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六四四年的大顺朝,赶上永昌元年某个月的十七号,紫禁城奉天殿大堂上,硬生生演了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荒唐戏码。
大老李也就是李自成,挑了这天准备穿戴整齐过一把真命天子的瘾。
礼乐声震天响,底下那帮老兄弟刘宗敏、杨承裕还有白旺,外加笔杆子牛金星和宋献策,一个个心里美滋滋的。
台阶下头,还直挺挺杵着一溜刚拜了新码头的前朝老臣。
宰相魏藻德领着尚书刘名扬,旁边凑着成国公朱纯臣这帮前朝贵戚,大伙儿衣帽穿戴得一丝不苟,就等着叩头喊万岁。
这位准皇帝迈着八字步,鼻孔朝天往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凑。
谁知道,就在底下一大片人膝盖刚弯下去的当口,邪门的事儿来了。
这位刚出炉的永昌万岁爷,俩眼珠子瞪得溜圆,翻着大白眼,嗓子眼里冒出一声惨嚎,整个人连滚带爬从金漆大椅上翻滚到底下。
旁边站岗的弟兄们腿肚子都转筋了,一窝蜂扑上去把主心骨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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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闯王喘了老半天粗气才找回魂儿,嘴里不住地倒抽凉气,直嘟囔真够狠的。
老牛和老宋赶紧凑到跟前打听原委。
当事人哆哆嗦嗦指着头顶那片空,说刚才屁股刚挨着垫子,半空里就蹦出个一丈多高的白衣壮汉,抡起大铁锤就往死里砸。
他当场疼得晕死过去,直说这把金交椅自己恐怕压不住。
吓破胆的新君,折腾到最后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大堂侧面的青砖上,双手捂着脑袋,把那些走过场的跪拜敷衍过去,这万岁爷的名分就算定下来了。
这事儿咂摸着像个不靠谱的志怪小说。
可要是抛开那些神神鬼鬼的滤镜,去瞅瞅这位草根霸主跟他的班底杀进京师这把月里的作为,你就会发现,把他从金銮殿上掀翻的,哪是什么穿白衣服的活神仙。
说白了,全怨他兜里揣着的那套上不了台面的山大王行事法则。
想摸透这套路子,咱得把时钟往回拨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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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瞅这帮人在破城前后,碰上的那道关乎身家性命的必答题:拿吴三桂怎么办?
那会儿的局面是这么个理儿:前朝挂着平西伯印把子的辽东一把手吴三桂,屁股后面跟着三万多能征善战的关宁老本,外带大几十万拖家带口的老百姓。
他们接了煤山那位主子生前的旨意拔营往回撤,一路退到河北丰润附近。
大树已经倒了,这位吴大帅正赶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当口,心里七上八下直犯嘀咕。
这烂摊子摆在老李面前,摆明了是个刺猬。
动刀子吗?
真要干仗,关外那支队伍可是挂了号的硬骨头,死磕的话非得磕碎一嘴牙不可。
再一个,山海关外头还有扎小辫的满清大军盯着呢,一旦咬住拔不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不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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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铺边上蹲着这么头吊睛白额大虫,大半夜的谁敢合眼?
就在这节骨眼上,新老板倒是露了一手挺像样的权谋功底,他拍板决定花钱消灾。
算盘打得噼啪响:头一步,把人家亲爹吴襄找来,捏着鼻子写了封劝降家书;紧接着,真金白银流水似的装车送过去,一万两雪花银凑上黄金一千两,外带上好的绸缎料子足足一千匹。
除了给钱,名分也没落下,专门派人揣着御旨,拍着胸脯保证给他们爷俩一人发一顶侯爷的官帽。
为了把事儿办得铁板钉钉,这位闯王还布置了一记连环套:让那个在居庸关扯白旗的老将唐通,领着手底下八千号弟兄直奔山海关,把原先看大门的高第给换下来。
这招一石二鸟,既能防着关外的骑兵捅娄子,又等于在吴大帅的后脊梁骨上抵了一把刀。
事情一开始顺得很,这套软硬兼施的招数真把人镇住了。
老唐把那封当爹的亲笔信递过去,嘴里一个劲儿念叨新东家求才若渴,顺带把当今万岁爷夸得跟活菩萨似的。
吴总兵拉着帐底下的参谋们一合计,账本算得明明白白:旧主子早就凉透了,现如今这位给的筹码确实惹眼,倒不如借坡下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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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这位平西伯二话不说,把送上门的劳军财物悉数笑纳,点下头愿做大顺的臣子。
几万铁骑调转马头,顺着滦州和永平那条线溜达。
沿路上甚至贴出了安抚百姓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大军正要去面见新万岁,保证连老百姓一根线头都不碰,让乡亲们把心放肚子里。
戏演到这份额上,老李这盘棋下得简直绝了。
没费一枪一弹,把那三万挂零的百战之师收拾得服服帖帖,后院算是彻底安稳了。
可偏偏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眼瞅着稳赢的牌局,才过了没两天,直接砸了个稀巴烂。
风向突变,正赶上初四那天。
大军刚开拔到永平境内的沙河驿,迎面撞上了九死一生溜出来的家丁吴良。
这下属带来个雷劈般的噩耗:新朝廷那个坐第二把交椅的刘宗敏,这会儿正把老太爷吴襄绑在京师的号子里下死手折腾,非逼着吐出二十万两白银的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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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档子事,姓刘的甚至把总兵大人的心头肉陈沅给硬生生扛回了府邸。
转头,亲爹求救的信件也被递到了手里,桩桩件件全是板上钉钉。
吴大帅当场气得连头发丝儿都炸起来了,脸绿得吓人。
街坊传言总喜欢把这口黑锅扣在刘老二见钱眼开、管不住下半身这事上,觉得是他坑了大哥的江山。
其实你把镜头拉远点,瞅瞅这帮进城的农民军都在忙活啥,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把老头子吊起来打、勒索巨款,压根就不是某个人脑子一热的私人小动作,这玩意儿就是整个大顺朝廷雷打不动的第一基本路线。
这位新贵在初九那天由着手下人黄袍加身,日子定在了十七号办大典。
但在十二号黑灯瞎火的晚上,他拍板干了票大的——一纸命令下去,把早就举手投降的陈演、徐允祯等六十多号前朝勋贵全给送上了西天。
另一边,在那场自己被吓得滚地葫芦一样的登基闹剧散场后,老李头一件抓的差事你猜是啥?
他立马吩咐宋军师把所有改换门庭的旧臣造册登记,按着名单一个个摊派罚款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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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人要是交上来的数目不够秤,二话不说,直接叫身边的亲兵按倒,生生挑瞎一只眼珠子。
成国公朱纯臣头上被扣了个十万两的硬性任务。
老朱哪敢崩出半个不字,屁滚尿流跑回宅子里砸锅卖铁,把家里值钱的零碎全倒腾空了,数了数距离那个要命的指标还是差一截。
大老李当场变了脸色,冲着这位国公爷咧嘴露出冷森森的白牙,撂下狠话:你这银子既然缺斤短两,那我就从你身上找补个零件!
话音刚落,亲兵抄起砸核桃用的铁锥子,生拉硬拽砸飞了老朱嘴里的五颗门牙。
瞅着底下那人捂着冒血泡的嘴巴疼得满地打滚,高高在上的主子倒是乐得直拍大腿。
这阵势把周围那群前朝旧臣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砸锅卖铁也得把缺口堵上。
这里头藏着的病根才是真要命的。
这帮打进城池的队伍,骨子里头依然是到处抢劫的山大王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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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的算盘珠子里,前头那个朝廷留下的干部队伍压根不是用来经办政务的帮手,而是一群绑在柱子上能榨出金水的肥羊。
老李的脑子确实清醒过一阵,舍得掏一万两真金去稳住关外那头狼,可他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个破烂系统,却不受控制地为了多榨出二十万两银票,死里往人家亲爹身上抽鞭子。
这种左手打右手的疯癫路数,吴大帅一眼就瞧穿了底牌。
蹲在沙河驿的当口,这位手握重兵的悍将卡在了这辈子最要命的岔路口上。
硬着头皮往前走,去皇城根下磕头认主?
自个儿亲爹正被吊在房梁上放血,老婆被别人搂在被窝里,那些先进城投降的同僚正忙着挖眼睛拔牙齿。
手里头这三万刀头舔血的弟兄一旦放下兵器,自己明摆着就是下一个满嘴漏风的朱纯臣。
往后退,又能退到哪去?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多说,一把勒住缰绳,全军掉头,从驿站原路往东边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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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皮既然撕烂了,索性干票绝的。
这支边军一路上杀气腾腾,逢城必打,连烧带抢,一溜烟端掉了山海关的场子。
最倒霉的要数那个替老李看大门的唐通,后脑勺平白无故挨了一闷棍,慌慌张张组织抵抗。
他手里捏着那八千老弱病残,哪够那帮红了眼的精锐骑兵塞牙缝的?
一个照面下来,队伍全建制报销,老唐吓得尿裤子,只揪着八个亲兵的马尾巴,连滚带爬逃回紫禁城报丧。
拿下城门楼子以后,这位平西伯扯起了替旧主子讨血债的大旗,满天下撒传单。
不过他心里那本账同样清亮得很:就靠自己锅里这三万号口粮,拿什么去跟铺天盖地的农民军硬碰硬?
既然新来的山大王容不下这尊佛,那就只能去请更凶的一尊神了。
这下子,副将杨坤搭着游击郭云龙揣着密信直奔关外,找上门去向昔日里斗得你死我活的辫子军低头,求人家出兵凑一块儿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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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发生的事儿,大伙儿都门儿清。
回过头去咂摸那个刚穿上黄袍的汉子,蹲在奉天殿方砖上捂着脑袋的狼狈样,怎么看都透着股子滑稽。
他闭着眼睛哆嗦,怕那个穿白衣抡铁疙瘩的幻影。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实实在在锤烂他金銮殿大梦的那把锤子,明摆着是他自个儿双手奉上的。
当一个班底除了把人吊起来抽打抠钱别的啥也不会,当领头大哥还沉醉在用锥子砸碎别人牙床的快感里拔不出来,这帮人,哪怕脚踩在紫禁城的玉阶上,身上披着八条金龙,也铁定捂不热那把烫屁股的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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