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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陈默当时正在家吃饭,闻言扔下筷子就往外冲。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我的心脏。
赶到老周家时,救护车刚好到。医护人员正把昏迷不醒的老周抬上担架。我妈跟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里紧紧攥着老周的一件外套。
“妈!怎么回事?”我冲过去扶住她。
“不知道……不知道啊……”我妈语无伦次,“吃完饭还好好的……说有点累,去躺会儿……我去叫他……就……就叫不醒了……”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我和陈默开车带着我妈紧跟在后。急诊室里一片忙乱,医生护士围着老周做各种检查。我们被挡在外面,只能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苍老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谁是家属?”
我们立刻围上去。
“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比较大,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而且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偏瘫、失语,甚至成为植物人。”医生语速很快,“另外,我们在检查时发现,病人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冠心病,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一直没有系统治疗?家属之前不知道吗?”
高血压?冠心病?我和陈默震惊地看向我妈。
我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我和陈默一左一右架住。她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他……他从来没说过……就是说有时候头晕,胸闷……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老毛病,没事,歇歇就好……怕花钱……”
怕花钱!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我们心上。
老周一直说身体好,原来都是硬撑!他省下每一分钱,甚至不惜拖着病体去打零工,都是为了填他儿子那个无底洞!他连自己的命,都省着用!
无尽的悔恨和愤怒淹没了我。恨周浩那个吸血的混蛋,也恨我们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强行带他去体检!为什么被那些债务纠纷缠住了手脚,忽略了他身体发出的警报!
“医生,手术!我们做手术!多少钱我们都做!请您一定要救救他!”陈默急切地说。
“手术费用不低,后续康复更是长期投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完,递过来一堆手术同意书等文件。
陈默毫不犹豫地签了字。我紧紧搂着我妈,她能依靠的,只剩下我们了。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我们在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都是凌迟。我妈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凌晨时分,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手术还算顺利,血块清除了。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要送ICU观察。能不能醒过来,醒来后是什么状态,要看后续恢复和……运气了。”
老周被推出来,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灰败,毫无生气,只有旁边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我妈扑到床边,握住老周冰凉的手,把脸贴上去,无声地流泪。
我和陈默办理了各种手续,预存了高昂的费用。那笔家庭备用金,立刻派上了用场,但面对ICU每天如流水般的花费,也支撑不了太久。
陈默开始动用我们自己的存款,甚至悄悄联系了中介,询问我们那套房子如果紧急出售,大概能卖多少钱。我知道后,没有阻止。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浩也得知了消息,打来了电话。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油滑和推诿,只剩下恐慌和一点点真实的焦急:“我爸……我爸怎么样了?要不要钱?我……我手里还有点……”
“你留着你的钱吧。”我对着电话,声音冷得像冰,“周浩,你爸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害的。你现在跑来装孝子,不觉得恶心吗?我告诉你,周叔我们会救,不用你出一分钱!但你记住,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了黑名单。这种时候,我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
老周在ICU住了七天,病情反反复复,几次出现危急情况。我和陈默轮流在医院守着,我妈更是寸步不离,整个人瘦脱了形。小葡萄暂时交给陈默的父母照看。
第八天早上,老周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但他依旧昏迷不醒,医生说,这是术后正常现象,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们在他耳边说话,放他喜欢的戏曲,让我妈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小葡萄来看他,用稚嫩的声音喊“爷爷,快起来陪葡萄玩”,老周的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希望,像狂风中的烛火,微弱,但顽强地亮着。
转出ICU后,费用压力稍微减轻,但康复治疗又是一大笔开销。陈默最终还是决定,把我们那套房子挂出去卖。他说:“钱可以再赚,房子可以再买。但良心债,背不起。”
就在我们和买家基本谈妥,准备签合同的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老周的病房门口。
是周浩。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怯怯地不敢进来。
我妈看见他,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恨,怨,还有一丝无法割舍的、因为他是老周儿子而产生的痛楚。
我挡在我妈面前,冷冷地看着周浩:“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周浩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我来看看我爸。我……我知道我没脸来……但我……我就想看看他。”
“看完了?可以走了。”陈默下了逐客令。
周浩没动,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这里……是十五万。我……我把车卖了,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凑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不够……我知道我混蛋……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爸这次倒下,我才发现……我才发现我差点连爸都没了……”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没有去接那个纸袋。谁知道这钱干不干净?
周浩把纸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深深鞠了一躬:“钱……你们收着,给爸治病。我……我以后每个月,都会打钱过来,直到爸好起来。我……我找了份正经工作,跑销售,虽然累,但踏实。欠的债……我跟那些放贷的协商了,慢慢还。爸以前替我扛的,以后……我自己扛。”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知觉的老周,眼泪掉了下来,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仓皇而狼狈。
我们看着椅子上那个牛皮纸袋,心情复杂。这十五万,对于老周的治疗费用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是周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试图承担责任。
我妈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抱在怀里,眼泪无声滑落。她恨周浩,但她也知道,老周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个儿子。这十五万,或许,能让昏迷中的老周,稍微安心一点吧。
我们没有动用周浩这十五万,而是把它单独存了起来。房子的出售暂时中止,因为老周的病情,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
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妈像往常一样,一边给老周按摩手臂,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讲小葡萄又学会了什么新儿歌,讲阳台上的花开了。
忽然,她感觉到,老周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
我妈愣住了,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老周的脸。
老周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茫然的,但确实是睁开了!
“医生!医生!”我妈爆发出惊喜的哭喊,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叫医生。
我和陈默当时正好赶到,听到喊声冲进病房,看到老周真的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没有焦距,但确实是醒了!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检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是迈过了最难的坎!后续康复会非常漫长和辛苦,但至少有希望了!”
老周醒来的消息,像一束阳光,驱散了笼罩我们头顶许久的阴霾。虽然他还不能说话,半边身体没有知觉,需要漫长的康复训练,但活着,醒着,就有无限可能。
周浩得知消息后,又来过一次,在病房外远远看了一眼,放下一些营养品,没敢进来打扰。我妈这次没有赶他走,只是默默收下了东西。
日子重新变得忙碌而充满希望。老周的康复是个奇迹,也是个磨人的过程。他像个孩子一样重新学习说话,学习控制自己的肢体。他脾气有时会很暴躁,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无力的状态,会摔东西,会拒绝吃饭。但我妈总是耐心地哄着他,一遍遍鼓励他。
我和陈默每周都会去康复中心看他,带小葡萄去给他加油。小葡萄会用小手给爷爷擦口水,会笨拙地给爷爷喂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加油,葡萄等你回家陪我玩积木。”
老周看着小葡萄,浑浊的眼睛里,会泛起温柔的光。他说话含糊不清,但有一次,他极其费力地,对我妈说:“秀……芳……辛……苦了……”
就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让我妈哭成了泪人。
半年后,老周终于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虽然走路还需要拄拐,右手不太灵便,说话也慢,但生活基本可以自理。医生都说,这是家属护理得好,也是病人自己意志力顽强的结果。
家里重新做了简单的无障碍改造。老周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完成康复训练。我妈成了他最严格的“教练”和最贴心的保姆。
周浩每个月会准时打两千块钱到我妈的账户上,不多,但持续不断。他偶尔会打电话来,简单问问老周的情况,语气小心翼翼。老周接到他的电话,还是会沉默,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激动或痛苦,只是平静地“嗯”几声。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或者,结痂。
又是一个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看他们。老周正在阳台上,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笨拙地给他那几盆终于活过来的绿植浇水。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有种宁静的力量。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哼着不成调的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洗好的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小葡萄跑过去,拿起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模仿着老周以前的样子,嘴里念叨:“葡萄给爷爷削苹果!”
我们吓了一跳,赶紧过去要拿走刀子。老周却摆摆手,示意我们别动。他慢慢挪过来,坐在小葡萄旁边的椅子上,伸出左手,虽然颤抖,但很稳地,握住了小葡萄拿着刀的小手。
“来……爷爷……教你……”他含糊地说,带着小葡萄的手,一下,一下,削着苹果皮。皮削得歪歪扭扭,断了好几次,但最终,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了小葡萄面前。
小葡萄开心地接过来,“啊呜”咬了一大口,笑得眼睛弯弯:“爷爷削的苹果最甜了!”
老周看着小葡萄的笑脸,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宽慰,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淡然和平静。
吃饭的时候,老周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我和陈默,很认真,很慢地说:“晚晚……陈默……房子……我们的房子……以后……留给小葡萄。”
我和陈默都愣住了。
我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孩子还小。”
“我说真的。”老周很坚持,虽然说话费力,但眼神清明,“我们……用不上。葡萄……是咱家孙女儿。得给她。”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鼻子发酸。那房子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是老周和我妈最后的资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却想留给小葡萄。
“周叔,您和妈好好的,长命百岁,就是给葡萄最好的礼物。”陈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锻炼。”
老周点点头,没再坚持,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回去的路上,小葡萄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陈默开着车,忽然说:“版权方那边,想请你当编剧顾问,参与剧本改编,虽然钱不多,但是个机会。”
我有些意外,想了想,说:“好啊。不过时间上得协调好,不能太忙,还得顾家。”
陈默笑了:“知道。咱们家现在,经不起大风大浪了,稳当点好。”
是啊,稳当点好。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这大半年来经历的惊涛骇浪,想起那失去的四十二万,想起病危的老周,想起崩溃的母亲,想起差点卖掉的房子……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但噩梦总会醒。
醒来后,虽然伤痕累累,但阳光还在,家还在,身边人的手,还紧紧握着。
老周用那两百块,教会了我什么是倾其所有的付出。
我用三十万(其实是四十二万),经历了亲情与金钱最残酷的考验。
我们失去了很多钱,但好像,又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我妈脸上真正舒心的笑容。
比如,老周劫后余生的平静。
比如,陈默默默扛起一切的担当。
比如,小葡萄无忧无虑的成长。
还有,那份在风暴过后,更加紧密的,家人的羁绊。
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也衡量不了。
车子驶入我们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暗了下来。
小葡萄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爷爷……吃苹果……”
我低头,亲了亲女儿光洁的额头,心里一片柔软的安宁。
风暴过去了。
未来的日子,或许还有坎坷,但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握紧彼此的手,共同面对。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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