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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树下的小女孩
文/刘燕子
五月,校园里的三角梅开疯了。
那种紫红色,一团一团往下坠,从围墙上垂下来,从花架上铺下来,从任何一棵愿意被它缠上的树冠上涌下来。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紫红毯子。
午饭后的花园里,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捡那些刚落下来的花瓣。
她们攥在小手里,碎碎的紫红从指缝间漏出一些。她们齐齐向我奔来,往我手心里塞,“老师送给你!”“老师这个好看!”她们仰着脸,满脸是那种五月天里才有的亮晶晶的笑意。我笑着道谢。女孩们更加高兴,跑得更快了,在花树下穿来穿去,鞋底踩到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其中一个女孩跑得最勤,花瓣送出去最多,但笑的时候最轻。她叫小凌,平时上课从不举手,下课也不往老师跟前凑,偶尔与老师对上目光,也会飞快地低下头,像一只随时准备钻进草丛的小动物。
那天中午,我和几个同事站在花树下闲聊,小凌和另外两个女孩又跑过来送花瓣。同事们不住地说谢谢,夸她们很乖。孩子们受到鼓励,话也多起来,那两个女孩儿说:“老师,你们最漂亮了。”小小年纪,情商高得很,专挑女老师喜欢的话说。
小凌站在一边,讪讪的,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知道她想跟其他两个孩子一样,大方与老师交流,却又缺乏勇气。一个老师说:“给我们几个漂亮的老师拍张照片吧,拍得不好也没关系。”她把手机递出去。
另外两个女孩争先恐后地来拿手机。我拉着小凌的手说:“小凌,你愿意给我们拍照吗?”她点点头。
“我们依次来为老师拍,这次小凌先来,好吗?”
“好!”两个女孩回答。
小凌拿手机的姿势很笨拙,两只手端着,像端一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她说:“老师,你们站好哦。”我们站好,她退了两步,很认真地眯起一只眼睛,嘴里念着:“一、二、三……”
“老师,你看一下,不好我再重新拍。”她把手机递回来,小脸绷着,等着我们的评价。
我们凑过去看。照片里,几个老师占了大半个画面。周围的三角梅呀、树呀、花台呀,全糊成一片,影影绰绰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的两个手指,一上一下,刚好挡住了半个摄像头,虚化了周边的景物,突出了人像。
我们笑了。
不是笑话她,而是我们发现,模糊了背景之后的这张照片里,每个人的笑容都特别清楚。
“拍得真好呀!”一个老师说。
“就是,比我们自己拍的好看多了。”另一个说。
“谢谢你,小凌!”我也说。
她站在旁边,一直不敢看屏幕。听到这些话,才半信半疑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像被突然拧亮的一盏小灯。那是她笑得最开的一次,她说:“老师,以后我还给你们拍。”
后来每天中午,我的桌上都会出现几朵三角梅。有时候是红艳艳的一小簇,放在桌角;有时候只有一朵,放在茶杯旁。
有一天中午我推开办公室门,看见一个小笔帽里插着一束花。三角梅旁边配了一根蕨苔,几茎细长的野草。花朵簇拥在中间,草茎疏朗地四散开,看起来疏密有致,独具美感。那个笔帽上面有划痕,有破口。一看就是从哪里捡来的。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利用身边的材料,制作出小花束,真是了不起的美学体验。
下午去教室,小凌老远就叫我。小脸蛋红红的,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想起花树下拍照的那天。
“小凌,我今天收到了一份很喜欢的礼物。这个小花束是你送的吧?”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
“嗯……是我。”
她说话的声音仍旧细细的,软软的,但与我对视的目光不再躲闪。
又过了些日子,同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小凌站在她和几个老师中间,笑得很自然。同事在微信上说,今天小凌在花园里碰到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辜老师好”。“她居然记得我姓辜。”同事说,“学校有两百多个老师呢。你把她培养得好。”
我回她:“不是我培养的,是三角梅培养的。”
其实,是那张照片培养的,是那张被手指挡住镜头而拍得模糊一片的照片,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被夸奖。
有时候我想,教室里有太多这样的孩子了。他们藏在最后一排,藏在不敢举起的手里,藏在递出花瓣之后等你接住的迟疑里。他们在等一个信号,等你说好,等你说可以。等你说,这样做很开心。
三角梅还在落。每天中午,花园里有更多的孩子蹲在地上捡花瓣,追着老师往手心里塞。我仍旧会接过来,开心地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花树下,五月的阳光碎碎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手里攥着的那把紫红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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