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早上六点零三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客厅的灯一直开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戳着七个烟蒂。
都是我抽的。
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高跟鞋拎在手上,光着脚踩进来。
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像哭过,又不像。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声音哑的。
我把烟掐了。
“等你。”
她低头换拖鞋,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我看着她弯腰,外套从肩膀滑下来一截。
里面那件针织衫的领口松了。
不是穿久了那种松,是被人扯过的那种松。
领口边缘的线头翘着,有一颗纽扣不见了。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她站起来,把外套往上拢了拢,遮住了。
“他怎么样?”
我问。
“什么?”
“你那个男闺蜜,情绪好点了吗?”
她往卧室走,脚步有点飘。
“嗯,聊了一夜,总算劝住了。”
“聊了一夜。”
我重复了一遍。
她没回头。
“是啊,他喝了点酒,哭得厉害,我总不能丢下他不管吧。”
她推开卧室门,把外套扔在床上。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她背对着我,从衣柜里拿睡衣。
动作很急,像想赶紧换掉身上那套衣服。
“你手机呢?”
我问。
她手停了一下。
“没电了。”
“我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
“说了没电了。”
她把睡衣抱在怀里,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担心什么呀,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她从我身边挤过去,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了。
水龙头打开,哗哗响。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刚才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了。
不是香水味。
是烟味。
很浓的烟味,混着一种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她不抽烟。
她那个男闺蜜,抽。
我走到玄关,把她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
翻开口袋。
手机在里面。
我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
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不是没电。
我划开锁屏,密码是我生日,没改。
微信置顶对话框,第一个就是那个男闺蜜。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发的。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上面全是语音通话记录,一排一排的绿色。
最长的一个,五十八分钟。
我往上翻,翻到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她发了一条。
“我到了,开门。”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把外套挂回衣架上。
卫生间的水还在响。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没吞下去,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来。
烟雾往上飘,天花板的灯罩里积了一层灰。
这套房子,首付十五万。
我爸出了五万,我攒了十年攒出十万。
家电八万,婚宴押金十万,全是我爸的退休金。
他今年六十三,在工地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三千二。
攒了八年,攒出这十八万。
昨天下午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婚宴的冷盘菜单换了,每桌便宜了四十块。
他说,省下来的钱,给你们小两口买个好点的微波炉。
我听着他在电话里笑,声音很干,像砂纸磨的。
我说,爸,别省了,够用了。
他说,没事,一辈子就这一回,得办得体面。
现在他还在老家,等着明天早上坐大巴过来。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舍不得坐高铁。
我坐在沙发上,把烟抽完。
卫生间的水停了。
门开了,她走出来,换好了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
她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不睡一会儿?明天还要早起。”
“你先睡吧。”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了?”
她问。
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试探。
我没看她。
“你身上烟味很重。”
她把手缩回去,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可能是在他家沾的,他抽了一晚上烟。”
“他抽的什么烟?”
“我哪知道,我又不抽烟。”
“你领口那颗扣子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可能……可能不小心刮掉了。”
“在哪刮的?”
她站起来,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跟他就是朋友,聊了一晚上天,你至于吗?明天就要结婚了,你在这儿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吗?”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声音很大,震得客厅的吊灯晃了一下。
我没动。
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七个烟蒂。
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
是她的。
在卧室里响了一声,就一声。
然后被挂断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
她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打字。
打得很急,打一段,删一段,再打一段。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我轻轻把门关上。
回到沙发上,躺下来。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颗不见的纽扣,和那件领口松了的针织衫。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很小声,像怕被我听见。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开始发白,鸟叫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早上六点,我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彩信。
发信人是陌生号码。
我点开。
屏幕加载了几秒,图片出来了。
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张沙发,米白色的,靠背上搭着一条格子毯子。
她靠在沙发上,头歪着,眼睛闭着。
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针织衫。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侧着脸,正在吻她的额头。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
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
我退出彩信界面,又点进去。
放大了看。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
是我选的,铂金的,六千八。
订婚后她天天戴,洗澡都不摘。
我盯着屏幕,直到电梯门打开。
外面天光大亮。
几个邻居提着菜篮子等电梯,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新郎官出门啦?”
“恭喜恭喜啊。”
我点点头,把手机塞回裤袋。
走出单元门,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酒店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哟,今天结婚?这脸色可不太像啊。”
我没接话。
靠在后座上,把那张照片又调出来。
看了三遍。
然后把彩信删了。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停车场已经停了大半。
大堂里拉着红色条幅,立着我和她的婚纱照展架。
照片上她笑得很甜,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看了两眼,往宴会厅走。
签到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男方的亲戚,女方的亲戚,混在一起说话。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来了?昨晚睡好了吗?”
“还行。”
“你妈在里头,盯着摆糖盒呢。”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你岳父岳母也到了,刚才还问你怎么还没来。”
“有点堵车。”
他点点头,上下打量我。
“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紧张了?”
“没事。”
“别紧张,一辈子就这一回,笑一笑。”
他拍拍我的肩膀,手掌很粗糙。
我扯了扯嘴角。
宴会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红布铺桌,喜糖喜烟放在转盘中央。
我妈正蹲在一张桌子边,调整糖盒的位置。
看见我,她站起来。
“怎么才来?新娘子呢?”
“她还没到。”
“哎哟,这都几点了!”
她看了一下手表,
“快去打电话催催,化妆师也该到了。”
我掏出手机,正要拨号。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是她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妆。
但眼妆遮不住红肿。
走路的姿态也有点僵,不像平时那么自然。
她身边跟着伴娘,还有她妈妈。
亲家母看见我爸我妈,立刻堆起笑。
“亲家,来得早啊。”
我妈迎上去,拉住她的手。
“我们这边亲戚多,早点来张罗。”
两个女人拉着手寒暄。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
眼睛不敢看我,盯着我领带结的位置。
“我来了。”
“嗯。”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距离。
宾客陆续进场,开始往席位坐。
音响放着婚礼进行曲,声音很大。
我爸坐到主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瞟。
时间快到了,司仪上台调试麦克风。
她站在我左边,手指一直在旗袍开衩边抠着线头。
司仪朝我们招招手,示意准备上台。
我迈出一步。
她没动。
我回头看她。
她脸色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我……”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胃……想吐。”
司仪又朝我们招手。
宾客席里有亲戚开始张望。
我妈快步走过来,小声问:
“怎么还不上台?”
“她说不舒服。”
我妈看了她一眼,皱起眉。
“先上台,撑一下,就几分钟。”
她摇摇头,声音带了哭腔。
“不行,真的不行……”
这时候,我爸也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们中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转向我。
他的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
“怎么回事?”
“她不舒服。”
我说。
“什么不舒服?”
我没回答。
我爸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我拉到一边。
走到宴会厅角落,他才开口。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爸,婚礼可能办不成了。”
他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椅子靠背。
“你说什么?”
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
删了,但我刚才在车上,用另一个手机拍了存下来的。
我把屏幕举到他眼前。
他没戴老花镜,眯起眼睛凑近看。
看了五秒。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小幅度的颤抖,是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脸色从涨红变成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这……这是昨晚?”
“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过了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
“彩礼、房子首付、酒席……钱付了多少,你还记得吧?”
“记得。”
“家电八万,酒席押金十万,首付十五万。”
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二十三万,是我和你妈攒了半辈子的钱。”
他说这二十三万的时候,眼睛盯着宴会厅里那桌主宾席。
那桌上摆着茅台和中华烟,是特意为亲家准备的。
他盯着那桌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你岳母刚才还拉着你妈的手,说两个孩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爸……”
“我去说。”
他转身就往主桌走。
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有点踉跄。
我跟上去。
亲家母正和我妈说笑,看见我们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
我爸走到她面前,站定。
“亲家。”
“哎,亲家公。”
亲家母站起来,
“时间快到了吧?”
“婚礼办不成了。”
笑容僵在亲家母脸上。
“什……什么?”
我爸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
他把手机放在亲家母面前的转盘上。
“您看看这个。”
亲家母低头看。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手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
我妈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我爸把手机收回来,塞回我手里。
“亲家公,这里头是不是有误会啊?”
亲家母声音发颤,
“孩子之间的事,说清楚就好了……”
“说清楚?”
我爸盯着她,“昨晚我儿子给她打了十一个电话,一个没接。今天早上她身上全是烟味,衣服扣子都掉了一颗。现在照片都出来了,还怎么说得清楚?”
亲家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宾客们都看着我们这边,交头接耳。
司仪在台上不知所措,拿着麦克风发愣。
我爸转过身,对着满场宾客,提高了声音。
“各位亲朋好友,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在音响里回荡。
“今天的婚礼,取消了。”
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掏手机拍照。
我爸没理会,继续说。
“酒席照常,大家吃好喝好,就当是我们家请客赔罪。”
说完,他走向主桌,把那瓶茅台拿起来,拧开瓶盖。
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这杯,留给我儿子。”
他放下酒瓶,走到我面前。
“走。”
“去哪?”
“回家。”
我跟着他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旗袍的下摆被手捏得皱成一团。
眼泪把妆冲花了,一道一道的。
“对……对不起……”
她小声说。
我爸拉住我的胳膊。
“别理她。”
我们走出宴会厅。
酒店大堂里,几个服务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我爸走得很快,几乎是冲出酒店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转过脸。
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儿子。”
“嗯。”
“离婚协议,找律师写。”
“写好了。”
他点点头。
“那二十三万,能要回来多少,就争取多少。实在要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酒店门厅里那张婚纱照展架。
“就当买个教训。”
他说完,走下台阶。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他弯腰钻进去,没回头看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一看,是她发的消息。
“求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我把消息删了,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转身,走进酒店。
宴会厅里已经乱了套。
宾客走了大半,剩下的人在打包剩菜。
我妈坐在主桌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把喜糖。
看见我,她站起来。
“你爸呢?”
“回去了。”
“那……这婚真不结了?”
“不结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钱……钱怎么办?”
“爸说,请律师。”
她点点头,把手里那把喜糖放在桌上。
一颗一颗,码得很整齐。
我走到她刚才站的那张桌子边,糖盒倒了一个,喜糖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颗颗捡。
捡到第三颗时,听见脚步声。
抬头。
是她。
站在三米外,旗袍皱巴巴的,妆已经哭花了。
手里攥着那枚铂金戒指。
“这个……还给你。”
我没接。
“扔了吧。”
她手一松,戒指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戒指落进垃圾堆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那桶垃圾,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你恨我。”
“不恨。”
我说,
“只是结束了。”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对着垃圾桶发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场还没演完的戏。
我转回身,推开酒店大门。
外面车流如织。
我摸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协议可以签了。”
发送。
然后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暖。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适合结婚,也适合看清一些事。
我爸在出租车上没回头。
我站在酒店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
阳光打在我脸上,热辣辣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律师发来回复。
“明天上午来签字,协议一式三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酒店大堂。
宴会厅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我妈还坐在主桌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把喜糖。
看见我,她站起来。
“你爸呢?”
“先回去了。”
“那这烂摊子……”
“酒店的人会收拾。”
我妈叹了口气,把喜糖一颗一颗码进包里。
“走吧,回家。”
我们走出酒店,打了辆车。
车上,我妈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旁边搁了支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酒店那边处理完了?”
“嗯,留了联系方式,账单回头寄过来。”
他点点头,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放下。
“写得很清楚。”
“找了三个律师才定稿。”
“那二十三万,律师怎么说?”
“有转账记录和收据,可以主张返还。律师说,婚没结成,押金退不了,但家电和首付有希望。”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能要回来多少,算多少。”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搁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烟灰缸边。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爸面前。
“你血压高,别动气。”
“没动气。”
我爸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
“就是觉得不值。”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传来亲家母的声音。
“孩子,你听阿姨说……”
“阿姨,您别说了。”
“那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我家闺女她……”
“阿姨。”
我打断她,
“照片是谁拍的,不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重要的是,婚礼前夜,她在别人家过夜。重要的是,我打了十一个电话,她一个没接。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烟味,扣子都掉了一颗。”
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您要是想问,就去问她。”
“她……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说对不起你……”
“阿姨,对不起这三个字,晚了。”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亲家母叹了口气。
“那……那钱的事……”
“律师会跟你们谈。”
我挂了电话。
我爸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这事就这么办。”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身上那件西装脱下来。
西装上还别着新郎的胸花,一朵红玫瑰,已经蔫了。
我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
婚纱、旗袍、大衣、毛衣、围巾。
她搬过来半年,衣柜占了一半。
现在,那一半空了。
我把衣服叠好,装进编织袋。
一共装了三个袋子。
又把她留下的化妆品、首饰盒、相框,全塞进第四个袋子。
相框里是我们去年在青海湖拍的合照。
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开心。
我把相框面朝下扣进袋子。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四个袋子下楼,叫了辆货拉拉。
司机帮我把袋子搬上车。
“搬家啊?”
“不是搬家。”
我说,
“扔东西。”
车开到她们家楼下,我把袋子卸在单元门口。
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妈。
“东西送到了,让她自己下来拿。”
发完,我拉黑了她妈的号码。
货拉拉司机在车里等我。
“走不走?”
“走。”
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兄弟,失恋了?”
“离婚。”
“今天结婚?”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声音调小。
“抽烟吗?”
“不抽。”
“那我也不抽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笑。
今天这事,够写首歌了。
车开到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
司机探出头来。
“兄弟,凡事想开点。”
“谢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楼上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客厅的灯亮着,我爸妈还没睡。
我上楼,推开门。
我爸还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多了个空酒瓶。
他很少喝酒。
今天喝了一整瓶。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
“嗯。”
“东西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我爸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
“爸,你喝多了。”
“没多。”
他摆摆手,
“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儿子,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亏欠过人。今天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呢。”
“我要是早点看明白,不让你跟她结婚,你也不会……”
“爸。”
我打断他,
“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选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睡吧。”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律师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翻。
翻到那张匿名照片,停住了。
照片里,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拍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选中,删除。
确认删除。
手机屏幕弹出一行字:已删除。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
我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
我爸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几口。
“去律师事务所?”
“嗯。”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
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再争。
我们出了门,打了辆车。
车上,我爸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你妈给的钱。她说,打官司花钱,这是她攒的私房钱。”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大概有两万块。
“妈的钱,我不要。”
“拿着。”
我爸没回头,
“你妈说了,这是她的心意。”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
车停在律师事务所楼下。
我们上楼,律师已经在等了。
茶几上放着三份协议,每份最后一页都留了签名栏。
律师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我逐页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彩礼返还,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问题。”
“那就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三份协议上签了名字。
我爸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签完,律师把协议收起来,装进档案袋。
“剩下的,交给我。”
“谢谢。”
我们走出律师事务所。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我爸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儿子。”
“嗯。”
“从今天起,这事就翻篇了。”
“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以后找对象,先看人品,再看长相。”
我笑了。
“行。”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吧,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我们打了辆车,往家走。
车上,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把她的名字删了。
又把微信里所有跟她有关的聊天记录清空。
最后,退出那个我们用了三年的情侣头像,换成一张纯黑的图。
手机屏幕上一片漆黑。
我按了锁屏键,把它塞进口袋。
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阳光透过树叶,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人的酒窝,是藏刀子的。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还长,但天很亮。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爸先下车,站在路边等我。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家里的灯亮着,窗户里飘出饺子的香味。
我往楼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把整条街都照得明晃晃的。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适合重新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