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红录取通知书,是全家的高光时刻
农历七月,南方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蝉在老槐树的枝桠里没完没了地嘶鸣,热浪裹着尘土扑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
我叫陈桂兰,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大半都白了,两鬓的白茬遮都遮不住,眼角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熬坏了腰,退休之后腰腿痛年年犯,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子。老伴老周走得早,十年前一场突发心梗,人说没就没,丢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套老两居。房子是当年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楼,楼层不高,在二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阳台外面栽着两盆茉莉,每年夏天会开出香香的小白花。
我这辈子就一个儿子,叫周建明。
建明今年四十二,在本地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常年在外跑业务,应酬多,回家的日子不算多。儿媳妇叫林晓燕,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性子要强,做事干净利落。他们两口子只有一个女儿,我的孙女周雨桐。
雨桐是我从小抱大的孩子。
小时候儿子儿媳工作忙,雨桐刚满周岁就常常送到我这边来。我给她冲奶粉、洗尿布,夏天搬个小竹席放在客厅地板上,拿着蒲扇给她扇风赶蚊子。她牙牙学语的时候,第一声奶奶喊得软软糯糯,把我的心都喊化了。那时候老伴还在,老两口围着小孙女转,是那几年最开心的光景。
后来雨桐上了小学,儿子买了新房子,搬去了城东的商品房,离我老房子有七八公里路。日子忙起来,回来的次数慢慢变少。逢年过节,周末有空,才会带着孩子过来吃顿饭。我心里理解,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车贷压在身上,晓燕又是老师,备课批改作业,工作一点不轻松。我从不主动打电话频繁打扰他们,怕给孩子们添麻烦。只是心里总惦记孙女,柜子里常年备着零食、水果,盼着他们上门。
雨桐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文静,不爱疯玩,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初中高中,熬夜刷题是家常便饭。我每次见到她,都看见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黑眼圈。我心疼,总跟她说别学得太拼,身体要紧。小姑娘只是笑笑,说奶奶没事,我想考个好大学。
高考那几天,我比孩子本人还要紧张。烧香,盼着她顺顺利利。高考结束出分的那一天,儿子建明给我打过来电话,声音抑制不住的激动。
“妈,雨桐考了六百二十三分。”
我握着老式按键手机,手都在抖,耳朵嗡嗡作响,反复确认了一遍。六百二十三分,这分数,省内的重点一本稳稳当当。
“真的?真考这么高?”我的声音都带上哭腔。
“千真万确,晓燕查的分数,错不了。”建明在电话那头笑声爽朗,“孩子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有高兴,也有感慨。一晃眼,那个抱在怀里嗷嗷待哺的小娃娃,转眼就要去读大学,要远走高飞了。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录取通知书。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太阳火辣辣的。我正在阳台浇茉莉,手机铃声急促响起来,是儿媳妇林晓燕打来的。
“妈,通知书到了!快递刚刚送到家里,雨桐被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了。”
我手里的塑料洒水壶“哐当”一声磕在花盆边缘,水洒出来打湿了阳台地砖。
“好好好,太好了!我马上过去!”
我急急忙忙换衣服,拿上布袋子,锁上家门,坐公交往城东儿子家赶。大热天,公交车没有空调,车厢里又闷又挤,满头大汗,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面热烘烘的,满是欢喜。
到了儿子家,一进门,客厅茶几上正摆着那份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名,精致的封皮,摆在茶几正中央。雨桐坐在沙发边上,眉眼弯弯,脸上带着少年人干净的喜悦。建明和晓燕围着孩子,一家人脸上全是笑容。
看到我进门,雨桐立刻站起来,甜甜地喊:“奶奶。”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手指轻轻摩挲红色封皮,不敢用力,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反反复复看上面的学校名字,眼眶又热了。
“我的乖孙女,真有出息。奶奶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晓燕端过来一杯凉白开递给我:“妈,快坐,天这么热,辛苦你跑过来。”
建明乐呵呵地说:“已经跟亲戚朋友说了,过半个月,准备摆一桌升学宴,请家里亲戚,还有雨桐的老师同学,热闹热闹。”
满屋都是喜气。看着孙女朝气蓬勃的模样,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好好给孩子包一个红包。
我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两百块。纺织厂退休,工资不算高,省吃俭用,这么多年存下一点养老积蓄。老伴走的时候留下一笔存款,我一直谨慎存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动。平日里我自己过日子十分节俭,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买菜专挑傍晚的打折菜,很少给自己买什么贵重东西。但是孙女考上大学,这是人生天大的喜事,我不能小气。
孩子马上要去省城读书,学费生活费,处处都要花钱。虽说儿子儿媳有收入,可省城消费水平高,开销不会小。作为奶奶,我该尽一份心意。
回家之后,我翻出家里的存折。坐在书桌前算了很久。两千,好像太少。三千,也还是单薄。孙女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重点大学,是家里头等大喜事。我咬咬牙,决定包五千块的红包。
五千块,对我这个退休老太太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差不多是我一个半月的退休金。这笔钱拿出去,我心里是心甘情愿的。这钱,是给雨桐的,让她上大学买点新衣服,买点书本,平时手头宽裕一点,不用事事都跟父母伸手。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柜台取钱。柜员小姑娘一遍一遍跟我确认,问我是不是确定取五千,提醒我谨防诈骗。我笑着跟她说,是给孙女升学的红包。崭新的红色百元钞票,一沓沓理得整整齐齐。我特意在小卖部买了一个厚厚的烫金大红红包,把五千块全部装进去,封好。红包鼓鼓囊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离升学宴还有十几天。我想着,升学宴人多手杂,红包容易弄丢,不如提前送到儿子家里,直接给到雨桐手上。
周末,儿子一家回老房子这边吃饭。我早早去菜市场买菜,买鱼买肉,炖排骨汤,忙活大半天。一桌饭菜摆上桌。吃饭的时候,一家人说说笑笑,聊雨桐大学的专业,聊省城的学校,聊以后的校园生活。
晚饭吃完,碗筷收拾到厨房。客厅里,雨桐坐在沙发玩手机。儿子和儿媳妇在阳台站着说话。
我把那个厚厚的大红红包拿出来,递到孙女面前。
“桐桐,恭喜你考上大学。这是奶奶一点心意,五千块,你拿着。上大学花钱地方多,买点需要的东西,生活费不够,就自己支配。”
雨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推辞:“奶奶,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你的退休金留着自己花,好好买点吃的穿的。”
“傻孩子,奶奶给你的,你就收下。”我把红包硬塞到她怀里,“奶奶年纪大了,花钱地方不多。你考上大学,是大喜事,奶奶心里高兴。”
推来推去几番,雨桐看我态度坚决,只好把红包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谢谢奶奶。”
这一幕,被阳台的儿子周建明看在了眼里。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一件心事落了地。看着孙女手里的红包,心里踏踏实实。我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一份长辈的祝福,安安稳稳交到孩子手上。我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红包,会在我们这个家掀起一场看不见的风浪。
当天晚上,儿子儿媳带着雨桐回他们自己家。我收拾完碗筷,洗完澡,早早躺上床。年纪大了,一般九点多就睡觉。
大概夜里十一点多,我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是微信转账提醒。
我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智能手机。这手机还是前两年雨桐淘汰下来给我的,我只会简单接打电话,发发微信,别的功能都不太会用。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周建明给我转账五千元,已经退回。
转账备注那一栏,一行黑色的字,清清楚楚浮现在屏幕上。
我眯起老花眼,一字一句慢慢读完整行备注。
“妈,钱我们不能收。雨桐上大学的开销,我们夫妻负担得起。你的养老钱,你自己留好。不要总想着把钱往孩子身上贴,你多顾好你自己。”
短短一行字。
我坐在漆黑的卧室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脸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只有远处马路上零星驶过汽车的声响。
那一刻,我整个人睡意全无。
我反反复复把那一句备注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点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五千块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我靠在床头,一夜,再也没有合上眼睛。
第二章 满心欢喜泼冷水,母子之间隔着一道墙
夜色沉沉,老式居民楼格外安静。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缓慢地往前走。
我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板,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再读一遍儿子转账留下的备注。
“妈,钱我们不能收。雨桐上大学的开销,我们夫妻负担得起。你的养老钱,你自己留好。不要总想着把钱往孩子身上贴,你多顾好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闷得喘不上气。不是生气,更多的是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拿出五千块,不是施舍,也不是显摆。是奶奶对孙女的一份真心实意的祝福。孙女寒窗苦读十二年,熬到考上重点大学,我拿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想让孩子手头宽裕一点。在我这一辈老人心里,孙子孙女升学、结婚、生孩子,长辈包红包,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人情,是亲情的表达。
我没有想过要儿子感恩戴德,也不指望什么回报。我只是单纯为孙女高兴。可儿子直接把钱原封不动退回来,还附上这样一段话。
“不要总想着把钱往孩子身上贴。”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我的心口。
读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我这个做母亲的,在乱花钱,在没有分寸地补贴晚辈,仿佛我拎不清,把自己的养老本钱胡乱往外送。仿佛我的这份心意,是多余的,是不被需要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夫妻有收入。建明做销售,收入不算稳定,但平均下来一年十几万。儿媳妇晓燕是公办小学老师,工资福利齐全。供一个女儿读大学,经济上面确实没有压力。这些我心里全都明白。
可经济条件够,就代表奶奶不能给孙女红包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腰又开始隐隐作痛,是老毛病犯了。我侧过身子,拿枕头垫在腰下面,依旧睡不着。脑海里面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回想这么多年。
老伴走后的这十年,我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儿子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小家庭。我从来没有伸手向他们要过一分赡养费。退休金三千二百块,足够我一个人过日子。头疼脑热小病,自己拿退休金买药看病。真要是大病,老周留下的存款可以应急。我尽量不给儿子添麻烦。
逢年过节,儿子回来,我从来不跟他哭穷,不诉苦。知道他工作压力大,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雨桐高中补课,开销大。我总是叮嘱他,好好顾自己的小家庭,不用惦记我。
平日里,只要他们过来吃饭,我买菜做饭,一大桌子菜,全部都是我自己掏钱。逢年过节,孙子辈的零花钱,过年压岁钱,我也都会准备。以前雨桐上初中高中,每次过来,我时不时塞几百块零花钱给孩子,叫她买点零食文具。那时候儿子也没有全部退回,偶尔会说两句,但也就收下了。
这一次,孙女考上大学,五千块红包,直接全额退回,还留下这么一段备注。
我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我多事了?是不是儿媳妇晓燕心里有想法,授意儿子把钱退回来?
人心隔肚皮,很多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地蔓延。
我想起平日里一些细碎的小事。
有一回,雨桐读高二,放学来我这边吃饭。孩子跟我说,想要一个新的平板电脑,上网课用。家里旧的那一台反应卡顿。我听见之后,私下偷偷取了两千块,塞给雨桐,叫她拿去跟爸妈说买平板。
结果当天晚上,建明就给我打了电话。语气算不上凶,但带着几分责备。
“妈,平板我们已经看好了,我们会给雨桐买。你不要偷偷塞钱给孩子。孩子大了,不要养成随便拿长辈钱的习惯。”
那一次,两千块,也被送回来了。
当时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但我转念一想,儿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就没有往心里去。只当是年轻人教育孩子观念不一样。
还有过年的时候。过年压岁钱,我给雨桐包一千块。过年吃完饭,红包给到孩子手上。过后离开的时候,晓燕会悄悄把红包留在茶几上。等我发现,他们人已经走了。后来打电话,晓燕客客气气跟我说。
“妈,你的钱留着自己花,压岁钱我们就不收了。孩子长大了,不需要长辈再给这么大的红包。”
那几次,我都压下心里的失落,告诉自己,孩子们懂事,不想花老人的钱,是好事。
可这一次,是考上大学,人生最重要的节点。我郑重其事准备五千的升学红包,依旧被退回。微信转账备注的那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我满心的欢喜。
我分不清,到底是儿子周建明自己的想法,还是儿媳妇林晓燕的意思。
我并不讨厌儿媳妇。晓燕知书达理,作为老师,待人接物体面有礼。每次见面,一口一个妈,叫得很亲热。逢年过节,会给我买牛奶,买保暖内衣。说话做事,挑不出表面上的毛病。可我们婆媳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客气,但是不够亲近。很多心里话,不会敞开说。
很多老人大概都有这种体会。儿子成家之后,他的重心,完完全全偏向自己的小家庭。母子之间,不再是从前无话不谈。很多事情,他会优先站在妻子女儿的角度考虑。
夜越来越深。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到凌晨两点。窗外的天,依旧漆黑。我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千头万绪,一会儿觉得是我自己太敏感,想多了,儿子只是心疼我,怕我把养老钱花光。一会儿又觉得委屈,我一片真心,怎么就变成“总往孩子身上贴钱”。
我甚至拿起手机,点开和儿子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键盘上,打了一大段文字。
“建明,五千块是我心甘情愿给雨桐的升学红包。我知道你们经济不紧张,这是奶奶的心意,不是补贴家用。我自己的养老钱,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替我操心。”
打完这么一大段,我盯着屏幕,犹豫很久,又全部删掉。
发送出去,会发生什么?
电话打过来,母子两个人隔着手机争执?还是爆发争吵?
一旦话说开,很容易伤感情。儿子会觉得我不理解他的苦心。万一这件事牵扯到儿媳妇,婆媳之间又生出隔阂。一家人,闹得僵住,以后见面格外尴尬。
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很多话,明明心里堵得难受,却不能直白说出口。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腰一阵阵酸痛,心里堵得慌。一整夜,就这样熬过去了。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子。窗外传来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楼下早点铺子开门,有锅碗碰撞的声响。
一夜无眠。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干涩发胀。
天亮之后,我该怎么办?
红包退回来了,那这份祝福,还要不要继续给到孙女手上?如果再硬把钱送过去,会不会引得儿子更加反感?可如果就此作罢,看着孙女,我心里又过意不去。
我心里陷入两难。
第三章 家庭的两种立场,善意也会错位
第二天早上,我头昏脑胀地爬起来。一晚上没睡,脸色憔悴,脑袋昏沉沉。
简单烧了点开水,泡了一碗稀饭。一口一口吃着,食不知味。茉莉花开了,阳台飘来淡淡的花香,可我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反复回想昨天晚上的整件事。
站在儿子周建明的角度,我试着去理解他。
他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女儿刚刚考上大学,人生新阶段。他的想法很直接。我年纪大了,退休金有限,手里那点存款是我的养老本钱。人老了,手里一定要攥住钱,手里有钱,心里才有底气。他怕我大手大脚,把积蓄全部花在孙女身上。万一以后我生病住院,手里没有积蓄,最后负担还是落到他们夫妻头上。
他那句“不要总想着把钱往孩子身上贴,你多顾好你自己”,出发点,或许是担心我的晚年。
他和晓燕夫妻二人,有稳定收入,完全可以承担女儿大学所有开支。他们不想接受老人的大额红包。他们希望女儿懂得,读大学的开销,是父母该承担的责任,不要习惯伸手拿奶奶的钱。害怕雨桐养成随意接受长辈大额金钱的习惯。从家庭教育的角度,这个想法,不能说完全错。
可站在我这个奶奶的立场,感受又是完全不一样。
长辈的红包,不完全等同于金钱。里面裹着亲情、祝福、仪式感。
我们老一辈,一辈子的观念就是这样。孩子升学、嫁娶,长辈拿出红包,是一份念想。钱多少不重要,代表的是一份牵挂。我手里的钱,是我自己的退休金和老伴留下的积蓄。我有支配我自己钱财的权利。我心里清清楚楚,哪一部分留作养老,哪一部分可以拿出来给孙女表达心意。我不会冲动到把全部积蓄拿出来送人。五千块,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拿出来的,不会影响我的晚年生活。
但是儿子并不相信我心里的分寸。在他眼里,老人年纪大,容易感情用事,容易把养老钱随便往外拿,他要替我守住这笔钱。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两份善意,方向完全错位。
他觉得是在保护我,为我的晚年考虑。我觉得我的一片真心被拒绝,心意被否定。没有谁是纯粹的坏人,可就是这样,让人心里难受。
我掏出手机,点开雨桐的微信。雨桐之前教过我怎么给她发消息。我看着孙女的头像,犹豫要不要问问孩子。
但是我很快打消这个念头。不能去找孙女诉苦。雨桐刚刚考上大学,正是最开心的时候,我不能把大人之间的纠结,转嫁到孩子身上。孩子夹在奶奶和父母中间,左右为难,何苦呢。
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儿子周建明。
看见名字,我的心咯噔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妈,起床了吧。昨天晚上,转账你收到了吧。”建明的声音,听上去平平常常,听不出情绪。仿佛昨晚那一笔退回的转账,那一行扎心的备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收到了。”我的声音有点沙哑,熬了一整夜,嗓子发干。
“妈,我跟你说一下。雨桐读大学,学费生活费我们全部安排好了。真的不需要你给这么大一笔红包。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你每个月退休金就那么多。以后万一身体不舒服要看病,手里要留钱。”建明在电话那头慢慢说道,“你的心意,我们全家人都领了。但是钱,真不能收。”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指尖冰凉。
“建明,我知道你们有钱。这五千块,是我心甘情愿拿出来给雨桐的升学贺礼。我自己的存款,我心里有数,不会把养老钱全部拿出去。我不是要补贴你们家用,就是奶奶给孙女的一份祝福。”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不带着火气。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
“妈,心意归心意。但是五千块数额太大。雨桐已经成年快要上大学了,不能总接受奶奶这么大笔的钱。我们做父母的,要教会她独立。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如果这次收下五千,以后逢年过节你再给大红包,孩子会形成依赖。”建明继续解释,“不是我们不近人情。晓燕也是这个想法。我们希望雨桐明白,读书生活的开销,由我们父母承担。”
果然,儿媳妇也是这样的想法。
我心里那股委屈,又往上涌。
“那按照你的意思,奶奶就什么都不能给孩子了?过年压岁钱,升学红包,全部都不收?亲戚家的奶奶外婆,谁家孙女考上大学,不包个红包表示一下?”我压着情绪问。
“小额的,几百块图个吉利,那没问题。五千块,实在太多了。”建明说道,“妈,你好好把钱留着,买点好吃的,有空出去旅游转转。多为你自己活。你过得好,我们做儿女的才安心。”
道理,好像全部都被他说完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明白他讲的道理,可情感上接受不了。
“那行吧。”我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在电话里面吵起来。
“那就这样,妈,你记得中午好好吃饭,别舍不得买菜。过两天我们再过去看你。”说完,儿子就挂掉了电话。
电话挂断,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几年前过年拍的。我,老周那时候还在,建明,晓燕,十几岁的雨桐,一家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如今老伴不在了,看似完整的家庭,却因为一个红包,生出隔阂。
我心里在琢磨。难道,真的是我的观念老旧了?老一辈的人情往来,在年轻人眼里,已经不合时宜?
中午,简单煮一碗面条。吃不下,吃两口就放下碗筷。腰又疼起来,我找出膏药,贴在后腰。
下午,门铃响了。打开门,是雨桐。
孙女一个人坐公交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姑娘看到我,第一眼就察觉到我状态不对。我的脸色很差,眼底是熬通宵熬出来的青黑。
“奶奶,你怎么了,看着气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雨桐快步走进屋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就是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雨桐把水果放在桌上,犹豫片刻,开口说道:“奶奶,昨天那个红包。晚上回家之后,爸爸妈妈跟我谈了很久。他们把五千块退还给你了,我知道。”
原来,昨天回去之后,儿子儿媳跟雨桐好好聊过这件事。
雨桐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眉头轻轻皱着。
“奶奶,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我。收到红包的时候,我特别感动。但是爸爸妈妈说,五千块太多了。你的退休金来之不易。他们说,我已经长大了,上大学的开销该由父母负责。不能拿奶奶这么大一笔养老钱。”雨桐声音轻轻的,“我心里也很难受。我不想伤你的心,可是我也理解爸爸妈妈的顾虑。”
看着孙女为难的模样,我心里一酸。孩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雨桐的头发。
“桐桐,奶奶不怪你。这不关你的事。是大人之间想法不一样。”
雨桐低下头,沉默一会儿。
“奶奶,上大学之后,我可以做兼职。周末做家教,能赚一点零花钱。我不需要拿你的大钱。但是你的心意,我完完全全记在心里面。以后放假,我会常常回来看你。”
我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本来想,这笔钱给到她,让她大学过得宽裕。可现在,横在中间的是儿子儿媳的教育理念,还有对我养老钱的担忧。硬塞给孩子,只会让孩子和父母产生矛盾。
可我那份祝福,就这样被原封不动挡回来,我实在不甘心。
第四章 升学宴上的尴尬,亲情不能只有道理
半个星期之后,就是预定好的升学宴。
酒店定在城里一家中档酒楼,订了八张大圆桌。邀请的都是家里两边的亲戚,还有晓燕娘家的亲友,雨桐高中的几位老师。
升学宴当天,天气依旧闷热。我特意翻出压在衣柜底下的一件藏青色短袖外套,洗干净熨平整。稍微打扮一下,去参加孙女的升学酒席。
酒席还没开场,酒楼大厅热热闹闹。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看到我过来,纷纷上来打招呼。
“桂兰,恭喜啊,孙女真争气,考上重点大学!”
“以后雨桐就是大学生了,你这个奶奶好福气。”
亲戚们七嘴八舌道喜。我脸上陪着笑,可心里还是压着那件红包的事。夜里失眠带来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散。
儿子建明忙着接待宾客,迎来送往。儿媳妇晓燕周旋在亲戚之间,得体大方。雨桐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站在父母身边,接受亲戚们的祝贺。
不少长辈亲戚,纷纷给雨桐递红包。舅舅、姨妈、姑姑,一个个厚厚的红包往孩子手里送。雨桐接不过来,建明就代为收着,道谢。
有几个上年纪的亲戚长辈,跟我一样,包的红包数额不小,三千、两千的都有。建明和晓燕全都客客气气收下,道谢。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很别扭的念头。别人家长辈给的大额红包,他们坦然收下。唯独我这个奶奶给的五千,一定要退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小心眼。可心里那股疙瘩,实实在在存在。
宴席开席,鞭炮声响,主持人简单说几句祝福的话。建明上台讲两句话,感谢亲朋好友到场,感慨女儿寒窗苦读。雨桐也站起来,鞠躬致谢。
一桌桌酒菜端上来,酒杯交错,欢声笑语。亲戚们举杯,祝贺雨桐前程似锦。
我坐在亲戚那一桌。身旁的堂姐,跟我挨在一起。堂姐看着台上光鲜亮丽的雨桐,悄悄侧过头跟我说。
“你这个做奶奶的,孙女考上大学,红包准备多大的?”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我瞬间僵住。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准备了五千,被儿子退回去了。这件家里面的矛盾,我不想在外人面前讲出来。家丑不可外扬。
我只能含糊地笑一笑:“心意到了就好。”
堂姐没有察觉到我的窘迫,自顾自往下说:“孙女考上重点大学,奶奶要大方一点。我外孙子去年考上本科,我包了四千。孩子读书不容易。”
听着这些话,我坐立难安。一顿宴席,吃的心里五味杂陈。满桌的佳肴,吃不出什么滋味。
宴席中途,亲戚轮流过来敬雨桐酒。我看着我的孙女,心里还是由衷为她骄傲。可红包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酒席过半,大家都在说笑。建明忙完应酬,走到我这一桌,坐在我的旁边。
“妈,菜合胃口吗?多吃点。”他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表面母子之间,依旧客客气气。可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五千块红包那件事,没有真正翻篇,只是暂时搁置下来。
趁着周围亲戚高声谈笑,噪音盖过说话声音,建明压低声音跟我说。
“妈,升学宴上亲戚给的红包,那是各家亲戚的人情。以后我们是要还回去的。你的五千,性质不一样。是咱们自家内部。你的养老积蓄,我们不能动。”
原来,他分得清清楚楚。亲戚的红包属于人情往来,需要对等还礼,可以收。奶奶给的大额钱,不能收。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宴席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收拾残局。雨桐过来跟我说:“奶奶,我送你去公交站。”
我们两个人慢慢走出酒楼。夏日傍晚,稍微凉快一点。晚风拂过来。
“奶奶,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雨桐低声说道,“其实我跟爸妈聊过。我说,奶奶的钱,她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她心甘情愿给我的。但是爸爸妈妈坚持,不能收这么大一笔。他们说,怕你以后手头紧。”
我停下脚步,看着我的孙女。
“桐桐,奶奶不是非要把五千块塞到你手上。我难受的点,不是钱。是我这份心意,直接被原路退回,还写上那一段话。好像奶奶不懂事,乱花钱。”
雨桐沉默。
“我明白。”雨桐眼睛有点泛红,“奶奶,我记着你的心意。以后我大学毕业,工作赚钱了,我会好好孝敬你。”
送我到公交站台,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坐公交车回家,回到空荡荡的老房子。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阳台茉莉依旧开着,香气幽幽。
我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思考整件事。
这件事,没有绝对的坏人。
儿子不是不孝。他担心我晚年手里缺钱,害怕我一时感情用事掏空积蓄。他作为父亲,想教会女儿独立,不随意接受长辈大额馈赠。这些出发点,全部都站得住脚。
可他犯了一个错。他只讲道理,忽略亲情里面的情绪。
亲情不完全是算账。金钱背后,是牵挂,是仪式感,是长辈看着晚辈长大的那份欣慰。他直接转账退回,附上那一句备注,冷冰冰的,把情感的部分全部抹掉。他没有坐下来好好跟我面对面谈心,好好听听我的想法,直接用转账备注把结果甩给我,让我一夜无眠。
我这边,我也在反思。我是不是也忽略了儿子夫妻的教育顾虑。五千块,对于普通家庭,确实属于一笔不小的数目。站在父母的角度,他们不希望女儿习惯接受奶奶大额的金钱馈赠。
矛盾摆在那里。道理两边都有。但隔阂已经实实在在产生。
不能就这样一直搁着。母子,祖孙,血脉亲情,不能被五千块钱卡住。
我不能就这么憋着。但也不能吵架。吵架只会伤害亲情。我需要找一个机会,和儿子坐下来,好好掏心窝子聊一次。不是争辩谁对谁错,而是把彼此心里真实的感受,全部摊开讲清楚。
第五章 推心置腹的谈话,两代人的鸿沟
升学宴结束之后,隔了三天。
我给儿子打了一通电话,叫他有空,带上晓燕,回老房子吃一顿晚饭。我说,我有话想跟他们两口子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建明听出来我的语气郑重,没有推脱,答应周末过来。
周末下午,我早早去菜市场买菜。买了建明爱吃的红烧肉,晓燕喜欢吃的清蒸鲈鱼,再炒两个素菜,炖一锅冬瓜排骨汤。
傍晚,房门钥匙转动,儿子儿媳两个人来了。雨桐报名参加高中同学的毕业旅行,出去游玩,没有过来。正好,只有我们三个大人,适合好好谈话。
饭菜摆上桌,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一开始,气氛有点微妙。大家都刻意避开红包那件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聊雨桐的毕业旅行,聊大学报到要准备的行李,聊天气。
晚饭吃完,碗筷收拾到厨房。我泡了一壶菊花茶,端到客厅茶几。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客厅风扇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开话匣子。
“建明,晓燕。今天叫你们回来,我想好好聊聊上次红包那件事。那天晚上,你把五千块微信退回来,备注那几句话,我看完之后,一整夜没有睡着。”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建明身体微微一僵。晓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向我。
我尽量放平语调,不带怒气,只是诉说自己真实的感受。
“我知道,你们两个心里是为我好。担心我退休金不多,把积蓄大把花出去,老来手里没有钱,看病养老没有着落。这份心意,我心里懂。你们希望雨桐明白,读大学的开销,是父母该承担的责任,不要习惯拿奶奶的大额钱财,这个教育想法,我也理解。”
我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但是那天晚上看到转账备注,我心里是真的委屈。五千块,是我主动取出来,给雨桐的升学贺礼。不是我头脑发热,把全部养老本钱拿出来。我手里有退休金,还有你爸当年留下的存款。哪一部分钱用来养老,哪一部分可以拿出来给孙女表达心意,我心里面清清楚楚。五千块,不会动摇我的养老根基。”
“你们直接转账退回,留下那行字,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你们觉得我年纪大了,拎不清,不懂规划自己的钱,要替我做主。我是孩子的奶奶,孙女寒窗苦读考上重点大学,我想送上一份厚一点的祝福。这份亲情,在你们那里,直接被当成需要阻止的乱花钱。”
“钱,是小事。让我难受的,是那份心意被直接否定。”
我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胸口微微起伏。说完之后,压在心里好多天的那块石头,好像卸掉一部分。
客厅安安静静,风扇呼呼转动。
周建明低着头,沉默片刻,抬起头。他的神色有一点愧疚。
“妈,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处理事情太简单粗暴了。我当时一心想着,不能收你的大额红包,怕你把养老钱花掉。脑子里面只想着讲道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直接微信转账退回,写那段备注,没有顾及你的心情,让你一夜睡不着,是我做得不对。”
他主动道歉,是我没有完全预料到的。
一旁的儿媳妇林晓燕,也开口说话。她语气诚恳。
“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那天晚上,建明跟我商量怎么处理这个红包。我们两个人商量,觉得五千数额太大,不能收下。我们当时想,直接转账退回,简单干脆。我们只考虑到雨桐的教育,考虑你的养老保障,忽略了长辈那份情感。我们忘记,红包不只是钱,是奶奶对孙女的一份心意。”
晓燕继续说道:“我们并不是不感念你的疼爱。只是我们夫妻,一直坚持一个观念。孩子成年之后,重大生活开销,父母承担。长辈的心意,我们感激,但是不希望接受数额过大的金钱。怕雨桐产生一种错觉,奶奶的钱可以随便拿。”
“但是我们方式错了。我们应该找一个时间,坐下来,当面跟你好好沟通,把我们的顾虑讲明白,而不是冷冰冰一个转账退回来。让你心里这么难受,是我们考虑不周。”
听到两口子这番话,我紧绷的心,松了一大截。
最怕的就是,一家人各说各话,互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现在,他们愿意承认处理方式不妥当,愿意看见我的情绪。
我接着说:“我也反思我自己。五千块,对普通家庭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站在你们父母的角度,担心孩子,我也能体会。我不怪你们顾虑孩子的教育。”
“只是,亲情里面,不能只有冷冰冰的道理。我们这一辈老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孩子升学,嫁娶,长辈拿出红包,是仪式。钱里面装的是牵挂。我不是要强行塞一大笔钱去干涉你们的家庭教育。只是作为奶奶,我想要一份表达疼爱的渠道。”
建明皱着眉头思索。
“妈,那我们纠结点就在这里。大额的现金红包,我们确实还是不能让雨桐收下。我们担心,一下子收下五千,孩子会对长辈的大额金钱产生依赖。以后她工作谈恋爱,遇到大事,也习惯性指望长辈出钱。这是我们做父母不愿意看到的。”
矛盾的核心还摆在那里。他们依旧不能接受五千块现金给到雨桐手上。
我点点头:“我明白。如果硬要把五千现金给到雨桐,你们心里始终有疙瘩,孩子也为难。那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钱还是从我这里出,但是不以直接给现金红包的形式。”
我心里其实已经琢磨好一个想法。
“雨桐马上要去省城读大学。上大学,要买笔记本电脑,要买行李箱,被褥,还有很多生活用品。开学之前,我陪她一起上街,这些大学要用的大件东西,全部由我来出钱置办。五千块,我花在孙女实实在在的生活用品上面。不直接给她现金。这样,我的心意花出去了。雨桐拿到的是上学要用的物资,不是一大笔现金。你们也不用担心孩子手上突然拿到一大笔钱,养成随便花钱的习惯。”
我把我的方案讲出来。
客厅里面安静几秒。建明和晓燕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在思索这个方案。
过了一小会儿,建明缓缓开口。
“妈,这个办法,好像可行。钱花在上学必需品上,不是直接给到孩子手里现金。既满足你想要疼孙女的心意,也不会让雨桐一下子手握一大笔现金。”
晓燕也点头附和:“我觉得这个折中方式可以。买电脑、行李箱、床上用品,都是开学刚需。奶奶出钱置办,是奶奶的一份礼物。孩子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到奶奶的疼爱,又不会出现大额现金给到孩子手上的问题。”
僵持了这么久的矛盾,终于找到了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出路。
压在我心底好多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我的初衷,并不是非要把五千块钞票塞到孙女手上。我只是希望,我这份奶奶的疼爱,能够实实在在落到雨桐身上,不要被完完全全拒之门外。直接给现金,他们有顾虑。换成置办开学全套大件物资,两全其美。
建明脸上露出愧疚:“妈,之前是我做事太急躁。只想着守住道理,忽略亲情感受。以后家里有分歧,我们一定坐下来当面好好聊,不会再用转账备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家事。”
“我也有做得不妥的地方。我当时一心想着给孩子包大红包,没有提前跟你们两口子沟通,直接把红包塞给雨桐,造成后来的尴尬。”我也坦然说出我的不足。
家人之间,没有谁永远百分之百正确。各退一步,互相看见彼此的难处,矛盾才有化解的可能。
那天晚上,聊完这一大番话,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我们又聊起雨桐大学要准备的东西。笔记本电脑需要什么配置,行李箱买多大尺寸,被褥需要什么规格。
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建明和晓燕站起身。
“妈,时间不早,我们先回去。过几天,等雨桐旅行回来,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去商场采购开学用品。”
送走儿子儿媳,关上家门。我站在客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件缠绕我好几天,让我一夜无眠的烦心事,终于有了解决的方向。
第六章 商场采购,看得见的疼爱
一周之后,雨桐结束同学毕业旅行,回到家里。
我们约好周末,一家人一起去大型数码家电商场,给雨桐置办大学开学的全套物件。
周六上午,太阳很好。我、建明、晓燕、雨桐四个人,一起坐公交车去往市中心的大型商场。
商场里面人来人往,冷气开得很足。一楼是服装,二楼数码电器,三楼箱包家纺。
第一站先去数码专区,挑选笔记本电脑。
雨桐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不需要配置极高的游戏本,但是需要轻薄方便携带,平时写论文,查资料。数码柜台销售人员过来,给我们介绍几款适合学生的笔记本。
雨桐自己翻看参数,对比性能。建明和晓燕在一旁,给孩子参考建议。我站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讨论。
看中一款轻薄本,价格四千两百多。
销售员报出价格。建明伸手准备掏手机付款。
“等一下。”我伸手拦住他,“之前说好,电脑由我来出钱。”
我拿出我自己的银行卡。这就是我准备的那五千块里面的大头。
建明没有再争抢。
我刷卡付款。四千两百多元,一笔刷出去。电脑柜台开好票据,机器现场调试,装好软件。雨桐抱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包装盒,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欢喜。
“谢谢奶奶。”小姑娘发自内心地高兴。
从数码区出来,我们去往箱包专柜。挑选行李箱。雨桐要去省城读书,离家三百多公里,放假来回,需要一个结实耐用的二十四寸行李箱。挑选了一个耐摔的拉杆箱,价格三百八十元。依旧是我付钱。
接着去家纺楼层。挑选大学宿舍要用的被褥、床垫、枕套。学校宿舍床铺尺寸是0.9米宽。挑选纯棉的四件套,加厚床垫,春秋薄被。整套置办下来,四百一十元。
电脑四千二百二十,行李箱三百八十,床上用品四百一十。全部加起来,正好五千零一十块。比我当初准备的红包,还多出十块钱。
五千块,一分不少,全部实实在在花在了孙女读大学的刚需物品上。没有给到雨桐手里一分现金。全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上学物资。
雨桐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子。崭新的电脑,行李箱,成套的床品。
走在商场的走廊,小姑娘跟在我身边。
“奶奶,谢谢你。这些东西,我到学校天天都能用得上。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奶奶。”
听孙女这么说,我心里暖洋洋的。我想要传递的那份疼爱,实实在在送出去了。没有争吵,没有隔阂。
建明和晓燕走在前面,回头看见祖孙俩的模样,相视一眼。
采购完毕,大包小包拎出商场。打一辆出租车回家。
回到我老房子这边,把东西暂时先堆放在客厅。
雨桐摸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十分爱惜。
晓燕看着这一堆置办齐全的开学物资,跟我说:“妈,这样真好。雨桐实实在在收到奶奶的礼物。又不会出现大额现金,造成孩子金钱观念的困扰。”
建明也感慨:“妈,现在回头看,当初直接退回红包,真的太生硬。亲情不是一道数学题,不能只算利弊得失。”
这件事,到此,算是圆满化解。
但是经过这件事,也带给我们一家人很多思考。
两代人,成长时代不一样,金钱观,亲情表达方式,天然就存在鸿沟。
我们老一辈,苦日子走过来。金钱,常常是我们表达爱的载体。我们不太擅长说很多温情的漂亮话。疼爱晚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给钱,给红包。钱拿出去,代表我的牵挂。
而新一代的年轻人,物质条件更好。他们更看重孩子的教育,看重金钱对孩子价值观的影响。他们会警惕长辈大额金钱对孩子带来的副作用。他们习惯讲道理,讲利弊。但常常忽略,长辈给钱背后那份情感需求。
很多中国式家庭,矛盾往往就是这样诞生。没有坏人,但是两代人的表达方式错位。长辈觉得心意被践踏,晚辈觉得长辈不懂为自己考虑。一件好事,最后闹得心里堵得慌。
很多家庭里面,都会上演类似的故事。老人想补贴晚辈,晚辈不肯接受,互相为对方好,却互相伤害。
钱,只是表象。真正内核的,是亲情的表达。长辈渴望自己的牵挂被看见,晚辈希望长辈顾好自己。
雨桐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试机器。
“奶奶,等我到了大学,我每周给你打视频电话。跟你讲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我坐在一旁,看着朝气蓬勃的孙女,心里宽慰。
第七章 车站送别,隔着距离的牵挂
八月下旬,临近开学。
雨桐要动身前往省城大学报到。建明和晓燕夫妻两个人,要送孩子去学校。收拾行李,新买的行李箱,被褥,笔记本电脑,全部打包。
出发那一天,我特意早起,赶去高铁站送孙女。
高铁站人潮涌动,到处都是开学季提着行李箱奔赴各地大学的新生。
雨桐背着双肩包,拉杆箱立在脚边。一身简单T恤牛仔裤,青春洋溢。马上就要离开家,去往几百公里之外陌生的城市,小姑娘眼底有期待,也有一丝不舍。
“奶奶,我走啦。”雨桐抱了抱我。
“到学校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好好学习,也别太累。受委屈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我一遍一遍叮嘱。千言万语,到嘴边都是反反复复的嘱咐。
“知道啦奶奶。”
高铁站广播响起,通知检票。
“我们该进站了。”建明说道。
雨桐挥挥手,跟着父母,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流里面。
我站在高铁站大厅,望着络绎不绝的人群。心里有欣慰,也有空落落的失落。从小抱大的孙女,飞向远方了。
回家之后,老房子又恢复往日安安静静的模样。
雨桐到省城学校,安顿好宿舍。当天晚上,就打过来视频电话。手机屏幕里面,小姑娘背景是大学宿舍,四张上床下桌的床铺。宿舍里面,摆放着我出钱买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床上铺着我置办的纯棉四件套。
“奶奶,你看,这就是我的宿舍。电脑我已经摆好,床品铺上了,很舒服。”雨桐把手机摄像头转一圈,给我看宿舍的环境。
看着屏幕那一头的孙女,看着那些我出钱置办的物件安放在她的大学生活里。当初那五千块红包,如果直接微信转账给到孩子,也许很快就会被不知不觉花掉。现在变成电脑、被褥、行李箱,长久陪伴她整个大学时光。
我心里很庆幸,最后我们找到了这个折中方案。
往后的日子,雨桐遵守承诺,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抽时间打视频过来。跟我讲专业课,讲社团,讲食堂什么菜好吃,讲新认识的同学。有时候学业忙,来不及视频,也会发几条文字消息问候。
建明也改变了很多。经过红包这件事之后,他懂得,家事不能只靠冷冰冰的转账和文字备注解决。遇到分歧,尽量面对面坐下来沟通。
有一回,我生日。我打算给雨桐转两千块,让她在省城给自己买点好吃的改善伙食。这一次,建明没有直接转账退回。他专门抽时间,开车过来老房子,当面跟我聊。
“妈,知道你心疼雨桐。直接转两千现金我们还是不太建议。如果你想疼她,可以给她买点网购的零食、牛奶,寄到她宿舍。或者放假回来,带她出去吃大餐。现金大额转账,还是尽量少。”
他好好跟我讲道理,当面沟通,语气温和。我听得进去,也没有心里难受。我听从他的建议,网上买一大堆牛奶水果零食,填雨桐大学宿舍的地址,直接邮寄过去。
我也学着改变我的方式。不再习惯一表达疼爱,就直接掏出现金红包。爱,可以有很多种样子。不一定只有给钱这一条路。
当然,逢年过节,几百块的小红包,图个吉利,他们不再推辞。过年过年,几百块,寓意吉祥,雨桐可以收下买点小零食小饰品。金额不大,不会造成金钱观念的困扰,也保留长辈的仪式感。
日子缓缓流淌。
转眼,雨桐进入大学两个月。国庆七天长假,孙女买了高铁票,回来看我。
回来的第一天,就跑到老房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她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赚的第一笔兼职工资买的礼物。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送给我。
“奶奶,这是我自己做家教赚钱买的。秋天冬天快到了,你围上,脖子就不会冷。”
我接过围巾,摸上去软软暖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当年那个襁褓里面的小娃娃,已经可以赚钱给奶奶买礼物。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真好看,桐桐,奶奶很喜欢。”
那天中午,我下厨做饭。雨桐在厨房里面帮我摘菜,洗菜。祖孙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奶奶,大学里面,很多同学家里长辈,也会给很大一笔红包。有的爷爷奶奶,直接给上万块。”雨桐一边摘青菜,一边跟我闲聊,“我身边有的同学,拿着长辈给的大笔钱,花钱大手大脚,攀比买名牌。爸爸妈妈不让我收大额现金,我现在慢慢理解他们的顾虑。但是奶奶当初那份心意,我永远记得。”
我站在灶台前面炒菜,听孙女讲这些,心里感慨万千。
五千块红包,那一夜无眠,一场家庭风波。最后没有闹成母子反目,婆媳隔阂。反而借着这件事,一家人把两代人之间金钱、亲情的矛盾摊开,互相理解,互相退让。
很多家庭,亲情破碎,往往不是因为什么天大的深仇大恨。而是一件件小事。长辈的心意被晚辈简单粗暴拒绝,晚辈的顾虑长辈视而不见。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对方的感受。道理争赢了,亲情却伤掉了。
亲情里面,输赢不重要。互相看见,才最重要。
老人的爱,不只是金钱。年轻人的顾虑,也不是不近人情。
老辈人学会换一种方式表达疼爱,年轻人学会看见长辈金钱背后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锅里的菜滋滋作响,客厅电视播放着新闻。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户洒进屋子。
雨桐已经长大,奔赴属于她广阔的人生。而我们这个普通的小家,经历一场红包风波之后,跨过两代人的鸿沟,亲情没有被磨损,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懂得。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当初儿子微信转账退回来的那一行备注。那个让我一夜无眠的夜晚。回头再看,那是一场危机,也是一次转机。
如果没有那一次矛盾,我们一家人不会坐下来,认认真真聊透两代人对于亲情、金钱的理解。很多藏在表象之下的隔阂,会一直埋在心底,日积月累,慢慢发酵。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幸福的家庭,不是没有矛盾,而是发生矛盾的时候,愿意坐下来,去倾听彼此,寻找双方都能接纳的出路。爱,不能只讲道理,更要顾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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