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汗水和冰棍的味道。
那天下午,邻居家的陈菲姐敲开我家门,说弄到几张好碟片,问我敢不敢去她家看。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身上有股刚洗完澡的茉莉花香。
我低头跟着她进了屋,听见身后门锁“咔哒”一声响。
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那年我十七岁,高二暑假,成绩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胸口。我爸在客厅里拍桌子,说我要是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就别念了,跟他去厂里扛包。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耳朵里塞着耳机,磁带是郑智化的《水手》,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可痛的是我,不是他。
我妈在门外小声劝,说孩子大了,别总这么吼。我爸嗓门更大,说都是你惯的。我听见我妈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我把枕头蒙在脸上,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在那时候,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以为是隔壁王奶奶来借盐,就没动。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小宇,你在家吗?”
是陈菲。我猛地坐起来,耳机线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差点把自己勒死。她声音不高,像夏天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我光着脚跳下床,差点踩到地上的《物理》课本,那书已经卷了边,像被狗啃过。
我拉开门,陈菲站在门口。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亮晶晶的。她刚洗完澡,身上有股茉莉花香,淡淡的,不刺鼻。她比我高半个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爸妈在家吗?”她问。
我摇摇头。
“那正好。”她从背后拿出一盒碟片,在我眼前晃了晃,“新出的电影,好几部呢,我一个人看没意思。去我家看呗?”
我看着她手里的碟片,封面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些不认识的人脸。我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她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都是香港的,可好看了。你不敢去啊?”
她用了“不敢”这个词。十七岁的男生最听不得这个。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谁不敢了。等着,我换双鞋。”
我随手抓了件T恤套上,脚趾头在拖鞋里蜷着。跟着她出了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她走在前面,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在黑暗中飘浮的花。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数着台阶,一、二、三……一共十六级。
她家在五楼,我家在三楼。两户人家中间只隔了一层楼板,但我几乎没去过她家。她比我大五岁,已经上班了。她爸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调去了省城,她妈跟着去了,留她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大人们说她读了中专,在百货公司做会计,是个体面活。
门开了,她让我先进。我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胳膊,凉凉的。屋里光线很暗,她拉上窗帘,打开了电视和影碟机。屏幕亮起来,蓝光铺满地板,像一池水。
“坐啊。”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去,沙发很软,陷进去半个身子。她弯下腰去放碟片,领口敞开了些,我赶紧把目光移向电视屏幕。机器“嗡嗡”响了几声,画面出来了。是《古惑仔》。
电影里的人在打打杀杀,血流成河。我假装看得很认真,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我闻到那股茉莉花香越来越近,她坐过来了,和我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腿盘在沙发上,裙子堆在膝盖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你热不热?”她问。
“不热。”我说,可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
她起身去开了风扇,是那种老式的落地扇,铁壳,噪音很大。风吹过来,撩动她的头发和裙摆。她坐回来,这次离我更近了,胳膊贴着我的胳膊。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刚被井水浸过。
“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她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没干什么。写作业,听歌。”我回答得有些僵硬。
“听什么歌?”
“郑智化。”
她笑了一声:“老气。”
我没接话。电视里陈浩南正在和山鸡对砍,刀光剑影的。可我觉得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比电影里的更让人心惊。
碟片放完了,她又换了一张。这次是《甜蜜蜜》。黎明的脸一出来,她就轻轻叹了口气。
“我喜欢这个。”她说。
我“嗯”了一声。她忽然转过头看我:“小宇,你在学校有喜欢的女生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咳了两下,摇头。
“真的假的?”她笑着,伸手拨了一下我的头发,“长这么精神,我不信。”
我避开她的手,有些窘迫:“真的没有。”
“那就是有人喜欢你。”她笃定地说。
我脑海里浮现出几张模糊的脸,又迅速甩掉。青春期的男生,对女生的感情复杂得说不清,有好奇,有向往,也有莫名的恐惧。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她没再追问,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汽水,用起子开了盖,递给我一瓶。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吗?”她问。
我点头。
她坐回沙发,身子往我这边歪了歪:“这屋里就咱俩,你别老绷着,放松点。”
我“哦”了一声,可手脚还是不自在。她看出来了,笑了笑,不再说话,专心看电影。屏幕上的黎明骑着自行车,载着张曼玉穿过香港的大街小巷,背景音乐是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
我慢慢也放松下来,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可每次她一有动作,比如换腿、撩头发、喝汽水,我的心就“咯噔”一下。我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绷紧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甜蜜蜜》放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黎明和张曼玉接吻的前一秒。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在昏暗里有些看不清。
“小宇,”她的声音很轻,“你接过吻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俯身过来,嘴唇贴上了我的。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她的唇很软,带着橘子汽水的甜味和一点凉意。
几秒钟后,她离开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要震碎耳膜。
“别怕。”她轻声说。
我没办法不怕。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回去想想。”她说,“明天再来。”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楼道里还是那么暗,我跑下楼,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响。回到家,我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喘气。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橘子汽水的味道。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嘴唇有点红,像被火灼过。
那一夜我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她,碎花裙子在眼前晃,茉莉花香浓得化不开。
第二天下午,陈菲又来了。这次她没带碟片,只是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我:“想好了吗?”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了。我爸上班去了,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她坐在我床上,拿起我枕边的《物理》书翻了翻,又放下,说:“你妈真勤快,屋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我在床沿坐下,和她隔着一尺远。她扭头看我,突然笑出声来:“我又不吃人,你躲那么远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过去了一点。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凉而滑,像一块玉。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是在逗你玩。”
我看着她,那张脸近在眼前,皮肤白,眉毛细长,嘴唇殷红。我心里有千万句话在翻涌,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我只挤出一句:“为什么是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落寞。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觉得你干净,像夏天的自来水。”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她坐在我床上,盘着腿,给我讲她上班的事,百货公司里那些钩心斗角,哪个柜台的阿姨跟经理有一腿,哪个保安偷了超市的洗发水。我听得入迷,这些事在我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出现过。
她也问我学校的事,有没有人欺负我,老师怎么样。我一一回答,居然不再磕巴了。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插一句“那种人别理他”。我觉得自己是被人认真听着的,那种感觉很好。
后来她躺了下来,头枕在我的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说:“你床真小。”
我没说话。她拍了拍身边:“躺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躺在了她旁边。床果然小,两个人并排躺着,几乎贴在一起。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碰到我的脸,痒痒的。她侧过身来看我,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温热。
“小宇,”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恨你爸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恨我爸。”她说,“他有了别的女人,带我妈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
我转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我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大了,也不过是个比我大几岁的人,一个孤独的人。
“我不恨他。”我说,“我就是觉得累。他总想让我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弯了弯:“你看,我们多像。”
那天之后,我天天往她家跑。有时候带着碟片,有时候带着作业。我假装看不见楼下大爷狐疑的眼神。陈菲从不避讳,在楼道里大声跟我说话,甚至伸手拍我的背。我紧张得要命,她却像没事人一样。
在她家,我们看了《重庆森林》《东邪西毒》《喜剧之王》。她喜欢王家卫,说电影里的那些人都不太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得想哭。我盯着屏幕上张国荣的脸,心想自己要是也能那么帅就好了。
她也会让我给她讲讲学校里的事。我讲到我们班谁谁早恋被抓,叫了家长,她说:“你们这算啥,我初中就递过纸条了。”我好奇问她后来呢,她轻描淡写:“被我妈发现了,说我是狐狸精。”
我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了一下。她还在笑,笑得很无所谓。可我知道,那是装出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也许是在看《重庆森林》的那个下午,她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她的呼吸均匀,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像秋天的芦苇。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她醒过来。那一个多小时里,我觉得自己像一座雕塑,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也可能是更早,在她亲我的那个瞬间。人总是对第一次记忆深刻,比什么都深刻。
但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或者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她成熟,温柔,身上有母亲般的包容,又有让人心旌摇曳的女人味。我在她面前,既是个孩子,又渴望成为男人。那种矛盾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有一天晚上,她穿着我的T恤从浴室出来。那件T恤穿在她身上太大,像条睡裙,下摆垂到大腿。她用毛巾擦着湿发,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
“随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她转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笑着走进厨房,说:“煮面吧,西红柿鸡蛋面。”
我“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的腿露在外面,白得晃眼。我别开目光,去看锅里的水慢慢冒泡。
“你别站那儿,碍事。”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往后退了两步,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她像一只猫,慵懒又警觉。
吃完面,她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那是我第一次抽烟,从她抽屉里摸出来的红双喜。烟很呛,我咳了好几声,可没扔。她听见声音走过来,伸手把烟从我嘴里拿过去,自己吸了一口,又递还给我。
“男孩子抽什么烟。”她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阻止。
我接过烟,看着烟嘴上那一圈淡淡的口红印,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别抽了。”她说,“对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把烟掐了。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她家。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并排躺着。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老家门前那条小河,讲她奶奶做的青团。我安静地听着,像听一个遥远的梦。
她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她,嘴动了动,终于说出口:“你这样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她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轻微地抖动。我吓得坐起来,以为说错了话。她抽了抽鼻子,说:“傻不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她那天拍我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抱住我。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小宇。”
我僵在那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然后,我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
那一晚之后,我们的关系变了。我指的是,有些东西不再需要语言去确认。我们依旧看电影,聊天,吃面。可当我走进她家,她会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腿上。我会用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像给一只猫顺毛。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从来不一起出门。在楼道里迎面撞上邻居,也只是淡淡点个头。她是陈菲,我是小宇,楼里没人把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可在我心里,它们已经密不可分。
她给我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你爸又不给你买。”我收下了,背在肩上,感觉沉甸甸的,像她的一整个夏天都装在里面。
有一次,我妈在饭桌上说,陈菲那小妮子怎么还没找对象,都二十二了。我爸哼了一声,说:“她那家庭,谁敢要。”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扒拉了两口饭就回了屋。
我越来越频繁地去找她。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在家吃,我妈问我去了哪,我就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她“哦”一声,没再说话,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在担忧。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可我已经顾不上了。青春是一列失控的火车,我没有刹车。
七月中旬,天气最热的那几天,她感冒了。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我给她烧了热水,喂她吃药。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脸颊上,喃喃地说:“别走。”
我坐在床边,守了她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我趴着睡着了。醒来时,她的手指正插在我的头发里,轻轻地动。
“去床上睡。”她说。
我摇头。她往旁边挪了挪,掀开被子:“上来。”
我躺了上去。她抱住我,我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下一下,像在说:别怕,别怕。
我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珠砸在枕头上。她察觉到了,把我抱得更紧,嘴唇贴着我的后颈。
“都会过去的。”她说。
我信了她。
但我不知道,夏天也快过去了。
八月底,我爸给我办了住校手续。他说高三了,不能再鬼混。我试图反抗,可他的眼神告诉我,反抗没有意义。我去找陈菲,告诉她我要住校了。她正在叠衣服,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挺好,”她的语气平静,“学校离百货公司不远,我可以去看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说。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柔软下来。她转过身,捧着我的脸,认认真真地看我,像是要记住我的样子。
“别跟人打架,”她说,“别抽太多烟。”
我笑了:“你之前不是不让我抽吗?”
她也笑:“我不让的事多了,你听吗?”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里有茉莉花香,和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一样。可我知道,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蝉鸣,没有汽水,没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没有她躺在我身边时均匀的呼吸。
也没有我偷看她领口时,慌乱移开的目光。
我住校后,每个周末都会去见她。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吃饭,逛街,看电影。她给我买了一双球鞋,说让我在学校好好跑。我穿着那双鞋,在操场上疯跑,感觉能飞起来。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真的可以。也许等我考上大学,等她离开那个家,我们就能在一起。我不在乎她比我大,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要她愿意等,我就敢跟全世界作对。
可秋天还没过完,她就告诉我,她要去省城了。她爸给她安排了一份更好的工作,银行,铁饭碗。
“真的假的?”我站在她家客厅里,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汽水。
她点头,眼睛没看我。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我沉默了很久。她把行李袋从柜子里翻出来,拍了拍灰,开始往里装衣服。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去,又碎又黏。
“那我呢?”我终于问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小宇,你还要考大学。”她说,“你有你自己的路。”
“你别给我说这些。”我的声音大起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转过身,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你已经可以自己往前走了。”她说,“你其实比你爸强得多。你只是还没发现。”
我们开始互相拉扯、争吵、冷战。我说了她会后悔的,她给我父母安排工作,自己却放弃我。她说我还没长大,不明白生活不止有爱情。
最后,她走过来,抱住我。我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你记住,”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是你不够好。是我有我的不得已。”
我没出声。我只恨自己没有二十岁,没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没有一本存折,没有足够有力的手去抓住她。
十一月,她走了。我去车站送她。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干练又陌生。她没哭,反而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白牙。
“好好考大学。”她拍了拍我的脸。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一点一点启动,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回到家,我发现她留在信箱里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是1996年夏天,最干净的风。”
我把信折好,夹在那本卷了边的《物理》书里。那本书我后来再也没翻开过。
一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报道那天,我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单位。她穿着银行制服,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下班后请我吃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她胖了一点,气色很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
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然后举起汽水,说:“恭喜。”
她笑了笑,举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你也是,大学生。”
那天晚上,我们道别。她站在路灯下,冲我挥了挥手。我转过身,慢慢走回学校。夜风清凉,吹得行道树沙沙响。
我想起1996年夏天那个下午。她敲开我的门,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茉莉花香。她领着我上楼,楼道昏暗,她穿着碎花裙子,像一朵在黑暗中飘浮的花。
我们一起看碟片,她亲了我,在我的嘴唇上留下橘子汽水的味道。
屋里只有我们俩。那是我的整个青春,也是我一生中,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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