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57岁老周约29岁女邻居爬山,半山腰她脱外套,谁知出事了
老周把保温杯拧紧塞进双肩包侧兜里,又往包里塞了两根火腿肠和一包苏打饼干。他站在客厅那面裂了道缝的穿衣镜前面拽了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拉链齿有点钝了,拉到胸口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扯,呲啦一声拉上去了。镜子里的男人头发花白了大半,鬓角剃得短短的,脸颊的肉往下坠了坠,嘴角两道往下撇的法令纹像刻上去的。他拍了拍冲锋衣的口袋,确认手机和零钱包都在,然后弯腰系紧了那双徒步鞋的鞋带。
五十七岁了。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像旧门轴缺了油。他伸手揉了揉膝盖,自嘲地笑了笑,拎起双肩包出了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前两天又坏了,物业说周三来修今天才周一。他摸着扶手一层层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下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往上走。两人在拐弯的地方打了个照面,老周认出来是楼下那个租房的姑娘,姓文,叫什么来着,文小?文晓?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她一个人住,在观音桥那边一家服装店上班,平时碰见了会点个头,偶尔帮她把快递从楼下捎上来。
"周叔早。"姑娘冲他笑了一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热气把袋壁熏得白蒙蒙的。"您今天爬山去?"
"对对,南山。"老周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她先过,"小文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轮休。"姑娘叫文小妍,二十九岁,圆脸,皮肤偏白,扎着个低马尾,穿了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和黑色紧身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挺新的登山鞋。"您一个人去啊?我正好没事,能不能跟您一块儿去?我也好久没爬山了。"
老周愣了一下。他平时周末确实经常一个人爬山,南山那条路他走了七八年了,熟得闭着眼都不会走岔。但从来没跟人搭伴去过。他犹豫了一秒,还没开口,文小妍已经把包子袋往他面前递了递:"周叔你吃早饭了没?我这包子多买了两个,白菜馅的。"
"吃了吃了。"老周摆摆手,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那行,一块儿去吧。你穿这鞋是新买的?爬山得先试试脚。"
"昨天刚买的,就想着哪天去爬山呢。"文小妍把包子塞回袋子里,笑容又大了些,"您等我一下我回去换个背包,马上来。"
她转身咚咚咚跑下楼去了。老周站在楼道里等了三四分钟,她换了个黑色双肩包跑上来,头发重新扎高了,在脑后晃来晃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重庆九月底的早晨已经凉快了,但太阳一出来还是闷,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汽,把远处的楼群蒙得模糊不清。老周带着文小妍在小区门口坐上了去南山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文小妍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老周从侧面看见她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挺长,但眼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工作忙?"老周问了一句。
"还行,就是最近店里搞活动,天天盘货,累得够呛。"文小妍转过头来笑了笑,但老周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扯得比右边多,像是在用力挤出一个弧度。
"年轻人注意休息。"老周说了句没什么用的话,然后转头看窗外。公交车爬上斜坡的时候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响,路边的黄葛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叶背。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把文小妍额头上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几根。
到了南山脚下下车,老周指着那条石板路说:"走这边,我常走的路线,不陡,慢慢走大概一个半小时到顶。"文小妍点点头跟上来。早晨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石板路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偶尔回头看看文小妍跟没跟上。她步伐还算轻快,登山鞋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呼吸均匀,看起来体力不差。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山路开始有坡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树密起来,樟树和松树混着长,树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老周停下来喝了口水,回头递保温杯给文小妍,她接过去也没客气,仰头喝了一小口,瓶口悬着一点水珠,她用袖口擦了擦。
"周叔你经常一个人爬山?"她把保温杯递回来。
"差不多每个周末都来。"老周拧好盖子重新塞进包里,"习惯了。以前我老婆在的时候我俩一块儿爬,她走了以后就一个人。"
文小妍沉默了两秒。"阿姨走了多久了?"
"三年了。"老周继续往前走,踩着碎石路沙沙地响。"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走之前说让我多出来走走,别闷在家里。我就听她的,每个礼拜都出来爬一趟山。"
他听见身后文小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走两步追上来跟他并排。"您跟阿姨感情真好。"
老周没接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石板路上,像谁打碎了一地碎金子。他想起他老婆以前爬山的时候总爱走在前面,回头冲他喊"老周你快点",那声音脆脆的在林子里回荡,现在想想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又走了十来分钟,文小妍的脚步开始慢了。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有点发白,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些。"累了?歇会儿?"老周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热。"文小妍把外套拉链拉开,但没脱,只是把领口敞了敞透风。她站在路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腰来冲老周笑了一下。"周叔我没事,走吧。"
老周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攥着外套拉链的那只手。她右手的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他没多想,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这次他放慢了步子,等文小妍跟上来走在旁边。
山路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能望见远处重庆城区的轮廓,高楼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片灰色的森林。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文小妍站在路边看了几秒远景,然后忽然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胳膊上。她里面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胳膊露出来,皮肤白得晃眼。
老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手臂,然后停住了。
文小妍的左臂上,从肘弯往上的位置,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淤痕面积不小,大概有小半个巴掌大,边缘泛着黄绿色的印子,像是消退期的旧伤。而在淤痕旁边,还有几道平行的、更细的暗红色印记,有点像指头用力掐下去留下的。她大概是意识到老周在看她,飞快地把外套重新搭上胳膊,把那片淤痕遮住了。
"小文,"老周的声音平平稳稳的,但比刚才沉了一点,"你胳膊上那伤咋回事?"
"哦,那个啊,"文小妍低头看了看被外套遮住的位置,笑了笑,笑声短促而干涩,"前两天搬货的时候在库房撞到架子上了,没事,不疼了。"
老周看了她两秒。她没跟他对视,低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嘴唇微微抿着。
"搬货能撞出那印子?"老周问了一句。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什么伤没见过,手指头掐出来的印子和撞在硬物上的伤区别太明显了。但他没追问,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文小妍在后面跟了两步,快走几步追上来,这回她走在了老周前面,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在躲着什么。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山间的鸟鸣忽然间显得格外响,有一只什么鸟在高处一声一声地叫着,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细铁丝划过玻璃。老周走在她身后,能看见她左肩微微绷着的弧度,那件外套搭在胳膊上挡住了伤痕,但她攥着外套边沿的手指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老周想起一件事来。大概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他下楼扔垃圾,经过四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他当时抬头看了看没当回事,以为是谁家东西掉了。现在那声闷响忽然在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新的重量。他又想起那之后没两天,他在楼道里碰见文小妍,她脸上化了挺浓的妆,粉底打得厚厚的,但侧着身跟他说话的时候,鬓角那一片没遮住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泛着黄的淤痕。当时他以为是撞的。
老周走快两步跟上去,跟文小妍并排。山路又变窄了,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老周走在她侧后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小文,叔多句嘴。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隔壁邻居都是街坊,有事说一声。"
文小妍的脚步没停,但马尾辫晃动的幅度小了些。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周叔,没事。真没事。"
"那行。"老周没再说。他记得他老婆生病那会儿,有段时间她也不跟他说,疼得半夜偷偷起来喝水吃止疼片,第二天问他怎么眼圈黑了,她说没睡好。有些事人不想说的时候硬逼是逼不出来的,他在这个岁数学会了这一点。
又往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山路到了最陡的一段,是那种用碎石铺的坡道,坡度估计有三十多度。老周走惯了不觉得什么,但文小妍明显吃力了,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喘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碎石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她抬手用袖口擦汗的时候,那件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滑下来一截,左臂上那片淤痕又露出来了,这回老周看得更清楚了——不止胳膊,她手腕内侧还有一道细细的、结了痂的划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老周的心沉了一下。那种沉法他太熟悉了,当年他老婆第一次咳血的时候他看见那口痰里的血丝时也是这种感觉,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面攥住了心脏。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文小妍弯腰喘气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短袖T恤底下拱出来,薄薄的皮肤贴着骨头,整个人瘦得像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小文,"老周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手腕上那道口子咋回事?"
文小妍直起身来,猛地缩了一下左手。她把外套重新裹紧,裹得紧紧的,像要捆住什么东西不让它露出来。"没事周叔,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忽然急了些,尾音往上挑,带着一丝赶着结束话题的仓促。"走吧走吧,快到了吧?"
"快了,还有大概二十分钟。"老周没再追问。他走到前面去引路,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把碎石踩得咯吱咯吱响。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山路旁边有一棵歪脖子黄葛树,树底下有块平整的大青石,老周每次爬到这里都要歇一歇。他回头说"坐会儿吧",文小妍没推辞,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两条胳膊撑着石面往后仰着脑袋大口喘气。她的脸红扑扑的,汗把鬓角的碎发都粘在了皮肤上,但那红底下透着一层不太正常的苍白,嘴唇也淡了血色。
老周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她。这回她没接,摆摆手说了句"不用了周叔",声音哑哑的。老周把保温杯放在她旁边的石面上,自己也坐下来,两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阳光从黄葛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画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山风吹过来,把她搭在膝盖上的外套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那截手臂。她没有再去拉外套,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光斑。
"小文,"老周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叔得告诉你一件事——你身上那些伤,叔见过。我年轻时在厂里干钳工,有阵子带过一个徒弟,那小伙子找了个对象,处了不到半年,身上天天带着伤回来。一开始也说是撞的、磕的,后来有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哭着跟我说实话。你知道吗,那个徒弟后来打官司打了两年,终于从那人手里脱了身。去年他带着媳妇和孩子来看我,那孩子都会喊爷爷了。"
文小妍低着头没动。老周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头开始轻轻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然后一滴水砸在她膝盖上那件灰色外套的表面,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又一滴。她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外套上,膝盖上,碎石地上。
老周没动,也没伸手拍她的肩。他就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城市轮廓,听见身边这个年轻姑娘无声地哭。风把松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林子里有鸟叫,山下的城市在雾里安安静静地铺陈着,隔了太远听不见任何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文小妍抽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是哑哑的:"周叔,你猜对了。是……是我男朋友打的。"
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卸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塌下来,手指头松开了一直攥着的外套边沿。"他平时挺好的,就是一喝酒就变了一个人。去年秋天开始的,一开始是推一下、摔个杯子,后来就……就动手。每次打完了他又跪下来哭,说他改、他再也不喝了。他改过两回,每回管了不到一个月。"
老周听着,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还是低着头,双手绞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肉里。"你跟他住一块儿?"
"嗯,他住我那儿。去年年底搬进来的,说房租平摊能省点。后来他工作辞了,房租都是我交,他天天在家打游戏,喝了酒就……"她没说完,把嘴唇咬住了。
"报警没?"
文小妍摇了摇头。"报过一次,派出所来了调解了一下,他当着警察的面保证得好好的,警察走了又……"她吸了吸鼻子,"他说我要再报警就弄死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上次把我锁在家里一整天,我手机被他摔了,窗户被他用胶带封上了,我喊救命都没人听见。"
老周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又松开。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动怒的表情,脸上的褶子只是比以前更深了些。"今天爬山的事他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昨晚又喝了酒,现在还睡着。我偷偷出来的。"
老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天色,然后站起身来说:"下山吧,不走原路了,前面有条近道,半个钟头能到山脚。"
文小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再哭了。她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链一直拉到脖子根。老周把保温杯收进包里,在她前面带路。那条近道是一条土路,下坡有点陡,老周走几步回头看看她跟不跟得上,脚下滑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她的胳膊。她胳膊上的淤痕隔着外套衣料透过来一点温度,凉凉的。
下到山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得老高,把雾汽晒散了大半,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老周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文小妍。她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淌到下巴上,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
"小文,"老周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遮阳棚底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叔跟你说个事。你别怕,叔认识个朋友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现在退下来了,但人脉还在。你那个事要是想处理,叔帮你找人。你要是暂时不想闹大,叔也能帮你找地方先住几天,我有个老伙计在鱼嘴那边有套空房子,没人住,你先搬过去躲一阵,再慢慢想后面的事。"
文小妍握着水瓶站在他面前,午后的阳光从遮阳棚边缘斜切过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嘴唇开合了两下,手里水瓶的塑料瓶身被她攥得咯吱咯吱响。
"周叔,"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颤抖,"你不会觉得……我给你添麻烦吗?"
老周看了她几秒。他想起他老婆临终前一个礼拜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她说老周你这辈子就爱管闲事,管了半辈子也没人谢你。他说我不要人谢,我乐意。他老婆就笑了,笑完又咳了半宿。
"不麻烦,"老周说,"走,先回你那儿拿东西。趁他还睡着。"
他叫了辆出租车,两人坐进后座。文小妍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往后飞掠,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老周坐在她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地转。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文小妍忽然说:"周叔,他今天应该不在家。他每个周末中午都去他朋友那儿打牌,打到晚上才回来。"
老周想了想。"那正好。你收拾东西,我给你看着门。"
电梯上楼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文小妍掏出钥匙开了四楼的门,老周跟进去站在玄关,目光迅速扫了一圈这间屋子。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很旧了,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罐和一堆烟头,沙发靠垫歪歪扭扭的,地板上有没扫干净的瓜子壳。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烟酒味和某种沉闷的、不透气的霉味。
文小妍快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往一个帆布袋里塞衣服。老周站在客厅里,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文小妍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处景点,两人靠在一起笑。那男人比他高一头,方脸,眉毛很浓,笑着露出白牙,看着挺精神。老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个啤酒罐的牌子,都是高度数的。
文小妍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帆布袋,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递给老周。"周叔,这是我攒的。本来想等攒够了钱就搬走。"
老周接过铁盒晃了一下,里面哗啦啦地响,应该是现金和硬币。他把铁盒还给文小妍,说"你收好"。文小妍把铁盒塞进帆布袋最底下,两人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老周拨了一个电话。那边响了两声接了,一个粗嗓门劈头盖脸地传过来:"老周?你这老东西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赵,我跟你打听个事。你派出所退下来那徒弟还在干没?我想咨询个事。"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看了看身旁的文小妍,她正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在啊,小宋现在是副所长了,你说什么事。"
"见面说。你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火锅。"
挂了电话电梯正好到一楼。两人出了单元门,阳光白花花地晒着地面。文小妍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防盗门,嘴唇抿了抿,然后转过头来跟着老周走了。
老周领着她走到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指着前面一家小面馆说:"先吃碗面,下午把你送到鱼嘴去。晚上我跟老赵见个面,把你的事跟他细说说。"
文小妍站在面馆门口,阳光从遮阳棚边缘漏下来晒在她肩膀上。她忽然说:"周叔,我以前听人说你是厂里退了休的钳工,还说你爱管闲事。我一直以为……以为是那种管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
"就是那种闲事。"老周掀开面馆的塑料门帘让她先进去。"走,老板,两碗豌杂面,一个加蛋。"
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间屋子。老周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文小妍坐在他对面,把帆布袋抱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瓶醋。
面端上来的时候白汽扑在脸上,老周掰开筷子递了一双给文小妍。她接过去埋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住,夹着一筷子面条悬在半空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把红油汤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老周没看她,低头吃自己的面。面很烫,辣味直冲脑门,他嘶嘶地哈了两口气,端起旁边的冰水灌了一口。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地说着今晚去哪儿吃宵夜。外面街上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市井烟火气裹着面香把整间小馆子填得满满当当的,文小妍的眼泪落在汤面里也落得安安静静的,像下雨天屋檐滴下来的水。
她吃完了那碗面,汤也喝了小半碗。老周喊老板结账,老板说一共三十六,老周递了张五十说不用找了。老板说那哪儿行硬找了十四块钱钢镚儿搁在桌上,叮叮当当的。
出了面馆老周打了辆车去鱼嘴。车上文小妍靠着车窗睡了,呼吸又轻又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老周坐在旁边看着她,发现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像在梦里也在防着什么。他伸手把车窗的遮阳帘拉了拉,挡住斜照进来的太阳。
到了鱼嘴那套空房子,老周用钥匙开了门,里面是老式的家具,沙发蒙着白布,但水电都通着。老周把窗子推开通风,回头对文小妍说:"这儿你先住着,别让任何人知道地址。你那个手机号别用了,回头我让小文给你买张新卡。工作的事也别急,你先歇几天。"
文小妍站在客厅中间,白布蒙着的沙发像一排沉默的白色动物蹲在那里。她忽然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朝老周鞠了一躬。那一躬弯得很深,头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周叔,我以后还你。"
"还什么还。"老周摆摆手,自己先往外走了。"我晚上跟老赵吃火锅去,回来再跟你说。冰箱里有面条鸡蛋,你自己弄点吃的。"
门关上了。老周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极轻的呜咽。他没回头,径直走向电梯,摁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大概是刚才那碗面里的花椒进了眼。
晚上他跟老赵在解放碑附近一家老火锅店里碰了面。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毛肚鸭肠在漏勺里七上八下。老周把文小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赵边吃边听,把一盘鹅肠涮完了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这事简单,但也不能急。"老赵是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光头胖子,穿着一件黑T恤,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火锅店的灯光底下晃来晃去。"我那个徒弟小宋现在副所了,他经手的家暴案子多了去了。先让姑娘住你那朋友那儿别露面,我让小宋派人盯着那男的一段时间,收集证据。上次报警的底子还在吧?"
"她说报过一次。"
"那行。等他再动手或者再骚扰,直接抓现行。这种人不蹲进去几天他不知道怕。"老赵夹了一块毛肚在油碟里滚了滚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这次又管闲事。上回你管那个跑丢的老头,上上回你管楼道里吵架那两口子,你这老东西退休了比上班还忙。"
"忙点好。"老周端起酒杯跟老赵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出来沾在手指上,他舔了舔。"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吃到了九点多,老周结账出来的时候街上还热闹着。解放碑那边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的,有人在街头唱歌,吉他声顺着夜风飘过来。他走了两条街才打到车,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是文小妍今天在山路上默默流泪的背影,是她站在面馆门口问他"你不会觉得我给你添麻烦吧"时那双红着的眼睛。
车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周叔,我煮了面,您回来吃吗?"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他打字发回去:"我吃过了。冰箱里有醪糟,你自己煮一碗喝,早点睡。"
那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老周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口袋,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九月底重庆特有的那种潮乎乎的温热。他忽然想起他老婆从前也爱发月亮的表情,每次他晚上加班回家她都发一个小月亮,说"路上慢点"。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他看见四楼那扇窗户黑着灯。文小妍以前住那儿,今天她搬走了。五楼那扇窗户也黑着,那是他自己家。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楼道口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老周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防盗门,门上那张褪色的春联被风吹掉了一角,耷拉着。
他伸手把那角春联按回去贴平了,然后继续往上走。五楼到了,他掏钥匙开门进屋,把背包放在鞋柜上,倒了杯凉白开坐在沙发上喝。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远处铺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海,近处楼下的街灯在风里晃着。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周叔,醪糟煮好了。很好喝。谢谢您。"
老周看着那行字,伸手摸了摸手机屏幕上那个"谢"字,指腹触感冰凉光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九月底了,楼下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里浮着,浓得像糖水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桂花香,然后回了一条:"好喝就行。明天我过去看看你。锁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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