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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当天中午,我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我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瞟了瞟玄关方向,低声说:“你大舅二舅说太远,不来了。”我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拿手机对着满满一桌子菜拍了张照。
十二个菜,其中四样是我妈提前三天就念叨着要做的——大舅爱吃的酱牛肉,二舅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他们小时候抢着吃的炸藕盒和蒸肉。我们一家四口,我爸、我妈、我和我丈夫,根本吃不完。
我丈夫拎着酒瓶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慢了半拍,又装作没事人似的把杯子摆上。我爸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不来就不来,咱们自己吃。”我妈扯了扯嘴角,坐下来,先给我爸夹了块牛肉,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家族群,群里安安静静,连句“生日快乐”的消息都没有。一个月前我妈挨个给大舅二舅打视频,按的免提,我在旁边擦桌子,听得清清楚楚。
大舅在视频里叼着烟,背景是他店里的货架,笑呵呵的:“妹子,你六十五大寿,我和你二舅肯定到。”二舅在旁边探出头,也跟着笑:“那必须的,我姐的生日,哪能不到场。”
我妈当时站在阳台,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用不用,你们忙就别折腾了。”嘴上说不用,转头就跟我列菜单,说你大舅牙口不好,牛肉要炖烂点,你二舅爱吃甜口,排骨多放糖。
我那时候没泼她冷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我做了十几年会计,别的本事没有,记账最清楚——不光记钱,也记情分。
每年过年前,我妈都要往大舅二舅家寄特产,香肠、腊肉、自己腌的萝卜干,还有县城里的糕点,每次寄都得小两百块钱,一年不落。大舅家孙子出生,我妈塞了两千红包;二舅家姑娘上大学,我妈又给了一千五。
这些钱,我妈从不跟我爸细算,但她每次取完钱都要跟我念叨一句:“你舅舅们小时候疼我,现在他们过得好,咱们也不能差了礼数。”我每次都点头,从不反驳。
去年我妈摔了腿,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大舅打了两个电话,二舅发了三条微信,人都没来。我妈那时候还替他们说话:“你大舅店里忙,你二舅要带孙子,走不开。”
我那时候每天下班回家给她熬汤、擦身,夜里还要起来扶她上厕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丈夫心疼我,偷偷跟我说:“你妈这心,都偏到胳膊肘外头了。”我瞪他一眼,让他别瞎说,可我自己心里,那本账早就记得密密麻麻。
生日宴吃到一半,我妈手机响了,是大舅打来的。她赶紧接起来,声音都亮了一度:“哥?”
不知道大舅在那边说了什么,我妈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嗯”了几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小声说:“你大舅说高速堵,来回折腾太麻烦,今年就不来了,等明年再说。”
我爸“哼”了一声,没说话。我丈夫给我妈倒了杯果汁,说:“妈,没事,咱们明年再聚。”我妈点点头,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说:“今天排骨糖放多了,有点腻。”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堵了块棉花。两百多公里路,开车三个多小时,说远也远,说近也近。真想来,凌晨出发也能到;不想来,家门口的坎都嫌高。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十二道菜剩了快一半。我把酱牛肉和排骨挑出来装保鲜盒,剩下的素菜往垃圾桶里倒。我丈夫过来搭把手,看着满垃圾桶的菜,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少做几个了。”
我没说话,把保鲜盒塞进冰箱。冰箱门上还贴着我妈上周写的菜单,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后面还打了好几个勾。
那天晚上我妈很早就回房了,客厅的灯开着,她房间的门虚掩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叹气。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把第二天要熬的粥先泡上。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这辈子最看重娘家人,总觉得有哥哥弟弟在,自己就有靠山。可这靠山,从来都是她踮着脚去够,人家站在原地,连手都懒得伸一下。
之后几天,我妈没怎么提舅舅们的事,只是每天翻家族群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拿着手机看半天,屏幕黑了都没察觉。我装作没看见,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只是心里那本账,又多了一笔。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又是一次“他们忙,他们有难处”的自我安慰。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过年的时候,我妈照样会往那边寄东西,照样会跟我说“你舅舅们不容易”。
直到第十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刚换完鞋,就听见我妈在客厅叫我。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面前放着半盘没剥完的蒜,蒜皮撒了一茶几。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大舅刚才来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她搓了搓手,手心里沾着蒜皮,又在裤子上蹭了蹭,声音比刚才还低:“你表弟那一百三十万的买房赞助,你大舅说……撤销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差点没拿稳。一百三十万,这四个字在我妈嘴里念叨了大半年了。
“怎么说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的蒜皮拢了拢。
我妈搓着手,又搓了搓膝盖,才开口:“你大舅说,那边出了点状况,钱暂时动不了了,让你表弟自己再想想办法。”她顿了顿,“还说,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我听完,急着说话。脑子里那本账,自动就翻到了前头。
我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逢人便提她两个哥哥有本事。大舅在南方做小生意,二舅跟着他混,两人在那边都买了房。表弟是大舅的独子,三十岁出头,在省城上班,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一大截。大舅拍胸脯说给一百三十万,我妈比谁都高兴,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都亮堂堂的:“你大舅说了,你表弟买房,他出大头,一百三十万,说给就给。”
我当时在单位整理报销单,头都没抬,说了句“那挺好的”。我妈不满意我的反应,又补了一句:“你大舅这人,最讲情义,对自家人从来不含糊。”
“最讲情义”这四个字,她说了几十年了。现在这四个字,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她没喝,只是盯着那杯水发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妈,”我开口,“大舅有没有说,是啥状况?”
我妈摇摇头:“就说资金周转不开,具体没说。”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像做错事的孩子,“你说,会不会是嫌我生日那天没去,心里过意不去,才不好意思给了?”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心里堵得慌,但嘴上还是说:“不会的,妈,你别多想。”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两件事未必有关系,但也不一定没关系。一百三十万,说给就给,说撤就撤,中间连个商量都没有。我妈在中间当了半年的传话筒,替她哥吹了半年的牛,最后连个正式的交代都没捞着。
我丈夫下班回来,看见我们娘俩坐在客厅,一个发呆一个剥蒜,他啥也没问,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放在桌上,说了句:“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我妈没怎么动筷子,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我丈夫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接,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像是自言自语:“你表弟那房子,听说定金都交了。”她顿了顿,“你说,这要是真买不成,你大舅脸上挂得住吗?”
我没接话。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不是算那一百三十万,是算我妈这些年往那边搭进去的东西。
每年过年,两箱特产,一箱大概一百来块,一年两百多,十年就是两千多。大舅家孙子满月,两千红包;二舅家姑娘上大学,一千五;前年大舅妈住院,我妈非让我陪着去银行取了两千,说要过去看看,结果大舅说“不用来,小手术”,我妈把钱打了过去,人没去成。去年二舅家翻修房子,我妈又掏了两千,说是“意思意思”。
这些钱加起来,小一万了。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她省吃俭用,一年到头不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但往那边搭钱搭物,从来没眨过眼。
她图啥?图的就是那句“咱们是一家人”。可现在,那一百三十万说撤就撤,连个缓冲都没有,她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大舅那边可能真遇到难处了,等过阵子缓过来,说不定又给了。”
我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钱的事好办,难办的是她心里那口气。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娘家那边有分量,有面子,两个哥哥把她当回事。可这一百三十万一撤,她那点念想,也跟着撤了。
晚上我收拾碗筷,我丈夫过来帮我擦桌子,压低声音说:“你妈这回,怕是真寒心了。”
我没接话,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一边冲碗一边想,我妈寒心归寒心,但她这人,过不了几天就会替那边找补。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看见我妈已经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说:“你大舅昨晚又发微信了,说不是针对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她见我不接话,又补了一句:“你大舅说,等明年,等明年缓过来,一定补上。”
我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油花滋啦响,我没回头,说:“妈,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她那句“你大舅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在嘴边转了个圈,最终没说出来。
第三天傍晚,我妈接了个电话,是二舅打来的。她按了免提,二舅在那边声音挺大:“姐,大哥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没办法,厂子里压了不少货,资金转不开。”我妈“嗯”了一声,二舅又说:“你表弟那边,他自己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晚两年买,也没事。”
我妈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我端着水果过去,她抬头看我,说了句:“你二舅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那一刻,我心里那本账,突然就平了。不是不委屈了,是终于看清了——有些话,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但真到兑现那天,人家有的是理由。我妈守了半辈子的“娘家人靠得住”,到头来,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换不回来。
我放下果盘,在她旁边坐下来,说:“妈,过两天周末,我带你出去转转吧。”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末我开车带我妈去邻县的湿地公园转了一圈。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到了地方,我买了两个烤红薯,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忽然说:“你大舅小时候,跟我分一个红薯,他把大的那头掰给我。”
我嚼着红薯,没接话。她又说:“那时候他才十二,我九岁,家里穷,一个红薯四个人分。”
我看着她,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角皱纹深了一道。我把手里剩下的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妈,走吧,前面还有片芦苇,去看看。”
她站起来,跟我往前走。风有点大,她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
回家路上,她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县城。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忽然说了句:“以后过年,不用往那边寄东西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看她,只说了句“行”。车子拐进小区,我停好车,熄了火,她把安全带解开,没急着下车,坐着想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那天晚上,我丈夫问我:“妈真不寄了?”我点点头,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说:“她亲口说的,我还能骗你。”
他笑了笑,说:“那你这十几年,总算熬出头了。”
我没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她换了台,停在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唱《红灯记》。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调子有点跑。
我忽然想起前年过年,她往大舅家寄腊肉,快递站的人说腊肉太硬,真空包装容易漏气,她跑了三趟,最后用保鲜膜裹了四层,又套了两个塑料袋,才寄出去。大舅收到后,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说“谢谢妹子”,我妈捧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现在那个群,她大概也不会再翻来覆去地看了。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那本账,忽然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结了,是平了。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破脸,没有在家族群里发一篇小作文讨公道,就是有一天,我妈自己把那些快递底单从纸箱里拿了出来,说“扔了吧”。
我丈夫说得对,她寒心了。但寒心不全是坏事,寒心之后,她终于不用再踮着脚去够那座够不着的靠山了。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有些账,不用算那么清楚,心里有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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