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给侄子沈嘉序转完三万块钱时,电话还没挂。
那天下午,我刚从嘉定一个冷库项目现场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和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沈嘉序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公司宿舍临时退租,要在外面租房,房东要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差三万块钱。
他说得急,声音里带着点年轻人撑不住场面的慌。
“二叔,我知道你最近也不轻松,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还你。”
我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三万不算小钱。
我今年四十五,在上海一家冷链设备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还行,可这些年给家里贴补惯了,钱从来没真正攒厚过。
嘉序是我大哥的儿子,从小嘴甜,小时候我抱过,读大学时我也没少给他生活费。
我没结婚,也没孩子,家里人总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时间久了,我自己也习惯了,谁家缺点什么,谁遇到困难,我总是那个最先掏钱的人。
我对嘉序说:“账号还是原来那个?”
他立刻说:“对对对,二叔,还是那个。”
我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三万过去。输入密码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眼余额。
转完,我说:“钱过去了,你别乱花,租房合同发我看一下。”
“知道了二叔,你真是我亲叔。”
他笑得特别轻快。
正好现场工人过来敲车窗,说有个阀门型号要我确认。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扣,忙着翻资料。
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直到几分钟后,手机里传出嘉序的声音。
“到了,三万。”
我手里的资料停在半空。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是我大嫂周丽华。
“真到了?”
“到了。”嘉序笑了一声,“我那个上海二叔真好骗。我一说没钱,他马上就转。几十岁的人了,没老婆没孩子,钱不给我花给谁花?”
我胸口猛地堵了一下。
手指一下攥紧,资料边角被我捏得皱了起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已经六分多钟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嘉序,你再说一遍。
我拇指都按到外放键上了,喉咙里那句骂人的话已经顶到了嘴边。
可下一秒,我听见嘉序又说:“妈,你别老拦我。林南星开学差的就是这三万,我二叔这个亲爹不出,难道让我出?”
车厢里一下静了。
工人在车外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盯着手机,像盯着一块突然烧红的铁。
大嫂压低声音:“你疯了?这种话能乱说吗?你二叔不知道。”
嘉序冷笑:“他不知道就能一辈子不知道?林姨一个人把南星养到二十一岁,病了还不肯找他。南星考上上海的学校,学费和住宿费差三万,她差点要去退学。你们这些大人瞒了二十多年,现在还想瞒?”
我的手开始发麻。
林南星。
亲爹。
二十一岁。
这几个字像几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脑子里。
大嫂的声音发抖:“那是你奶奶当年做的事,你爸也不让我说。你现在把钱要来了就行,别再提。”
嘉序说:“我就是替南星不值。她连自己爸爸在上海都不敢认。我二叔倒好,逢年过节还装受伤,说林舒当年不要他了。妈,你说这事荒不荒唐?”
林舒。
我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我和林舒分开二十二年了。
这二十二年里,我没有一天真正忘记过她。
我一直以为,是她先不要我的。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
嘉序说:“明天下午我把钱转给南星。她妈在宝山那边复查,她们应该会去医院。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
大嫂急了:“你别去了,你去了容易出事。”
“能出什么事?我又不偷不抢。钱是她亲爸给的。”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是嘉序那边先挂了电话。
车厢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乱。
工人又敲了一下窗:“沈经理,型号看了吗?”
我缓了几秒,才把车窗降下来。
“你先按原方案走,我晚点再确认。”
他说了句好,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上海十二月的风从工地围挡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可我后背却一层一层冒汗。
我把通话记录翻出来,看着嘉序的名字,看着那笔刚刚转出去的三万块钱,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前一分钟,我以为自己听见的是亲侄子的背后嘲笑。
下一分钟,我听见自己可能有个女儿。
她叫林南星。
她二十一岁。
她在上海。
她开学差三万。
而我这个所谓的亲爹,什么都不知道。
我开车回虹口老房子的路上,好几次差点错过红灯。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来的老公房,六楼,没有电梯。年轻时我嫌它旧,总想着以后挣钱换套新的。后来爸妈走了,我一个人住在里面,反倒不舍得搬了。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水泥味,声控灯亮一下又灭一下。
我打开门,屋里冷冷清清。
餐桌上有半盒中午没吃完的生煎,已经凉透了。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和林舒在外滩拍的。
照片里,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林舒站在我旁边,头发被江风吹到脸上。她笑着躲,手里还攥着我给她买的烤红薯。
那时候我们都穷。
我在设备厂当学徒,她在一家面包店做收银。她不是上海人,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说话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妈不喜欢她。
我妈说:“外地姑娘在上海没根,将来全靠你拖着。你自己刚站稳,别糊涂。”
我那时候年轻,脾气硬,跟我妈吵过好多次。
林舒总劝我:“别跟阿姨吵,我可以等。等你稳定了,我再进门。”
后来她怀孕了。
那天她拿着验孕棒站在我面前,脸白得厉害,却还笑着问我:“沈柏年,你怕不怕?”
我抱着她,话说得特别满。
我说:“怕什么?我们结婚。”
可一个月后,她突然走了。
我出差回上海,发现她租的房子退了,面包店也不干了。她的电话打不通,老家地址也找不到人。
我妈坐在客厅里,脸色很沉。
她说:“别找了,人家拿了钱走了。”
我不信。
我去她上班的面包店问,店长说她辞职了。我去她租过的房子找,房东说她搬得很急。我甚至跑去长途汽车站蹲了两天,看见从安徽方向来的车就冲过去问。
没有。
后来我大哥沈建良劝我:“柏年,算了吧。她要真想跟你过,不会连一句话都不留。”
我不肯算。
我找了半年。
半年后,我妈病倒,厂里又正好给我转岗机会。日子推着人往前走,我慢慢不找了。
可我也没再谈过恋爱。
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去见,见完就没下文。
我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着,不是谁都能坐进去。
现在我才知道,那个空了二十二年的地方,可能一直有人站在门外。
只是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把手机里所有和嘉序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他最近确实频繁提到一个叫“南星”的人。
上个月,他发朋友圈,说“陪朋友在医院跑了一下午,人活着真难”。配图是一张医院走廊。
我当时还在底下评论:“年纪轻轻别总感慨。”
嘉序回我一个笑脸。
半个月前,他问我认不认识护理学校的人,说有个朋友想咨询入学材料。我没多想,把以前项目上认识的后勤老师电话推给了他。
三天前,他问我:“二叔,你说一个人如果被瞒了很久,还能不能原谅瞒他的人?”
我以为他跟女朋友吵架,回了句:“看瞒的是什么,也看为什么瞒。”
他没再回。
现在每一条都像针,扎得我坐不住。
凌晨四点多,我给嘉序发了一条消息。
“房子地址发我,我看看周边通勤。”
他一直没回。
我知道他不会发。
因为根本没有租房这回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宝山那家医院。
嘉序在电话里说得不算清楚,只提了“宝山”“复查”“下午”。宝山医院那么多,我挨个查了附近肾内科和妇科复查门诊,最后猜到一家离地铁站最近的综合医院。
我在门诊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
人很多。
老人拎着片子,孩子哭,护士叫号,电梯门开开关关。大厅顶上的灯白得刺眼。
快两点半时,我看见嘉序从门口进来。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很急。
我没上前。
我看着他穿过大厅,往缴费窗口旁边走。
那里站着两个女人。
年长的那个瘦得厉害,戴着一顶灰色针织帽,围巾遮住半张脸。她低着头咳了几声,手里捏着一叠检查单。
年轻的那个穿白色棉服,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她个子不高,站得很直,眉眼清清淡淡。
她转过脸的那一瞬间,我的血一下凉了。
太像了。
不是完全像我,也不是完全像林舒。
她的眼睛像林舒,鼻梁和嘴角却像我。尤其是她皱眉时,左边眉尾会轻轻压下来,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嘉序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没接。
“我说了,我不能要。”
嘉序压低声音:“林南星,这不是我的钱。”
女孩的手指紧紧抓着包带:“那是谁的都不行。我妈说了,这笔钱我们自己想办法。”
嘉序烦躁地抓了下头发:“你想什么办法?你白天陪你妈复查,晚上去便利店上班,开学还要交钱。你是不是想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年长女人低声说:“嘉序,你别逼她。”
她一开口,我几乎站不住。
是林舒。
声音比二十二年前哑了,也慢了,可我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嘉序说:“林姨,我不是逼她。我就是觉得这钱他该出。”
林舒脸色一变:“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嘉序憋了很久似的,“他就在上海,离你们又不远。他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逢人就说自己被人甩了。可南星呢?她从小到大连父亲栏都空着。”
林南星猛地抬头:“沈嘉序!”
她声音不大,却很冷。
嘉序愣了一下。
我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我走到他们面前,腿有点发僵。
嘉序先看见我,脸色瞬间白了。
“二叔……”
林舒的手里的检查单掉了一张。
林南星弯腰去捡,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明白,再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戒备。
我看着林舒。
二十二年没见,我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重逢。
我想过她可能已经嫁人,可能儿女成双,可能站在街头看见我也认不出来。
但我没想过会在医院缴费窗口前,看见她这么瘦地站着,旁边站着一个可能是我女儿的姑娘。
我张了张嘴。
“林舒。”
她眼圈一下红了。
可她没有哭,只是把检查单捡起来,攥得很紧。
“柏年。”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心里某个地方像塌了一块。
嘉序站在旁边,低声说:“二叔,你听我解释。”
我转头看他。
昨天那些话突然又响起来。
“我那个上海二叔真好骗。”
“没老婆没孩子,钱不给我花给谁花。”
我本来应该发火。
可站在林南星面前,我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问嘉序:“昨天电话没挂,你知道吗?”
嘉序嘴唇动了动,脸从白变红。
他低下头:“后来知道了。挂断的时候看见还在通话,我猜……你可能听见了。”
“你还敢来?”
他抬起头,眼里竟然也红了。
“敢。因为我骂你是我不对,但这钱我没有乱要。南星的钱,我觉得你该出。”
林南星往前一步,挡在林舒前面。
“这位先生。”
她叫我先生。
这两个字让我心口抽了一下。
她说:“不管你听见了什么,我和我妈没有找你要钱。那三万,我们会让沈嘉序还给你。”
我看着她。
她说话时下巴绷得很紧,明明害怕,却不肯退。
我突然想起林舒年轻时也是这样。她第一次见我妈,被我妈问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有没有上海户口。她脸都白了,却还是慢慢回答,没有说一句软话。
我轻声问:“你叫林南星?”
她没有回答。
林舒低声说:“南星,我们走。”
我没拦。
我怕自己一伸手,她们会觉得我是来讨说法的。
可是她们刚迈出一步,我还是开口了。
“林舒,我只问一句。”
她停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她是不是我的女儿?”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机不停响,广播一遍遍叫号。
可那一小片地方像被隔开了。
林舒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是。”
我眼前一下模糊了。
林南星猛地看向她:“妈!”
林舒抬手按住她的胳膊,声音很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他就是沈柏年。”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二十二年前拖出来,又猛地推到今天。
林南星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舒,手指攥着包带,指节都发青。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我。
她只是问:“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句话不是问我一个人的。
林舒闭了闭眼。
嘉序小声说:“南星,对不起,是我把事捅出来的。”
林南星看都没看他。
她盯着我,眼神很直:“你以前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摇头。
这个动作很慢,也很重。
“不知道。”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想怎么样?”
我答不上来。
我想说我想补偿你,想说我会负责,想说这二十一年我不是故意缺席。
可是这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把一碗白开水倒进火里,连烟都冒不起来。
最后我只说:“我想先把事情弄清楚。还有,那三万先拿去交学费。不是施舍,也不是嘉序骗来的,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人迟到太久,该做的第一件事。”
林南星立刻说:“我不认。”
我点头:“你可以不认我,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跟我赌气。”
她咬住嘴唇。
林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怨、疲惫、克制,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防备。
“柏年,我们找个地方谈吧。”
医院旁边有一家小面馆。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桌子。
嘉序本来想跟进来,被林南星一句“你别过来”拦在外面。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舒点了一碗阳春面,没动筷子。
林南星坐在她身边,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看我,只盯着桌上一瓶醋。
我手边是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却还是冷。
林舒先开口。
“南星出生在二十一年前的五月。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上海快七个月了。”
我说:“我找过你。”
“我知道。”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着,却很平静。
“你去我原来上班的店找过,也去过我租房子的地方。后来嘉序他爸,就是你哥,来找过我一次。”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哥找过你?”
林舒点头。
“他带着你妈的话来的。他说你已经决定不结婚了,孩子也不要。他还说,你妈心脏不好,如果我非要回上海闹,万一她有事,你一辈子都会恨我。”
我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杯里的水晃出来,烫到手背,我却没松开。
“不可能。”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林舒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我偷偷回过一次上海。”
我呼吸停了停。
“什么时候?”
“你妈住院那次。”她说,“我去过医院。你在病房门口给医生签字,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是你妈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你妈看见我了,她把我拉到楼梯间,说你已经往前走了,别再毁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次相亲,我记得。
是我妈硬逼我去见的。姑娘是她病友的女儿,来医院送汤,正好被我妈拉着说话。我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可林舒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我声音发哑:“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林舒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柏年,我那时候怀孕八个月,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我爸妈骂我丢人,亲戚劝我把孩子送掉。你妈说你不要我,你哥说你会恨我。我一个人站在医院楼梯间,肚子里的孩子一直踢我。你让我怎么问?”
我说不出话。
林南星低下头,眼睫颤了一下。
林舒擦掉眼泪,继续说:“后来南星出生,我也想过告诉你。可她太小了,我每天忙着挣钱。等她大一点,我又怕你已经有家。再后来,我听说你一直没结婚,我又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承认自己当年可能信错了人,也不敢让南星知道,她不是没人要,只是被大人弄丢了。”
这句话像刀。
不是很锋利,却一下下钝钝地割。
我问:“那嘉序怎么知道?”
林舒看向窗外。
“南星在便利店打工,嘉序去买东西,认出了她手机壳后面的照片。”
林南星轻声说:“是我小时候和妈妈的照片。”
她终于开口,却仍然没看我。
“他说我长得像他二叔,我以为他搭讪,差点报警。”
嘉序这小子从小混不吝,这倒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林舒说:“后来他追问了几次,我看瞒不住,才告诉他一点。他背着我查,回去问了他妈。你大嫂大概知道瞒不住,才把当年的事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大哥一直知道。”
林舒沉默。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林南星立刻挡在林舒前面,像怕我发火。
我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更疼。
我慢慢坐回去。
“别怕。”我说,“我不会冲你们发火。”
林南星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那天最后,林南星还是没收我的钱。
她说:“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先休学一年。反正我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
真倔。
也真像我。
我没有逼她。
我只对林舒说:“明天我去找我哥。等我把当年的事问清楚,再来找你们。钱的事先不急,但你们别急着拒绝。我不要求南星今天认我,可我也不能继续装不知道。”
林舒点头。
我们走出面馆时,嘉序还在门口站着,鼻尖冻得通红。
他看见我,小声喊:“二叔。”
我停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昨天那些话……我混账。”
我说:“你骂我的话,我听清楚了。”
他头更低。
“但你没把钱拿去乱花,我也听清楚了。”
他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
“二叔,我真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是装不知道。我看到南星晚上在便利店搬货,手冻得全是口子,我就特别气。我想着你在上海有房有工资,凭什么她过成那样。”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骗我?”
他咬牙:“我怕直接说,你不认。”
这句话扎得我不轻。
我问:“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没说话。
沉默比回答难听。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嘉序慌了:“二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嘉序。”我打断他,“替别人着急,不代表你有权替别人撒谎。你骂我,是因为你以为我该骂。现在事实没清楚前,我不跟你算这笔账。但从今天起,南星的事你别再擅自决定。”
他鼻子一酸:“那三万……”
“暂时放你那里。”我说,“没有南星同意,别转。她要是不收,你还给我。”
他点头。
我又说:“还有,你明天跟我回家见你爸。”
嘉序脸色变了。
“我爸会揍我。”
我看着他:“他要揍你,我拦着。但他欠我的话,总得说清楚。”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大哥家。
大哥住在浦东一个老小区,房子是单位分的,住了二十多年。进门时,大嫂在厨房烧汤,嘉序坐在沙发角落,像等判决。
大哥沈建良比我大六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招呼:“柏年,吃饭没?”
我没换鞋。
“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大嫂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色很不自然。
大哥看了她一眼,又看嘉序。
“什么事?”
我把林南星的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是嘉序发给我的,林南星站在医院门口,侧脸像极了我年轻时。
大哥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躲开了。
我说:“她是我女儿,对吗?”
屋里安静得连锅里的汤滚开声都听得见。
大嫂先开口:“柏年,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大哥:“我问你。”
大哥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是。”
一个字。
二十二年。
我笑了一下。
那笑声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哥没看我。
“林舒走后不久。”
“妈让你去找她?”
他点头。
“你跟她说了什么?”
大哥的嘴唇抖了一下。
大嫂急忙说:“柏年,你哥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妈心脏不好,家里乱成一团。林舒怀着孩子,又没有户口,没有工作,你那时才刚转正。妈怕你一时冲动,把日子过散了。”
我转头看她。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
她眼圈红了:“我们也是为你好。”
这句话我听了半辈子。
小时候我想学画画,我妈说为我好,让我学技术。
年轻时我想结婚,我妈说为我好,让我断了。
后来我不结婚,大哥大嫂又说为我好,催我相亲。
所有人都为我好。
只有我自己的人生,被他们一段一段拿走。
我看向大哥:“你说。”
大哥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
“妈让我去劝林舒。她说那姑娘要是进门,你这辈子就毁了。她还说,要是你非要娶,她就不活了。”
我闭了闭眼。
这确实像我妈会说的话。
大哥继续说:“我找到林舒时,她已经回老家了。她肚子不太明显,但我看得出来。妈让我给她五千块钱,让她把孩子处理掉。”
嘉序猛地抬头:“爸!”
大哥声音哑了:“我没给。”
我愣住。
大哥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给她钱,也没让她打孩子。我只是跟她说,你压力很大,妈病得重,你现在不能结婚。我说如果她真为你好,就别回来逼你。”
我一拳砸在茶几上。
杯子跳了一下,照片也滑到地上。
大嫂吓得叫了一声。
我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跟她说这种话?”
大哥也红了眼。
“凭我是你哥!凭爸走得早,妈病着,家里所有事都压在我身上!你那时候脑子里只有林舒,你知道妈半夜疼得喘不上气吗?你知道厂里转岗名额多难拿吗?你要是真辞职结婚,带着一个外地姑娘和孩子挤在老房子里,你们怎么过?”
“那也是我的事。”
“你那时候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就不是孩子的父亲了?”
大哥一下没了声。
我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嘉序弯腰把照片捡起来,轻轻放回茶几上。
我慢慢坐下,手背被茶几边角磕破了一点,渗出血。
大嫂拿纸巾过来,我没接。
我问大哥:“后来呢?你知道南星出生了吗?”
大哥点头。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去看过一次。孩子很小,林舒抱着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本来想回来跟你说,可妈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她求我,说她死前不想看见你恨她。”
我看着他。
“所以妈死后呢?”
大哥的脸一下灰了。
“妈死后,你已经三十多了。我想说,可你每次提起林舒,那个样子……我说不出口。”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消失了。
是愤怒太大了,大到没有力气喊。
我说:“你不是说不出口,你是不敢。因为你知道你们错了。”
大哥低下头,没反驳。
大嫂哭了:“柏年,我们真没想害你。你看你这些年也过得稳稳当当,南星也长大了。现在知道了,就慢慢补,行不行?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着她。
“谁跟谁是一家人?”
她愣住。
我说:“林南星是我女儿,林舒是我亏欠了二十二年的人。你们是我哥嫂,也是瞒了我二十二年的人。这几层关系,不是一句一家人就能抹平。”
大嫂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照片拿回手里。
“大哥,我不逼你道歉。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你欠林舒和南星的,也轮不到我替她们原谅。”
大哥声音发抖:“那你想怎么样?”
“从今天起,南星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们谁都别去打扰她们。”
我看向嘉序。
“你也一样。”
嘉序点头。
我又说:“还有,以后家里需要钱,可以开口,但别再拿亲情当借口,更别骗。三万块钱能转,信任转不回来。”
大哥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慌。
“柏年,你这是要跟家里断了?”
我摇头。
“不断。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别人说一句需要,我就把自己掏空。”
我走到门口,换鞋时听见大哥很低地说了一句:“柏年,对不起。”
我扶着门框,停了几秒。
然后我说:“这句话,你该先去跟林舒说。”
那天以后,我没有马上去找林南星。
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是从嘉序那里要来的号码。
“我是沈柏年。那三万块我已经知道用途。如果你愿意,我想直接替你交学费。如果你不愿意,我尊重。你和你妈妈需要的不是逼迫,是选择。”
她没有回。
第二天没回。
第三天也没回。
我照常上班,去冷库现场,看图纸,跟甲方扯皮。可只要手机一震,我心就跟着一颤。
第四天晚上,她回了四个字。
“我考虑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像看见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又过了两天,林舒给我打电话。
她说:“南星同意你交学费,但她有条件。”
我立刻说:“你说。”
“第一,钱直接交给学校,不经过她手。第二,她不改姓,也不搬去你那里。第三,你不能在学校或者亲戚面前逼她叫你爸。”
我听完,喉咙有点堵。
“还有吗?”
林舒说:“她说暂时就这些。”
我说:“我都答应。”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舒轻声问:“柏年,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我笑了笑。
“我缺席了二十一年,她肯给我列条件,已经算给我机会了。”
林舒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水声,应该是在洗碗。二十二年前,她也总是一边洗碗一边跟我打电话,嘴里嫌我烦,却从不先挂。
我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她顿了顿。
“老毛病,不严重。”
“别骗我。”我说,“我在医院看见你的检查单了。”
她沉默。
我放缓声音:“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愿意,以后复查我可以陪你去。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只帮你挂号、排队。”
林舒说:“沈柏年,我们不是二十多岁了。”
“我知道。”
“有些事,不是知道真相就能回到过去。”
“我也知道。”我看着窗外的高架灯流,“我不求回去。我只求从现在开始,别再错过该知道的事。”
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下周三,南星去学校交材料。你要是有空,就去吧。”
我说:“有空。”
其实那天我有一个重要验收会。
挂了电话后,我给副经理打过去,把会改到上午。
他在电话那头抱怨:“沈哥,这会都约好多久了。”
我说:“下午我有家里的事。”
他说:“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我看着桌上林南星的照片,低声说:“现在不是了。”
周三下午,我在学校门口见到林南星。
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帆布包洗得发白,里面装着材料袋。林舒没来,说是不想让她有压力。
南星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沈叔叔。”
我心口疼了一下,但还是应了。
“哎。”
她说:“学费窗口在里面。”
“走吧。”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父母陪着孩子来的。有妈妈一边排队一边念叨被子要晒,有爸爸拎着行李箱满头汗。
我和南星站在队伍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我手里拿着缴费单。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滑,却没点开任何东西。
快排到我们时,她突然问:“你这些年,真的没有结婚吗?”
我说:“没有。”
“为什么?”
我看着前面学生家长的背影。
“以前以为自己被丢下了,后来就习惯一个人。说得好听是深情,说得不好听,是不敢再开始。”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如果你早知道我,你会要我吗?”
我转头看她。
她问得很平静,可眼睛红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轻飘飘一句“当然会”太容易了。
我说:“二十三岁的我可能会慌,会穷,会笨,会跟家里吵翻,也可能做得一团糟。但我一定会去找你们。就算最后日子过得不好,我也该在场。”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像怕别人看见。
我没有递纸。
不是不想,是怕她觉得我在装亲近。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妈说,你以前脾气很倔。”
“现在也没好多少。”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我笑,虽然只有一点点。
缴费时,我把卡递进去。
工作人员问:“学生姓名?”
我说:“林南星。”
“家长签字。”
笔递过来,我愣了一下。
南星也看着那张单子。
上面家长关系那一栏空着。
工作人员催了一句:“父亲或母亲签一下都行。”
我手里的笔有点重。
我看向南星:“你来决定。”
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队伍后面有人小声催促。
她拿过笔,在关系栏写了两个字:父亲。
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热了。
签名时,手抖得不像话,沈柏年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南星看见了,低声说:“你字怎么这么丑?”
我笑了。
“太久没签这种字了。”
她没再说什么。
但从窗口出来,她没有再和我隔半步,而是走在我旁边。
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两万八千六,剩下的一千四,我让嘉序转回给我。
嘉序在微信里发了一个长长的道歉。
他说二叔,我那天骂你,是我自以为站在正义那边。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有资格替南星审判你,也没有资格替你们任何人做决定。钱我转回来了,以后我会当面跟你道歉。
我回他:“道歉我收。以后有话直说。”
他隔了很久,回:“二叔,那我还能去你家蹭饭吗?”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能。自己买菜。”
他回了一个哭脸。
我没有原谅所有人。
至少没有那么快。
大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接了,但话不多。大嫂想去看南星,被我拦了。我说在南星愿意见你们之前,谁都别去打扰。
大哥沉默了很久,说:“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没再说。
林舒的复查,我陪她去了两次。
第一次,她站在医院门口等我,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她下意识说:“你忙的话不用来。”
我说:“我请了假。”
她皱眉:“为了这点事请假?”
我看着她:“这不是一点事。”
她别开脸,眼圈红了。
我们没有谈复合。
这两个字太重,也太早。
我们聊南星的课表,聊她兼职要不要减少,聊林舒的药能不能换个副作用小一点的。很多时候,我们坐在医院走廊里,半天不说话。
可那种沉默和过去不一样。
过去是断掉的。
现在像一根线,细,但还连着。
南星开学一个月后,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宿舍桌面,书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盆小绿萝。
她配了两个字:“活着。”
我看了半天,回她:“挺好。”
打完又觉得太干,补了一句:“绿萝别浇太多水。”
她回:“知道了,沈叔叔。”
我盯着“沈叔叔”三个字,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疼了。
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知道血缘那天就能长出来的。它得一顿饭一顿饭地吃,一次电话一次电话地接,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补。
我愿意等。
两个月后,嘉序来我家。
他拎了一袋菜,一进门就喊:“二叔,我买了虾,今天我下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手忙脚乱,忍不住说:“虾线不挑?”
他嘿嘿一笑:“我不会。”
我拿过剪刀:“不会就学。”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处理虾,忽然低声说:“二叔,那天电话没挂,我后来其实挺怕的。”
“怕我揍你?”
“怕你再也不理我。”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小时候觉得你特别厉害,上海人,有车,有房,什么都能解决。后来知道南星的事,我又觉得你特别差劲。我那时候钻牛角尖,觉得你有钱却不管她。”
我把挑好的虾放进碗里。
“现在呢?”
嘉序挠挠头。
“现在觉得大人也挺复杂的。谁都不是一句好人坏人能讲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像个成年人说的。”
他笑不出来。
“二叔,对不起。”
这一次,他说得很认真。
我点头:“以后别骂我老光棍。”
他愣住,脸一下红了:“你都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他恨不得钻进地缝。
我说:“不过有一点你骂错了。”
“哪一点?”
我把虾倒进锅里,油声哗啦响起来。
“我不是没孩子。”
嘉序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了,又笑了。
那顿饭,南星也来了。
是林舒劝她来的。
她进门时有些拘谨,站在玄关换鞋,看见客厅墙上那张我和林舒年轻时的照片,愣了很久。
我有点尴尬:“一直挂着,忘了摘。”
她说:“不用摘。”
林舒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饭桌上,嘉序为了活跃气氛,一个劲儿讲公司里的笑话。大嫂做了几个菜送来,自己没敢上楼,只让嘉序带话说给南星补身体。
南星听了,沉默几秒,说:“替我谢谢她。”
这已经是很大的松动。
饭快吃完时,大哥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看起来比上次老了很多。
我没有立刻让他进门。
南星也放下筷子。
大哥站在门外,看着林舒,又看向南星。
他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弯下腰。
“林舒,南星,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
楼道声控灯灭了。
他半个身子陷在暗里。
林舒没有说原谅。
南星也没有。
我打开门,把灯跺亮。
大哥抬头看我,眼里有小心翼翼的求。
我让开半步。
“进来吃点吧。”
这不是原谅。
只是我突然明白,家里的旧账不可能一顿饭清完。有人要道歉,有人要消化,有人要重新学着怎么坐在同一张桌上。
但从那天起,谁也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年除夕,我没有像往年一样去大哥家过。
我在自己家里煮了火锅。
林舒带了自己包的蛋饺,南星买了一束小雏菊,嘉序拎着两瓶饮料最后一个到。
窗外是上海冬天潮湿的冷,楼下有人放电子鞭炮,声音噼里啪啦,不像真鞭炮,却也有点年味。
吃到一半,南星手机响了,是同学打来视频。
她走到阳台接。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问:“你回家啦?旁边那个是你爸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客厅里其他人也安静了。
南星站在阳台门边,背对着我们。
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比我从嘉定开到宝山那天还长。
然后她说:“嗯,是我爸。”
我低下头,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嘉序在旁边装没看见,低头疯狂夹毛肚。林舒把纸巾推到我手边,什么也没说。
我想起那天下午,在上海的工地外,我给侄子转了三万块钱,忘了挂电话。
我听见他骂我,气得差点当场翻脸。
可幸好,那句话我没来得及骂出口。
因为再往后听一秒,我听见了一个被瞒了二十一年的秘密。
那三万块钱,原本是我以为给侄子救急的钱。
最后,它成了我女儿走进新生活的第一笔学费。
也成了我这个迟到太久的父亲,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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