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香九岁为父温席冬日以身暖被夏日扇枕祛暑，江夏太守亲自登门拜访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太守的车马还没进村，黄香就听见了。

他正蹲在屋后井台边，把两只脚浸在木盆里。井水是刚打上来的，冷得扎骨头。脚背上几处冻疮已经溃烂，黄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搓，搓到发白，搓到渗血，直到那阵刺痛盖过了马蹄声。

屋里，父亲黄况正在翻箱倒柜。几件旧衣裳扔了一地，嘴里骂着：“小崽子死哪去了！今日太守来，你倒躲清闲！”黄香把脚从冷水里抽出来，水珠子顺着脚趾往下滴。他慢慢套上那双露着大拇趾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土墙上，伸着脖子看那辆青布小车。黄香从屋后绕出来，一眼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前搓手，身上穿了件补了七块补丁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断木簪胡乱挽着。

黄香走到父亲身边，没说话。黄况斜了他一眼，压低嗓子：“待会儿太守问你什么，你就照我教的说。听见没有？”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弹了弹袖口上的灰，那灰落在黄香脸上。黄香没躲，只是把眼睛闭了一下。

01

三年前，黄香六岁。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村子北头的池塘结了半尺厚的冰。黄香的母亲陈氏躺在里屋，咳了半个月，后来连咳都咳不出声，只是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黄香记得那天夜里，母亲把他叫到床边，手指头凉得像冰棱子，搭在他手背上。

母亲说：“香儿，你爹是个没本事的，又爱面子。娘走了，这个家就靠你撑。你爹要是再娶，你就跪着求他，别让他把你卖了。”黄香当时听不懂，只是哭。母亲咽气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里放着一把断了一条腿的矮凳。

母亲死后，黄况把家里的两亩水田卖了一亩半，说是办丧事，其实大半换了酒。从那以后，黄香开始学着做饭、洗衣、喂鸡。到了冬天，黄况每晚去村口王婆子的酒铺赊酒喝，回来时常常摔倒在门前雪地里。黄香人小，拖不动他，只能把被子抱出来，盖在父亲身上，自己坐在旁边守到天亮。

后来他学会了先把被窝暖热，等父亲回来，就把人扶进被子里。他自己睡在床尾，缩成一团。夏日里，屋里闷得像蒸笼，黄香就拿一把破蒲扇，坐在床边给父亲扇风。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扇子掉在地上，又猛地惊醒，捡起来接着扇。

这些事不知怎么被隔壁的刘婶看见了。刘婶是个快嘴，逢人便说：“黄家那小子，才六岁就知道给爹暖被、扇枕，真是天生成的孝子。”话传到黄况耳朵里，他那晚破例没去喝酒，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第二天，黄况把黄香叫到跟前，说：“香儿，你做的这些事，以后要当着人做。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娘教的，别说爹让你做的。”黄香低头搓着衣角，衣角已经被他搓得起了毛边。

02

黄香渐渐明白，父亲是想靠他翻身的。

黄况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一直想举孝廉入仕，可每次都被刷下来。后来家道中落，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终日泡在酒缸里。如今儿子有了孝名，黄况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开始在村里有意无意地跟人讲：“我家香儿，每晚给我暖被，那被窝热得跟火炕一样。”有人问为什么，他就压低声音，说：“这孩子身上有火气，大约是老天爷看我们黄家太苦，派他来续香火的。”

村里人半信半疑。有人夜里偷偷来看，见黄香确实先钻进被窝，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被口冒出一股白气。于是传得更神了，说黄香是“火德星君转世”，冬日被窝不用烧炕，夏日枕席不用打扇，自带凉风。

黄香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被窝热，是因为他偷偷把灶上烧热的陶罐塞进被子里，再用身子捂住，等热气散开。枕席凉，是因为他每天傍晚去井边打水，用湿布把席子擦上七八遍。有一回陶罐太烫，把他大腿烫出一串水泡。他不敢声张，自己用针挑了，敷了把灶灰。那串疤痕现在还在。

可他不能揭穿。父亲需要这个孝子名声，需要它去换钱、换关系。黄香也需要这个名声——他怕父亲哪天喝多了，真的把他卖给镇上的人牙子。母亲临终的话他记着。只要他还有孝名，父亲就不敢轻易动他。所以他配合着演，演得比谁都真。

只是有时候夜里，黄香躺在床尾，听着父亲如雷的鼾声，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母亲留下的一根银簪子。那簪子已经发黑，黄香用衣角一遍一遍地擦，擦得簪头露出一点暗光。

03

江夏太守刘护是今年开春到任的。

这位刘太守三十出头，相貌堂堂，说话慢条斯理，可眼珠子转得快。到任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主簿把全郡的乡贤名士列了个册子。主簿翻了三天，只找出几个老儒生，名声早过气了。

刘护把册子摔在案上，没摔出响，因为案上铺着软毡。他问主簿：“我江夏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孝子？朝廷年年要举孝廉，总不能年年报些死了几十年的老朽。”主簿弓着腰，说：“属下倒听说安陆县有个九岁孩童，冬日为其父暖被，夏日为其父扇枕，远近闻名。”刘护眼皮一抬：“九岁？叫什么名字？”“黄香。”

刘护当天就让人去查。查回来的消息是：黄香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黄况是个酒鬼，但孝行属实，乡里多有传颂。刘护听罢，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需要这个孩子。江夏郡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人被举孝廉，朝廷问起来，他脸上无光。如果能把这个九岁的孝子推上去，不仅显得他治理有方、教化有功，还能在士林里博一个“识才”的美名。至于黄香是不是真的那么孝顺，刘护不在乎。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功名造假，一个九岁孩子能假到哪去？

刘护对主簿说：“准备车马，后日我要亲自登门。”主簿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欲言又止。刘护摆摆手：“有话就说。”“太守，那黄香家徒四壁，恐怕招待不周。”刘护笑了，从案上拿起一块镇纸，在手里掂了掂：“本官去，不是为了吃他的饭。”

04

太守到黄家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黄况早早就把门前扫出一块空地，还从邻居家借了张旧席子铺在当院。村里人远远围着，不敢上前。青布小车停稳，刘护掀帘下来，没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绛色棉袍，头上戴了顶黑色软脚幞头。

黄况拉着黄香跪在门前。黄况的头磕得实，额头沾了泥。黄香跪得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可右脚的草鞋破了一个洞，大拇趾露在外面，趾甲盖里嵌着黑泥。

刘护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黄况爬起来，弓着腰往屋里让。黄香也站起来，抬眼飞快地扫了刘护一眼，又低下去。刘护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不是一个九岁孩子的眼神，太快了，像在秤他的斤两。

屋里家徒四壁，一张破床，两条长凳，一口缺了沿的水缸。刘护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的被子上。那被子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压得服服帖帖。刘护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面，入手冰凉。

黄况赶紧说：“这被子白天凉，夜里香儿暖过就热了。太守大人若不嫌弃，可多坐片刻，等香儿去暖一暖。”他说完，用脚尖轻轻踢了黄香一下。黄香没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露出来的大拇趾在冷风里缩了缩。

刘护坐到长凳上，问黄香：“你为何要给你父亲暖被？”黄香抬起头，说：“天冷，怕爹冻着。”刘护又问：“夏日扇枕，又是为何？”黄香说：“天热，怕爹睡不安稳。”刘护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了。

“你就不怕自己冻着、累着？”刘护问。黄香没回答，只是把两只手慢慢背到身后，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处几道裂口渗着血丝。黄况见状，抢着说：“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他娘死得早，他是把爹当命看。”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刘护没理黄况，眼睛只盯着黄香：“你父亲天天喝酒，你也不恨他？”屋里忽然静下来。门口看热闹的村民都屏住了气。黄况脸上挂不住，想开口，被刘护抬手止住。

黄香吸了吸鼻子，说：“恨。可我还是得暖被。他是我爹。”说完，他松开背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灰印子。

05

刘护在黄家坐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问完话，让人从车上搬下两袋粟米、一匹粗布，放在当院。黄况的眼睛直了，身子往那堆东西旁边挪了半步，又觉得不妥，退了回来。刘护对黄香说：“你愿不愿意随本官到郡学读书？江夏虽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也能给你一口饱饭，请个好先生。”

黄香还没开口，黄况先叫了起来：“去！当然去！”他怕刘护反悔，又补一句：“只是香儿走了，我孤老头子没人照料……”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眼珠子在刘护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算能讨多少。

刘护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黄先生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黄况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听说郡学里有个杂役的缺，不知……不知能不能让我也去？我别的不会，扫地打水还是行的。”

刘护没说话。他低头看黄香。黄香一直没抬头，这时忽然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大人，”黄香说，“求大人开恩，让我爹也去郡里。他若留在村中，无人照看，我不放心。”他说完，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刘护愣了一瞬。他原以为这父子二人会借机狮子大开口，没想到黄香主动提出把父亲带走。这一招既显了孝心，又解决了他的麻烦——郡学里的杂役本来就要招人，给谁不是给。刘护满意地点了点头，俯身把黄香扶起来，手碰到黄香胳膊时，感觉到那孩子浑身在抖。

“好孩子，”刘护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却是黄况。黄况正盯着地上的粟米，嘴角抽了抽，像笑又像哭。村里人远远听见太守这句话，轰地议论开了，声音像风刮过枯芦苇。

刘护没多留。他上了车，掀帘对黄香说：“三日后来郡城，本官派人接你。”车马走后，黄况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粟米，从指缝里漏下去，笑出了声。黄香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冰凉的手。

06

去郡城的前一晚，黄香照旧给父亲暖被。

他烧了一锅水，灌进陶罐，用破布裹好，塞进被窝。自己脱了衣服躺进去，把陶罐搂在怀里。水汽透过破布，烫得他胸口发红。他咬着嘴唇，没出声。父亲在门外喝酒，喝一口，哼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黄香等被窝热了，才起身穿上衣服，把陶罐取出来，藏到床底。他坐在门槛上等父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黄香听见酒壶磕在石阶上的声音，接着是父亲趔趄的脚步。

黄况跌进来，黄香扶住他。黄况身子重，压在黄香肩上，黄香腿一软，差点栽倒。他咬着牙把人扶到床边，脱鞋、盖被。黄况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突然抓住黄香的手：“香儿，到了郡里，你可别丢下爹。”黄香没抽手，说：“不会。”

等父亲睡熟，黄香走到屋外，从墙角摸出母亲留下的那根银簪子。他在井台边坐下，把簪子放进水里洗了洗，簪头映出一点月光。他对着那点光说：“娘，我要走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说完，他把簪子揣进怀里，走回屋里，在父亲脚边躺下。

那一夜，黄香没睡着。他听着父亲的呼噜声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像有人在拉一架旧风箱。

07

黄香进了郡学，黄况当了杂役。

郡学里有吃有住，黄香再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先生姓周，是个老儒生，见黄香聪慧，便用心教他。黄香学得拼命，常常别人睡了，他还在灯下背书。灯油是刘护特批的，每月多给半斤。刘护时不时来郡学走走，问黄香功课，问完总要拍拍他肩头，对旁人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这话在郡城里传开了。人们都知道太守亲自从乡野里接来一个九岁孝子，将来是要举孝廉的。黄香走在路上，常有人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个“温席黄香”。黄香不抬头，只是脚步快了些。

黄况在郡学里干杂役，每天扫院子、挑水、倒夜壶。他干了一阵就烦了，又不敢明着偷懒，便常常找理由往酒铺跑。郡学的月钱有限，黄香把自己的饭省下一半给父亲，自己饿得夜里肚子咕咕叫。周先生看出来，便在授课时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一半塞给黄香。黄香接过饼子，掰成三块，自己吃一块，给父亲留一块，还有一块藏在书箱里，说是给先生留的。周先生没要，只说：“你留着吧，晚上饿了嚼两口。”

第三年冬天，黄香十一岁。那年雪特别大，郡学里不少学生都告了假回家。黄况的酒瘾犯得厉害，可酒铺不肯赊账，说他欠的钱还没还。黄况就在杂役房里发疯，砸了三个陶碗。黄香从书房赶来，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那是他替人抄书攒的。他把钱塞到父亲手里，说：“去买酒，别砸东西。”黄况抓过钱，披了件破棉袄就往门外走。黄香喊了一句：“爹，今日下雪，早回。”黄况没回头，只摆了一下手。

那天夜里，黄香在灯下抄书，眼皮跳得厉害。他起身添了两次炭，火盆里的火暗下去，又亮起来。天快亮时，有人在门外拍门，喊：“黄香！黄香！你爹冻死在城西酒铺后头了！”

黄香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跑出去，跌了四五跤。城西酒铺后头，黄况躺在一堆柴火旁边，身子蜷成一团，手还攥着半壶酒。雪落在他脸上，化成了水，顺着眼角往下流，像哭。黄香蹲下去，想把父亲的手掰开，掰不动。

最后他掰开了。父亲手心里攥着一小块碎银子。黄香认得，那是他前几日给先生买炭的钱，不知什么时候被父亲摸走了。黄香没说话，只把父亲的眼皮往下抹了抹。

他回了杂役房，从父亲枕头底下找出一个布包。包里是母亲留下的那根银簪子，还有一张折得发黄的纸。黄香打开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是黄况的笔迹：“香儿，爹对不住你。”

黄香把纸折好，连同簪子一起收进自己书箱。他回到父亲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撒在父亲身上。雪落下来，很快把饼屑盖住了。

08

黄香后来没有留在江夏。

刘护任满调走前，举了黄香为孝廉。黄香入仕后，官越做越大，最后做到尚书令。他一生清廉，爱民如子，史书上说他“父忧去职，帝诏书褒美”。可他再也没给人暖过被。

有一年冬天，同僚在炉前闲话，问起他九岁温席的事。黄香正用火钳夹一块炭，炭头红亮，照得他半边脸发烫。他慢慢把炭放进炉里，炉火旺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盯着火苗，说：“那时候被窝冷，人心里更冷。”

说完，他把火钳搁在炉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雪，像很多年前城西酒铺后头那场雪一样，不紧不慢地落。

同僚们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还有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黄香站了很久，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和父亲在雪地里蜷缩的背影。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肉放着一根发黑的银簪子，凉得像井水。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一出口，就化成了白雾，融进满室的雪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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