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松粉落尽见火花

又逢火把节，城里的灯火绵延成一片冷寂的长河，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心底的褶皱。乡间的烟雨却洇成一幅淡淡的水墨，远山如黛，近瓦含烟，几缕乡愁从画中浮起，袅袅地，散在湿润的空气里，挥之不去。恍然如梦，别情依依。依旧是那个似水流年的岁月，却换了一种别样的深情。那深情里，有回望，有喟叹，也有某种不肯熄灭的温热。

一个古老的节日，于我却燃着异样的烟火。火把点亮的，远不止节日的喜庆与乡愁的绵长。它最先照见的，是童年里对一顿肉、一碗糯米饭的殷殷期盼。那时偏远山村，日子清瘦得像晾在竹竿上的旧衣裳，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破出几个洞来。可每逢节日，那件旧衣便抖落出满院的欢喜，连空气里都飘着油香和柴火气。火把节、中秋节……但凡称得上“节”的，都是缀在贫瘠岁月上的宝石，粗砺的绳线上串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时至今日，依旧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

记忆里的野貂村，火把节是提前数日便开始筹备的大事。那时没有汽油，更不知烟花为何物。我们便钻进山林，专寻那些经年腐朽的干松树桩，外表乌黑，内里却金黄如蜜，轻轻一抠便簌簌落屑。几人合力将其抬回家中，放进粗粝的木碓子里，人蹲在碓边，一圈一圈地搓揉，手掌磨得通红，臂膀酸胀得抬不起来，可谁都不肯停。枯木在掌心下碎裂、成粉，金黄如细沙，渐渐堆满碓底，散发出陈年木料特有的陈香。再四处搜罗干透的松脂，琥珀色的颗粒在石臼里被细细碾碎，混入松粉中。抓一把凑到鼻尖，松香浓烈得呛人，却让人心头踏实。那便是“燃料”最本真的味道，也是节日最初的呼吸。人们早早地吃了一顿节日的美餐，抚慰了亟待油水的口腹，便等待激动人心的一刻，度过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待到夜幕四合，大人小孩齐聚村口，手里攥着满满一把松粉，屏住呼吸，然后猛地撒向那团燃起的火焰，口中念着“噢端道，闷端抖”（白族支系那马话，意为一把火下去，今年大丰收），“呼”的一声闷响，火浪腾空而起，如金蛇狂舞，又如流霞乍裂，灼热的气浪轰然扑在脸上，发梢都卷曲了几分。一浪接着一浪，火光映红了整座山坳，照亮了一张张黝黑而亢奋的脸庞，连瞳孔里都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那此起彼伏、此灭彼明的火光，便是野貂村最盛大、最骄傲的夜景，也是我们这些孩子一年之中最接近“壮丽”二字的时刻。

火把节是白族、彝族、纳西族等民族共享的节日，其根脉深植于先民对火的敬畏与崇拜。火能驱邪，能燎原，能煮熟食粮，也能在漫漫寒夜里替人守住最后一丝胆气。然而风俗千里各异，各有各的炽烈与章法：有的村寨竖起数丈高的巨大火把，烈焰冲天，男女老少围火踏歌，裙摆旋转如漫山盛开的山茶花，脚步将大地踏得微微震颤；有的在田埂地角点起小火把，撒灰驱虫，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秋后五谷满仓，那絮语声随风飘散，仿佛连稻穗都侧耳倾听；也有的以火为“秀”，我老家便分东西两村，各燃其火，隔空相望，火光盛者便觉这一年面子里子都风光体面。火把是语言，是骄傲，是村与村之间无声的较量与问候，也是人与神、人与故土之间最质朴的对话。

岁岁年年，我已进城生活数十年，早已远离了故土的气息，节日的欢愉。只是，难忘那一串串火把节的火光，通红摇曳，一直照彻心里。那火把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像山间的野草，像天上的星子，自有其节奏与轮回。童年点火时那一腔亢奋，早已从游戏的狂欢沉淀为生活的慰藉，从对外在热闹的追逐转向对内心光亮的守护。如今想来，火把节真正的深意，或许并不在于火势有多么旺盛、火光有多么绚烂，而在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自己的火把。它在至暗时刻为你劈开一小片亮光，在寒凉岁月里替你焐着一点余温。它照亮过清贫却丰饶的童年，照亮过爷爷奶奶含笑的眼睛和乡亲们粗粝的掌心，也继续照亮着辗转半生的路途，在每一个孤独的十字路口投下方向。

又是一年火把节。火光四溅、人声鼎沸之际，我遥想故土上那些重新燃起的火焰。那些稚气未脱、挂着鼻涕的孩子们，一定也像我当年一样，早早钻进了山林，在腐叶与苔藓之间翻找那些老去的松树桩；也一定像我们当年一样，趴在木碓子边，一圈一圈地搓着松粉，满手木屑，满脸期待，偶尔抬起头彼此相视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火光升起的一瞬，他们会尖叫、会奔跑、会仰起头看漫天火花如碎雨般簌簌落下，落在肩膀上、头发里、睫毛上，烫出细小的红点却浑然不觉疼痛。那便是幸福最初的模样，热烈、短暂、不计后果，和几十年前野貂村的夜空，一模一样。

火焰会灭，但期待不会。故乡会远，但火光常在心中。这心中之火，无需松粉，无需油脂，只需一点回望的勇气，便能重新燃起。无论行至何处，只要闭上眼睛，那“呼”的一声闷响，那扑面而来的灼浪，那满山坳摇曳的金红，便会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提醒我，曾有一个孩子，在最贫瘠的土地上，见过最盛大的光。

作者：张向东（作者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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