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苏北农村土生土长的庄稼人,1993年那会儿,我二十四岁,正是浑身使不完劲儿的年纪。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地里的稻子黄澄澄一片,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村里人都说这是难得的好年景,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片金黄的稻田,差点要了我的命——不,是差点要了我的魂。
苏晚禾就住我家隔壁,两家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她爹苏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她娘常年卧病在床,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张罗。农忙的时候,她一个人要割七八亩地的稻子,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傍晚,我扛着镰刀从自家地里回来,浑身汗得跟水洗过似的。路过她家稻田时,看见她还在弯腰割稻,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天边的云彩烧得火红火红的,她的背影在霞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晚禾,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去?”我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嗓子。
她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回头冲我笑了笑:“还差一垄,割完就回。”
我看了看她家那片稻田,还有好大一片没割完,照她这个速度,怕是得摸黑干到半夜。苏老栓前几天进城卖粮摔伤了腿,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她一个女人家,确实不容易。
“你等着,我帮你。”我撂下镰刀,翻过田埂就跳进了她家的稻田。
“哎,建军哥,不用,你自家的活也累了一天了……”她急得直摆手。
我没理她,弯腰就开始割稻。镰刀握在手里,沙沙沙的声音在傍晚的田野里格外清脆。稻茬齐刷刷地倒下去,铺成一条金色的毯子。
苏晚禾愣了一下,也没再推辞,埋头继续干了起来。
我们俩一人一垄,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干活利索得很,镰刀挥得又快又准,一点儿也不比男人差。我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金色的光里闪闪发亮。
她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耐看。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村里人都说苏老栓家的闺女水灵,可就是命苦,摊上那么个病秧子娘,把好好的姑娘耽误了。
“建军哥,你咋还没成家?”她突然问了一句,头也没抬。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家里穷,谁看得上我。”
“你胡说。”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人好,又能干,谁跟了你,那是福气。”
她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耳朵根子有些发烫。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割稻,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稻田的铃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田野里只剩下我们俩割稻的沙沙声。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我们赶紧收工。
我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亮光,又看了看她那片还没割完的稻子,心里盘算了一下:“晚禾,要不你先回去做饭,剩下的我来割。”
“那咋行,你帮我的忙,我咋能先走。”她倔强地摇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继续埋头干。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终于把最后一片稻子割完了。我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总算干完了。”我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站在田埂上,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建军哥,你过来一下。”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多想,抬脚就往她那边走。刚走到她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使劲一拽。我一个趔趄,整个人被她拽倒在了田埂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骑在了我身上,双手死死地摁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晚禾,你……”我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建军,你知不知道我恨你?”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坐在墙根底下听你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你十五岁那年帮我爹修屋顶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躺在田埂上,看着她泪流满面地骑在我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我?说我娘是药罐子,说我家穷,说我嫁不出去!”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可你呢?你总是这样,对我好,帮我干活,跟我说话,可你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敢多看她。因为我知道,只要多看一眼,我这颗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晚禾,你听我说……”我试图坐起来,却被她死死地摁住。
“我不听!”她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你知不知道上次我爹跟你说想把你招赘进来,你为啥要拒绝?你知不知道我爹那天回来哭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问你,陈建军,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愣住了。苏老栓确实跟我提过这事儿,那天他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啊,你看我家晚禾咋样?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住,咱爷俩一起过日子。”我当时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了。我哪里是不愿意,我是怕,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跟着我吃苦,怕她爹娘看不起我这个穷小子。
“我……我不是不愿意……”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是怕你跟着我受苦。我家就三间破瓦房,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拿什么娶你?”
“你放屁!”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我,可巴掌落在半空中,却变成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她趴在我身上,抱着我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我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顺着我的衣领往下淌,热得发烫。
“陈建军,你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跟你走。”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抬起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瘦,抱在怀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
“晚禾,我怕。”我说,“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我不后悔。”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这辈子,我苏晚禾只后悔一件事,就是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那天晚上,我们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沉去。她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娘生病的事,说她每次看到我从她家门口经过时的心跳加速。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甜,像打翻了五味瓶。
后来,我们俩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羡慕,有人说闲话,更多的是祝福。苏老栓知道以后,高兴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闺女有眼光,建军那小子,是个好样的。”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秋天。稻子晒干了,打出了新米,白花花的,粒粒饱满。苏老栓说,等明年开春,就把我们俩的事办了。
可谁知道,老天爷偏偏不遂人愿。
那天我爹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县里要修水库,咱们村得整体搬迁,搬到几十里外的安置点去。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连夜去找村干部理论。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苏老栓家怎么办?她娘的病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难道就这么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苏晚禾。她正在院子里晒稻谷,看见我来了,笑着迎上来:“建军哥,你来了。”
“晚禾,你听说了吗?要搬迁的事。”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木耙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听说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爹说了,他不走,他说这地方是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死也要死在这儿。”
“那……”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军哥,你走吧,别管我。”
“你胡说什么?”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不行!”她甩开我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爹娘就你一个儿子,你不能留下。我爹娘也离不开这里,我不能丢下他们。咱们俩,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我想说,我不在乎,我愿意留下来,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爹娘的年纪大了,他们需要我,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那段时间,我们俩都在煎熬中度过。她瘦了一大圈,眼睛凹了下去,头发也没有光泽了。我看着她,心疼得要命,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搬迁的日子定在了冬天,说是要赶在过年之前全部搬完。村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有人高兴,有人难过,更多的是无奈。
苏晚禾家是最晚搬的。她爹死活不肯走,最后是村里几个干部轮流做工作,才勉强答应。我去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晚禾,该走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一朵在寒风中摇曳的花。
“建军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田埂上吗?”她问我。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冰。
“那时候我真傻,还以为自己能跟你过一辈子。”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光靠喜欢就能做到的。”
“晚禾……”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别回头。”她抽回手,站起来,背对着我,“我也该走了。”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扯着。我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可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家都搬走了。她去了安置点,我家搬到了县城的城郊。几十里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嫁给了安置点附近的一个庄稼汉,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她娘的病在她出嫁后半年就去世了,她爹没过几年也走了。
我娶了同村的一个姑娘,老实本分,会过日子。我们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像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
可每到夏天的傍晚,看到稻田里金黄的稻穗,我总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把我摁在田埂上,泪流满面地问我:“陈建军,你到底有没有心?”
有,当然有。只是那颗心,早就留在了1993年的那个夏天,留在了那片金黄的稻田里,留在了那个瘦弱的姑娘身上。
2019年,我已经五十岁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女儿也嫁到了外地。老伴前些年走了,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闲来无事,就种种地,养养鸡。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听见隔壁有人说话。我愣了一下,隔壁的房子已经空了很多年,怎么会有人?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踮着脚往里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
是她。
那一刻,我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也看见了我,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晚禾……”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轻轻说出两个字:“建军。”
我翻过那道矮墙,动作笨拙得像一只老鸭子。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老了,我也老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当年的月光。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我儿子在这边买了房子,接我来住。”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呢?”
“我……我一直住在这儿。”我说,心跳得厉害,像是回到了二十四岁那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建军,我常常想起那年夏天……”
“我也是。”我打断她的话,声音有些哽咽,“晚禾,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你后悔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得很温暖,很释然。
“后悔什么?后悔认识你?后悔喜欢你?”她摇摇头,“不,我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
“晚禾,如果那年夏天,我没有帮你收稻谷,你会不会恨我?”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很好看。
“不会,因为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片稻田里遇见了你。”
我站在夕阳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错过了彼此,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可我们终究还是遇见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了田埂上,就像二十六年前一样。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稻田里,泛着银白色的光。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这些年来的思念。
“建军,你说,如果那年夏天,我们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问。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那个夏天。”
她笑了,笑得很轻,却很好看。
“是啊,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释然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路过。可只要曾经拥有过,就足够了。
1993年的那个夏天,那个把我摁在田埂上的姑娘,那个哭着说喜欢我的姑娘,那个让我魂牵梦萦了二十多年的姑娘,终于在这一刻,走进了我的心里,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爱,不在于天长地久,只在于曾经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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