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儿子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打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我下午刚从律所拿回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妻子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协议第三条看——关于儿子抚养权的那一行。
我接起来。
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外面。
“我今晚不回去了。”
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在哪。”
我问。
她顿了一下。
“在张伟家。”
张伟是她部门的男同事,三十五岁,单身,我见过两次,一次在她们公司年会,一次在商场偶遇。
“他今天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我过来陪他聊聊。”
她说,
“你别多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视里播着一个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听到了吗?”
她问。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别多想’。”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很熟悉,每次她觉得我小题大做的时候,就会这么笑。
“你不会真多想吧?就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关心,他一个人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
“你在他家过夜。”
我打断她。
“对,但只是——”
“你在他家过夜,然后让我别多想。”
她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变得硬了一些,像在谈判桌上。
“你要是介意,那我们就离婚。”
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
那份协议我下午刚拿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原来不用我说了。
“行。”
我说。
“什么行?”
“离婚。”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刚才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你说什么?”
她终于开口。
“我说行。”
“你认真的?”
“嗯。”
“就因为我在同事家过夜?”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说‘介意就离婚’。”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律所的章,还有空白的签名栏。
“你拿离婚来试我,”
我说,
“试完了,我接。”
她那边突然有了别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声,压得很低:
“怎么了?”
她没回答他。
“你现在在哪?”
她问我。
“家。”
“你在家干什么?”
“看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听到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离电话很近,像是他凑过来在听。
“他什么意思?”
张伟问。
妻子没理他。
“你是认真的?”
她问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慌,是意外。
“我下午去律所拿的协议,”
我说,
“本来想明天跟你谈。”
“你早就想离婚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直在试探我。”
她不说话了。
“你加班到十一点,我打电话问你在哪,你说我查岗。你单独跟男同事出差,我说不太合适,你说我小心眼。你周末跟朋友喝酒到凌晨,我发消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我管太多。”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关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卧室里儿子的呼吸声。
“每一次你都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说,
“每一次我往后退一步,你就再往前逼一步。”
“我没有——”
“你今晚在他家过夜,然后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别多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上海还亮着,远处的高楼上灯光星星点点。
“你不是在告诉我你今晚不回来,”
我说,
“你是在告诉我,你可以在别的男人家过夜,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老公怎么回事?不就过个夜吗,至于吗?”
妻子没回答他。
“你听到了吗?”
我问她。
“听到什么?”
“你同事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就过个夜吗’。”
我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笑意。
“你在他家过夜,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说,
“你觉得我介意就是小题大做。”
“那你们俩挺合适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觉得我不该介意,他觉得我不该介意,那你们在一起好了。”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
我回到茶几前,拿起协议。
“协议我签了,”
我说,
“房子归我,儿子跟我,存款你拿六十万。”
“你疯了?”
“没疯。”
“你凭什么——”
“凭你今晚在他家过夜。”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里,我听到张伟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然后妻子说了一句:
“他说要离婚。”
张伟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什么?!”
接着电话像是被抢过去了。
“哥,你听我说——”
是张伟的声音,带着酒气,带着急。
“你别叫我哥。”
我说。
“不是,哥,你真的误会了,我跟嫂子真的没什么,她就是过来陪我聊聊天,我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她来陪你过夜。”
“对——不是,不是过夜,就是——”
“现在几点了?”
他愣了一下。
“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她还在你家。”
“对——”
“你打算让她几点走?”
他不说话了。
“十二点?一点?还是明天早上?”
“不是,哥,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
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我已经签了,”
我说,
“明天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急变成了吼。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就在我家坐一会儿,你就要离婚?你至于吗你?!”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不回家?”
他继续吼,“因为我跟她说了,我最近状态特别差,工作压力大,家里催婚,我快撑不住了——”
“所以呢?”
我问。
“所以她来陪我聊聊,怎么了?!同事之间不能关心一下吗?!”
“可以。”
“那你为什么——”
“你刚才说,她今天为什么不回家。”
“对!”
“因为她跟你说了你状态差。”
“对!”
“所以她来陪你。”
“对!”
“她是我老婆。”
张伟的声音卡住了。
“她是我老婆,”
我又说了一遍,
“她应该先跟我说一声,而不是直接去你家。”
“她不是打电话告诉你了吗——”
“她到了你家才打的电话。”
张伟不说话了。
“她到了你家,坐下来,陪了你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说,
“告诉我她今晚不回来了。”
“那是——”
“那是她先做了决定,再通知我。”
我把签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
“婚姻不是这样的,”
我说,
“婚姻是两个人商量,不是一个人做决定,另一个人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妻子的声音,像是从张伟手里把电话拿回去。
“你真的要这样?”
她问我。
“嗯。”
“就因为这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
“那是什么?”
“是很多件事。”
我走到鞋柜前,拿出明天要穿的皮鞋,擦干净,放好。
“你每次试探我,我都往后退,”
我说,
“退到今天,我退到墙根了。”
“你退到墙根了?”
“对。”
“所以呢?”
“所以我不退了。”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想过,”
她说,
“我为什么试探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乎。”
我停下动作。
“你从来不跟我吵架,”
她说,“我加班到半夜,你不生气。我跟男同事出差,你不发火。我周末不回家,你也不问。”
“我问了。”
“你问了,但你没生气。”
“生气就是在乎?”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有没有底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抖。
“你从来不给我设底线,”
她说,
“我不知道你是不在乎,还是不敢。”
“所以你就一直试。”
“对。”
“试到今天。”
“对。”
“试到在别的男人家过夜。”
她不说话了。
“你有没有想过,”
我说,
“你试的不是我的底线,是我们的婚姻。”
“我——”
“你每试一次,婚姻就裂一条缝。”
我走回沙发前,坐下来。
“今天这一下,”
我说,
“裂到底了。”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吼,是那种压着嗓子、带着愤怒的声音。
“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他说,
“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居然要离婚?”
“她为了我?”
“对!她今天来我家,是因为我跟她说,我想追她。”
我愣住了。
“我今晚跟她表白了,”
张伟说,
“我说我喜欢她,我想跟她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她拒绝了。”
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说她结婚了,她老公对她很好,她不能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来吗?”
张伟问。
“为什么?”
“因为我哭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听。
“我他妈哭了,她觉得不好意思走,就留下来陪我聊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你就打电话来了,然后你就说要离婚。”
张伟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你知不知道她刚才跟我说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一直在试探你,是因为她怕你不在乎她。”
“她怕了十二年。”
“十二年?”
“对,十二年。”
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怕了你十二年,你知不知道?!”
“她怕我不在乎她。”
“对!”
“所以她试探我。”
“对!”
“试探到在你家过夜。”
张伟的声音又卡住了。
“她试探我,”
我说,
“拿我们的婚姻当赌注。”
“她不是——”
“她每试探一次,赌注就加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儿子睡得很熟,被子蹬掉了一半。
“今天她把赌注加到最大,”
我说,
“我接了。”
“你什么意思?”
“我接了她的赌注,然后我认输。”
“认输?”
“对。”
我把儿子的被子拉好,轻轻关上门。
“婚姻不是赌场,”
我走回客厅,
“不能拿离婚当筹码。”
电话那头,妻子终于开口了。
“我不是拿离婚当筹码,”
她说,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留我。”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说‘不行,你必须回来’。”
“我没说。”
“对,你没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说。”
我拿起茶几上的协议,看着自己签下的名字。
“一个丈夫不该求自己的妻子回家,”
我说,
“她应该自己知道该回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到张伟的声音,这次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操,”
他说,
“我操。”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离婚协议并排放在一起。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一下,一下,一下。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又加了一行字。
“儿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每月可探视两次。”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放下。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深,深得看不到底。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我回来了。”
我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妻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身后站着张伟。
张伟的脸色很难看,像是酒醒了大半,又像是更醉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他妈真的签了?”
我看着张伟,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垮着,像一棵被雷劈中但还没倒下的树。
“我签了。”
我说,声音很平。
妻子从他身后挤进来,眼睛通红,盯着茶几上那份协议。
她的手在抖,抖得连包都拿不住,“啪”一声掉在地板上。
“你为什么签?”
她问,声音又尖又细,
“你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问了。”
我说,
“你没接。”
“我在路上!”
她喊起来,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出租车上!”
“那你为什么不回复?”
我问。
“我——”她卡住了。
张伟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劲儿。
“她在哭。”
他说,眼睛看着我,一字一顿,“从我家出来,她一直哭,哭了快一路。她哪有手回你消息?”
我看着他。
“你倒是清楚。”
我说。
“我当然清楚!”
张伟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我看着她哭!我他妈看着她哭了一路!我送她回来,我怕她出事!”
妻子忽然转身,用力推了他一把。
“你闭嘴!”
她喊,
“你滚!”
张伟没动,他晃了一下,靠在门框上。
“我不滚。”
他说,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
“今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滚。”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还在走。
秒针的声音,嗒,嗒,嗒。
妻子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什么硬生生压回去。
张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怕?”
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我,又像在问他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生气。”
他说,“你从来不发火,不吵架,不摔东西。你永远那样——”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永远那样,稳得像块石头。”
“稳不好吗?”
“太稳了。”
张伟摇头,
“稳得让她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会不会散。”
我听着,没说话。
“她跟我说过,”
张伟继续,“她说你记账本,记她的开销,记她几点回家。但你从不说为什么记。她猜,你是怕她乱花钱,还是怕她跟别人跑?”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发干。
“她猜了十二年。”
张伟说,
“猜不出来,她就试。”
“试?”
我重复。
“对,试。”
张伟深吸一口气,“她说她故意买贵东西,看你会不会骂。你不骂,她就故意晚回家,看你会不会问。你不问,她就故意跟男同事走近点,看你会不会急。”
“我不急,她就走到男同事家去?”
我问。
张伟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妻子。
“她说,如果连这样你都不急,那她就死心了。”
他说,
“她就当嫁了个死人。”
妻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瞪着张伟。
“我没说!我没说那种话!”
她喊。
“你没说,但你是那个意思!”
张伟也吼起来,
“你跟我说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跑了很长的路,终点却是一片荒漠。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
我指着刚才写下的那行字,“儿子抚养权归我,你每月探视两次。存款八十万,我留二十万,你拿六十万。”
妻子愣住了。
“六十万?”
她问,声音发颤,
“你给我六十万?”
“对。”
我说,“协议上写清楚,房子归我,存款你拿大头。以后儿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出,不用你操心。”
张伟也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妻子。
“你为什么……”
他问。
“因为她陪了这个家十二年。”
我说,声音很平,“她把工资交家里,她生孩子,带孩子,她对这个家有付出。六十万,是我该给的。”
妻子忽然站起来,她冲过来,一把抢过协议,一页一页地翻。
“不……”
她摇头,“我不要钱,我不要六十万。我要这个家,我要儿子,我要你……”
“你要不起。”
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串一串的。
“你连试都不让我试完?”
她问,
“你连听都不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问,“解释你为什么去他家?解释他为什么表白?解释你为什么拒绝?”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我说。
“你知道了,然后呢?”
她问,
“然后你就判我死刑?”
“不是我判的。”
我说,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看着那六十万的数字,看着儿子抚养权那一行。
“探视两次……”
她喃喃,
“我每个月,只能见儿子两次?”
“对。”
我说,
“这是底线。”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底线?”
她问,
“你终于给我设底线了?”
“对。”
我说,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挂钟又走了十圈。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拿起笔,在女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某种东西,终于彻底断了。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忽然转身,用力捶了一下门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妻子。
她签完字,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钱我不要。”
她说,
“六十万,我一分钱都不要。”
我看着她。
“这是你该得的。”
我说。
“我不要。”
她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要了这钱,就好像我这十二年,是卖给你家的。”
她走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灰。
“房子归你,儿子归你。”
她说,
“我净身出户。”
我愣住了。
“你——”
“我明天就搬出去。”
她说,打断我,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够装。”
她打开门,又回头看我一眼。
“协议上写的探视两次,”
她说,“我会按时间来的。不会多打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茶几上,协议静静躺着,两个签名,一黑一红,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窗外,天开始蒙蒙亮。
上海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收拾满地狼藉。
妻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份协议上。
两个签名,一个日期。
十二年婚姻,就剩这几页纸。
我拿起手机,给单位请了一天假。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妻子的东西,是收拾我和儿子的。
我把儿子叫醒,帮他把衣服、课本、玩具一件一件装进箱子。
儿子揉着眼睛,看着我忙来忙去。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搬家。”
我说。
“妈妈呢?”
他问。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他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汽车模型,放进书包里。
那是他五岁时妻子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我看着他小心的动作,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装完东西,已经快中午了。
我把箱子搬到门口,四个箱子,两个包。
十二年,我和儿子的东西,就这么多。
房子里的家具、电器,大部分是婚后添置的,我一件都没动。
不是不想拿,是不想再进这个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还挂着结婚照,妻子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别过头,没再看。
我拿出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说这套房子暂时不租不卖,先锁着。
中介问,要锁多久?
我说,等协议生效。
中介愣了一下,没再问。
干这行的人,见过太多这种事。
挂了电话,我拉着箱子,牵着儿子,走出门。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牌号,1203,住了十二年的家。
电梯门关上,那串数字消失了。
楼下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儿子自己爬上了后座。
他坐在安全座椅上,抱着一只旧玩偶,那是他小时候睡觉一定要抱着的。
“爸爸,我们去哪儿?”
他又问了一遍。
“去新家。”
我说。
“新家在哪儿?”
“在你看得见黄浦江的地方。”
我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妈妈会来吗?”
我握着方向盘,没发动车子。
“妈妈不会来。”
我说。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开出小区,门口的保安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这个小区,以后不会再进来了。
后视镜里,1203的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妻子昨晚回来开的灯,她走的时候,忘了关。
也可能,她没忘。
车子拐上主路,儿子忽然开口。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抬眼看着后视镜里的儿子。
他抱着玩偶,眼睛很大,很安静。
他在等我的答案。
“妈妈做了选择。”
我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小区的轮廓越来越远,1203那扇窗户的光,渐渐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高架桥的阴影里。
儿子没再问。
他转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楼群和街道。
车上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提醒一次路况。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存款八十万,协议上写的是妻子拿六十万。
但她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分钱都不要,净身出户。
协议没有改,她还是签了。
这意味着,那六十万,她不要,但她也没说给我。
那笔钱,会卡在银行里,变成一个悬而未决的数字。
等离婚冷静期过了,协议生效,银行会按协议分割存款。
她会收到六十万。
但她说不要。
这件事,还会再纠缠。
我叹了口气,把车开进新小区的车库。
新房子是租的,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之前听说是离婚带孩子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押金减半,按时交租就行。
我搬箱子的时候,儿子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
“爸爸,这里能看到船。”
他说。
“嗯。”
我应了一声。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住吗?”
“对。”
“妈妈知道我们住这里吗?”
我放下箱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妈妈每个月会来看你两次。”
我说,
“协议上写了的。”
“她不能多来几次吗?”
他问。
“这是规矩。”
我说。
“谁的规矩?”
“大人的规矩。”
他低下头,手指在阳台栏杆上划来划去。
“那我能给她打电话吗?”
他问,声音很轻。
“可以。”
我说,
“但要在她方便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窗外。
黄浦江上的船,来来往往,不知道哪一艘是去对岸的,哪一艘是出海。
跟我现在一样。
傍晚,我接到张伟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她今天没来上班。”
“哦。”
我说。
“她辞职了。”
张伟说,
“今天上午发的邮件,直接抄送总监,说个人原因,立刻生效。”
我愣了一下。
“她跟谁说的?”
“没人。”
张伟说,
“她发完邮件,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我打她电话,关机。”
张伟说,“发微信,不回。我问了她几个朋友,都说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张伟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昨天晚上从你那里出来,去了哪儿?”
“她没回家。”
我说。
“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说,
“她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就不担心?”
张伟忽然问。
“担心什么?”
我反问。
“她身上没钱,没带东西,手机又关机……”
张伟说,
“万一——”
“她会回来的。”
我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有儿子。”
我说,“协议上写了,她每月探视两次。她不会放弃那个。”
张伟沉默了。
“你昨晚,”
他忽然说,
“你昨晚说存款给她六十万,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会说不要?”
我没回答。
“你是不是算准了,她会觉得拿了这个钱,就输了?”
张伟追问。
“我没算。”
我说,
“我只是把她该得的,给她。”
“她该得什么?”
张伟问,
“她该得你的命吗?”
我没说话。
“你觉得她昨晚为什么要去我家?”
张伟又问,
“她真的是想跟我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说。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
张伟的声音忽然提高,“她去了我家,喝了酒,哭了一个小时。她跟我说,她嫁给你十二年,你从来没跟她吵过架。她买贵东西,你不说。她晚回家,你不问。她跟别的男人走近,你也不急。她不知道你是在乎,还是根本不在乎。”
“她说,她试了所有办法,你都不接招。所以她只能走到这一步,看看你会不会在乎。”
我握着手机,指节又开始发白。
“她试到这一步,然后呢?”
我问,
“她证明我在乎了,然后呢?”
“然后她后悔了。”
张伟说,“她昨晚拒绝我的时候,哭得比我还厉害。她说她做错了,她不该试,她不该拿婚姻当赌注。她说她怕你,怕你真的不在乎,更怕你其实在乎,但她已经走不回来了。”
“这些话,你昨天没说。”
我说。
“我昨天不敢说。”
张伟说,
“我昨天看到她签协议,看到她跟你说净身出户,我……我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昨天吼她,是因为我嫉妒。”
他说,“我嫉妒你,嫉妒她愿意为你试到这个地步。我嫉妒她拒绝我,抱着你签的协议,蹲在门口哭。”
“我嫉妒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她疯成这样。”
我挂了电话。
儿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靠在我胳膊上。
“爸爸,你会不会跟妈妈和好?”
他问。
“不会。”
我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想了想,说:
“就像我的小汽车模型,轮子掉了,掉了就粘不回去?”
“对。”
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妈妈吗?”
“能。”
我说,
“她每个月会来看你两次。”
“那她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不会。”
我说,
“你是她儿子。”
他点了点头,又把头靠回我胳膊上。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追着一只老鼠,永远追不上。
我忽然想起,妻子说过,她最喜欢看这部动画片。
她说,那只猫其实很笨,但很认真。
它追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抓住过那只老鼠,但从来没放弃。
她说,她喜欢这种笨拙的认真。
我想,也许她一直希望我成为那只猫。
但我不是。
我更像那只老鼠,安静,警觉,躲在一个安全的洞里,从来不冒险。
我们本就是两个物种,却硬要关在一个笼子里,过了十二年。
手机又响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我回老家待几天。不用担心。儿子安顿好了告诉我。”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她很快又发了一条:“钱我不要。协议不改,但我不要。律师说可以写个放弃声明,我过几天回来签。”
我回:
“随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不是记账本吗?那六十万,你记上,我欠你的。”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欠你的,不止六十万。”
我关了手机。
晚上,儿子睡着了。
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黄浦江上的灯光。
江对面的陆家嘴,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十二年前,我和妻子刚来上海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我们租在一间朝北的隔断间里,冬天冷,夏天热,但晚上能看见东方明珠。
她说,以后我们也要住能看到黄浦江的房子。
我说,好。
然后我们真的买了那套房子,真的能看到黄浦江,虽然只是一个小角落。
但她说,够了。
那时候,我以为够了就是够了。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够了,是那时候够了,不是永远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追逐。
她要的,是那只笨猫,永远追着那只老鼠,永远不放弃。
而我,躲得太久了。
手机又亮了,还是妻子。
“我明天回上海。我们见一面。”
我想了想,回:
“探视时间还没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
“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我每个月会准时来的。”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屏幕暗了。
我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忽然想起张伟那个问题。
“你昨晚说存款给她六十万,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会说不要?”
我没有回答他。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还是不想回答。
也许,有些问题,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知道我在乎了。
但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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