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
秦观(1049—1100)
公元1083年,一个叫做秦观的男人,做了一件特别不“秦观”的事儿。
今天我们想起秦观,会想到什么?大概率是他的诗文,是他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他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的标签也有很多,他是婉约派词宗,是苏门四学士,他是风流才子,是千古伤心人。
但是,就在秦观写下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的同一时期,他每天都会蹲在灶台边上,盯着煮茧的锅,然后仔细数水面上的气泡,秦观是一边看着妻子熟练的往沸水里放蚕茧,一边掏出本子,记下了这么一句话:
《蚕书》:常令煮茧之鼎,汤如蟹眼...
蟹眼,就是螃蟹眼睛那么大的气泡,只有水温到了这个程度,用来煮茧才刚刚好,不能过热,也不能火候不到,可以说秦观就像是一个有强迫症的理工男一样,把有关于“蚕”的每一步都掰开了,揉碎了,最后写了一本书,名字更是十分朴素,朴素到几乎很少有人注意:
《蚕书》。
秦观拜入苏轼门下时,三十岁,那是在徐州,秦观带着自己的《黄楼赋》去见苏轼,苏轼读完,大为震动,苏轼说:
《二酉园文集》卷十五:此屈宋才也。
苏轼说你小子,你秦观你是屈原和宋玉的级别啊,你是大才。
您想三十岁对于政治生涯来说其实还是很年轻的,苏轼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用今天话说就是出道即巅峰。
不过,人世间的事情,就是难以琢磨,难以预料,正如《周易》所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巅峰之后,是漫长的,能把人折磨死的科举之路,秦观考了一次,落榜,又考,还是落榜,三十四岁,秦观第二次仕途不顺,他灰头土脸的从考场回来,他说我心很累,我暂时不考了。
于是秦观就回家了。
回家的这段日子里,秦观喜欢上了一个人,不是说他谈恋爱了啊,就是说他发现了一个他崇敬,他欣赏的人,这个人就是马少游。
马少游是汉代名将马援的堂弟,马援一生南征北战,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但死后却遭人构陷,夺去荣誉,而马少游和马援截然相反,他天性豁达,不求大富大贵,也不要高官厚禄,他只求衣食无忧,返回家乡本本分分的过一辈子就行了。
秦观一寻思,说我想要的日子,不也是这样的么?所以秦观干脆把自己的字给改成了少游。
这个细节非常值得注意,因为秦观以前的字,叫太虚。
太虚,虚无缥缈,而现在改成了少游,这是秦观的心态的转变,他转变成了一种更踏实,更务实,更接地气的生活愿望。
秦观开始回家闲居,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件让后世所有研究科技史的人不得不停下脚步的事情。
当然这也不能算是什么大事儿,秦观写了一部农书,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蚕书》。
![]()
(史料记载)
《蚕书》的开头,非常有意思,秦观说:
予闲居,妇善蚕,从妇论蚕,作蚕书。
他大大方方的承认,说这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著作,这只是一部很普通的书,我闲着没事,而我老婆会养蚕,我经常跟她聊养蚕的事儿,聊着聊着,就写成了一本书。
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段话,放在古代的语境里,分量却非常的重。
秦观是什么,他是一个读书人啊,未来还将是一个士大夫,他闯荡世间托赖什么?自然是他的文章词赋,但是他却可以公开承认,自己的农学知识来自于妻子,来自于一位女性,来自于家庭劳动的现场,这在九百多年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那秦观在这里提到的妻子是谁?这在学术界一直是有争议的,但不管到底是他哪一位妻子,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是一位真正在生产一线,用双手养蚕的女性。
秦观没有假装那些知识是他从古书里翻出来的,也没有把妻子包装成名门贵女,家学渊源,他就是很直接的说,这书是我和我老婆聊出来的。
这就让这本《蚕书》从创作之初就带着一股非常真实的质感,不是纸上谈兵,不是根本行不通的理论,而是厨房,是蚕房,是、织机旁的现场记录。
但秦观仅仅是记录么?
不是的。
秦观的家乡在江苏高邮,高邮是水乡泽国,养蚕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如果秦观只写“在高邮如何养蚕”,那这本书也不会这么重要,事实上秦观干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他做对比研究。
秦观参考《禹贡》,发现在古代九州里,兖州这个地方被记载为是“桑土既蚕”,就是说那个地方天生就适合养蚕,他又听说,黄河,济水一带养蚕的百姓,他们养蚕的方法和江南这边有很大不同,秦观干脆亲自去考察,询问当地百姓,如何喂桑叶,如何搭蚕架,又该怎么缫丝?
这是什么?这是比较研究+田野调查,很难想象一个北宋词人搞出了现代人类学的内容。
所以这本《蚕书》的知识来源是非常丰富的,一是妻子的家庭经验,二是蚕农的特殊技术,三是秦观自己的观察和整理。
事实上,如果读过《蚕书》您就知道,本书的内容并不长,全文还不到一千字(915字),但就是这九百多字,却凝练的把蚕卵到丝绸的全过程,完整的拆解了出来。
种变,讲蚕卵要怎么选,秦观在这一步骤还专门记录了一个小方法,那就是用牛的尿来浸泡蚕种,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无疑是一种原始的消毒手段。
时食,是蚕宝宝在不同的阶段,吃什么,吃多少,怎么吃,制居,是蚕要住什么样的地方,温度要怎么控制。
![]()
(宋代 蚕织图 局部)
接着就是“化治”“钱眼”“锁星”“添梯”“车”,通过一系列的步骤,教你如何把蚕丝变成丝绸,这部分的内容可以说非常之复杂,非常之深奥,涉及到工程学,结构学,物理学,甚至有一部分化学内容,但秦观从来没有居功,他没有说缫丝车是自己发明的,他说那些书中涉及的精密机械,都是一代一代工匠摸索出来的,是秦观的妻子,以及无数古代家庭中的女性用双手试出来的。
我们古代的科技知识,其实并不掌握在官僚阶级和文人的手里,这些人会写,但他们不会做,相反,它们大部分掌握在工匠,农民,女性家庭成员的手中,这些人会做,但他们不会写,他们也很少有意识要把这些科技记录下来。
而绝大多数士大夫们,是不会愿意放下身段,去问一个养蚕的夫人,你这个蚕丝,到底是怎么绕上去的。
秦观就问了,他不仅问了,他还写成了书,当然到现在我们就叫古书,叫典籍。
这很重要,典籍太重要,因为典籍让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双手和口头传播中的经验,转化为了一种可以保存,可以复制,可以传播的知识形态。
当我们今天翻开《蚕书》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古代一种科学技术,不仅是北宋的养蚕风貌,还是一次知识跨越阶层的迁徙。
也就是,从蚕房到书房,从女性的双手,到文人的笔下。
《蚕书》写完,秦观的人生也很快迎来转机,他考中了进士,进了馆阁,当了国史院编修,成了苏轼最得意的门生。
但是我们想,苏轼都是“流放圣体”了,苏轼的门生之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元祐年间,旧党执政,秦观跟着苏轼,也算春风得意,可绍圣以后,风向一变,新党卷土重来,凡是和苏轼沾边的人,都被一一清算,秦观直接被点名,紧接着被流放。
从杭州贬到处州,从处州贬到郴州,从郴州贬到横州,从横州再到雷州...
宋朝以不杀士大夫而闻名,作者认为这太过褒美,因为朝廷虽然不杀你,但完全是通过这种不停的贬谪你,让你不停的在路上,不停的舟车劳顿,不停的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方式,来把你给贬死。
![]()
(古代的缫丝机)
一直到元符三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秦观得以北归,但他的命运和苏轼相反,返程半路上就病死了。
权力要求人获得当下的成功,但文化允许古人收获未来,如苏轼,秦观之流,他们身后诗文千古,苏轼能留下乐观豁达的心情,能留下各种美食,秦观也留下了这本《蚕书》。
南宋时,朝廷为了推广养蚕,专门把它刊刻发行,元代的《农书》引用它,明代的《农政全书》也引用它,清代的《四库全书》也对它进行收录。
书就是书,书不会被党争摧毁,不会被时间淹没,将近一千年的时光之后,书还是书。
今天我们再读《蚕书》,当然不是为了学习养蚕技术,现代农学科技早已超过北宋的经验,但《蚕书》留给我们的,不只是养蚕。
秦观通过这部书告诉了我们,宋代的知识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还要开阔,诗词,策论,兵法,农桑,机械,在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存在,而秦观本人的一生则提醒着我们,北宋,一边是经济和科技的蓬勃发展,一边则是政治和党争的无情绞杀,在《蚕书》中,有这样一句话:
呜呼!世有知于阗治丝法者,肯以教人,则贷蚕之死,可胜计哉!予作《蚕书》,哀蚕有功而不免,故录唐史所载,以俟博物者。
秦观说,自己写《蚕书》,是因为蚕是有功于人的,但人最后却还是要把蚕杀死,取走它的丝,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呜呼哀哉,一个被政治漩涡折磨了半生的人,在生命落魄的间隙,还在为一群蚕的命运,而感到不忍...
参考资料:
《淮海集》·淮海后集卷之六
《农书》·卷二十
《农政全书》·卷之二十三
夏如兵,童肖.中国古代蚕桑业的时空变迁——以蚕书为视角.昆明学院学报,2018
王一菲.苏轼与秦观贬谪作品比较:应对苦难的同与异.中国故事,2026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