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箐口村起了风。
山里的风不刺骨,却往人衣领里钻。家家户户的灶上炖着鸡,孩子们在门口点摔炮,炸一下,笑一茬。邵宗华家堂屋摆好了一桌菜,碗筷刚数齐。他媳妇在厨房催他端汤。
邵宗其就是在那个时候把车停在了村口。
绿色吉普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村里飘出来的炊烟。烟是白的,混着柴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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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不到,但他知道有。
他下了车。后座下面的枪已经压满弹。他掀开衣服下摆,把枪提在手里。枪身贴着裤腿,冰凉的铁触感从指尖漫上来。他朝邵宗华家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路过一户人家,那家的狗冲他叫了两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狗就缩回墙角。他继续走。
邵宗华家的大门敞着。他跨进去,迎面是邵宗华的儿子。孩子嘴里还嚼着东西,眼睛睁着,手上甩着根筷子。邵宗其抬枪。
枪响了。
厨房里的邵宗华听见了,但没反应过来。等他冲出厨房门,人已经堵在门口。他看见邵宗其,也看见了那支枪。他想说话,嘴还没张开,眼前就炸开一团火光。
邵宗其没数开了几枪。他只看到人一个个倒下去。有血溅到春联上,红纸黑字,湿了一片。
他出来,退到车边,重新压子弹。手很稳,一粒一粒往里按,像在做什么早就练过无数遍的事。
然后他朝邵宗平家走。
邵宗平家也开着门。门口站着邵宗平的大儿子,十六岁,手里拿着半截香。孩子看见他,没跑。可能没认出来,也可能认出来了,吓得迈不动腿。邵宗其开枪的时候,孩子还在看他。
进了院子,堂屋里坐着邵宗平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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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正往火塘里添柴,背对着门。枪响的时候,柴从手里掉下去,滚到一边。火还在烧。
邵宗其听见厕所有声音。他走过去,拉开门。里面蹲着邵宗平的小儿子,十一岁。孩子抬头,眼睛里全是害怕,嘴瘪着,想哭又不敢哭。
邵宗其举起枪。
后来村里人问过他,孩子也不放过吗。他在审讯室里低着头,说:都一样的。
杀完之后,他没去邻村。段从康住得不远,开摩托过去用不了二十分钟。他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想起外婆在那边。两家都出了事,再跑到外婆眼皮底下杀人,自己的家人在村里就真待不下去了。
他把车掉头,开进山里。枪扔在后座,弹匣空了一半。山上的树影压下来,车灯照出去一片白。他找了个地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抽烟。远处山脚下,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像放枪一样。
抓他那天,他没跑多远。一千多人搜山,七万群众把路都盯死了。他躲了几天,又冷又饿,自己下了山,去了邻镇一个亲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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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看见他,没敢问,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完面,在椅子上睡着了。
警察到的时候,他醒了,没动。有人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反剪了手。他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审讯里,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他们没来道歉。
他说,我等了。等他们三个来给我磕头,等他们给个说法。等到年三十了,一个都没来。他们不来,我就去了。
2014年8月,保山中院判他死刑。他不意外,也没喊冤。判决下来那天,他扭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些村里人,低着头,没人看他。
2015年12月24日,邵宗其被执行死刑。
那天离除夕还有不到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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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上刮下来,穿过箐口村那些还没修补好的院墙,卷着纸钱灰,往远处散了。
村里人说,邵宗平家那扇门,好几年没再开过。门口的路没人扫,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邵宗华家后来搬了,房子空着。堂屋那副春联还贴在墙上,红纸褪成灰白,只留下黑字,像两排干透的血。
人都不在了,有些事也没人再提。只有每年除夕,鞭炮一响,村里还有些老人会下意识朝那两家的方向看一眼。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没人说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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