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北京退休教师感悟:教育最大失败,是让所有孩子都走同一条路

0
分享至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两年。教了三十八年书,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两千个。

前两天同学聚会,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从美国回来,在饭桌上敬我酒,说谢谢王老师当年没放弃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没敢接话,因为我知道,当年那个真正没被放弃的人,不是他。

是林小满。

但我没保住她。

这件事压了我快二十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坐在这儿,窗外下着雨,我想把它写出来。不为别的,就为我自己能睡个好觉。

我叫王德明,退休前是北京市朝阳区一所普通中学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不是什么重点学校,就是那种家长挤破头也进不去好学校的学校。我们的学生,一半是附近回迁小区的孩子,一半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弟。成绩好的不多,调皮的倒是一抓一大把。

我刚当老师那会儿,跟所有年轻教师一样,满脑子理想主义。觉得每个孩子都是一张白纸,只要方法对,都能教好。后来我才明白,教育最大的谎言,就是这句话。

不是每个孩子都适合坐在教室里听你讲45分钟课。不是每个孩子都需要考上985211才算成功。但我那时候不懂。我逼着他们所有人走同一条路——听课、做题、考试、升学。

林小满是我在2004年接手的那届学生里,最让我头疼的一个。

说头疼可能不准确。她让我心疼,也让我无力。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个子高,是因为成绩差,按分数排座位,她只能坐那儿。我刚接这个班的时候,前任班主任跟我交代过,说林小满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学。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画画,作业从来不交,考试永远倒数。家长也管不了,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在菜市场卖菜,没文化,管了也白管。

"放弃吧,王老师。这孩子没救了。"前任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那语气像在说一个死人。

我没听他的。

我年轻,不信邪。

第一次注意到林小满,是开学第二周的语文课。

我在黑板上写板书,转身的时候,看见她在课本上画画。不是涂鸦,是那种很认真的线描。她画的是窗外的一棵梧桐树,树干上的纹路、叶子的形状,画得特别细。我站在她旁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她都没发现我。

下课之后我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画得挺好。"我说。

她低着头,不说话。头发遮住半张脸,校服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学过画画吗?"

她摇头。

"那你是自学的?"

她还是不说话。

我那时候犯了一个错误。我拿出了当班主任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小满啊,画画可以当兴趣,但不能当饭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成绩提上来,考个好高中,以后才有出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特别深的、跟她十五岁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疲惫。

"王老师,"她说,"我数学考过12分。你告诉我,我还能考上什么好高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当了五年老师,见过无数种眼神——渴望的、恐惧的、不屑的、讨好的——但那种疲惫,我第一次见。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疲惫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林小满的家我去过一次,家访。

那是十月,北京的深秋。我骑着自行车,按她给的地址找到一片平房区。那地方后来拆了,建成了现在的某个商业中心。但在2004年,那里还是一片快要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她家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隔成了两半。外面是她妈卖菜回来堆放东西的地方,里面住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有别的了。

她妈在门口洗菜,手冻得通红。看见我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我往屋里让。

"王老师,您坐,您坐。小满她——"

"妈,你别说了。"林小满从屋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她妈是个瘦小的女人,四十出头但看着像五十多。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说小满这孩子不听话,不爱学习,让老师费心了。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我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大概拼凑出了林小满的生活图景——

她爸在张家口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两次。她妈每天凌晨三点去新发地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推着三轮车到附近的早市卖菜,晚上七八点才收摊。林小满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下学。没有人管她写作业,没有人给她开家长会——她妈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早市最忙的时候,离开摊位一个小时,一天的菜可能就烂在手里了。

"她小时候其实挺聪明的,"她妈跟我说,"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每次考九十分以上。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后来就不行了。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每个成绩差的孩子背后,都有一句"后来就不行了"。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那天走的时候,林小满送我到路口。

"王老师,你不用管我了。"她说,"我不是坏学生,我只是……不适合上学。"

"什么叫不适合上学?"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就是我坐在教室里,听你讲朱自清的《背影》,我知道那篇文章写得好,但我脑子里想的是,我爸三年没给我买过东西了。你让我背古诗,我背了,但我不知道背这些有什么用。我每天放学回家要洗衣服、做饭、帮我妈择菜。我累。我真的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秋天,风刮在脸上生疼。她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缩在袖子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惭愧。

我一直在想怎么把她"拉回正轨"。但谁规定她现在走的就不是正轨?谁规定只有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好大学才叫正轨?

可那时候,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我熟悉的路。

"你先尽力试试。"我说,"还有两年中考,来得及。"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

.四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尝试了各种方法"拯救"林小满。

我给她安排了学习小组,让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帮她补课。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做题,但考试成绩纹丝不动。数学还是二三十分,英语连蒙带猜能到四十分,语文稍微好点,能及格。

我找她谈话,每周一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你要努力,你要对自己负责,你还有希望。

她每次都点头。每次都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有一次我急了。

那是期中考试之后,年级组开会分析成绩。林小满七门课加起来不到300分,在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里排倒数第十。年级组长拍着桌子说,王德明你这个班再这么下去,年终考核全组垫底。

那天回到教室,我把林小满叫到走廊上。

"小满,你到底想不想考高中?"

"想。"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用功?"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

"王老师,"她说,"我每天晚上九点半才能开始写作业。我妈收摊回来累得不行,我要给她热饭、洗碗。然后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我妈让我睡觉,因为明天凌晨三点她又要出门。我每天睡六个半小时。你让我用功,我拿什么用功?"

"那你白天上课的时候为什么睡觉?"

"因为我困。"她说得特别坦然。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王老师,我不是不想学。我是真的跟不上。你讲的每一节课,我都在听。但我听不懂。数学课我连课本上的例题都看不明白。英语课我连单词都记不住。我不是不学,是我不会。"

"不会可以问啊。"

"问谁?"她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问同学?他们都在刷题。问你?你每天要管四十多个学生。我每次去找你,你都很忙。你跟我说,小满,你自己先想想。我想了。我想不出来。"

我站在走廊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忙。四十多个学生,五个成绩好的需要我盯着别掉下来,十个中游的需要我推一把,剩下二十多个——包括林小满——我给他们的,确实只有每周一次的"谈话"和那几句永远不变的"鼓励"。

那不是教育。那是走过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林小满单独补课。每周三下午放学后,一个小时,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讲。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我用一种更"高尚"的方式,继续逼她走那条她走不了的路。

补课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慢。

林小满的数学基础差到什么程度?初中的一元二次方程,她连小学的四则运算都不熟练。不是不会,是根本没练过。她小学的时候,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盯着她做作业,她能算对加减乘除就不错了,分数、小数、百分数——全是盲区。

我给她从分数开始补。一个下午,只讲了一个知识点:分数的加减法。

我以为她会不耐烦。但她没有。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一笔一划地记笔记。那种专注程度,比班里任何"好学生"都高。

"通分,对吧?"她小声说,"找最小公倍数。"

"对。"我有点惊喜。

她做了一道题。做对了。

又做了一道。又对了。

第三道错了。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突然说:"王老师,我明白了。我通分的时候,分母乘了3,分子没乘。"

她自己找到了错误。

那一刻我真的激动。不是因为一道分数题,是因为我看到她脑子里那根线通了。那种感觉,当老师的都懂——就像你对着一扇关着的门推了很久,突然门开了一条缝,光透出来了。

"你很聪明。"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说我小时候可聪明了。"

那天下午我们补了一个半小时,超时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我以为转机来了。

但转机没有来。

一个月后,她妈在早市上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打了。不是什么大事,但肋骨骨折了一根,要卧床休息一个月。家里的活全落在了林小满身上——买菜、做饭、洗衣服、照顾她妈。她跟我说,她每天凌晨两点半就要起来帮她妈把菜搬到三轮车上,然后回去给她妈做早饭,再去上学。

"王老师,补课我可能来不了了。"

"那我给你把资料整理好,你回家看。"

"好。"

她回家看不了。她妈需要人照顾,她还要写作业——虽然写不写得出来是另一回事。那些我精心整理的复习资料,她连翻都没翻过。

期中考试,她数学考了18分。比上次还低。

拿到成绩单那天,她没来找我。是我把她叫到办公室的。

"怎么回事?"我问。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她说:"王老师,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段时间到底学没学?"

"学了。"

"学了怎么还是这个分数?"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老师,我每天睡四个小时。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我脸上。

我沉默了。

然后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话。

"小满,如果你真的尽力了,那可能……可能你确实不是学习的料。"

我说这话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诚实",是在帮她"认清现实"。

她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替她说出这句话。

"嗯。"她说。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从那以后,林小满在我的语文课上不再睡觉了。她开始认真听课,记笔记,作业也交了——虽然质量不高,但至少写了。

我以为她"想通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是想通了,是放弃了。她接受了"自己不是学习的料"这个判定,然后决定不再挣扎。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画画上。

我后来才知道,她每天午休的时候,不去食堂吃饭,而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画画。画同学,画老师,画操场上的树,画远处的高楼。她画了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藏在课桌抽屉的最里面。

有同学跟我说,林小满画得特别像。我说你拿给我看看。那个同学说,她不给任何人看,说画得不好。

初三上学期,学校组织了一年一度的艺术节。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还要交书法绘画作品。文艺委员来找我,说王老师,咱们班没人会画画,要不您想想办法?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小满。

我把她叫来,说艺术节你要不要参加?你画画那么好。

她摇头。

"为什么?"

"不想。"

"你不是画了很多吗?挑几张出来就行。"

"那些不能拿出去。"

"为什么不能?"

她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画的那厚厚一沓画里,有一张画的是我。是我在黑板上写板书的背影。画得很仔细,连我板书时习惯性翘起的小拇指都画出来了。她自己觉得画得不好,但班里有个女生偷偷翻她抽屉看到了,拿给其他同学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林小满画了一幅画讽刺王老师"。

我去找她核实。她承认画了我,但说绝对没有讽刺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给人看?"

"因为画得不好。"她还是那句话。

我让她把画拿给我看。她不肯。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林小满,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吗?你画得明明很好。"

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王老师,你夸我画得好,是因为你觉得我学习不行,总得有个地方'行'吧。但你从来没想过,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我'有长处'。我画画是因为我想画。跟好不好没关系。"

她把那张画撕了。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老婆说起这件事。我老婆也是老师——小学音乐老师。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德明,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用你的标准定义她的价值?她成绩不好,你就拼命想把她拉上去。她画画好,你就想让她用画画来证明自己。但你有没有问过她,她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老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但浇得太晚了。

初三下学期,中考倒计时开始了。

学校开始频繁地开"冲刺动员大会"。每次大会,校长都要在台上喊口号——"拼搏一百天,圆梦重点高中!""不苦不累,初三无味!"

台下的学生喊得震天响。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嘴唇不动。

倒计时牌从100翻到90,从90翻到80。班里那种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成绩好的学生开始失眠、掉头发。中游的学生开始疯狂刷题。就连平时最调皮的几个男生,也开始抱着课本背单词。

只有林小满,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她不再画画了。课本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线描。午休的时候她也不去操场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我以为她是认命了。现在想来,她是耗尽了。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中考模拟考。这是全区统考,成绩直接用来预估中考分数。

林小满的总分是287分。全年级倒数第三。

按照往年的录取线,这个分数连最差的高中都上不了。职业高中倒是能上,但好的职高也要三百多分。

模拟考成绩出来后的那个周一,年级组开会。会后,年级组长单独留下了我。

"王德明,林小满这个成绩,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这个分,连职高都悬。你作为班主任,得跟她谈谈。实在不行,让她考虑一下春季招生,别等到六月中考考完什么都没有。"

春季招生是给成绩特别差的学生准备的,三月份报名,四月份考试,考上了直接去读职高,不用参加中考。说白了,就是提前放弃中考。

"我再跟她谈谈。"我说。

但还没等我找她谈,她妈先来了学校。

是她妈自己来的,拄着一根木棍——肋骨还没好利索。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王老师,"她说,"小满不想上学了。"

"什么?"

"她说她不中考了。她说她想出去打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才十五岁!"

"我知道。"她妈哭了,"可她说她学不进去。她说她每天坐在教室里就像坐牢。王老师,我不是不想让她读书。我是真没办法。她爸那边……她爸说,要不就让她来张家口跟他一起干工地上的活,好歹能挣点钱。"

"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才十五岁!她必须读完九年义务教育!"

"王老师,"她妈哭着说,"您不知道。小满她……她最近晚上不睡觉。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床上,对着墙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前两天,我看见她手腕上……"

她妈没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我那天请了假,跟她妈一起回了家。林小满不在家,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了。我在她床上看见了她的笔记本——不是作业本,是一个自己钉的素描本。我犹豫了一下,翻开了。

里面全是画。

不是风景,不是静物。是她自己。

一张接一张的自画像。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最后一张,画的是她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宽宽的马路,路牌上写着"上学"。右边是一条窄窄的小路,路牌上写着"别的"。她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

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但能看清——

"王老师,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合上本子,坐在她那张小小的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我教了八年书。我带过成绩年级第一的学生,也带过打架被开除的学生。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不是成绩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而我,作为她的班主任,在她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给她的只有分数和排名。

林小满回来之后,我把她叫到一边。

"你妈跟我说了。"

她低着头,手在抖。

"你别怕。我不会让你去打工。你才十五岁,你必须上学。"

"王老师——"

"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小满,你不想参加中考了,是吗?"

她点头。

"好。那我们换一条路。"

她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你去考美术职高。北京有几个职高有美术设计专业,文化课分数要求低,主要看专业测试。你画画那么好,专业测试肯定能过。"

"可是……文化课呢?"

"文化课我帮你补。不是数学英语那些,就补语文和政治。这两门你努努力能过线。其他的,你只要不是零分就行。"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那种光,我好久没见过了。

"真的吗?"

"真的。"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正确的事。给她指了一条"适合她"的路。

但我又错了。

不是错在方向,是错在出发点。

我让她考美术职高,不是因为她想当画家、想学设计。是因为我觉得她"学文化课不行,画画还行,那就走美术这条路吧"。

本质上,我还是在用我的逻辑替她做决定。

但我那时候意识不到这一点。我只看到她重新有了动力,开始认真准备美术专业的考试,开始每天抽出时间背语文和政治。我以为我在救她。

四月中旬,她参加了两所职高的美术专业测试。五月初,结果出来了——两所都通过了。其中一所是北京市比较有名的工艺美术职高,专业测试她排在前十。

她拿到通知那天,跑到办公室来找我。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王老师!我过了!我真的过了!"

我也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请全家人吃饭,庆祝"帮一个学生找到了方向"。我老婆笑着说我终于开窍了。我得意洋洋地说,教育就是要因材施教。

多可笑啊。

中考前两周,林小满没来上学。

第一天我以为她病了。第二天她妈来学校,说她不想来了。

"她说反正已经考上职高了,中考考不考无所谓。"

"那怎么行?九年义务教育必须完成。而且中考成绩跟职高的录取也挂钩。"

"王老师,您去劝劝她吧。她听您的。"

我去了她家。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塔吊在转。

"小满。"

"王老师。"她转过头,脸色很差。黑眼圈重得吓人。

"你怎么不来学校了?"

"我累了。"

"我知道你累。再坚持两周,考完就解放了。"

"王老师,"她看着我,"我考上职高了。美术专业。我以后可以画画了。但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学美术没前途。她说她去菜市场听人家说,学美术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毕业了也找不到工作。她说让我去学会计,说会计好找工作。"

"那是她不了解。美术设计现在——"

"王老师。"她打断我,"你也不了解。你也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靠画画吃饭。你只是觉得,我学习不行,画画还行,那就画画吧。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不想画画。"

我愣住了。

"你不想画画吗?"

"我想。但我更想……"她停住了。

"更想什么?"

"更想有人问我,小满,你长大想干什么?不是'你擅长什么',不是'你适合什么',是'你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了。那个笑容,那个拿到录取通知时的笑容,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王老师,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妈问我的是'作业写完了吗'。你问我的是'为什么不用功'。没有人问过我,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说,"因为我从来没被允许想过这个问题。"

我站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因为她没有梦想,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允许拥有梦想。她的世界里,只有"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只有"能考多少分"和"上不了什么学校"。没有人跟她聊过未来,聊过热爱,聊过"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而我,一个教了八年语文、天天在讲台上讲"理想""青春""人生"的老师,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围绕着分数、排名、升学。

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讲台上?

那天我没有劝她回学校。我坐在她旁边,跟她聊了很久。不是聊学习,不是聊中考,是聊我自己的事。我告诉她,我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写了好几本小说,投了无数出版社,全被退稿。后来当了老师,一当就是一辈子。我没当成作家,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她问。

"因为教书也是跟人打交道。写作也是。本质上是一回事。"

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小满,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才十五岁。但你要知道,你有权利想。不管你以后干什么——画画也好,干别的也好——那是你的权利。不是你妈的,不是我的,是你的。"

她低下头。我看见一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王老师,中考我考。"

她回来参加中考了。

最后两周,她每天来上学。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课、做题。语文和政治她背了,数学和英语她放弃了——不是不写,是写了,但她说"能得几分算几分"。

中考那两天,北京特别热。六月底的北京,三十多度,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摇头风扇。

我站在考场外等他们出来。第一个出来的就是林小满。她满头大汗,校服后背全湿透了。

"怎么样?"

她笑了笑:"语文作文写完了。政治大题也答了。数学……蒙了好多选择题。"

"行。够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比她还紧张。她考了312分。比模拟考多了25分。语文78,政治65,数学22,英语31,物理28,化学25,历史38,地理25。

美术职高的录取线是文化课总分280分。她过了。

她被那所工艺美术职高录取了。专业是平面设计。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她来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穿了一件新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淡蓝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

"王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是你自己考上的。"

"不是。谢谢您……没放弃我。"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一个成绩差的学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考上了职高,皆大结大欢喜。

多完美的结局啊。

但结局从来不是结局。结局只是另一个开始。

十一

接下来的几年,我跟林小满没有太多联系。

职高三年,她偶尔会给我发短信。那时候我刚换了诺基亚的彩屏手机,她发来的短信开头永远是"王老师好",结尾永远是"祝您工作顺利"。中间的内容,有时候是告诉我她又画了一幅画,有时候是问我一道语文题——职高也有语文课,她居然还在认真学。

我每次都回。有时候回得长,有时候回得短。但每次都回。

她职高毕业那年,我收到了她的一条长短信。她说她想考大学,问我行不行。

职高生可以参加对口升学考试,考大专。但她想考本科。我问了几个在职高教书的朋友,他们说可以,但特别难——职高生考本科,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

"你确定要试?"

"确定。王老师,我想上大学。不是因为大学有用,是因为我想试试。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给她寄了一堆复习资料。她回了我一个"谢谢",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符号——那时候手机还只能发这种简单的表情。

她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的艺术设计专业。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老师,我考上了。"

"好。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一个学生考上了大学。我老婆说那你高兴什么,你每年都有学生考上大学啊。

我说,这个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因为她不是"理所当然"考上的。她是翻过一座山才考上的。

大学四年,她很少联系我了。偶尔在QQ上发个动态,我点个赞。照片里的她,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有神采。大三那年,她发了一张她在画室里的照片,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笑得特别灿烂。

我在下面评论:好画。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以为她会越来越好。

但我又错了。

十二

2012年,她大学毕业。那一年全国毕业生680万,就业形势已经开始紧张了。艺术设计专业的就业情况更不乐观——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我已经不带班主任了,升了年级组长。

"王老师,我找到工作了。"

"太好了!在哪儿?"

"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实习期月薪两千五。"

北京。2012年。两千五。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不多,"她笑了笑,"但能学到东西。而且公司说转正后能涨到四千。"

"行。先积累经验。"

"嗯。王老师,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正常的通话。

之后的几年,我偶尔从她QQ动态里看到她的生活碎片。换了工作,从广告公司跳到一家互联网公司做UI设计。工资涨了,但加班也多了。2015年她发了一条动态,说终于月薪过万了,配了一张深夜加班的照片。

我给她点了个赞。心里替她高兴。

2016年,她发了一条动态,说辞职了。下面有一行小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发现走错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没回。

2017年春节前,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我想回北京。您帮我问问,有没有学校招美术老师?"

"你要当老师?"

"不是。我……我想稳定一点。在外面漂了几年,累了。"

我问了几所我知道的职高和培训机构。有回音的,开的工资还不如她2015年的薪水。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去了一家少儿美术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画画。月薪六千。

从月薪过万到月薪六千。她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但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退步。

2018年夏天,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我妈病了。"

她妈查出了胃癌。中期。手术加化疗,至少要二十万。

她请了假,回河北老家陪她妈做手术。钱是她这些年攒的,加上借了一些,凑够了。手术很成功,但后续化疗的费用还在继续。

"你爸呢?"我问。

"我爸……几年前在工地上摔了,腰坏了。现在干不了重活,在老家看大门。"

"那你——"

"我没事。我能挣。"

她回北京之后,辞了培训机构的工作,去了一家设计外包公司。工资高一些,但更累。她跟我说,有时候连着熬几个通宵,赶项目。

"你身体扛得住吗?"

"扛得住。年轻嘛。"

她那时候二十七岁。说"年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强撑出来的轻松。

2019年秋天,她又辞职了。这次是因为公司裁员。她拿了三个月赔偿金,然后开始找工作。找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要么工资太低,要么要求太高。

"王老师,我最近在想,是不是我当初选错了。"

"什么选错了?"

"学画画。学设计。如果当初我学个会计、学个护理,是不是现在好找工作一些?"

我听到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满,这不是你选错了。是市场的问题。设计行业这几年——"

"王老师,"她打断我,"你又来了。"

"什么?"

"你又在帮我找理由。我选错了就是选错了。我学了一个'不实用'的专业,干了一个'不稳定'的行业。我现在二十七岁了,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男朋友。我妈还在化疗。我拿什么跟人比?"

"你不用跟人比。"

"可是我妈在比。她每次化疗完,躺在床上,跟我说,你看隔壁王婶的女儿,在银行上班,嫁了个公务员,去年生了二胎。再看看你——"

她没说下去。

我沉默了很久,说:"小满,你妈说的那些,跟你好不好没关系。那是她的安全感。她生病了,她怕。她需要看到你'稳定',她才放心。"

"我知道。但我给不了她这个。"

"那就先不给。你先顾好你自己。"

"王老师,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你没让我走美术这条路,如果当年你逼我学文化课,考个普通的高中,上个普通的大学,学个普通的专业——我是不是现在至少有个'普通'的生活?"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在责怪我。她是在责怪命运。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我。

如果当年我没有"帮"她找到那条路,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当年那条路,是我替她选的。不是她自己选的。

十三

2020年,疫情来了。

她在的那家外包公司没撑过去,倒闭了。她失业了。

那一年她二十八岁。一个人在北京租房。存款不多。她妈的化疗停了——不是不想治,是实在没钱了。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

"王老师,我想回老家了。"

"回张家口?"

"嗯。我爸在那边。我回去陪他们。北京……待不下去了。"

"你先别急。现在疫情——"

"不是疫情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这座城市漂了快十年了。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有手艺。你会画画,会设计——"

"王老师,"她又打断了,"你听我说完。我不怪你。你当年让我考美术职高,是为了我好。我考上了大学,学了设计,找到了工作——从结果上看,你是对的。我比很多职高生过得都好。但我现在回头看,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帮我选的路,是一条'窄路'。不是说我走不了,是说这条路太窄了。窄到容不下任何意外。我妈生病是一个意外。行业不景气是一个意外。公司裁员是一个意外。每一个意外,都差点把我撞翻。如果当年我走的是一条更宽的路——哪怕我走得慢一点——我可能扛得住这些意外。"

"小满——"

"王老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近在老家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效果图。月薪四千。朝九晚五。双休。"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稳定。离家近。我妈能看见我。但我有时候坐在电脑前画效果图,画着画着就想哭。"

"为什么?"

"因为我画的不是我想画的。我画的是别人让我画的。业主说要欧式风格,我就画欧式。说要现代简约,我就画现代简约。我不需要想法,不需要创意。只需要执行。"

"那不是你当初想做的设计。"

"不是。但这是我现在的现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王老师,谢谢你当年没放弃我。但我有时候觉得,如果当年你真的放弃我,让我自己去撞、去试、去选——哪怕我撞得头破血流——至少那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客厅里。窗外是北京冬日的阳光,亮得刺眼。我老婆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课本上画那棵梧桐树。

那时候她画的是她自己想画的。

现在她画的是别人让她画的。

而我,当年那个自以为在"救"她的人,是不是恰恰是那个把她推向"别人让她画"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通电话之后,我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十四

2021年,我退休了。

学校给我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同事们说了些客套话,学生代表送了束花。我站在讲台上,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鞠躬。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三十八年了。我人生最黄金的三十八年,都给了这个地方。

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成了老板。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我,带着孩子,说王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当然记得。每个老师都记得自己教过的好学生。

但我也记得那些"不好的"学生。那些成绩差、不听话、被我忽视、被我放弃的学生。

林小满不是最差的。但她是我最忘不了的。

退休之后,我有了大把的时间。我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写的东西——教案、随笔、给学生写的评语。整理到2012届的档案时,我翻到了一份很旧的成绩单。

2005届初三(3)班,毕业成绩汇总表。

林小满的名字在第42行。总分312。全班45人,她排第38。

我在那张纸上看到了很多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那些是后来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的。有些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林小满的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到了她的毕业照。一张小小的两寸照片,贴在档案袋的右上角。照片上的她,短头发,低着头,嘴角微微向下。不像别的同学那样笑得露出牙齿。

她那时候已经放弃了拍照时的笑容。

我突然想,如果时光倒流回2004年,我刚接手这个班,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四十五张陌生的脸——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我会让林小满走那条"适合她"的路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在开学第一个月就把她安排在倒数第二排。我绝不会用"成绩差"三个字定义她。我绝不会在她说"我累了"的时候,跟她说"你要对自己负责"。

我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一个问题——

"小满,你喜欢什么?"

不是"你擅长什么"。不是"你适合什么"。是"你喜欢什么"。

然后我会听她说。不管她说什么。

如果她说她喜欢画画,我会说好,那我们看看怎么把画画这件事做得更好。如果她说她喜欢做饭,我会说好,那我们看看烹饪这条路怎么走。如果她说她什么都不喜欢,我就陪她坐着,等她找到喜欢的东西。

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因为教育的目的,不是把孩子塞进一条"正确"的路。而是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歪歪扭扭,哪怕那条路没人走过,哪怕那条路最后通向的地方不是我们期待的地方。

那也是他们的路。

十五

2022年春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了"北京朝阳区"。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本画册。硬壳精装,印刷质量很好。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手写体——

"献给王老师。谢谢您曾经看见过我。"

画册里全是画。水彩、素描、速写,各种风格。画的是北京——胡同、高楼、公园、地铁站、菜市场、学校。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时间和地点。

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学校的大门。画得很仔细,连门卫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都画出来了。日期是2021年9月。

我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背面贴了一张便签纸。

"王老师,我辞职了。装修公司那份工作,我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不是因为工资低,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还是在画画的时候最快乐。哪怕画的是别人让我画的,哪怕不自由——但拿起笔的那一刻,我还是我。

我现在在张家口开了一个小小的画室。教小朋友画画。不多,就七八个孩子。我妈的身体好多了,化疗停了,现在在家养着。我爸帮我一起打理画室。

生活不富裕,但踏实。

我想了很久,想给你写封信,但不知道写什么。后来我想,不如画给你看。

这些画,是我在北京十年画的。有些是工作之余画的,有些是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画的。每一幅,都是我看到的北京。

谢谢你,王老师。不管当年你做的决定对不对,至少你让我知道,我手里有一支笔。这支笔,没有人能拿走。

林小满。2022年3月。"

我把画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幅画都看得很仔细。她的画风变了,比以前更成熟、更有力量。但那种细腻的感觉没变——她还是那个能在课本上把梧桐树的纹路画出来的女孩。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条短信——

"画册收到了。画得很好。为你高兴。"

她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

"小满,如果有一天你想画画了,不是教别人画,是自己画——画你想画的——记得告诉我。"

这次她过了很久才回。

"好。"

十六

2023年,我六十一岁。退休第三年。

我开始写东西。不是教案,不是随笔。是回忆录。我想把我这三十八年教书生涯里看到的事、遇到的人、犯过的错,都写下来。

不是为了出版。就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我没能好好教的学生。

写到林小满那一章的时候,我卡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她成绩差?写我给她补课?写她考上职高?写她后来在北京漂了十年又回到老家?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教育最大的失败,不是让成绩差的孩子考不上好学校。教育最大的失败,是让所有孩子都以为,只有一条路是"对的"。

那条路叫:好好学习,考好高中,考好大学,找好工作。

这条路没错。但它不是唯一的路。更不是所有人的路。

有的孩子天生坐不住教室。有的孩子对手工、对运动、对音乐、对机械、对烹饪、对种植——对这世界上无数种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和能力。但我们不教这些。我们只教课本。我们只考分数。我们把所有不走这条路的孩子,都定义为"差生""问题学生""没前途"。

然后我们还很"负责"地替他们选一条"适合他们"的路。

美术职高。烹饪技校。汽修中专。

我们以为自己在帮他们。但本质上,我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不行。你走不了那条"好"的路,所以你只能走这条"次一等"的路。

林小满后来走的,就是这条"次一等"的路。

她走得并不差。她考上了职高,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有了手艺。从功利的角度看,她比我带过的很多学生都"成功"——至少她有一技之长,至少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但她的代价是什么?

是十年里,她从来没有真正自由地画过一幅画。是她在深夜加班的时候,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她在母亲生病、行业动荡、生活重压之下,发现自己走的路太窄,窄到容不下任何意外。

而我,作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当年给她的不是一条路。是一个框。

我把她装进了"美术生"这个框里。然后告诉她,你在这里面是安全的。

安全。但不够自由。

十七

2024年,我六十二岁。

年初的时候,我收到了林小满寄来的一幅画。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水彩。画的是一片田野,远处有山,近处有花。画面正中间,是一条分叉的路。左边那条宽宽的,路上挤满了人。右边那条窄窄的,一个人都没有。

画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现在走的是第三条路。没有路牌,但风景很好。"

我看着这幅画,笑了。

然后我哭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走的那条路通向哪里。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又遇到困难,会不会又怀疑自己的选择。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的。

这就够了。

我想起我刚当老师那一年,带的第一届学生毕业。我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愿你们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很真诚。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废话。因为我从来没教过他们怎么"成为自己"。我教的是怎么"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

三十八年。两千多个学生。我到底帮到了多少人?又耽误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不敢算。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还能站在讲台上——我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孩子说"你要对自己负责"。

我会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然后我会等。等他们说出一个我可能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然后我会说:"好。那我们看看怎么走。"

不是我指路。是陪他们一起找路。

十八

写到这里,我想说说我教过的另一个学生。

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学生。他叫陈志远。当年是我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考上了人大,后来去了美国读硕士,现在在硅谷做工程师。

他回来看我那天,在饭桌上说:"王老师,当年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话?"

"您说,志远,你很聪明,但你不能只聪明。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聪明。"

我完全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但他说,就是这句话让他后来放弃了父母给他规划的"考公务员"的路,选择了出国读计算机。

"如果当年您没说那句话,我可能现在就在某个机关单位坐办公室,每天喝茶看报纸。"

他笑着说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却是林小满。

如果当年我对林小满说的不是"你不是学习的料",而是"你画画很好,但你不能只画画,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画画"——她会不会更早找到自己的方向?

如果当年我对她说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你适合走什么路"——她会不会少走那些弯路?

没有如果。

教育这件事,最大的残酷就在于——它不可逆。你的一句话、一个决定、一次忽视,可能会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而你往往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才能看到那个影响。

等到你能看到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机会重来了。

十九

今年春天,我去了一趟张家口。

不是专门去看林小满。是跟我老婆自驾游,路过张家口,顺便去看看。

她开的画室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小满画室"。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很有味道。

推门进去,墙上挂满了画。有小朋友的涂鸦,有她自己的作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些画上,颜色特别亮。

她在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画画。小女孩拿着蜡笔,在纸上涂了一团红色。

"老师,我画的是太阳!"

"好。太阳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太阳是热的!"

"那热是什么颜色?"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又拿了一支橙色,在红色旁边涂了一块。

"还有橙色!"

"太棒了。"

林小满蹲在那儿,看着小女孩画画。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笑得特别安静。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怕我进去,会破坏那个画面。

我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的花盆里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没装钱——我知道她不会要。装的是我写的几页纸。是我这几年一直在写的回忆录里,关于她的那一部分。

我在最后一页写——

"小满,对不起。也谢谢你。对不起,是因为我当年没能真正看见你。谢谢你,是因为你让我在退休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看见一个孩子。"

我走回停车的地方。我老婆在车里等我。

"见到了?"她问。

"见到了。"

"怎么样?"

"挺好的。她在教小朋友画画。"

我老婆笑了笑:"那你放心了?"

"嗯。"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画室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幅小朋友的画。画的是一棵树。树干是棕色的,树叶是绿色的。树底下站着一个小人,手里举着一根线——线的一头连着树叶,另一头连着天空。

我看不懂那幅画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好看。

二十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回到了2004年的教室。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四十五个学生。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

我走过去,没有看她的课本,没有看她在不在画画。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满,你喜欢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喜欢画画。"

"好。那我们看看怎么画。"

梦到这里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叫。北京的清晨,空气不错。

我突然想,如果所有老师都能蹲下来,跟孩子平视,问一句"你喜欢什么"——这个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不会。因为教育不是老师一个人的事。是整个社会的事。是社会定义了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是社会把所有的路分成了"好路"和"坏路"。是社会让走"坏路"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偏见。

一个老师,再好,也改变不了整个社会。

但一个老师,再小,也可以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叫——"你有权利成为你自己"。

林小满心里,当年有没有这颗种子?我不知道。也许有,被我浇的水泡烂了。也许没有,是她自己后来长出来的。

但至少现在,她心里有这颗种子了。

这就够了。

我今年六十二岁。教了三十八年书。带过两千多个学生。

如果有人问我,你这辈子做老师,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我会说——

教育最大的失败,不是让一个孩子考不上好大学。是让所有孩子都以为,只有一条路是对的。

而教育最大的成功,也不是让一个孩子考上清华北大。是让一个孩子知道——

路有很多条。你选哪条,都行。

只要你选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选。

(全文完)

后记: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翻出了2005届初三(3)班的毕业照。四十五张脸,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我在每一张脸下面写了一个名字。写到第38个的时候,我停住了。不是因为想不起来她的名字——我记得。是因为我想起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疲惫的、跟年龄不匹配的、深深的无奈。我花了快二十年才读懂那个眼神。太晚了。但还不算太晚。至少我还可以写出来。至少还有人能看到。这就够了。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放弃阿尔瓦雷斯!巴萨锁定 25 岁阿森纳弃将!世界杯闹了大笑话!

放弃阿尔瓦雷斯!巴萨锁定 25 岁阿森纳弃将!世界杯闹了大笑话!

奶盖熊本熊
2026-08-22 06:05:13
深夜两点厨房的沉默:背叛后我明白,疗伤不是集体项目

深夜两点厨房的沉默:背叛后我明白,疗伤不是集体项目

山野纪事2
2026-08-21 01:33:36
4573元!22863元!山东公布缴费基数!

4573元!22863元!山东公布缴费基数!

日照日报
2026-08-21 23:17:59
世体:奥巴梅扬开价值超百万欧元的法拉利现身拉科训练基地

世体:奥巴梅扬开价值超百万欧元的法拉利现身拉科训练基地

懂球帝
2026-08-21 22:06:06
许家印的奢靡往事:广东豪宅1.6万平,3架专机、只吃千元西瓜

许家印的奢靡往事:广东豪宅1.6万平,3架专机、只吃千元西瓜

王新喜
2026-08-21 07:34:29
哈登续约3年9700万,两位球星受到打击,骑士队态度是很明确的

哈登续约3年9700万,两位球星受到打击,骑士队态度是很明确的

老梁体育漫谈
2026-08-22 00:11:23
他是腹肌帅哥鼻祖,却在爆红时离奇猝死?15年后死因曝光:他骗过全世界,没放过自己…

他是腹肌帅哥鼻祖,却在爆红时离奇猝死?15年后死因曝光:他骗过全世界,没放过自己…

英国那些事儿
2026-08-21 00:25:05
当了21年小弟,终于动手了!手握军政大权也栽了,架空两位老大哥

当了21年小弟,终于动手了!手握军政大权也栽了,架空两位老大哥

一簌月光
2026-08-18 22:41:33
当年国企选择买断工龄的这批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当年国企选择买断工龄的这批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苗苗情感说
2026-08-21 08:49:39
牡丹花下死?古柯再曝刘晓庆猛料,庆奶发声,没把前助理放眼里

牡丹花下死?古柯再曝刘晓庆猛料,庆奶发声,没把前助理放眼里

汪镛的创业之路
2026-08-11 17:55:59
6500 万砸巴萨天才!曼联挖到宝藏!昔日王牌要被彻底激活

6500 万砸巴萨天才!曼联挖到宝藏!昔日王牌要被彻底激活

澜归序
2026-08-22 07:56:13
网络热议:当前养老制度是对农二代的双重压迫,你认同吗

网络热议:当前养老制度是对农二代的双重压迫,你认同吗

慧翔百科
2026-08-19 17:42:41
美国财长:由于大规模驱逐战略,美国不再需要创造那么多就业岗位

美国财长:由于大规模驱逐战略,美国不再需要创造那么多就业岗位

欧罗巴手记
2026-08-21 15:52:07
比美俄还狠!坚持清算日本天皇血债血偿,这国才是日军真正的噩梦

比美俄还狠!坚持清算日本天皇血债血偿,这国才是日军真正的噩梦

纪史行者
2026-08-21 00:30:06
她拒唱国歌否认是中国籍,还将俩儿子户口落到国外,她现状如何?

她拒唱国歌否认是中国籍,还将俩儿子户口落到国外,她现状如何?

云深不知在何处
2026-08-17 09:19:00
掘金1年390万底薪签德罗赞!ESPN评级为B:缓解球队替补问题

掘金1年390万底薪签德罗赞!ESPN评级为B:缓解球队替补问题

罗说NBA
2026-08-22 07:27:58
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挪威、加拿大,发布联合声明

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挪威、加拿大,发布联合声明

墨羽怪谈
2026-08-22 02:31:29
恒大前总裁夏海钧,彻底笑不出来了?

恒大前总裁夏海钧,彻底笑不出来了?

李云飞Afey
2026-07-12 22:11:22
杨天真宣布彻底告别综艺舞台,马思纯低情商追问:那公司还干吗?

杨天真宣布彻底告别综艺舞台,马思纯低情商追问:那公司还干吗?

五四观娱
2026-08-21 17:20:37
打破过拜仁转会费纪录,却在米兰踢轮换都费劲,天才受困于环境

打破过拜仁转会费纪录,却在米兰踢轮换都费劲,天才受困于环境

足篮大世界
2026-08-21 23:28:57
2026-08-22 08:19:00
户外阿毽
户外阿毽
硬核户外的使徒行者! 开车山路狂飙,古溶洞探秘,航拍大好河山
140文章数 364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教育要闻

初中数学,通俗易懂,这题我会了

头条要闻

老房因液化气罐爆燃坍塌致3死 次日被加急安装报警器

头条要闻

老房因液化气罐爆燃坍塌致3死 次日被加急安装报警器

体育要闻

续哈登+招沃特森=骑士赌了

娱乐要闻

冯绍峰七夕带儿子游玩!次日聚会

财经要闻

蔡昉解读经济:扩大消费需求的政策思考

科技要闻

阿里AI的两面:云赚56亿,千问烧掉138亿

汽车要闻

2026成都车展:小鹏全阵容亮相 三款新车套件上新

态度原创

亲子
健康
旅游
房产
公开课

亲子要闻

什么是无条件爱孩子?这是我听过最赞的答案!

“矫正神器”真能治好脊柱侧弯吗?

旅游要闻

大理这口潭原来叫无底潭,一对恋人投潭之后,满山蝴蝶都赶来了!

房产要闻

两大热盘即将入市!三亚又一批安居房狠货要炸场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