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发现那瓶药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他在书房找一份文件,无意间翻到苏眠压在文件最底下的体检报告。报告上写着苏眠有子宫内膜异位症,三期,卵巢功能正在下降,如果不在一年内尝试怀孕,自然受孕的几率会逐年锐减。徐正愣了很久。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治疗、复查或者咨询的记录。她把报告藏起来,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晚苏眠九点多才到家,进门就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徐正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不知道他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腿一晃一晃的。那一刻徐正没法开口问她。但第二天,他就去了药店。
他买了两瓶药,一瓶是苏眠一直在吃的进口避孕药,一瓶是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钙片。连瓶盖的螺纹和阻尼感都相同。晚上苏眠睡熟之后,徐正坐在客厅茶几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避孕药的封口膜,把里面的药片倒进密封袋,再把钙片一颗一颗塞进去。整个过程他戴着手套,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苏眠吃这瓶避孕药吃了整整两年。结婚第一年她说事业刚起步,第二年说想再拼一年拿下创意总监,第三年终于升了总监,可每次徐正提起孩子的事,她总说“再等等”。徐正三十五岁,她三十一岁,有房有车有存款,双方父母都身体硬朗。徐正的母亲已经把婴儿房刷成了淡蓝色,每隔两个月重新打扫一次,换一次窗帘,摆一束新鲜的雏菊。那间屋子空了三年,是母亲无声的期盼。
换药之后的头几天,一切如常。苏眠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起床,倒一杯温水,从床头柜拿起药瓶倒出一粒吞下去。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变化来得很快。大约一周后,苏眠开始说累。以前她加班到十点回来还能追两集剧,现在八点到家就窝在沙发上不想动。徐正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项目太赶,熬过去就好了。又过了几天,她早上起来对着镜子说脸有点肿。徐正看了一眼,确实比平时鼓了一些。他说可能是没睡好,她信了。
真正让徐正慌神的是脚肿。那天苏眠回来得早,进门就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说今天脚肿得穿鞋都费劲。徐正低头看她的脚背,皮肤被撑得亮亮的,用手按了一下,指腹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过了好几秒才消下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坐下,帮她揉脚。
苏眠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想要个孩子。徐正的动作停了。她说今天在楼下看见一个小孩特别可爱,圆滚滚的,走路跌跌撞撞的,就想要是也有一个肯定也可爱。她说忙完手头这个项目就备孕。徐正喉咙发紧。她说的备孕是指停掉避孕药调理身体,可他已经替她“停”了快二十天了。
他说你要不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苏眠皱皱眉,说我每年都体检,身体好着呢。
第二天下午,徐正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市一院妇科的李医生,说苏眠上周来做过检查,血常规和性激素六项结果出来了,雌二醇水平比半年前下降了很多,促卵泡生成素也偏高,卵巢功能有进一步减退的趋势。医生让他转告苏眠,务必来医院一趟,带着最近半年吃的药一起来。
徐正握着电话听筒,手心里全是汗。苏眠偷偷去做了检查,没告诉他。
那之后几天,苏眠的身体反应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吐,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冲进卫生间。脸肿得更厉害了,脚也肿,之前买的鞋穿着都紧。徐正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牛腩,都是她爱吃的。可她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他看着她难受,一个字都不敢说。
陈放第一次打电话来是在换药后的第二十几天。徐正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陈放是苏眠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徐正一直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结婚拍婚纱照那天,陈放就站在旁边拿着苏眠的外套和水杯。徐正那时觉得他只是一个多余的好朋友,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陈放在电话里问苏眠最近怎么样。徐正说挺好的。陈放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多照顾她一点,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徐正问你怎么知道。陈放说苏眠跟他提过几句。
挂了电话,徐正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那个男人知道的事,比他这个当丈夫的还多。
第二十七天,苏眠晕倒了。在公司的洗手间里,同事发现的。陈放接到电话赶过去送她去了医院。徐正是后来才知道的,陈放在电话里咆哮:“你知道她多想要这个孩子吗?你知道她这一个月怎么过的吗?她今天晕倒在我面前,你他妈在哪儿!”
徐正握着电话,那句“我把避孕药换成了钙片”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晚苏眠很晚才回来。徐正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摆着那瓶药。苏眠进门看见他,又看见那瓶药,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封口膜的褶皱不对。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把里面的药拿了一颗去药店问过,人家说是钙片。钙片,徐正。你把我治病的药换成了钙片。”
徐正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眠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徐正膝盖一软蹲到她面前伸手想搂她,她往后缩了一下。“你别碰我,”她说,“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等了二十天,你没说。你天天看着我吐,看着我脸肿,看着我脚肿,你什么都没说。你只会做红烧排骨,你只会说‘早点回来’,你从来不敢问我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陈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披在苏眠肩上,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那个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徐正站起来退了两步。他忽然觉得这个客厅里没有他的位置了。那个男人可以拍她的背,他不可以。那个男人知道她全部的痛苦,他不知道。
他换她的药,她忍着痛苦观察了他二十天,他活该被她推开。
那晚是陈放开车送苏眠去的医院。徐正坐在出租车上跟着那辆灰色的大众,隔着玻璃看苏眠坐在副驾驶上的侧脸。她把座椅调得很靠后,头歪着贴在窗户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睛不想看他。
急诊科的灯亮得刺眼。徐正挂了号,陈放扶着苏眠去抽血,他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老人抱着肚子,有小孩在哭,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打电话说妈你别急我这就回去。徐正靠着一根白色的柱子,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换了药,做了饭,揉了她的脚,现在正攥着一张挂号单。
苏眠从抽血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她手上贴着一团棉花自己按着,从徐正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除了栀子花洗发水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眠。”他叫她。她停了,但没有回头。“对不起。”他说。她站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化验结果凌晨两点出来的。雌二醇17.5,促卵泡生成素14.3,对于一个31岁的女性来说已经接近围绝经期的水平了。半年前她的雌二醇是58,短短六个月下降得非常快。医生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动,比如换药停药。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徐正看了陈放一眼,他别开了目光。
换药事件的第三个月,陈放来家里吃饭。苏眠提前一天就跟徐正说了,语气小心翼翼的,好像在试探他的态度。徐正说行啊来呗。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真不介意。他说我介意什么,他救了你一命,我该谢谢他。
那天陈放来的时候拎了一箱车厘子和一束栀子花。苏眠接过来放在客厅花瓶里,转头看了徐正一眼。他说栀子花挺好,比玫瑰好。陈放站在玄关换鞋笑了:“你这是记仇呢?”徐正也笑了:“记着呢,记一辈子。”
吃饭的时候陈放说,他跟苏眠认识了十四年,比跟徐正认识的时间长一倍。苏眠跟他聊的每一个关于徐正的事,都在证明她有多在乎他。她聊得最多的,是刚认识那会儿徐正大半夜跑出去给她买药,还煮了一碗面,面里加了一个荷包蛋。苏眠说从那碗面开始,她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徐正愣了一下。那碗面他都快忘了,非常普通的一碗面。陈放说苏眠跟他哭过好几次换药的事,但说得最多的还是“他给我煮过一碗面”。
苏眠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了。徐正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端着那碗面吸溜吸溜地吃,鼻尖上冒了一层薄汗。那时候她说“你以后天天给我做面好不好”,他说好,天天给你做。结婚三年他确实做了一千多天的饭,但那一碗面的意思,好像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饭快吃完的时候,苏眠去厨房盛汤。客厅里剩下徐正和陈放。陈放抿了一口茶,说徐正,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他说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徐正介意他,但他觉得那是徐正不信任苏眠的问题,跟他没关系。现在他明白了,不管他多光明正大,只要是苏眠的丈夫介意,他就应该退一步。
苏眠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看见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碗面还在,那个家还在。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话晚说了还可以补上。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一次错误就收回所有温柔,只要你愿意转身,愿意开口,愿意好好接住那个还在等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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