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一个月,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那笑,多少有点不厚道。
我今年四十六岁,在双峰县城一家粮站做会计,住在城北老小区,平常跟女儿一家隔着两栋楼。我们这地方不大,菜市场转一圈,碰见的熟人能叫出你婆家的姓。谁家男人离过婚,谁家儿媳妇不肯伺候老人,到了第二天,卖菜的王嫂都能说得跟看见了一样。
那天是同事赵娟请客,她男人在建材市场做生意,包了个小饭馆的隔间,桌上摆着腊肉、河鱼和一盆热乎乎的猪脚。她带来的几个男的,我只认得其中两个,剩下那个穿深灰夹克,坐在靠门的位置,三十九岁,离过婚,自己在汽车站后面开着一家小餐馆。赵娟给我夹菜,说这人手脚勤快,账也清楚,女儿跟着前妻,家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说你先吃你的,别给人当媒婆,她笑着说你都四十六了,还挑什么。
那男人听见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桌边挪了挪,说赵姐你别说了,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声音不高,话也不多,别人问一句,他答半句,吃完饭还主动把几只空盘往旁边收。赵娟冲我眨眼,说你看,老实吧。我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没接她的话。
我当时只想赶紧把这顿饭吃完。
可谁知,饭局散了没几天,赵娟在单位厕所门口把我拦住,说那男的叫周启明,店里最近出了点事,问我能不能帮着看一眼账。
我说你给他介绍对象,怎么又把我当会计使唤。她说不是让你白看,就一顿饭的事,况且你那天也没答应人家。我说我没答应,跟我看账有什么关系。她扯着衣角说他前妻拿着孩子的抚养费闹到店里,店里几个合伙人也要散,他不识字多,怕被人坑。
那天下午,我跟赵娟去了汽车站后街。
周启明的餐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转让启事,贴了又撕,边角还留着胶印。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菜单,收银台下面塞着一摞送货单和一个旧毛衣包着的账本。周启明看我进来,先把账本拿出来,又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说嫂子你随便看看,不合适就算了。我说别叫嫂子,咱们还没熟到那一步。他愣了一下,说那就叫姐。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一直压着账本边缘,问我能不能看出店里到底亏在哪儿。我翻了几页,发现进货价和出货价都对不上,几笔大额转账没有收据,连煤气费都拖了好几个月。赵娟在旁边说他前妻说店里赚了钱,他就是不肯拿出来,周启明抬头看她,说钱都在医院那边,不在我手里。赵娟问什么医院,他没回答,只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再问,他说姐,你先看账,别的以后再说。
他的冷淡,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从餐馆出来时,赵娟说男人离过婚,心里都藏着事,你别往深处想。她还说周启明这人有点抠,前妻带孩子找他要钱,他每次都要问得清清楚楚,连买双鞋都要看票。我说那也不一定是坏事,她马上接话,说你替他说什么,难不成真看上了。我笑了笑,说我连他店里的酸辣粉都没吃过,谈什么看上。
转机出现在赵娟母亲住院那天。
赵娟早上没来上班,电话里哭得说不清楚,只说老人摔了,社区医院不收,要转到县医院。我替她把请假手续办好,赶到住院部时,看见周启明站在缴费窗口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旁边还放着一只旧毛衣包。赵娟看见他就说你来干什么,我妈用不着你管。周启明说我不是来管你妈,我是来送你。赵娟问送什么,他说押金不够,我先垫上,你回头慢慢还。
赵娟当着走廊上的人,把那张银行卡推了回去。
她说你别装好人,我家的事不用你插手,孩子的抚养费你都拖着不交,跑这儿充什么大方。周启明没有争,只把银行卡放在窗口边,说钱是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赵娟说我没钱还。周启明说那就先记着,等你妈出院再说。旁边有人劝赵娟别闹,她把脸转过去,嘴里还在骂,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店都快关了,还要来摆阔。
他把卡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楼道里等电梯,闻见煤烟从通风口往上钻,手里还捏着赵娟那张请假条。我想起周启明那只旧毛衣包,想起他在饭桌上不接话的样子,心里堵了一下。我给他发消息,问他赵娟母亲的押金最后交没交。他隔了很久才回,说交了,别跟她说是我。
第二天,周启明的餐馆彻底关门了。
房东把卷闸门锁换了,两个合伙人站在街边要他结账,赵娟也赶过去,说他把店里的钱都拿去填前妻那边的窟窿。周启明拎着一只塑料袋站在门口,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那本旧账本。他说店里的账我一笔一笔算,谁的钱我都认,赵娟说你认得起吗,店都没了,拿什么还。周启明说我去送货,去搬东西,慢慢还。她说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女儿下个月还要交住院费,你连这个都不管,管我妈干什么。
旁边有人说这男的就是窝囊,家让前妻拿走一半,店让合伙人掏空,还总摆出一副不欠谁的样子。也有人说赵娟这话重了,人家好歹把老人送进了医院。赵娟听见后,直接把周启明手里的账本扯了下来,摔在地上,说你有本事把这些烂账算清楚,别在我面前装哑巴。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走。
直到那天夜里,赵娟给我打来电话,说她母亲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让家属签转院手续,可她丈夫在外地,她一个人弄不来。她哭着问我能不能陪她去找周启明,说只有他知道那家医院的车和手续。我问她为什么找他,她说他以前在县医院跑过餐饮配送,认识急诊那边的人。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姐,你别多想,他就是个离过婚的男人,我跟他没什么。
县医院的急诊门口,周启明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脚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几张转院单,见到赵娟先问老人有没有意识。赵娟说还在里面,他就去找护士问床位,又跑到缴费处补了一笔钱。赵娟追过去,说你别再替我花钱,我自己会想办法。周启明说你先把字签了,别的回头说。赵娟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把店里的冷柜卖了。赵娟愣住,问那你女儿的住院费呢,他低头整理单子,说还差一点,明天再想。
护士催着家属签字,赵娟手抖得握不住笔。
周启明站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垫着她的手腕,说你看清楚再签,别急。赵娟说我妈要是有个好歹,我一辈子都还不起你。周启明说你先别说一辈子,老人还在里面。赵娟忽然问,那你前妻那边的钱呢,你为什么一直不肯一次给清。周启明看了她一眼,说孩子的手术费是她拿着,我给多少都得有单子,不然钱没到孩子身上,我还得再凑。赵娟说你就不能信她一次。周启明说我信过,店就是那时候没的。
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看见他把那只旧毛衣包打开,从里头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还有一张孩子的复查预约单,日期挨得很近,金额一笔接一笔。那一刻我才知道,大家嘴里那个不肯掏钱的男人,连女儿买一双鞋都要留票,并非为了跟谁计较,他只是害怕钱绕过孩子,落到大人的争吵里。周启明把缴费单重新叠好,塞回毛衣里,又从口袋掏出手机,给一个送货老板打电话,说冷柜我卖了,明天能不能先让我跑两趟车。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只说行,少一点也行,别把活给别人。
他挂了电话,赵娟坐在长椅上哭,哭得肩膀直抖。
周启明从自动售货机旁边买了两瓶水,一瓶放她脚边,一瓶自己没拧开。赵娟抬头说你为什么还来,我以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就不记得吗。周启明说记得,所以我才不跟你吵。她说那你还给我妈交钱。周启明说她是孩子的姥姥,孩子问起来,我说不清。赵娟说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也没这么管我。周启明低头看着那双沾油的鞋,说那时候店刚开,我连你吃没吃饭都顾不上。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算过一半的账。
赵娟忽然把脸埋进手掌,说她爸走的时候,周启明也在,前妻那边的手术费也是他先垫的,后来店里的合伙人拿假票报账,钱全压住了,她一直以为他把钱藏起来。周启明说你别在外面说这些,谁没个难处。赵娟问他为什么不解释,他说解释了你也不信,先把老人送进去吧。赵娟说我给你介绍我姐,你是不是也拿她当什么退路。周启明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又把视线移开,说姐人挺好,别把她拉进这些事里。
那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里夹着一张协议纸,落款是周启明和前妻,写着孩子的手术费、复查费和抚养费都按票据结算,店里的收入每月固定拿出一部分,剩下的由他自己留着还债。协议纸上没有公证,也没有谁签字见证,只有两个人的手印,边角被水泡得发皱。赵娟问我这东西能不能算数,我说得看具体情况。周启明说算不算数先不管,孩子的病不能等。
赵娟把那张协议纸拿走了。
我没有问她后来放去了哪里。
老人转院后住了小一个月,赵娟每天在医院和家里来回跑,周启明白天去批发市场搬货,晚上去餐馆后厨帮工。有人说他傻,店都没了还替前妻家里跑腿,也有人说赵娟就是拿捏住了他,找了个老实人当苦力。赵娟听见这些话,只低着头削苹果,削到一半就停了。她后来把我那顿饭的钱转回来,说那天不该拿你开玩笑。我说饭钱不用,她说你收着,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几个月,周启明在县城西边租了个小门面,卖早餐和盒饭,门口只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赵娟母亲出院那天,他送了两趟饭,没进病房,只把保温桶放在门口。赵娟追出去问他为什么不进去坐坐,他说你妈刚醒,别让她操心。赵娟说你帮了这么多,连句谢谢都不让人说。他说饭凉了就不好吃。
我那时已经把周启明的账重新理了一遍,帮他找出一笔被合伙人重复报销的货款,金额不算小,追回来却费了不少周折。那两个合伙人后来去了哪里,我一直没打听到。周启明拿到钱后,只先还了房东和送货人的欠款,剩下的分成几份,一份交女儿医院,一份给赵娟母亲补住院费,一份留着买米面油盐。赵娟问他怎么不把店重新开起来,他说现在这样也能吃饭,别把摊子铺太大。
这回赵娟没再催他。
我也没再去参加什么相亲饭局。
今年入冬以后,我女儿家的热水器坏了,我拿着电费单去找她,周启明正好在楼下修水管。他蹲在墙角,袖口卷到胳膊肘,旁边放着一只旧工具箱。女儿看见他,赶紧说周哥你上来喝口水,他摆摆手,说先把漏的地方堵住,不然墙皮还得掉。孙子在门口喊他叔叔,他抬头应了一声,又低下去拧螺丝。
我把一袋橘子放在他车筐里,他说姐,这个我不能拿。我说你修了半天,拿几个橘子还要算账吗。他说那我给你送两份早餐,咱们扯平。女儿在旁边笑,说你们俩现在倒像一家人。周启明把扳手放进工具箱,说别乱说,姐就是姐。女儿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到了腊月,赵娟母亲能自己下楼晒太阳了,周启明的早餐铺也换了块新牌子。赵娟有时去帮他收钱,有时带着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两个人还是会因为钱吵几句,吵完了周启明照样把鸡蛋夹到老人碗里。赵娟问他店里一天卖多少,他说够买菜就行。她说你这人怎么一点盼头都没有,他说锅里有面,客人还会来,先把眼前的做了。
上个星期,我去他店里拿豆浆,赵娟正把一摞单据塞进抽屉,见我来了,便说姐,晚上一起吃饭吧。我问还有谁,她说就咱们几个,别的男的我不带了。周启明在后面端碗,说她现在学会看账了,买一把葱都要留票。赵娟说跟谁学的,你吗。他说我没教你。她把筷子递给我,说姐你坐这儿,别站门口。
我坐下来,把豆浆袋口重新系紧。
周启明从旧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勺,放到我面前,说店里的勺子不够了,先用这个。赵娟说那是你修水管的东西,洗干净了吗。他说洗了,能用。她伸手要拿走,他又说算了,我再去拿一把。赵娟看着他走进后厨,低声跟我说,姐,他这个人话少,心里有账,可手里没坏心。说完她又抬高声音喊,周启明,鸡蛋别煮老了。
我端起豆浆,没说话。
窗外的早餐铺刚开门,白气贴着玻璃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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