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两个字,在唐宋之间并不总跟着“王”走。
最反常的一幕,出现在宋太祖开宝九年。
吴越王钱俶入朝,妻孙氏随行。宋廷给孙氏加封吴越国王妃,照理说,王的妻子叫王妃,似乎天经地义。
宰臣却拦了一下。
理由很硬:异姓诸侯王的妻子,没有封妃旧例。
这句话把问题挑明了。
王是王,王妃未必是王妻的当然称号。
唐人制度里,事情起初并不这样。
《唐六典》《通典》都把外命妇列得很清楚:王母妻为妃,一品及国公母妻为国夫人,三品以上母妻为郡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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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上看,亲王、嗣王、郡王的母亲和妻子,都可以称妃。
这就是第一层规矩。
唐初到中唐,宗室诸王的妻子多称王妃,碑志、诏书里都能看见。那时的“王”,主要还是皇兄弟、皇子、皇太子之子这一圈人。
王爵高,身份近,妃号也跟着高。
可偏偏有例外。
中宗韦皇后的妹妹韦七姨,先封崇国夫人,后来嫁给嗣虢王李邕,却没有改封王妃。她靠外戚身份显赫一时,封号停在“夫人”上。
这不是小疏漏。
它说明一件事:妇人封号有自己的秩序,不是丈夫一封王,妻子就自动换成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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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安史之乱以后。
至德元年到大历三年,唐廷封异姓为王者多达一百一十二人。战乱一起,朝廷要奖功、要笼络、要安抚,各路将领、藩镇、异族首领,都可能得到王爵。
王爵一下多了。
王妃却没有跟着多。
郭子仪封汾阳郡王,他的妻子王氏封霍国夫人,李氏封凉国夫人;仆固怀恩封大宁郡王,妻贺鲁氏封凉国夫人;张孝忠封范阳郡王、赠上谷郡王,妻谷氏封邓国夫人。
一个个王摆在那里,妻子却多是国夫人。
这就是拐点。
因为这些王,多数已经不是宗室诸王,而是功臣、藩镇、外臣。唐廷可以把王爵给他们,却不愿把宗室色彩很重的妃号一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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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开始收窄。
神龙五王是少见的例外。
神龙元年,敬晖、桓彦范、张柬之、崔玄暐、袁恕己等因拥立中宗复辟,被封郡王。崔玄暐妻卢氏被册为博陵郡王妃,袁恕己妻张氏墓志也明称南阳郡王妃。
册命还很隆重。
使者持节,正副册使同行。卢氏册文里明白写着:命尔为博陵郡王妃。
可这类例子越隆重,越显得后来少见。
到了开元八年,玄宗还下过敕令:郡王、嗣王及异姓王母妻,都准令为妃。
纸面又说了一遍。
但制度写在纸上,未必压得住现实。安史乱后,异姓王越封越多,王爵含金量下降,夫人封号反而成了更常见的处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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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宗室也变了样。
玄宗以后,皇子多住十六王宅,王府僚属空有名目。到宪宗以后,很多皇子皇孙婚姻资料稀薄,甚至很难找到明确的王妃记录。
元稹写《上阳白发人》,里面有一句很刺眼:“王无妃媵主无婿。”
诗有夸张。
但它戳中了唐后期宗室生活的萎缩。封王还在,真正出閤建府、正式婚娶、册妃成礼的旧秩序,已经不如前中期完整。
唐末又添了一层乱象。
郡王之上,出现了颍川王、彭城王一类“郡王型两字王”;再往上,李克用为晋王,李茂贞为岐王,朱全忠为梁王,钱镠为越王、吴王。
异姓也能拿一字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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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爵越来越像政治筹码,不再只是宗室等级。妻子的封号自然更不可能简单跟着“王”字走。
到了五代十国,这套习惯继续往下滚。
中原王朝短命更替,地方政权称臣称王,王号、国号、节度使名号混在一起。许多“王”的妻子,在中原制度里仍更常见地被封为夫人,而不是王妃。
宋初接手的,正是这一摊旧账。
所以开宝九年钱俶妻孙氏得封王妃,才会引来宰臣那句反对。宋太祖坚持赐封,是特恩,不是常例。
门槛没有被推倒。
相反,这件事更说明:在唐末五代到宋初的政治语言里,“王妃”不是一个机械称呼,而是一种礼制资格。宗室诸王的妃号,异姓诸王未必能享;王爵越泛滥,妃号越谨慎。
孙氏那一次册封,看似给了答案,其实把旧规矩照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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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可以封给功臣、藩镇、外臣。
王妃两个字,却不能随便给。
参考资料:
《唐六典》,中华书局点校本。
杜佑《通典》,中华书局点校本。
《唐律疏议》,中华书局点校本。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点校本。
龚延明《宋代官制辞典》,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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