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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辉波的最新长篇儿童成长小说《大河》,是一次有难度的尝试。书中不仅有作者对汉江乡土的深刻记忆,也延续着他对打通“虚构”与“非虚构”文体边界的尝试,更通过立体的河流意象,将个人生命中最真切的记忆集合,最终走出了一条将天真的经验之歌汇入时代的大江大河的独特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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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辉波这次所写的,不只是他精神原乡中那条河流——“秋水河”,更是他生命中的另一条大河——汉江,在支流与干流的交汇与碰撞中,河流激荡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神力量,形成一条给予他“等待、惆怅、忍耐、欢欣、优美、分别、重逢、希望”种种复杂体验的生命之河。故事从小波与父亲穿越山梁,站在一个兴旺的渡口等待即将到来的大船开始,结尾处父子俩同样在等待一艘大船,不同的是,此时的渡口已经即将荒废。两次等待横跨了数十年之久,在往复绵延的闭环结构中,奔流不息的大河彻底摆脱单纯的景物属性,成为生命往复绵延的载体。河东河西几代人沉重、坚韧、生生不息的命运如同河中闪着金光的一朵朵浪花,或隐或现,舒辉波邀请我们一同站上他人生之初的渡口,共同参与这次有关命运之河的重渡。
《大河》在叙事上非常考究,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在最表层上,作者借助小波那双充满好奇的童眼,写出了汉江两岸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少年的视角是鲜活生动的,白马、黑牛、黄鸡超越了动物的界限,拥有与人相通的生命温度。父辈一代人的生存史构成了小说的第二层叙事,河西爷爷、父母亲、鳖叔等人的身影被渡口、河滩、船只所勾勒,他们沿河而生、依水而居,时代浪潮悄然袭来,安稳的故土不再是永久的归宿,人们或是被动裹挟,或是主动奔赴,陆续离开河岸,奔赴陌生的城镇。在离别、失去、忍耐的交织中,小说终于抵达了最深层的叙事意蕴——对普遍生命处境的关注,尽管人生路途布满阻碍、困顿与波折,个体生命依旧有着韧劲。大河也不再只是自然物象与人生隐喻,它连同其承载的漫长时间最终凝练为所有生命关系、生存境遇与时代脉络的总和。
小说中最难处理的地方,在于如何将一个“正在成形”的孩童与永不停滞的大河及河岸世界进行有效的共同塑造。舒辉波让故事发生于河岸、沙洲、渡口,流动不息的河水塑造着儿童懵懂时期对空间、时间与生命最初的感知。与此同时,作者刻意弱化了情节的起伏,也放弃了成长的线性叙事,而是转为孩童认知与观察世界的移动视角,调动多层次的童年感官记忆,呈现河流与童年交织的细碎瞬间。这些瞬间大多是一些日常微小事件,但至终点,这些事件中出现的往来过客、汛期与枯水、生长又被冲走的草木,悄然在读者心中沉积,成长的痕迹被留存于触觉、听觉、气味、光影之中,以感官共振的方式被彼此领会。小说结尾大姐获得了新的工作,父亲骑车去送大姐,在自行车后座上大姐呼唤我去看汉江大桥,我们看着她随同人流在轮船的鸣笛声中走向大船,“我心中涌起了一阵犹如河面一样的悲伤”,大河对岸隐约可见的高楼,“我的心又很快为她骄傲了起来。”对家人的不舍不会因为祝福消失,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也无法抹平离别之痛,当两种情绪并行流淌,故事也形成了一种“长大”的证明——人会告别天真的童年,但大河所赠予的勇气、善良与故土记忆,如同永不消散的金色波光,会长久地在人的生命深处留下印记,成为走向新生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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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辉波是一个擅长捕捉光、书写光的作者,从《逐光的孩子》《城市之光》到《听见光》,“光”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意象体系,一道道“光”构成了其理想文学世界的基石。在《大河》中,他再度施展了“光”魔法,文中几次写光的场景都非常动人,更通过记忆与想象的复现,使得这个常见的意象不断扩充着容量,包容更多的情感体验。“光”依托于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出现,“晨光与月光都见证着人的坚韧,父亲、鳖叔与秋水河的村民们都不曾放弃,在日复一日的耕耘、奔波、坚守中,终于迎来了天光照亮的一刻。”更活泼、更明亮的光线属于儿童。当一窑砖装得差不多了,小波看到“经过疏密有致的砖坯分隔,落在地上的光斑一道道,一格格,美极了。静下来,它们甚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地移动”,他想捂住那光带,甚至想让这光一直引着他前行;当鳖叔真的用干净透明、流光溢彩的玻璃瓶造好酒瓶船下水时,小波透过他身上折射出的满身星光,看到的是从秋水河到大河、从大河到长江、再从长江到大海的一个“灿烂无比,又辽阔无边”的非凡天地。这些充满光亮的时刻是如此不真实,以至于读者都心生困惑,是梦吗?是或不是,在此时已经不重要,它们使小说具有了充满想象力的希望。
阅读《大河》的过程,总使我想到荷尔德林的长诗《返乡》,诗人通过对家的追忆完成了一次精神性的漫游,诗中,神秘把极乐赠与诗人,神秘祝福诗人。我相信,舒辉波也一定感受到了生命中某种神秘的“极乐”,将大河写得热气腾腾、金光闪闪,站在当下也站在更长的时间之河中,将人世的浮沉与悲欢都收纳进流水之中。因而,书中的这条被反复描述的“大河”不只是一条地理上的河流或文化意义上的生活场所,更是一个拥有复杂意蕴的记忆之场。这次有关大河的精神“返乡”,也帮助舒辉波真正完成了他所期许的从“抽象的渺茫”走向“具体的宽大”,实现了儿童成长主题之外的超越,具备了乡土文学、家族叙事的厚重。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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