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人工智能有潜力极大地改善我们的生活。但在研究了二十五年人际关系为何赋予生命意义之后，我担心我们正在走向何方。
与前几十年相比，美国人独处的时间更多，结婚的人更少，结交的朋友也更少。而且情况不太好：2025年美国心理学会的一项调查发现，约有一半的成年人表示感到孤立、被排斥或缺少陪伴。学术研究表明，约有37%的美国人正经历中度至重度的孤独感。
在过去的25年里，我一直在研究是什么让人类生活充满意义——以及当这种意义感逐渐消失时会发生什么。我对怀旧（一种对过去又甜又苦的怀念）的研究揭示了一些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事情：人们最难忘的记忆几乎从来不是关于个人成就的。它们跟别人有关。被关爱。在别人需要时出现。属于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这项工作让我更深入地研究孤独心理学，因为这两种现象密不可分。孤独是怀旧最常见的诱因之一，而怀旧揭示了真正的人际关系需要什么条件：在这些条件下，我们对别人重要，别人也对我们重要。我发现，美国人不仅仅是缺乏社交机会。他们正在失去建立和维持真正人际关系的条件。
如今，科技界一些最具影响力的人物正提出一个诱人的解决方案。 Meta CEO马克·扎克伯格认为，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满足人们未得到满足的社交需求。许多美国人正在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根据《哈佛商业评论》发表的一份报告，心理治疗与陪伴现在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首要应用场景——较去年排名第二有所上升。市场正在快速增长。下载量和收入大幅攀升，新的AI伴侣应用正以迅猛的速度推出。
我懂这种吸引力。AI随时可用，能给人认可，并能带来一种暂时被倾听的感觉。但这种方法从根本上误解了人类的社会本性。它把社交联系视为一种资源，一种当别人有空、关心我们时就能得到的东西。按此逻辑，一个设计良好的聊天机器人应该就能奏效。但一个社交上充实的生活，既关乎他人为我们做了什么，也关乎我们为他人做了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即使身边围绕着友善和支持的人，人们仍可能感到孤独。
在我的研究中，我发现我们的社会本性本质上是关乎存在的，和我们对意义的需求密不可分。事实上，超过90%的美国人将人际关系视为生活中意义的关键来源。人们觉得最有意义的记忆，大多是关于相互依赖的关系——那种需要我们为他人付出的联系。
关键在于，当我们觉得自己对别人来说真的很重要时，那种满足感才是最强烈的。不管人工智能多会装模作样地模拟社交支持，跟真人不一样，聊天机器人压根儿不需要我们。它们没法让我们的生活有分量。
有意义的人际关系里，还有个主动性的因素。聊天机器人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出现。但换作真人这么做，就会激励你也去付出。有个故事我一直忘不了。有个记者在一个免费返校活动上采访了一位妈妈，现场帮忙的全是当地教会的志愿者。她说，那些物资确实管用。但让她最难忘的，是知道那些陌生人愿意花时间帮她的家人，这让她也想出一份力，去给别人带来好的改变。这让她觉得自己挺重要，也没那么孤单了。
真实的人际关系把我们跟比自己更大的东西连在一起，比如家庭、社区、组织，还有共同的故事，这些都能给我们带来超越自身的意义。这种感觉就是，哪怕我们是凡人，在世上的时间有限，但在一场长久的文化大戏里，我们也能扮演重要角色。
实验证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一项新研究发现，大一新生——一个天生容易感到孤独的群体——被随机分配为每天与一个定制的AI聊天机器人或一位同学发短信，或者单纯写两周日记。这款聊天机器人被特意设计成具备理想朋友的特质：积极倾听、情感认同、共情回应。而人类发短信的对象则是随机挑选的陌生人，并非已有的朋友。
尽管如此，只有和真实同龄人发短信的参与者，孤独感才明显下降。而和聊天机器人互动的人，报告的孤独感水平在统计上和单纯写日记的人没啥两样。其他追踪长期效果的研究也发现，人们用AI寻求陪伴，到头来反而觉得更孤单。
AI确实能成为推动人类进步的一股强大力量。但它替代不了人类对归属感的需求。我们最深层的社交需求，不是随时有人撑腰——而是在乎的人眼里，我们也很重要。我们越是把这份需求交给机器，就越远离那个真正能满足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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