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开始为高频焕新支付昂贵账单

界面新闻记者 | 刘泽然
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赛力斯交出的上半年成绩单，让问界依靠高频焕新扩大销量的方法，第一次显现出清晰的财务代价。作为赛力斯与华为合作推出的高端汽车品牌，问界今年已形成覆盖多个价格区间的完整产品线，新车接连获得市场热度，赛力斯的经营表现却未能同步改善。

根据赛力斯披露的2026年上半年财报数据，公司实现营收574.93亿元，同比下降7.87%；归母净利润由上年同期盈利29.41亿元转为亏损17.17亿元。赛力斯解释称，主力车型处于产品迭代过渡期，产能及销售规模效应未能充分释放。

同时，赛力斯上半年计提信用及资产减值18.62亿元，其中非专利技术和开发支出减值合计约17.5亿元。公司称，行业技术迭代加快，部分存量车型销售收入未达预期，相关资产产生未来经济利益的基础已经削弱。

汽车研发投入通常依靠车型全生命周期的销量和利润逐步回收。此次减值意味着，部分存量车型未来能够带来的收入已经低于原有预期，相关技术投入无法继续按照原定路径收回。一款车型能够稳定销售的时间越短，留给研发投入的回收窗口也越窄。

销量变化先于财报给出了信号。今年一季度，赛力斯新能源汽车累计销量同比增长43.9%；到上半年结束，累计增幅收窄至3.87%。新能源汽车销量从5月开始连续同比下降，到7月降幅已经扩大至45.65%。

这段下行期恰好覆盖了问界今年最重要的一轮产品补强。4月22日，新车M6上市，增强问界在主流五座SUV市场的地位；5月27日，全新M9上市，车身、动力、电池、底盘和智能化硬件均大幅调整。至此，问界形成M5至M9五款SUV矩阵，价格带约分布在20万至60万元。

两款新产品都很快制造出销量高峰。问界M6上市15分钟大定突破1万辆，首个完整销售月达到1.8万辆，全新M9上市后的首个完整月份也恢复至万辆水平。

但是，问界总销量却从1月约4万辆降至7月的2.26万辆，降幅超过四成。M6和全新M9带来的增量难以弥补同期老车型下滑产生的销量缺口。同期，M7从1月的2.65万辆降至7月不足5000辆，M8下降超过一半，M5已经逐渐边缘化。

制图：界面新闻记者 刘泽然

问界现有产品矩阵覆盖了更宽的价格带，但是不同车型之间没有形成清晰的区隔。M6上市后接过五座SUV的走量任务，旧车型M5的市场空间被进一步压缩；M6和M7、M8和M9之间也存在价格、尺寸和家庭场景交叉。

当更新的激光雷达、更大的电池或者更高阶的辅助驾驶硬件进入一款新车后，同一批潜在消费者更容易在相近预算下转向新车型。问界新品吸引外部用户的同时，也在重新分配问界内部的销量分配。

要注意的是，只要新品创造的销量和利润能够覆盖旧车型的损失，产品更新仍然具有商业价值。但是，由于过于高频的焕新速度，现款车型保持稳定销量的生命周期被迫缩短。即使新车高峰已经出现，仍无法填平这部分损失。

界面新闻注意到，问界的车型销量走势正呈现出典型的脉冲式特征。产品换代信息出现以后，现款提前进入低谷；新车上市时，前期积累的需求集中释放，维持数月时间；交付高峰过去，销量开始回落；下一轮焕新再次启动曲线。

M7的销量曲线显示了换代预期对现款销售的影响。2025年7月底，官方提前宣布全新M7将在9月推出，现款月销量一度下降至4000辆左右；9月完成换代后，销量连续三个月快速上升，到12月已接近3万辆，随后开始下滑；到今年7月，M7销量再次回到不足5000辆。

制图：界面新闻记者 刘泽然

M9也出现了相似的走势。2025年3月20日，2025款M9上市，智驾硬件从1颗196线激光雷达升级至4颗，增程系统焕新。该车上市72小时大定超过2万辆，4月完整交付月销量回暖至1.3万辆，并在5月达到改款的销量顶峰后逐步回落。

一年后，全新M9正式上市前，2025款M9销量已经逐步降至1634辆。直到新车上市后，M9车系的6月迅速恢复至10070辆，7月保持在9639辆。全新M9尚未经历完整的产品周期，但其保持热销的时间相比此前已经缩短。

制图：界面新闻记者 刘泽然

为了维持产品热度和整体销量，问界今年几乎每个月都在释放新产品信息。

2月，M6进入工信部申报；3月，M7和M8同步增加896线激光雷达版本，新M9进入申报，M6开启预售；4月，M6上市、新M9开启预售；5月，全新M9正式上市；6月至8月，M6和M8又陆续增加新版本或申报型号。

五款车型的产品切换窗口由此相互叠加。一辆车型刚完成上市，另一辆可能进入预热；一款产品正在冲击销量高峰，另一款现款却已经需要面对下一次更新预期。问界产品更新没有错开不同车型的销量周期，彼此交叠的更新窗口反而把单车波动传导到了品牌总盘。

工信部申报、供应链消息和社交媒体进一步提前了新车信息释放时间。正式上市前数月，新车尺寸、动力、电池和智能化硬件通常已经公开。现款需要带着明确的换代预期继续销售。对持币待购的消费者而言，等待几个月的成本有限，提车后硬件迅速落后的风险却十分具体。

这逐步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多用户等待新车，现款销量越早下降；现款下降迫使汽车公司增加权益、推出新版本或者提前预热下一款产品；新的产品动作又继续强化市场对短周期更新的判断。问界依靠焕新重新启动销量，也逐渐形成了对下一轮焕新的依赖。

制图：界面新闻记者 刘泽然

用户关系也开始承受高频迭代成本。3月23日，M7和M8新增896线激光雷达版本，随后几天，投诉平台车质网迅速出现大量围绕“刚提车即升级”“现有硬件无法升级”和“购车时未被告知近期改款”的帖子。

界面新闻注意到，3月27日至28日，该平台一页30条M7投诉中，有27条标题直接涉及896线激光雷达、新旧款迭代或相关权益；M8同期也出现了高度集中的类似投诉。

部分用户称自己提车只有一两个月就出现版本落后。还有消费者表示，自己购车前曾专门询问近期是否会出现硬件更新，得到短期内不会明显变化的答复后不久，新版本便正式公布。车辆残值、升级能力和购车时点开始共同影响消费者的下一次决策。

这种高频的迭代让产能、供应链和营销资源都难以长期处于稳定规模，但这已经是智能电动汽车行业面临的共同压力。

蔚来公司CEO李斌将其概括为“新车效应死亡谷”。技术迭代过快、传播热度迅速衰减，加上首销权益集中释放，新车在上市高峰后容易出现断崖式下降。他认为，当前很难再找到一款始终热销的“常青车”。

汽车产业的投资周期仍以数年计算，智能化技术和市场传播却在不断缩短产品被视为“新车”的时间。越来越多汽车公司依靠年度改款、配置调整和全新车型维持市场热度，新品承担的任务也从覆盖新市场延伸到填补现款衰减留下的缺口。

全新问界M9。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问界的产品结构和市场位置放大了这种压力。M7和M8所在的25万至45万元家庭SUV市场，已经成为国内新能源竞争最密集的区间之一。大空间、增程和高阶辅助驾驶的产品组合不再稀缺，问界需要面对的外部竞争明显增加。

里斯战略咨询全球CEO、中国区主席张云向界面新闻表示，问界上半年未能延续此前的增长，是整体市场、竞争环境、自身产品线重叠以及华为系产品扩张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随着“五界”“两境”等华为系产品增加，越来越多品牌同时将华为技术和品牌背书作为核心卖点，问界过去相对独享的稀缺性也随之下降。

在张云看来，华为作为智能技术供应商，需要扩大平台化和共通化效应；汽车品牌竞争则要求建立足够清晰的差异化。参与品牌和车型越多，如何避免产品趋同、维持不同品牌各自的市场认知也越困难。

赛力斯上半年的亏损和减值，把问界带回了汽车经营最基本的产品周期。一款新车取得多少订单，只能描述上市时刻的热度；研发投入能否在完整生命周期内收回，产品能否持续贡献销量和毛利，才决定一次产品成功能否转化为一家公司的增长。

从M7到M9，问界已经证明过自己制造爆款、甚至制造市场标杆的能力，下一款问界仍有可能获得漂亮的大定数字。但是，赛力斯需要在下一份财报中证明，这份热度能够穿越产品换代，沉淀为稳定销量、持续利润和属于问界的品牌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