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两点钟,舅舅狂拨30通电话叫我去火车站接他,我问表哥呢,他怒吼:你表哥要加班养全家,哪能耽误他。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一遍遍亮起来。
老公翻了个身,没醒。
我坐起来,先把睡衣领口往上拢了拢,又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头发乱,眼角有一点眼屎。我去卫生间洗脸,顺手把台面上丈夫用过的剃须刀推到一边。
舅舅的电话还在响。
“喂。”
“知微,你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车站里的人。
“去哪儿?”
“你不是听见了吗,车站。西岚站。”
“这么晚,你怎么过去的?”
“坐车。”
“表哥呢?”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我听见他重重吸了一口气,随后是表哥彭野的声音,像一块硬纸板被人用力折断。
“你表哥要加班养全家,哪能耽误他。”
我没说话。
“你舅舅又不是没地方去,打你电话你就去接。你不是最能耐吗,平时不是谁都照顾得挺好。”
“我没说不去。”
“那你问什么。”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衣柜,挑了一件没有褶子的灰色大衣。大衣口袋里有一包纸巾,三颗薄荷糖,还有上次参加婚礼剩下的别针。
我把睡衣换下来,动作很慢。
老公醒了半只眼。
“谁啊?”
“舅舅。”
“他来干什么?”
“接他。”
“你去?”
“嗯。”
“让他打车不就行了。”
我低头系鞋带,没接话。鞋带有一根松了,我重新解开,又系了一遍。
表哥的声音还在耳边。
加班养全家。
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每次亲戚聚会,大家把碗推给我,说知微最细心。表哥就低头看手机,偶尔笑一下。舅舅吃完饭,总要把我送到门口,叮嘱我别太晚回去。
我一直以为那是偏爱。
到了西岚站,候车厅只亮着几盏白灯。舅舅坐在塑料椅上,脚边放着一个旧藤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
他看见我,先站起来,又坐下。
“你怎么穿这么少?”
“车里不冷。”
“你脸上没擦东西。”
“半夜谁看。”
他低头摸了摸藤箱上的铜扣,没再问。
我替他拎箱子,箱子比想象中轻。里面只有两件衣服,一个搪瓷杯,一双旧布鞋,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表哥呢?”
“忙。”
“他没来过?”
“来过。”
我看他。
舅舅咳了一声,把眼睛移到进站口。
“他说让我先找你。”
“让你住我家?”
“住几天。”
“几天?”
“看你方便。”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提前把自己缩小了。
我忽然不想问了。旁边有个清洁工拖地,拖把碰到椅脚,舅舅的鞋尖往里缩了一下。
我把藤箱提起来。
“走吧。”
他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知微,你家那间小屋,还放着书吗?”
“放着。”
“别扔。”
“谁说要扔了。”
“你表哥说,你现在住两间房,东西都放不下。”
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家明明只有一套小房子,两间卧室。表哥怎么知道的,我没问。
舅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串钥匙,又塞了回去。
“有些人不是没有家,只是每次回去,都要先问别人方不方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拎着箱子往前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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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到家时,老公已经睡熟。
我把舅舅安置在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折叠床,旁边堆着孩子用过的画板。孩子跟前夫住,这套房子是我后来重新布置的,墙上还留着几枚没撕干净的胶带印。
舅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一个人住?”
“还有他。”
“他睡主卧?”
“嗯。”
“你睡哪儿?”
“沙发。”
他说:“那我还是去住旅馆。”
我把折叠床打开。
“半夜两点,你别折腾。”
“你总这样。”
“哪样?”
“嘴上说不麻烦,手里全替别人安排好了。”
我拿床单铺床,床单的一角怎么都塞不进床垫下面。舅舅伸手帮我压住,我突然有点烦,手里的枕头扔到床上。
“舅舅,你到底为什么来?”
他看着我。
客厅里传来老公翻身的声音,床架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你表哥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我家?”
“他说你会接。”
“他还说什么?”
舅舅没答,转身去看书架。书架上有我这些年买的书,很多只翻了前几页。最上面放着一只白色茶杯,杯沿缺了一个小口。
“这个还没扔?”
“能用。”
“你妈以前也说能用。”
我抬头。
“我妈的杯子?”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这个杯子是你小时候摔的,你哭得厉害,她还说杯子有口子也能喝水。”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八岁。”
他说完,拿起杯子,用袖口擦了一下杯沿。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里有昨天剩的水。我把水倒掉,重新接满。舅舅从背后问:“你跟他还好吗?”
“挺好的。”
“你每次都说挺好。”
“那就是真的挺好。”
“真的挺好的人,不会半夜去车站接人还要先换一件没有褶子的衣服。”
我关掉水龙头。
“我见谁都这样。”
“你见我也这样?”
“你是长辈。”
“长辈也不该让你半夜跑。”
我转过身,舅舅把那串钥匙放在料理台上。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牌子背面有一道蓝色划痕。
“这是什么?”
“老房子的。”
“槐荫巷那套?”
“嗯。”
“表哥不是住着吗?”
“他住他的。”
“那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嫌水烫,又放下。
“你妈那间屋子,窗子坏了。彭野说修过,没修好。”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妈说过,留给你。”
我笑了一下。
“她留给我的东西多了。那只木箱也说给我,后来不还是表哥拿走了。”
舅舅的手指在杯柄上绕了一圈。
“他拿走木箱,是因为里面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在我这里。”
“我知道。”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沙发睡得着吗?”
“睡不着也习惯了。”
“知微。”
“嗯。”
“你别总说习惯。”
我把水壶重新打开,明明水已经烧开了,还是按了开关。
老公在卧室里喊:“知微,几点了?”
“快四点了。”
“那你还不睡。”
“马上。”
他没再出声。
舅舅望着卧室门,声音更低。
“你表哥不是不想来。”
“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说话一直难听。”
“难听的话,通常都是真的。”
舅舅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一家人最会说的不是谢谢,是‘你应该’。”
我拿起杯子,缺口硌在指腹上。
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舅舅在书房里翻了两次身,折叠床发出吱呀声。天快亮时,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别把钥匙弄丢了。”
我没有睁眼。
03
舅舅在我家住下以后,家里多了很多声音。
他早晨六点起床,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再去厨房烧水。水烧开后,他不喝,等十分钟,嫌凉了,又重新烧。
他不肯用我的新毛巾,非要从藤箱里拿出一条洗得发硬的白毛巾。那条毛巾角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微”字,是我小学时绣的,针脚全乱。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表哥第三天晚上打来电话。
“舅舅呢?”
“在客厅。”
“让他接。”
我把手机递过去。舅舅接了,却不说话。
“你们住得还行?”
舅舅看了我一眼。
“行。”
“知微有没有嫌你烦?”
“没有。”
“她那个人,嘴上不嫌,脸上也看不出来。你少给她添事。”
舅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家里不是还有人吗?”
表哥顿了一下。
“你管那么多。”
“她丈夫不高兴?”
“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住几天而已。”
“那你来接我。”
“我说了我在忙。”
“我没说让你现在来。”
“那你就住着。”
“你媳妇呢?”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表哥说:“她带孩子回娘家了。”
舅舅看了看我,手指压住了听筒。
我说:“你不用问这些。”
他把听筒松开。
表哥在那头问:“谁让你接电话的?”
“没人。”
“知微,你别摆出那副什么都替人担着的样子。舅舅愿意住你那里,是因为你家宽敞。别回头又说我们把老人推给你。”
我看了一眼书房门。门没关,舅舅背对着我们,正在整理床上的薄毯。
“我没说。”
“你现在没说,以后也别说。”
“行。”
“还有,老房子的钥匙别让他乱放。里面东西多。”
这句话说完,他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舅舅折好毯子,走出来。
“他说什么?”
“没什么。”
“他叫你别动老房子。”
“你听见了。”
“我耳朵还没坏。”
我没接话,开始把餐桌上的碗摞起来。昨晚的粥碗有一只没洗干净,边上粘着一点米粒。我拿水冲了两遍,还是觉得不干净,又拿海绵擦。
舅舅坐在旁边。
“你表哥小时候也不爱洗碗。”
“他小时候什么都不爱。”
“他爱吃你妈做的葱油饼。”
“那是因为不用他洗锅。”
舅舅笑了笑,笑完又咳了一声。
“他不是故意凶你。”
“我知道。”
“他小时候被你妈骂得多。”
“我也被骂过。”
“你妈骂你少。”
“因为我听话。”
舅舅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里面有一点黑灰。他用大拇指抠了很久,没抠掉。
“知微,你还记不记得,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长大。”
“还有呢?”
“说别跟表哥抢东西。”
“没有这句。”
“那你说。”
“她说,谁先把家里收拾干净,谁就最像她。”
我手里的碗停在水流下面。
舅舅赶紧补了一句:“这话不一定对,你妈那时候糊涂。”
“她什么时候不糊涂。”
“她也有不体面的地方。”
“比如?”
“她会把你表哥的旧衣服藏起来,等你放学给你穿。你表哥找不到衣服,哭了好几次。”
我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替她道歉?”
“我替谁道歉都没用。”
门外有人敲门,是物业来检查水表。我把手上的水擦干,去开门。回来时,舅舅已经把那串钥匙收进了藤箱。
他问我:“你丈夫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家里多一个人。”
“那就是不喜欢我。”
“不是一回事。”
“对他来说是一回事。”
我把水龙头关紧,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表哥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别让他把钥匙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舅舅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橘皮断了。他把断掉的那一小块放回桌上,继续剥,动作很慢。
“你们都怕我把家交给别人,没人问过我想把家交给谁。”
他说完,把橘子递给我。
我没接。
04
第五天,舅舅突然不见了。
我下班回来,书房的折叠床收好了,白毛巾搭在椅背上。藤箱还在,钥匙不在。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桌上留着半杯凉茶,杯底压着一张公交车票。票面上的字已经被水汽晕开,只剩下一个站名,静河巷。
我先打给表哥。
“舅舅去你那里了?”
“没有。”
“钥匙他带走了。”
“我不是让你看好他吗?”
“你说什么?”
“知微,你连个人都看不住,装什么能干。”
我攥着手机,去拿外套。
“他去了静河巷。”
“你去找。”
“你为什么不去?”
“我在上班。”
“现在几点?”
“你管几点。”
“表哥。”
“干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走?”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敲得很快,像有人在旁边看着。
“他住不惯你家,想回去就回去。你别把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他没有带藤箱。”
“那是他的东西,他爱带不带。”
我挂了电话。
老公在玄关问:“又要出去?”
“舅舅不见了。”
“他一个老人能去哪儿。”
“我去找。”
“你表哥不管?”
“他说在上班。”
“那你还找他干什么。”
我弯腰穿鞋,鞋带又松了。我拉了两次,没系上,索性把鞋踩住,拿起钥匙就走。
静河巷的老房子在一排旧楼后面。门锁换过,院子里摆着几个空花盆,藤蔓从墙缝里钻出来。舅舅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串钥匙,正用钥匙尖挑鞋底的一颗小石子。
“你怎么来了?”
“你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
“你去哪里不能说一声?”
“说了你也会来。”
“那你还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进去看看。”
门推开,屋里没有想象中那么乱。桌上盖着一块蓝格布,墙角立着两个纸箱。西边那间屋的窗子果然坏了,窗框用胶带缠着,胶带边上粘着灰。
东边那间屋的门锁着。
“表哥住哪间?”
“东边。”
“他人呢?”
“加班。”
我回头看他。
“你也会说这句。”
舅舅在门口坐下,捶了捶膝盖。
“他说你现在住两间房,舅舅住你那儿,不会挤着你。可你家不是还有人吗。”
“他说我家两间房?”
“他说你有地方。”
“我只有一间空房。”
“他知道。”
我走到东屋门口,发现门没锁。里面堆着孩子小时候的玩具,还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本练习册,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字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
舅舅突然说:“你别看。”
“我没看。”
“他不让我看。”
“我也没打算看。”
“不是你,是我。”
这时院门响了。
表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衣服上有没干的水渍。他看见我,先皱眉,又看见舅舅,脸上的硬劲慢慢掉下来。
“谁让你来的?”
“你。”
“我让你来找人,不是让你翻家。”
“我没翻。”
“你就不能听一次话。”
“你每次都让我听话。”
他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只包好的饭团,边缘已经有点硬。
舅舅问:“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盒饭里有葱吗?”
“没有。”
“你不是不吃葱吗?”
表哥没说话。
我看着那两只饭团。一个大,一个小。大的上面撒着芝麻,小的没有。
舅舅把小的拿起来,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你不是说我妈不该把家交给别人吗?”
“我没说过。”
“你刚刚说了。”
“我说你妈。”
“都一样。”
表哥忽然把手撑在桌边,指节压得发白。
“你到底想要什么,知微。”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去接,去收拾,去解释。你只要说一句加班,所有人就都替你让路。”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想管。”
“我不想管。”
他答得很快。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
表哥低下头,像是在看那只保温桶。
“我不想管你们。可我不管,谁管。”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又说:“我也想跟你一样,半夜接到电话,穿件没有褶子的衣服就能出门。可我家里有人等饭,有人等我回去修门,有人问明天去哪儿。你们总说我忙,说我只顾自己。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忙,家就散了。”
舅舅把饭团放回桌面。
“你媳妇呢?”
“她不想回来。”
“为什么?”
表哥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说,这个家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委屈,只有我不能委屈。”
我看见他袖口上别着一枚蓝色塑料牌,和舅舅钥匙上的一模一样。
“你一直有钥匙?”
“我给他的。”
“你为什么让我来接他?”
他没回答。
舅舅忽然从藤箱里拿出一只旧铁盒,打开,里面全是折好的纸。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行字,是我的名字,旁边还有表哥的字。
表哥伸手去拿。
舅舅按住了铁盒。
“别抢。”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被人安排来安排去的老人。他的手很稳。
“你们把我推来推去,是怕我占地方。其实我占的不是地方,是你们不肯承认的那一块空。”
院子里安静下来。
表哥靠着门框,慢慢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手掌里,保温桶里的饭团凉透了。
我去厨房找碗,找到三个。一个缺口,一个带花,一个塑料的。
我把饭团切开,分成三份。
没有人说谢谢。
05
铁盒里的纸没有什么秘密。
没有遗嘱,没有谁写下的怨言,只有一些日期和几句没写完的话。
舅舅不让我看,我还是看见了。
第一张是我十七岁那年,字很潦草:知微的录取通知放在白瓷杯下面,别让彭野拿去垫桌脚。
第二张是表哥结婚那年:东屋漏水,先修知微那间,彭野说不急,知微回来会怕。
第三张只有半句:两把钥匙,一把给知微,一把给彭野。别让他们知道对方有。
我抬头看舅舅。
“你什么时候写的?”
“忘了。”
“你没忘。”
“那就是不想说。”
表哥把饭团外面的纸剥掉,纸上沾了一点芝麻。他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抠到最后,直接把那块纸揉成一团。
“你看到了。”
“嗯。”
“他给你的钥匙不是老房子的。”
舅舅说:“也是老房子的。”
表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齿口磨得很亮,钥匙柄上缠着一小截红线,红线已经起毛。
“这是东屋。”
他看着我。
“你妈那间。”
“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妈走后,舅舅把屋门锁了。你那时候要上学,没空管。后来你结婚,回来拿东西,他说钥匙丢了。”
舅舅咳了一声。
“我没说丢。”
“你说放错地方。”
“也差不多。”
我把钥匙拿起来,红线勒在掌心,留下浅浅一道印子。
表哥说:“我后来换了窗户,没告诉你。”
我看向西屋的窗子。
“那不是坏的吗?”
“外面那层坏了,里面修过。”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回来吗?”
“我会。”
“你不会。”
他说得太平静,我反而没法反驳。
舅舅打开保温桶,把饭团往我面前推。
“彭野每个月都来修东西。”
“你不是说他不来?”
“他半夜来,修完就走。你睡着了。”
表哥皱眉。
“你别说这些。”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她会以为我做得很好。”
我握着钥匙,没有把它放进口袋。
表哥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想让你来,是因为你每次来,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会把坏掉的灯泡换了,把舅舅的衣服叠好,把我妈留下的东西按大小排。然后你站在门口,说没事,挺好的。你一说挺好,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差。”
“你本来就不怎么好。”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伸手去拿塑料碗里的水,喝了一口,又嫌凉,放下。
“可你也不是多好。你每次帮完忙,都要在家族群里发一张照片。窗帘洗了,柜子擦了,舅舅吃饭了。你不说辛苦,你让别人自己看。”
我脸上的热意慢慢起来。
“我没有让你们看。”
“你想被看见。”
“谁不想。”
“你想让大家说,还是知微懂事。”
“那你呢,你不想?”
他沉默了。
舅舅在旁边剥橘子,剥得很难看,皮碎成一小块一小块。他把一瓣递给表哥,表哥没接,他就放在表哥膝盖旁边。
“他小时候也想被夸。”
“你别替我说话。”
“你小时候把我给你的新书包剪破,说不喜欢。晚上又偷偷缝。”
表哥抬头。
“你看见了?”
“我什么没看见。”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现在呢。你们想让我住进来?”
表哥说:“你可以把西屋收拾出来。”
“我有家。”
“我知道。”
“我也有丈夫。”
“我知道。”
“我不可能一直替你们兜着。”
“我也没让你一直替。”
“你半夜把舅舅送到车站,打了三十个电话给我。”
“舅舅说他要来找你。”
我看向舅舅。
舅舅把橘子皮叠成一只小船,放在桌面上。
“我想去找她。”
“为什么?”
“你表哥说,你一直以为我不想见你。”
我看着表哥。
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像那枚塑料牌上的灰怎么也擦不掉。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
“那你为什么这样讲。”
“因为我不敢说我想你。”
他说完,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橘子籽。
“人到了一定年纪,最难开口的不是求你帮忙,是承认自己只是想见你。”
舅舅把两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东屋给你。西屋给彭野。门都不用锁。”
“我不搬回来。”
“没让你搬。”
“那给我干什么?”
“你回来时,不用再敲门。”
我把两把钥匙收进掌心。表哥没有看我,拿起饭团咬了一口,芝麻粘在嘴角。他自己没发现。
我抽了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06
舅舅没有搬到我家。
他回了老房子,住西屋。表哥把东屋的窗框重新换了一遍,墙上那条裂缝也补好了。施工的人来过两次,鞋底带进来一些白灰,舅舅每天拿旧报纸垫在门口,还是会被踩得到处都是。
表哥的媳妇没有立刻回来。
舅舅说,先把东屋留着,谁想住谁住。表哥说孩子的书桌放进去。两个人为一张旧书桌争了半天,最后把桌子横着摆在两间屋中间。
我每周六过去一次。
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舅舅不喜欢我空手来,嘴上说家里什么都有,手却会把我买来的青菜拎进厨房,挑掉两根蔫的。
表哥还是会加班。
他不再对我说养全家,只会在电话里问:“你到哪儿了?”
我说:“刚出门。”
他说:“慢点。”
有一次我故意问:“你不忙?”
他说:“忙。”
“那你问什么。”
“问问。”
“问问不耽误你加班?”
他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别学我说话。”
我笑了。他没听见,或者装没听见。
老公对舅舅住在旧屋这件事没发表意见。有一天他看见我把钥匙放在玄关,问:“你现在有两把?”
“嗯。”
“老房子的?”
“嗯。”
“那房子以后……”
他停了。
我低头换鞋,没让他把话说完。
“以后谁想回去,谁就回去。”
“你想回去?”
“偶尔。”
“那我呢?”
“你可以一起。”
他说得不算温柔,也不算拒绝。鞋柜上有一只孩子小时候留下的发卡,我伸手拿起来,别在自己的头发上,照了照镜子,觉得很奇怪,又摘下来。
周六那天,舅舅把我叫进东屋。
书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杯沿缺了一角。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还是舅舅的字。
他没写我的名字,也没写表哥的名字,只写了一句:回来的人自己倒水。
“这是给我的?”
“给谁都行。”
“你以前为什么不把钥匙给我?”
“你那时候总说忙。”
“你可以问我。”
“你那时候总说挺好。”
我蹲下来,把书桌底下的一只旧鞋盒拉出来。里面全是小东西,纽扣、橡皮筋、掉漆的发卡,还有那张我十七岁时的录取通知复印件。
表哥站在门口。
“你还留着。”
舅舅说:“她的东西,当然留着。”
表哥把一包橘子放到桌上。
“买多了。”
“你不吃橘子。”
“路上顺手。”
舅舅拿起一个,剥开,皮又碎了。表哥伸手要接,他不让。
“我自己剥。”
“你剥得一地都是。”
“那你别看。”
我把地上的橘子皮捡起来,放到垃圾桶旁边,没有立刻扔进去。表哥拿起扫帚,扫了两下,橘子皮被扫到桌脚,又滚了出来。
三个人都没动。
后来舅舅说:“知微,晚上留下吃饭?”
我看了看手机。
“不了。”
“你丈夫等你?”
“他不等。”
“那你还回去?”
“嗯。”
“为什么?”
我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碰到了那枚蓝色塑料牌。
“回去拿杯子。”
“家里没有杯子?”
“有一个缺口的。”
表哥忽然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
走到门口时,舅舅又叫住我:“下周来不来?”
“看情况。”
“你别说挺好。”
“那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
“说你来。”
我站在门口,鞋尖碰到门槛。表哥在身后把那张写着“回来的人自己倒水”的纸折起来,折了两次,放进了我的外套口袋。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把那张纸摊开,压在白瓷杯下面。杯沿的缺口正好卡住纸角,怎么也不会掉。
“门一直在那里,难的是有人把‘回来’两个字,说得像一句请求。”
第二个星期六,我还是去了。舅舅把钥匙放在桌上,表哥把门留了一条缝。我进门后没有敲门,先去厨房拿了三个杯子。水烧开时,没人问我住不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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