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今年工地上包工头都不怎么来讨工程款了,为啥?
因为现在包工头学精啦!
以前甲方随便忽悠几句,包工头就垫资干活,结果工程款难讨,请客送礼求情,钱花了还不一定能收回来。
老周就是那个学精了的包工头。
他今年五十二,在工地上混了快三十年,从搬砖小工干到带三十几个人的小包工头。
去年年底他接了城东那个安置房的外墙粉刷,甲方是家叫"鼎盛"的公司,合同签得漂亮,付款条款写得像模像样——进场付百分之二十,主体过半再付三十,验收合格结清。
老周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找了个懂行的侄子帮着瞧,觉得没啥问题,就带着他的班子进了场。
六月天热得要命,外墙粉刷要在太阳底下吊着干。
老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工人煮绿豆汤,大铁锅架在工棚外面,绿豆要熬到开花,再搁两把冰糖。
工人老刘笑他:"周哥,你比食堂大妈还细心。" 老周拿勺子搅着锅,头也不抬:"你们在二十层高的架子上晃荡,中暑了掉下来咋整?" 七月的时候主体过半了,老周去找鼎盛的项目经理小陈要第二笔款。
小陈三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快渴死的绿萝。
他翻了翻老周的进度单,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笑着说:"周总,公司账上最近在走一笔大的,您这三十万得往后挪一挪,最多半个月,我拍胸脯保证。" 老周盯着小陈桌上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土都干裂了。
他说:"兄弟,我底下三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孩子们九月要交学费。" 小陈把进度单推回来,语气平得不像在商量:"周总,半个月,就半个月。" 老周回去跟老婆秀芹打电话,秀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去年就被拖过一回,今年咋不长记性?" 老周蹲在工棚门口抽了根烟,烟灰掉在拖鞋上,烫了一下他都没弹。
他说:"合同写着呢,跑不了。" 半个月过去了,老周再去,小陈不在。
前台小姑娘说陈总出差了。
老周在鼎盛那间冷气开得足得过分的接待室里坐了两个钟头,膝盖上的旧伤被空调吹得发酸。
他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小陈回来了,看见老周坐在那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换成笑脸。" 周总,我刚从总公司回来,正跟上面催您这笔呢,再给三天。" 老周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小陈办公桌的时候看见那盆绿萝换了,新的一盆绿油油的,土是湿的。
他停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三天又三天,三天又三天。
从八月拖到九月,九月拖到十月。
期间老周自己掏了七万多垫了工人两个月工资,秀芹从家里拿了四万,那是给儿子存的下学期的生活费。
儿子在省城读大二,学的土木工程,老周不太想让他学这个,但儿子说喜欢。
十月下旬,工地的活基本干完了,甲方验收也签了字。
老周拿着验收单去找小陈,那回小陈的办公室门关着,老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脸生,老周没见过。
小陈送他到电梯口,回来看见老周,笑了一下:"周总,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老周把验收单放在桌上。
小陈没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老周看,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八十二万,收款方是个建材公司的名字。" 周总,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您这笔款子总公司那边冻结了,我也没办法。
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等消息,我这边一解冻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周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问:"冻结了为啥还能给建材公司转钱?" 小陈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节奏乱了。" 那是之前的合同,早就签了的。" 老周点点头,把验收单拿回来叠好放进裤兜,转身走了。
![]()
出了写字楼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几次都没接。
阳光照在地砖上反着白花花的光,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给秀芹发了条短信:款还没下来,我再想想办法。
秀芹没回。
第二天老周没去鼎盛。
他骑电瓶车去了城南一个建材市场,找了家卖外墙涂料的店,店主姓马,以前在他工地上干过搬运。
老周进去的时候马老板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看见老周他愣了一下:"周哥,你咋来了?" 老周把手机里那张转账截图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这家建材公司你认识不?" 马老板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这个啊,鼎盛老板自己开的,挂个建材公司的名。
我知道,上次还来我这儿进过一批腻子粉,转手卖给自己的工地,中间赚一道差价。"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马老板递了根烟过来,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周哥,你那笔款子怕是不好要,这种公司我见得多了,左手倒右手,账上永远没钱。" 老周笑了笑,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 知道了,你忙着。" 他骑电瓶车回去的路上经过儿子读高中的那个学校,门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树荫底下卖炸串的小摊也还在,只是摊主换了人。
老周停了一会儿,想起儿子高三那年冬天他在这儿等儿子放学,下了雨他没带伞,蹲在树底下躲雨,儿子出来看见他,把校服脱了顶在他头上。
那件校服是深蓝色的,左袖口磨了个洞,秀芹拿针线缝了个小太阳的图案在上面。
他拧了一把油门,电瓶车嗡嗡地走了。
回到工棚,老周把他那本记账的软面抄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从今年三月到现在,材料费、人工费、生活费、垫付的工资,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应收工程款:五十八万四千六百元"。 他用圆珠笔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给秀芹打了电话,这回秀芹接了。
老周说:"我想了个办法,你别操心。" 秀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问:"啥办法?" 老周说:"我去劳动监察大队问问。" 秀芹说:"你去年不是去过?
人家说合同纠纷管不了。" 老周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嘴里却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活干完了,验收都签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棚的行军床上,隔壁老刘在打呼噜,一下一下的,像锯木头。
老周没睡,他把那本软面抄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从床底下的铁皮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去年被鼎盛拖款时写的那些催款函、律师函、调解记录。
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按时间顺序排好,像排扑克牌一样。
凌晨三点多,老周在那些纸底下翻出一张名片,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字——"鼎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 赵国强"。 名片背面有个手机号,老周之前打过两次,都没人接。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老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老周把名片收进软面抄的夹页里,躺下去,盯着工棚顶上的石棉瓦缝漏下来的月光,一条细细的白线,照在他脚上。
他脚趾头动了动,那条白线晃了一下。
天亮了老周没去鼎盛。
他骑电瓶车去了市图书馆,找了个角落的电脑,查了一上午。
他把查到的内容用圆珠笔抄在一张A4纸上,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中午出来在路边吃了碗面,面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骑电瓶车去了趟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打印店,打印了几份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下午三点,老周站在鼎盛写字楼楼下,给赵国强那个没人接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很短:"赵总,我是粉刷班的周国平,您的项目欠我五十八万四千六。
![]()
我手上有些材料,明天上午九点我送到您公司去,如果您不在,我就送去住建局的信访办。" 发完之后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
太阳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下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着眼站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接了。" 周国平?" 声音低沉的男声,不是小陈。" 是我。" "你手里有什么材料?" 明天您看了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你上来吧,现在。" 老周说:"明天上午九点。
今天我在家歇着。"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好,骑上电瓶车走了。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玻璃门闪了一下,好像有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但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秀芹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接了,秀芹说:"你咋不接电话?" 老周说:"在洗澡。" 秀芹说:"你洗澡能洗一个钟头?" 老周没吭声。
秀芹又问:"你到底干啥去了?" 老周说:"明天去要钱,你别管。" 秀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周国平,你别干傻事。
那钱不要了行不行?
儿子明年的学费我想办法。" 老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秀芹,你记得咱儿子高考那年不?
他班主任说考上了就去上,学费不够大家凑。
那年我跟你说了啥?" 秀芹没说话。
老周说:"我说我当爹的,不能让儿子靠大家凑。"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秀芹的声音变了,细了,像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你明天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老周把那本软面抄又翻出来,最后那页底下,五十八万四千六百的下面,他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一号,星期二,要账。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纸面被笔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老周到了鼎盛写字楼楼下。
他穿了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衬衫,裤子是秀芹去年给他买的,膝盖那儿有点鼓包,但洗得干净。
牛皮纸袋夹在胳肢窝底下,不厚。
他坐电梯上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小陈办公室的门关着。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就站起来,说:"周总,赵总在会议室等您。" 老周点点头,跟着她走。
会议室在最里头,门开着半扇,一张长桌子,一头坐着个人,就是那天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赵国强。" 老周握了一下,手干燥,力气不小。" 坐。" 赵国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桌面上摆着一杯茶,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还没泡开。
老周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赵国强先开口:"小陈跟我汇报过你们的情况,公司最近确实资金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飘,稳稳地落在老周脸上,语气也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五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你需要给我点时间。" 老周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他从图书馆查到的工商信息,鼎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股东构成,赵国强占股百分之八十二,另一家公司占百分之十八,那家公司赵国强又是法人。
下面还附了一行老周自己写的:该公司去年十二月在城西中标一个四千二百万的市政项目。
赵国强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没动,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查这些干什么?" 老周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
这是上个月鼎盛给那家建材公司转账八十二万的银行流水复印件,老周找马老板托人弄到的。" 赵总,您说公司资金冻结了,那这笔钱怎么出去的?" 会议室安静了。
赵国强盯着那张纸,右手食指不敲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来回搓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老周,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里没笑。" 周国平,你想要什么?" "五十八万四千六,一分不少。" 老周把牛皮纸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是那本软面抄,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这是明细,每一笔都有出处。
您对一下。" 赵国强没看本子。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老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老周站了大概半分钟。
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会议桌上,遮住了那本软面抄。" 这样,"赵国强转过身,"下周三之前,我给你四十万。
剩下的,年底结。" 老周摇摇头。" 今天。" 赵国强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天不可能,财务做账都要时间。" 赵总,"老周把手按在软面抄上,指头压着那行"五十八万四千六",指节发白,"您城西那个项目,下个月要验收了吧?
我把这些材料往住建局信访办一送,他们查不查您公司账上有没有钱?
查不查您资金链到底是真断还是假断?" 赵国强看着他,脸上的那层平整终于裂了一道缝,嘴角往下沉了一毫米。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就是那一下,老周心里有底了。" 周国平,你这是在威胁我?" 赵国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空调声突然变得很响,嗡嗡的。
老周把手从本子上拿开,坐直了。" 赵总,我不是威胁您。
我就是个干粉刷的,去年被您拖过一回,那时候我忍了。
今年我不想忍了,我儿子大三了,再忍一年他毕业了,我就能跟他讲,爹没用啥本事,但该要的钱一分没少要回来。
我得在他面前抬得起头。" 他说完这话,会议室里没声了。
空调嗡嗡地转,桌上那杯茶的水面晃了晃,叶子终于泡开了,沉到底下。
赵国强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门外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最后走回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本,填了个数字,签了名,撕下来推过去。
数字是五十八万四千六百。
老周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他把桌上的软面抄和那几张纸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国强在背后说了一句:"你那个粉刷班,以后别接我公司的活了。" 老周停了一下,没回头。" 放心吧,不接了。" 他走出写字楼,太阳刚好升到正头顶,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秀芹打了个电话。
秀芹接了,没说话,等他先说。
老周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他把手机贴近耳朵,说了句:"秀芹,钱要到了,一分不少。
你晚上多炒两个菜,我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秀芹嗯了一声,然后老周听见她把手机放下,脚步走远了,大概是去厨房了。
他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在水槽里。
他没挂电话,就那么举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听着那边洗菜切菜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瓶车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