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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新来一个保安他来了就要求上夜班结果他上夜班就是为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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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保安老吴头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是老旧摩托打不着火时的挣扎。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的,小区里连只野猫都没经过。他入职第三天,已经在这把椅子上睡了两宿完整的觉,工装外套盖在肚子上,帽子歪到一边,胸口挂着的工作牌上印着"吴长福"三个字,照片里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却还是显得迷糊。

李素芬是夜里三点起来上厕所的。她住在三号楼二单元一楼,窗户正对着小区北门的值班室。这几年睡眠浅得很,一有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薄毛衣,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值班室的灯亮着,白惨惨的日光灯,隔着二三十米她都能看见那个保安把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整个人缩得像只煮熟的虾。李素芬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卧室,轻轻推了推老伴儿张建国的胳膊。

"哎,你醒醒,北门那个新来的保安又在睡觉。"

张建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人家上夜班,困了眯一会儿怎么了。"

"这不是眯一会儿,"李素芬压低了声音,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女儿,"上回我半夜上厕所他就睡着,这都第三回了。"

"那你去物业说说呗。"

"我说了,昨天下午专门去的。"

"物业怎么说?"

"说知道了,会提醒。"

张建国打了个哈欠:"那不就完了,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李素芬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但北门这位置特殊,是整个小区最偏的一个门,夜里几乎没人进出,可万一真有个什么事,保安睡着觉,谁来看门?前两天她还听楼下刘大姐说,隔壁翠竹园小区上个月遭了贼,就是从偏门溜进去的,保安在值班室里打游戏,监控都没看。

第二天一早七点,吴长福准时起来换班。他把椅子放回原位,把工装外套叠了叠塞进柜子里,又拿了块抹布把桌子擦了擦——桌面上留着他夜里喝水洒的水渍,还有几粒瓜子壳。交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陈,叫陈立,比他小二十岁,走路带风,进来先看签到本。

"吴叔,夜里没事吧?"

"没事,安静得很。"

陈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其实心里有数,这小区北门夜里除了偶尔有晚归的业主,基本没人,老吴睡不睡觉的,只要别让业主投诉就行。可偏偏就有个李素芬。

李素芬七点半出门买菜,路过北门,特意往里看了一眼。吴长福已经走了,陈立坐在那儿看手机,腰板挺得直。她想了想,还是没进去,径直往菜市场走了。

路上碰见刘大姐。刘大姐叫刘桂香,住李素芬楼上,跟她年纪差不多,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嘴碎心热,什么事都想掺和一嘴。

"素芬,买菜去?"

"嗯,你今儿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我家那口子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刘桂香凑近了些,"哎,听说你们楼那个小张——就是那个在银行上班的,昨天跟媳妇吵架了?"

李素芬摇了摇头:"我没听见。"

"我住楼上我都听见了,摔东西呢,啧啧。"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菜市场门口,李素芬忽然停下脚:"桂香,你认识物业那个王经理吗?"

"认识啊,怎么了?"

"我想跟他说说北门那个新保安的事。"

刘桂香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姓吴的?我也看见了,上回晚上我下楼扔垃圾,路过北门,他趴在桌上睡呢。"

"可不是,我这都看见好几回了。"

"那你去说,我支持你。"刘桂香拍拍她的胳膊,"保安拿着工资,大夜班就是让人看门的,睡觉算怎么回事。"

李素芬点了点头。她其实心里有点打鼓,她这个人一辈子不爱出头,能忍就忍,可这事儿她觉得忍不了。万一出了事,整个北边这几栋楼都跟着倒霉。

买完菜回家,李素芬把菜搁在厨房,洗了手,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往物业办公室走。物业办公室在南门旁边,一排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她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得她,笑着问:"李阿姨,有事?"

"王经理在吗?"

"在,您稍等。"

没一会儿,王经理从里间出来了。这人四十出头,姓王名建军,个子不高,圆脸,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他笑着招呼李素芬坐下:"李阿姨,您坐,有事您说。"

李素芬坐在沙发上,把吴长福夜里睡觉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尽量客观,没添油加醋,但也没替对方遮掩。王建军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等她说完了,点了点头:"行,李阿姨,您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回头我找他谈谈。"

"我不是为难他,我就是觉得,万一晚上有个什么事……"

"您放心,我肯定处理。"

李素芬站起来,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她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王建军在里间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又有人投诉了……老吴你注意点……"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吴长福那天下午接到王建军的电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他正在宿舍里洗衣服,住的是物业给安排的集体宿舍,就在小区地下车库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四张上下铺,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是白班的保安,这会儿不在。他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换了件干净衬衫,上去了。

王建军见了他,先递了根烟。吴长福摆手说不抽,王建军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老吴,你来几天了?"

"三天。"

"夜班适应吗?"

"适应,挺好,夜里安静。"

王建军吐了口烟:"有人反映你夜里睡觉。"

吴长福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经理,我就是困了眯一会儿,没真睡着,监控我看着呢。"

"我知道,可业主不这么想。"王建军把烟灰弹了弹,"这样,你注意点,别让人看着就行。北门那边夜里没什么人,你把窗帘拉上,灯关暗一点,没人看得见你睡不睡的。"

吴长福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再有人投诉,我也没法替你兜着了,你也知道,现在物业费难收,业主都是大爷。"

吴长福又点了点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往下落,把小区里的银杏树照得金黄。他眯了眯眼,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上份工作在工厂看仓库,厂子倒闭了,他五十多岁的人,上哪儿找工作去?保安这活儿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地方待着。他老家在河北农村,老婆还在那边种地,儿子在天津送外卖,一家三口三地分居。他来北京,就图这保安管吃管住,每月能往家里寄两千块钱。

回宿舍的路上,他碰见一个老太太牵着条小狗,那狗冲他叫了两声,老太太拉了拉绳子:"别叫,那是保安叔叔。"

吴长福冲老太太笑了笑。老太太也笑了笑,牵着狗走了。

他回到宿舍,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屋外的绳子上,然后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发工资的日子,还有十七天。

这天夜里,吴长福记住了王建军的话。十一点接班之后,他把值班室的窗帘拉上了,只留了桌上一盏小台灯,监控屏幕的亮度也调低了些。他坐在椅子上,还是把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但没敢睡实,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监控。

零点二十三分,一个外卖骑手从北门进来,骑着电动车,车灯晃了一下值班室的窗户。吴长福立刻坐直了,把腿放下来。骑手递过来一个袋子:"师傅,三号楼二单元是哪个?"

"前面左转,第二栋。"

"谢了。"

骑手走了。吴长福松了口气,重新把腿搭上去。可这么一惊一乍的,反而睡不着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短视频,都是农村题材的,有个账号专门拍河北农村的日常,他看着看着,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这时候应该红了。

一点多的时候,他又困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肚子上,把他砸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监控,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小区里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头往后一仰,闭上了眼。

这次他睡沉了,打起了呼噜。

李素芬又是三点多醒的。她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值班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光。她站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正要回卧室,忽然看见窗帘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有人拉了一下。她盯着看了几秒,窗帘又不动了。

她回到床上,张建国还在睡。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小声说:"他把窗帘拉上了。"

张建国迷迷糊糊地:"谁?"

"那个保安。"

"拉窗帘怎么了?"

"他拉上窗帘,谁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张建国翻了个身,没再搭话。李素芬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最终也睡了。

第二天,李素芬又去了物业。这回她没找王建军,直接找的前台,让前台把投诉记录调出来看看。前台小姑娘有点为难,说投诉记录不能随便给人看。李素芬说:"我就是看看我上次反映的问题登记了没有。"

小姑娘查了查电脑,说:"登记了,昨天下午登记的,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王经理跟当事人谈了。"

李素芬说:"那他怎么还把窗帘拉上了?夜里睡觉,拉上窗帘,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小姑娘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说:"李阿姨,要不您再跟王经理说说?"

李素芬摇摇头:"算了,我自己找他去。"

她没找着王建军,王建军出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李素芬在物业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从旁边经过,个子不高,脸有点黑,正是吴长福。吴长福也看见了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李素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不忍心。她想,这人看着也挺老实的,她这么追着投诉,是不是有点过了?可转念一想,老实归老实,活儿得干好才行,你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对得起这份工。

她到底还是没再找王建军,回家了。

吴长福那天下午在小区里巡逻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聊天,其中一个说:"北门那个新来的,夜里睡觉,我们楼李素芬都看见好几回了。"

另一个说:"真的?那可不行,晚上没人看门哪行。"

"可不是嘛,我听说李素芬去物业说了。"

"物业管了吗?"

"管什么呀,那保安是王经理招进来的,估计是关系户。"

吴长福的脚步慢了半拍。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抬头,假装没听见。等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来应聘那天,王建军问他能不能上夜班,他一口答应下来,王建军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吴你来我就放心了"。他当时觉得这经理人不错,现在想想,人家可能只是缺个夜班的人,谁来都行。

下午五点半,他回宿舍换衣服,准备晚上接班。同宿舍的小陈——就是白班那个陈立——也在,正拿着手机跟人视频,声音外放,是他女朋友,嗲着嗓子说"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陈立哄了几句,挂了电话,看见吴长福进来,打了个招呼。

"吴叔,听说有人投诉你?"

吴长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经理说的,让我夜里精神点儿,别跟着你一块儿睡。"

吴长福笑了笑:"我哪敢让你跟着睡。"

陈立也笑了,随即正色道:"不过吴叔,你夜里真得注意点,这小区老头老太太多,没事儿就爱盯着看,尤其是那个三号楼的李阿姨,出了名的爱管闲事。"

吴长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换了衣服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秋天的傍晚凉得快,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北门值班室走。路上碰见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冲他叫了一声,他停下脚,弯腰看了看,那猫瘦得很,他回值班室找了根火腿肠,掰碎了搁在垃圾桶边上。

猫凑过来吃的时候,吴长福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老家的那只花猫,跟这只长得差不多,也是在垃圾桶旁边捡的,养了六年,去年死了。老婆打电话告诉他这事儿的时候,他在工厂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夜里十一点,他准时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这次他没拉窗帘,也没关大灯,就那么敞敞亮亮地坐着。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的,小区里的路灯照得路面发白。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搁在桌上,打算硬撑一夜。

可到了两点多,眼皮还是沉得抬不起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值班室里来回踱步,像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踱了十几分钟,腿酸了,又坐回去。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倒是清醒了片刻。可那清醒劲儿过去之后,困意加倍涌上来,他实在撑不住了,头一歪,靠在椅背上,又睡了过去。

这一夜李素芬也醒了,但她没去厨房看。她躺在床上,听着张建国的呼噜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女儿的工作,想着老家的亲戚,想着下个月要交的物业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吴长福起来换班,把杯子洗了,把桌子擦了,又把椅子归位。陈立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眼圈乌青,问:"吴叔,没睡好?"

"还行。"

"夜里没事吧?"

"没事,安静得很。"

陈立坐下来,接过签到本,看了一眼,说:"吴叔,你昨天夜里没拉窗帘?"

"没有。"

"那你睡了吗?"

吴长福愣了一下,没说话。陈立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问问。回去睡吧。"

吴长福走出值班室,秋天的早晨风凉,他打了个哆嗦。回宿舍的路上又碰见那只橘猫,蹲在昨天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他来了,叫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毛糙糙的,能摸到骨头。

"你也饿了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站起来走了。

这天下午,李素芬在楼下碰见了刘桂香。刘桂香拉着她,神神秘秘地说:"素芬,你知道那个保安的事吗?"

"哪个保安?"

"北门那个姓吴的。"

李素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听物业的小周说,王经理要把他换了。"

"换了?"

"嗯,说是有好几个业主投诉,不光你一个。"

李素芬愣了一下:"还有谁投诉了?"

"四号楼的老赵,还有七号楼那个年轻媳妇,都说夜里看见他睡觉。"刘桂香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事儿,不知道真的假的,有人说他夜里值班的时候,把外人放进来了。"

"放进来了?"

"就是半夜有人进小区,他没查。"

李素芬皱了皱眉:"这不能吧,他要是真把外人放进来,那可不行。"

"可不是嘛,所以王经理说要换人。"

李素芬没接话。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投诉归投诉,可没想把人家饭碗砸了。她想了想,问:"那换了之后谁来?"

"不知道,听说还在招。"

刘桂香走了之后,李素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有点发凉。她想起那个保安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样子,想起他那张黑瘦的脸和有点佝偻的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建国问她:"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事。"

"女儿打电话说周末回来。"

"嗯,知道了。"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李素芬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多管闲事?"

"什么闲事?"

"就是那个保安的事。"

张建国想了想:"你要说管吧,也确实该管,保安夜里睡觉,万一出事儿呢。可你要说不管吧,人家也是干活儿的,五十多岁了,不容易。"

李素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她又醒了,这回她没忍住,还是去了厨房。她站在窗口往外看,值班室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从缝隙里漏出一线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身回去。

这次她没再跟张建国说。

吴长福是在第三天下午知道要被换掉的。王建军把他叫到办公室,这回没递烟,脸色也不太好,开门见山说:"老吴,你看这事儿,我也没办法,好几个业主投诉,上面也给我压力。"

吴长福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这样,你这个月干完,工资照发,我再多给你半个月的,你看行不行?"

吴长福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王建军松了口气,又说:"老吴你也别怪我,这活儿就是这样,业主满意才能干下去。"

吴长福站起来:"我知道。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物业办公室,太阳正大,晃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桂花树底下,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桂花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陈立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那个日子还有十四天。他算了一下,干完这个月,加上多给的半个月工资,能往家里寄三千多块钱。老婆上回打电话说,家里的老房子漏水,得修一修,钱不够。他本来打算干到年底,攒够了钱回去修房子,现在看,得另找地方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保安的岗位倒是不少,可大多要年轻的,五十岁以上的很少。他翻了半天,找到一家超市招夜班理货员的,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只要四十五岁以下的。他又打了一个,是家工厂招门卫,对方说包吃住,但一个月只休两天,工资两千八。他想了想,记下了电话号码。

下午他去巡逻,又碰见那只橘猫。猫蹲在花坛边上,晒着太阳,看见他过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快走了,以后没人给你喂火腿肠了。"

猫好像听懂了似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蹭他的手。

这天夜里是他最后一个夜班。他坐在值班室里,窗帘没拉,灯开着,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他泡了杯浓茶,搁在桌上,这次他没睡,一直睁着眼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李素芬从三号楼出来,拎着菜篮子往北门走。她走到值班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吴长福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也看着她。两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一秒,李素芬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吴长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洗了,把桌子擦了,把椅子归位。他换下工装,叠好,塞进柜子里,又把柜子里的个人物品收拾出来——一个水杯,一双拖鞋,一包没吃完的饼干,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

七点整,陈立来了。

"吴叔,今天这么早?"

"嗯,最后一天了。"

陈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经理跟你说了?"

"说了。"

陈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吴叔,那你自己保重。"

吴长福笑了笑:"你也是。"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值班室,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天蓝得干净。他路过三号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碎花外套,风把外套吹得飘起来。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刘桂香。刘桂香认出他来,本来想避开,但吴长福已经看见她了,还冲她点了点头。刘桂香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师傅,下班了?"

"嗯,下班了。"

刘桂香看着他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区大门,背影瘦瘦小小的,混进早晨的人流里,转眼就看不见了。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菜市场走,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

李素芬那天买菜回来,路过北门值班室,看见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的保安,年轻,瘦高个儿,穿着崭新的工装,腰板挺得笔直。她放慢了脚步,往里多看了两眼。那保安注意到了她,冲她笑了笑。

"阿姨好。"

"你好,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李素芬点了点头,拎着菜篮子回家了。她把菜搁在厨房里,洗了手,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张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坐着不动,问:"怎么了?"

"那个保安走了。"

"哪个?"

"北门那个,姓吴的。"

张建国哦了一声:"换了就换了吧,你不是一直嫌他睡觉吗。"

李素芬没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择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心里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吴长福离开小区之后,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晚,三十块钱,一个单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台摇头晃脑的电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老家漏水的房子,一会儿想老婆的咳嗽好了没有,一会儿想儿子送外卖累不累。

第二天他去那家工厂面试,门卫的活儿,对方看了他的身份证,又问了问以前干过什么,最后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

他走出工厂大门,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我换了个活儿。"

"换哪儿了?"

"一家工厂,看大门。"

"工资呢?"

"两千八,包吃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婆说:"也行,先干着吧。"

"嗯。房子漏水的事,我再攒攒。"

"不急,你先把自己顾好。"

挂了电话,吴长福站在路边,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师傅——"

他回过头,是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几盒饭。小伙子停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师傅,你是不是掉东西了?"

吴长福接过来一看,是他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塑料袋里滑出去的。他连声道谢,小伙子摆摆手,拧着油门走了。

吴长福把水杯重新装好,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那狗仰头嗅了嗅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条胖乎乎的柯基,跟老家那只花猫差不多大。

老太太拉了拉绳子:"别闻,没礼貌。"

吴长福笑了笑:"没事。"

绿灯亮了,老太太牵着小狗过了马路。吴长福站在原地又多等了几秒,然后也过了马路。他的新工厂在路对面,灰色的铁门,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京华包装制品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纸箱,有几个工人在搬货,机器嗡嗡响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包烟,又买了根火腿肠。他其实不抽烟,只是觉得手里空落落的。他把火腿肠拆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只橘猫,不知道明天早上还有没有人给它喂吃的。

他摇摇头,把剩下的火腿肠塞进嘴里,拎着塑料袋进了工厂大门。

值班室比小区的还小,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签到本和一把铁皮手电筒。他把自己的东西放下,坐在椅子上,往外看了看,铁门关着,门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了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离交班还早,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值了一夜班,他其实困得很,可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小区里那间值班室,那台十六格的监控屏幕,还有那个站在厨房窗口往里看的老太太。

他想,她大概再也不用半夜起来看了。

那老太太就是李素芬。李素芬这会儿也在家里坐着,看电视,电视剧里演着婆媳吵架,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台,是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教怎么做红烧肉。她看了两眼,又换了台,这回是个新闻,说某个小区保安夜里抓住了一个小偷。

她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口往外看,北门值班室的窗帘没拉,那个新来的年轻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看了一会儿,把水喝了,转身回了客厅。

张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发呆,问:"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没有啊。"

"还没有,水杯都拿倒了。"

李素芬低头一看,手里的水杯果然是倒着拿的,水洒了一地。她哎哟一声,赶紧去拿抹布。张建国走过来帮她擦,一边擦一边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去躺会儿。"

"我没事。"

"那个保安走了你还不高兴?不是你让他走的吗?"

李素芬蹲在地上擦水,没抬头:"我没让他走,我只是投诉他睡觉。"

"那还不是一样。"

李素芬不说话了。她把地擦干净,把抹布洗了晾在架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这回是个访谈节目,一个中年男人在讲自己下岗之后再就业的经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李素芬看了几眼,又把电视关了。

夜里她又醒了。这回她没去厨房,就那么躺在床上,听着张建国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可她睡不着,脑子里老是在想一件事——那个保安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吴长福回头看了。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值班室的屋顶,那上面有一块广告牌,写着"安居小区"四个字,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他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走了。

那一眼大概只有两秒钟。

吴长福在工厂干了三天,活儿不算累,就是看大门,登记进出车辆和人员,夜里十二点锁大门,早上六点开。夜班还是他上,他主动要求的,反正也习惯了。工厂比小区简单得多,夜里除了偶尔有货车进出,基本没人,连个投诉的老太太都没有。

第四天傍晚,他正坐在值班室里吃泡面,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是陈立。

"吴叔!"陈立隔着窗户喊。

吴长福放下泡面,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看见你在这儿。"陈立走进来,四下看了看,"你这儿比小区还小啊。"

"够用了。你坐。"

陈立没坐,站在那儿说:"吴叔,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什么事?"

"小区那边,王经理又找人了,还是夜班,你想回去吗?"

吴长福愣了愣:"他不是把我换了吗?"

"新来的那个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夜里太熬人,走了。王经理找了好几个,没人愿意上夜班。"陈立笑了笑,"他就想起你来了,让我问问你。"

吴长福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投诉我的老太太……"

"李阿姨?她没再说什么,听说你走了之后,她还问过新来的保安是谁。"

"她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随便问问。"陈立看着他,"吴叔,你要是想回去,我去跟王经理说。"

吴长福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泡面,汤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想了想,说:"算了,我在这儿干得还行。"

"工资呢?比那边高吗?"

"低一点,但事儿少。"

陈立点了点头:"那行,你自己决定。我手机号你有,什么时候想回去你给我打电话。"

"行。"

陈立走了之后,吴长福把剩下的泡面吃了,汤也喝了,然后洗了碗,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黑了,工厂院里的灯亮起来,白惨惨的,照在堆成垛的纸箱上。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弓着背嗅了嗅地面。

吴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冲那猫"咪咪"叫了两声。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猫消失在黑暗里,才转身回了值班室。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我换了个活儿,还行,别担心。

过了几分钟,老婆回了一条:嗯,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刻,李素芬也在看手机。女儿发来一条微信,说周末不回来了,同事换班,她得加班。李素芬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张建国已经睡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白天在菜市场碰见刘桂香,刘桂香跟她说:"素芬,你知道吗,北门那个新保安又走了。"

"走了?"

"嗯,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夜班太熬人。"

李素芬当时没接话。这会儿躺在床上,她忽然想,那个人——那个姓吴的——他干了那么多天夜班,怎么没嫌熬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周末的时候,李素芬去了一趟物业交物业费。前台小姑娘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她报了房号,交了钱,要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北门夜班的保安找着人了吗?"

小姑娘查了查:"还在招。"

"没找到合适的?"

"嗯,夜班不好招,年轻人不愿意干,年纪大的身体又吃不消。"

李素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物业办公室,她站在桂花树底下,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发了会儿呆。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几片桂花瓣落下来,掉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拂掉了,然后往家走。

路过北门值班室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桌子椅子都在,但没人。窗帘半拉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墙壁。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

那天下午,她在家收拾衣柜,翻出一件旧羽绒服,是张建国的,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她本来想扔,想了想又放下了,打算改天送去裁缝铺补一补。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又翻出一床旧棉被,也是盖了好些年的,棉花都硬了。她抱着棉被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保安走的时候,拎着的塑料袋里好像有一床薄被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张建国说:"北门那个夜班保安还没招着。"

张建国扒了口饭:"没有就没有呗。"

"那晚上谁看门?"

"白班的顶上吧,反正是轮流。"

李素芬没再说话。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她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下去了。

过了两天,李素芬又在菜市场碰见了刘桂香。刘桂香拉着她说:"素芬,你听说了吗?翠竹园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进贼了,昨天晚上,从北边那个偏门进去的,偷了好几家。"

李素芬的手一紧:"保安呢?"

"保安在值班室打游戏呢,监控都没看。等发现的时候,人家都跑没影了。"

李素芬站住了,菜篮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想起自己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的那些个夜晚,想起那个姓吴的保安靠在椅子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

"素芬?素芬?你想什么呢?"刘桂香推了她一下。

"啊?没事。"李素芬回过神来,"那贼抓住了吗?"

"没有,跑啦。听说丢了好几万块钱的东西。"

李素芬点了点头,拎着菜篮子回家了。她把菜搁在厨房里,站在窗口往外看,北门值班室的窗帘还是半拉着,空空荡荡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物业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物业吗?我三号楼二单元的李素芬。"

"李阿姨您好,有什么事?"

"那个北门夜班的保安,还没招着吧?"

"还没有呢,李阿姨。"

李素芬沉默了两秒钟,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以前干过这个,你们要不要再问问?"

"您说的是……"

"姓吴,叫吴长福。他上回在这儿干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您说的是之前那个……"

"对,就是他。我觉得他干得还行。"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好的李阿姨,我帮您跟王经理说一声。"

挂了电话,李素芬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也许是因为翠竹园的事让她后怕,也许是因为她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值班室心里不踏实,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王建军给陈立打了个电话,让他问问吴长福还愿不愿意回来。陈立第二天中午去了包装厂,吴长福正坐在值班室里吃盒饭,看见他来,有点意外。

"吴叔,还是那事儿。"

"什么事?"

"回小区的事儿。"陈立坐下来,"王经理说了,工资给你涨两百,还让你上夜班。"

吴长福放下筷子:"涨两百?"

"嗯,他说了,之前的事儿翻篇儿了,你回去好好干就行。"

吴长福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盒饭,土豆烧肉,肉没几块,土豆倒是不少。他想了想,问:"那个投诉我的老太太……"

"李阿姨?"陈立笑了笑,"吴叔,就是她打电话给物业,说让你回去的。"

吴长福愣住了。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她打电话给物业,说你干得还行,让他们再问问你。"

吴长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工厂院子里的纸箱堆得像小山,阳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一只麻雀落在纸箱上,歪着头啄了啄翅膀。

"吴叔?"

"我回去。"

陈立笑了:"行,那我跟王经理说。你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好,那明天北门夜班,还是你。"

陈立走了之后,吴长福把剩下的盒饭吃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把值班室收拾了一遍。他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我又换了个活儿,回原来那个小区了,工资涨了两百。

老婆回:怎么又回去了?

他回:那边缺人。

老婆发了个"嗯"的表情。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在椅子上,眯眼看着窗外的阳光。秋天的午后,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儿,机器嗡嗡响着,偶尔有人从院子里走过去,脚步声拖拖拉拉的。

他想起李素芬。那个站在厨房窗口往里看的老太太,那个拎着菜篮子从值班室门口走过去的老太太,那个打了电话让他回去的老太太。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其实他知道,他见过她,从值班室的玻璃门里,他看见过她很多次,可她长什么样,他说不上来。他只记得她走路有点慢,低着头,好像总是在想什么事情。

第二天一早,吴长福收拾好东西,拎着那个塑料袋,从包装厂出来了。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他走在马路上,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安居小区的北门。

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陈立。陈立看见他,站起来:"吴叔,你来了。"

"嗯。"

"王经理说让你直接上岗,不用去办公室了。"

吴长福把塑料袋放进柜子里,把工装换上,然后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监控屏幕还是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的。他把签到本拿过来,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立走了,临走前说:"吴叔,夜里精神点。"

"嗯,知道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吴长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马路,几片银杏叶被风吹着打旋儿。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两边拉开了一些,让外面的光透进来。阳光照在桌子上,照在监控屏幕上,照在他那双手上。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

他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也是这双手,握着锄头,割过麦子,掰过玉米。后来进了城,这双手开过货车,搬过货,看过仓库,现在坐在这个屋子里,盯着十六个屏幕。

他叹了口气,把手缩回来,坐回椅子上。

下午的时候,他去物业办公室签了个合同。王建军见了他,递了根烟,他摇头,王建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老吴,上回的事儿过去了,这回好好干。"

"我知道。"

"工资涨了两百,别的待遇一样。"

"行。"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看见前台换了个小姑娘,还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他冲小姑娘点了点头,小姑娘也冲他笑了笑。

他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桂花树底下。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有点呛。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值班室,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三号楼那边走过来,拎着菜篮子,走路有点慢,低着头——是李素芬。

她走到桂花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闻见了桂花香。她抬起头看了看树,然后看见了站在树底下的吴长福。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吴长福先反应过来,冲她点了点头:"阿姨好。"

李素芬也点了点头:"你好。"

然后她低下头,拎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长福还站在那儿,被桂花树遮了半边身子,瘦瘦小小的,穿着工装,站得笔直。

李素芬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她走得很慢,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后背上。她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那天晚上,李素芬十点多就睡了。她以为半夜还会醒,结果一觉睡到了天亮,连个梦都没做。早上起来,她觉得精神头好得很,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

张建国从卧室出来,看着她:"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我高兴了吗?"

"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李素芬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可能是昨晚上睡得好。"

"你最近不是老失眠吗?"

"昨晚上没失眠。"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坐下来吃早饭,油条豆浆,李素芬炸的油条比外面卖的还酥。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去不去买菜?"

"去。"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素芬愣了一下。张建国很少跟她一块儿买菜,退休之后他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公园下棋,买菜这事儿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她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句"行"。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张建国走在前面,李素芬跟在他后面,出了单元门,往北门走。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李素芬往里看了一眼——吴长福不在,可能已经交班了。值班室里坐着白班的小陈,正低头看手机。

"你看什么呢?"张建国回头问她。

"没看什么。"

两个人出了北门,往菜市场走去。秋天的早晨风凉,太阳才刚刚升高,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素芬走在路上,忽然说:"建国,你说那个保安,他晚上还睡觉吗?"

"哪个?"

"就是北门那个,姓吴的。"

张建国想了想:"不知道,你晚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素芬没说话。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说:"我也不想看了,他睡不睡的,反正门在那儿,人在那儿就行。"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上碰见了刘桂香,刘桂香看见他们俩走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哟,建国也出来买菜?"

"今天没事,出来走走。"

"稀奇稀奇,你们家素芬可算是把你调动起来了。"

三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各自散了。李素芬和张建国进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青菜,又买了点水果。回来的时候,又路过北门。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是谁。

李素芬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回过头来——是吴长福。他看见李素芬,点了点头,李素芬也点了点头,然后拎着菜篮子走了。

那天夜里,吴长福照常坐在值班室里。十一点接班,他把窗帘拉开,灯开着,泡了杯浓茶搁在桌上。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的,小区里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偶尔看一眼屏幕,偶尔喝一口茶。

凌晨两点,他有点困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值班室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坐回去,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想起上回在这儿干的时候,这个点儿他已经睡过去了。这回他不想睡了,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婆没发消息来,儿子也没发。他翻了翻朋友圈,看见陈立发了一张夜宵的照片,烤串配啤酒,底下有人评论"又加班"。

他笑了笑,把手机搁在桌上。

三点多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是个老太太,裹着件薄外套,拎着一个保温杯。她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吴长福站起来开了门。

"师傅,我来接点热水。"是李素芬。

吴长福愣了一下,然后侧开身:"您进来。"

李素芬走进值班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吴长福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给她倒满了。李素芬说了声谢谢,把盖子拧紧,然后站在那儿,好像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

吴长福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那儿。

沉默了几秒钟,李素芬开口了:"师傅,你老家哪儿的?"

吴长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河北的。"

"河北哪儿?"

"保定那边,一个县里。"

李素芬点了点头:"我老家也是河北的,唐山。"

"那咱们算老乡。"

"算。"

又是一阵沉默。李素芬看了一眼值班室,监控屏幕亮着,桌面干净,茶杯搁在正中间,窗帘拉开着。她收回目光,说:"那你夜里注意身体,别太熬了。"

"嗯,谢谢您。"

李素芬点了点头,拎着保温杯出去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住三号楼,以后要热水就来。"

"行。"

李素芬走了。吴长福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坐回椅子上。茶杯里的茶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比刚才热了。

那天夜里他没睡,一直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杯子洗了,把桌子擦了,把椅子归位,然后等着陈立来接班。

陈立七点来的,看见他精神头不错,说:"吴叔,昨晚没睡?"

"没睡。"

"挺精神啊。"

吴长福笑了笑,没说话。他换了衣服,走出值班室,秋天的早晨天蓝得干净,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路过三号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低下头,继续往宿舍走。

路上又碰见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他来了,站起来叫了一声。吴长福蹲下来摸了摸它,猫咕噜咕噜地蹭他的手。他摸了摸口袋,没带火腿肠,拍了拍猫的头:"明天给你带。"

猫好像听懂了似的,又蹭了蹭他,然后跳上垃圾桶,蹲在那儿看着他。吴长福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猫还蹲在那儿,尾巴尖轻轻地晃着。

他转回头,往宿舍走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反着白花花的光。他走在光里,眯着眼,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宿舍里空荡荡的,陈立上白班去了,另一个保安也出去了。吴长福坐在床沿上,把工装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老是转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李素芬拎着保温杯的样子,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上的样子,王建军递烟给他的样子,老婆在电话里说"你先把自己顾好"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上面登着一条本地新闻,说某个小区换了新保安,保安夜里抓贼立了功。他看了两眼,又把身子翻过来,盯着天花板。

最后还是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一片。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脑袋还有点沉,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出去吃了碗面。面馆在小区外面,老板娘认识他,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他说缺人,就回来了。老板娘笑了笑,说回来好。

吃完面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往北门值班室走,路灯刚亮起来,照在路面上黄黄的。他走到值班室门口,看见门开着,陈立在里面收拾东西,看见他来了,说:"吴叔,你来这么早。"

"反正也没事。"

陈立笑了笑,把签到本递给他:"那交给你了。"

"行。"

陈立走了。吴长福坐下来,把签到本翻了一遍,看了看白天的记录,没什么特别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堂堂的,小区里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十六个格子一切正常,三号楼的门口空着,一个人也没有。他盯着那个格子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想,今夜大概也会很安静。

可安静也有安静的好处。他坐在那儿,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一辆车,或者一只猫。时间过得慢,但也不是熬,就那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夜里十二点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抬头一看,是那只橘猫,蹲在值班室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站起来开了门,猫"喵"了一声,走了进来,在桌子腿旁边绕了两圈,然后蹲下了。

吴长福看着它,笑了:"你倒是会找地方。"

猫叫了一声,舔了舔爪子。

他坐回椅子上,猫蹲在桌子底下,安安静静的。一人一猫,在值班室里待着,谁也不打扰谁。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的,小区里的路灯照得路面发白。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个人影,从三号楼那边走过来,拎着一个保温杯。是李素芬。她走到值班室门口,看见门开着,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吴长福,也看见了蹲在桌子底下的猫。

"哟,还有猫。"李素芬说。

"野猫,天天来。"

李素芬走进来,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吴长福给她倒了热水。她拧上盖子,却没有马上走,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瘦得皮包骨。"李素芬说。

"嗯,喂了好些天了,还是这么瘦。"

李素芬站起来,想了想,说:"我家里有猫粮,明天给你拿来。"

"那不用,您留着吧。"

"放着也是放着,我女儿以前养的猫走了之后,那袋猫粮还没拆封呢。"

吴长福没再推辞:"那谢谢您了。"

李素芬摆了摆手:"谢什么,一只猫嘛。"她拎着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师傅,你夜里要是饿了,我那儿有饼干。"

"不用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备着,万一呢。"李素芬说完就走了,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些。

吴长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然后关上门,坐回椅子上。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摸了摸猫的背,毛糙糙的,能摸到骨头。

"你倒是不怕人。"他轻声说。

猫咕噜得更响了。

他坐在那儿,腿上趴着一只猫,桌上搁着一杯茶,监控屏幕亮着,窗外的路灯亮着。秋天的夜里凉意渗进来,他拉了拉工装的领子,往椅子上靠了靠,觉得这一夜也还不错。

第二天傍晚,他去接班的时候,值班室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袋猫粮,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纸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给猫的。

吴长福看了看那笔迹,认出来是李素芬的——他从签到本上见过她的名字,三号楼二单元一零一,李素芬。他把纸箱搬进值班室,把那袋猫粮拆开,倒了一些在值班室门口的一个旧碗里。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旁边,等着他倒完,然后凑过去,埋头吃了起来。吴长福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算是找着饭票了。"

猫头也不抬,继续吃。

他站起来,回到值班室里,把那包饼干搁在桌角。他想了想,拿起笔,在便签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猫粮收到了,谢谢。饼干留着夜里吃。

他把便签纸贴在值班室的门上,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啪啪响了两声。

那天夜里又很安静。猫吃完了猫粮,蹲在桌子底下舔爪子,舔够了就跳上吴长福的腿,蜷成一团睡着了。吴长福坐在椅子上,腿上一只猫暖烘烘的,桌上那包饼干还没拆,茶水续了三回。他看着监控屏幕,偶尔有车从小区外面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凌晨三点,他又看见李素芬从三号楼出来。这回她没拎保温杯,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走到值班室门口,隔着玻璃门朝他扬了扬——是那包饼干。

吴长福站起来开了门,李素芬把饼干递给他:"你没吃?"

"忘了。"

"留着当夜宵,别光喝茶。"

"行。"

李素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猫蹲在椅子上,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它倒会享福。"她笑了笑,"那我回去了,你忙吧。"

"您慢走。"

李素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我老伴儿让我问你要不要热水袋,夜里凉。"

"不用不用,我穿得厚。"

"那行。"

她走了。吴长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关上门,回到椅子上。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把饼干拆开,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是苏打饼干,咸咸的,味道还行。他把剩下的放回桌上,弯腰摸了摸猫的头。

"你比我享福。"

猫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吴长福渐渐习惯了夜里值班的节奏,也习惯了那只猫每天来蹭饭。李素芬偶尔会来打热水,偶尔会带点小东西来,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双厚袜子,说是家里用不上的。吴长福每次都推辞,但李素芬放下就走,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张建国有一天下午碰见他,主动打了声招呼:"师傅,上夜班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

"听你阿姨说,你老家河北的?"

"保定那边的。"

"那可不近,多长时间回去一趟?"

"几个月吧,不一定。"

张建国点了点头:"那你夜里注意身体,有事儿吭声。"

"行,谢谢您。"

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各自散了。张建国回去跟李素芬说:"那个保安看着挺本分的。"

李素芬正在择菜,头也没抬:"本来就是个本分人。"

"那你当初还投诉人家。"

李素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一码归一码。他睡觉是不对,可人不坏。"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坐下来看电视。

过了一个多月,天气越来越冷了。秋天的尾巴短得抓不住,一阵风就把冬天吹来了。吴长福把宿舍里的厚棉被翻出来,又去超市买了件厚棉袄,穿着值班。值班室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小电暖器,开着也没多大用,只能把腿烤暖和一点。

猫换了地方,不再蹲在桌子底下,改蹲在电暖器前面了,烤得肚皮朝天,呼噜打得震天响。吴长福看着它,有时候忍不住笑。

李素芬也换了装备,从薄外套换成了厚羽绒服,保温杯换成了大号的。她还是隔三差五来打热水,有时候带着自己炸的丸子,有时候带着煮好的饺子,装在保温盒里,往吴长福桌上一搁。

"你尝尝,我包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吴长福推辞不过,尝了一个,确实好吃。他说谢谢,李素芬摆摆手,说谢什么,顺便的事儿。

有一天夜里,李素芬来的时候,吴长福正蹲在地上喂猫。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你给它起名了吗?"

吴长福愣了一下:"没有,就叫猫。"

"那不行,得有个名字。"

"您起一个?"

李素芬想了想:"叫福来行不?你有福气,它也沾点福气。"

吴长福笑了笑:"行,就叫福来。"

猫——现在叫福来了——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大概对自己叫什么并不关心。

李素芬走了之后,吴长福蹲在地上,看着猫吃完了碗里的猫粮,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听见没,你有名字了。福来。"

猫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回应。

那天夜里他坐在值班室里,腿上趴着福来,桌上搁着李素芬带来的饺子,电暖器嗡嗡响着。外面北风刮得呼呼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冷风,他拉了拉棉袄的领子,觉得这一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小区门口挂上了红灯笼,物业在每栋楼的单元门上贴了福字,保洁阿姨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吴长福上夜班的时候,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一炸一炸的,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响。

三十一号那天夜里,李素芬来了。这回她拎的不止保温杯,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师傅,明天元旦了,我给你带了点年夜饭——今儿先吃着。"她把饭盒搁在桌上,打开一个,是红烧肉,另一个是猪肉白菜炖粉条。

吴长福看着那两盒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趁热吃,我放了好多肉。"李素芬说。

"阿姨,您这……"

"别这那的了,吃吧。我走了,回去看联欢晚会。"

李素芬走了。吴长福坐在值班室里,看着那两盒冒着热气的菜,愣了好一会儿。福来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凑过去闻了闻,被他轻轻拨开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酥烂,一口下去满嘴香。

他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热气压回去。福来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洗了,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晾着。他把电暖器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把福来抱到腿上,靠在椅背上。外面偶尔有鞭炮声,远处还有人在唱歌,隐隐约约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新年快乐。

老婆回了:新年快乐,你那边冷不冷?

他回:不冷,有暖气。

老婆发了个笑脸。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福来,福来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他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夜很深,路灯照得路面白茫茫的。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新年快乐。忙完了早点休息。

儿子回得很快:爸,新年快乐。我还在送单呢,等会儿回去。

他回:注意安全。

儿子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值班室里安安静静的,电暖器嗡嗡响着,福来在他腿上睡得很熟。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好像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笃定。

元旦那天白天,他睡了一整天,傍晚才起来。他去值班室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袋热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李。

他拎着保温袋进了值班室,把饺子拿出来,一个一个慢慢吃。福来蹲在桌子底下,等着他掉下来的碎屑。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十几个,实在吃不下了,把剩下的盖好,留着一会儿再吃。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一片,映在玻璃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元旦过了没几天,王建军来找他。王经理这天没穿工作服,穿了件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进来就说:"老吴,上个月绩效不错,业主那边没人投诉。这是公司发的过节费,三百,你拿着。"

吴长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王建军又递了根烟,这回吴长福接住了,揣在口袋里。

"老吴,好好干,我看好你。"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吴长福把那根烟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里。他不抽烟,但留着也没什么。

夜里李素芬来打热水的时候,他把那包饺子的事说了。李素芬笑着问:"好吃吗?"

"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那就行,下回给你包白菜肉的。"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顺手的事儿。"

李素芬打完热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值班室里,看着那只叫福来的猫蜷在电暖器前面,忽然说:"师傅,我女儿下个月结婚。"

"真的?那恭喜您。"

"她从北京回来办,到时候家里热闹。"李素芬顿了一下,"你要是不嫌弃,来吃喜糖。"

吴长福愣了一下:"我去……方便吗?"

"方便,都是邻居。"

吴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到时候我空出时间来。"

李素芬笑了笑,走了。她走路还是有点慢,但步子比之前稳当,腰板也挺直了些。吴长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福来,福来正好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听见没,有喜糖吃了。"

福来咕噜了两声,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日子照常过着,夜班还是夜班,猫还是那只猫,李素芬还是隔三差五来。冬天过了大半,腊月里又下了场雪,薄薄一层,把小区里的路和屋顶都盖白了。吴长福值班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又退回去了。

福来倒是喜欢雪,蹲在门口伸爪子去捞,捞了一爪子雪,甩了甩,然后扭头看看吴长福,好像在说"这是什么东西"。吴长福被它逗笑了,蹲下来捏了个雪球,滚到福来面前,福来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转身跑了。

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回了值班室。

那天夜里,李素芬没来打热水。他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第二天白天,他碰见了张建国,张建国跟他说:"素芬感冒了,发烧呢,这两天没出门。"

吴长福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发烧,吃了药在家躺着呢。"

"您替我问候她一声,让她好好养着。"

"行。"

吴长福回值班室的时候,心里一直挂着这事。夜里值班,他时不时往外看一眼,三号楼二单元一零一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出来。他看了好几回,直到那盏灯熄了,他才松了口气。

过了三天,李素芬来打热水了。她裹着厚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脸还泛着点不正常的红,但精神头不错。吴长福看见她,松了口气:"阿姨,您好了?"

"好了好了,就是个小感冒。"李素芬把保温杯搁在桌上,"你那几天没饿着吧?"

"饿不着,我有饼干。"

"饼干哪行。"李素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今早蒸的,白菜猪肉的,还热着。"

吴长福接过来,连声道谢。李素芬摆摆手,打了热水就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我女儿下周回来,到时候喜糖给你送来。"

"行。"

她走了。吴长福坐在值班室里,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还是热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香。他吃着包子,看着福来蹲在脚边仰头看他,撕了一小块皮子给猫,猫闻了闻,勉为其难地吃了。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把嘴擦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照着雪地,白晃晃的一片,偶尔有人从外面走过,嘎吱嘎吱踩雪的声音清晰得很。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下周三。他看了看排班表,下周三正好休息。他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去了。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那天中午,吴长福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梳了梳,站在宿舍里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瘦,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他对着镜子笑了笑,觉得还行,至少看着精神。

他去了三号楼二单元,按了一零一的门铃。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李素芬,是个年轻姑娘,长得跟李素芬有点像,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您是吴师傅吧?我妈说了,快进来。"

吴长福进了门,屋里暖洋洋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喜糖,墙上贴着红喜字。张建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招呼他坐下。李素芬从卧室出来,换了件红毛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师傅,你来了。快坐快坐,吃糖。"李素芬抓了一把喜糖塞到他手里,他拿着那捧糖,有点手足无措。

那年轻姑娘——李素芬的女儿——端了杯茶过来递给他,笑着说:"吴师傅,我妈老提起你,说北门那个保安人特别好。"

吴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接过来连声说谢谢。

那天中午,他在李素芬家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炖鸡汤。张建国开了瓶白酒,给吴长福倒了一杯,吴长福推辞不过,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头。

李素芬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不会喝就别喝。"

"没事,能喝一点。"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张建国聊起自己退休前在单位的事,李素芬聊起女儿小时候的糗事,女儿在旁边红着脸说"妈你别说了"。吴长福坐在那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笑。

散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吴长福站起来告辞,李素芬把他送到门口,又塞给他一包喜糖。

"拿着,带回去吃。"

"谢谢您。"

"谢什么。"李素芬站在门口,看着他穿上外套,"夜里值班要是困了,别硬撑,喝点茶。"

"嗯。"

"福来呢?你喂了没有?"

"喂了,早上喂的。"

李素芬点了点头,看着他走下楼梯。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晚上来打热水。"

他回过头:"行。"

他走出单元门,外面阳光正好,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雪化了大半,路上湿漉漉的。他走在小区里,口袋里装着一包喜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的。他走了一段路,把那颗糖剥了,塞进嘴里。

甜的。

他笑了,把糖纸叠了叠揣进口袋,继续往宿舍走。福来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弯腰把它抱起来。福来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咕噜咕噜的。他抱着猫,走在冬天午后的阳光里,觉得这日子真好。

日子往前走着。吴长福还是上夜班,李素芬还是偶尔来打热水,福来还是每天蹲在值班室门口等吃的。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吴长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每天来接班的时候,脚步比从前轻快了些。坐在值班室里的时候,看着监控屏幕的时候,喂猫的时候,给李素芬倒热水的时候,心里头都多了一点点暖意。那点暖意不大,但足够撑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腊月二十三那天,北方小年。吴长福白天去买了两斤糖,又买了串小鞭炮,准备夜里放一放,图个喜庆。傍晚他去接班的时候,值班室门口又放了个保温袋,这回不是饺子,是一大碗腊八粥——李素芬前一天熬的,一直给他留着。

他把保温袋拎进去,粥还是温的。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把保温袋洗了,挂在窗台上晾着。福来凑过来舔了舔空碗,抬头看他,他摸了摸猫的头:"给你留了一半,晚上吃。"

福来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李素芬又来了。这回她拎着的不是保温杯,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副红对联。

"师傅,你值班室门上也没个对联,我多写了一副,给你贴上。"

吴长福接过来,展开一看,上联"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吉星高照"。字写得不算好,但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阿姨,您还会写对联?"

"练过几天毛笔字,写着玩的。"李素芬说,"你贴不贴?"

"贴,现在就贴。"

吴长福搬了把椅子,站在门口,把旧的对联揭下来,把新的贴上。李素芬在旁边扶着椅子,指挥他"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贴好了,两个人退后两步看了看,红彤彤的对联在路灯底下格外显眼。

"好看。"李素芬说。

"好看。"吴长福说。

李素芬走了之后,吴长福站在值班室门口多看了两眼那副对联。风把对联的边角吹起来,啪啪响着。他伸手抚平了,然后关上门,回到椅子上。

福来跳上他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吴长福摸了摸它的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屏幕上的十六个格子安安静静的,小区里的路灯照得路面发白,三号楼二单元一零一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他看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腿上的猫。猫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轻而均匀。他也闭上了眼睛,但不是睡觉,就是那么闭着,感受着腿上的重量和温度,感受着值班室里安安静静的一切。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只要门还开着,灯还亮着,还有人记得给你留一碗粥,一副对联,一个热水袋,那日子就不算难熬。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夜还长,可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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