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脸谱】杨琦：玩游戏让人快乐，喝酒也是

文|雪风 供图|杨琦 编辑|马桶

Login的门不是一推就开的。

从人民西路右转到凤凰台巷口，面前是一间由红砖砌墙、布置成书房模样的房间——旧书，模型，一台电脑，散落的游戏机手柄，像一个游戏少年成年后依然保留着的私人角落。

我花了几秒钟才注意到左侧墙面上的黄色问号，和超级马里奥里顶出道具的那个砖块一模一样。

按下去后，墙壁无声地滑开。

这里才是Login，灯光调得很暗，吧台后方整排酒瓶蔚为壮观，当然还有LOGIN的图标，字母I替换成了一个像素小人，下面的slogan写着“when the sun sets by the sea, it’s time for login”（当太阳在海边落下时，就是登录的时候了）。

一边的电视上放着动画《瑞克和莫蒂》，架子上摆着一些游戏周边，蒙着恰到好处的灰，不像展品，倒像刚从某个人的柜子里搬出来的旧物。几桌客人各自聊着天，声音不大，杯沿碰撞的脆响偶尔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我点了杯“强尼·银手”，沙瓦杯装着浑浊的黄色酒体，酒杯口蘸着椒盐，酒体同时散发出侵略性十足的辣味与柔和果香。

音乐声、人声、冰块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低频震动从吧台地板传上来，合着某种舒适的节拍。

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是，它在认真对待“游戏主题”这件事，但又没用力过猛到让不玩游戏的人感到被排除在外。

“我没把这道门当成噱头，我只是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感觉，”Login的老板杨琦端着一杯金汤力，小小抿了一口。

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挎着小包，你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装饰或者潮流物品，也就很难把他和这家鸡尾酒吧联系起来。

这是一间包厢，包厢的电视接了一台PS5，手柄搁在桌上。我抬起头，能看到窗户外调酒师正在忙碌，三三两两的客人不时进来。

一间游戏主题的酒吧，入口处就该像一个游戏玩家的书房。书房里摆放着开了机的旧电脑，是他从家里搬过来的，原本只想做摆设，不知道从哪天起，被客人点开了备忘录，开始有人在上头留言。

有人写心情，有人写废话，有人写一些当事人才懂的暗语，像在游戏里留下存档。杨琦由着客人自由发挥，有时候翻看觉得挺好玩：“就像你去一个旅游的地方，放一个留言本，只是这上面写的不是‘到此一游’。”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台街机，集成了许多类型的经典街机游戏；吧台中央是一个积木拼成的游戏摆件，围绕它的则是其他各种摆件，杯垫上印的都是游戏里一支名叫武侍的虚构乐队的图案。

正对吧台的那面墙是由会发光的积木装饰而成，图案是一只兔子和一匹小马，再配上十字按键，以及Login的标志，这成为了仅次于吧台的视觉中心。这么做最初只是因为墙面太大，挂些普通的海报太寡淡。

就连入口处隐藏门按钮上的问号，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圆点，他加上了马里奥敲砖的标记。这些细节零零散散，从个人兴趣里长出来，再一点点填进店里。

Login筹备了很长时间，2024年10月试营业，杨琦回忆道，店里当时状态很糟。厨房没弄完，产品不完整，吃的东西少。

130万的成本，杨琦投了70多万，不能看着店垮掉。被逼得没办法，他开始到处查、到处想，最后想到把酒单做成游戏手册的形式，把每一杯酒对应一个游戏，用文案、版面、故事线串起来。

第一版酒单十二款，是他背着压力弄出来的，因为如果这次失败，店铺没准就撑不下去了。没想到出来之后客人整体反应不错，因为“体验感变得完整”；第二年五月份换了第二季，十六款；今年五月，第三季，二十款。酒单的所有文案、串联、陈列都是杨琦做的，他老婆则负责美术设计。

“你可以说我像个编剧，我只是不做酒，”他说道。

酒单的逻辑不是“为了游戏而游戏”。调酒师先把酒做出来，杨琦去试，喝到某种风味，就想着能匹配一个什么游戏。一杯气泡类的酒，轻松，不需要动脑，就对应一个下班后可以嘻嘻哈哈无脑玩的游戏；一杯更复杂、更有层次的酒，可能就对应一个更沉浸、更有沉浸感的故事。

他喜欢的那杯“海边的戴夫”，来自同名独立游戏《潜水员戴夫》，那是一个白天在海底抓鱼、晚上经营寿司店的游戏，画风轻松，节奏舒缓。戴夫从船上一头扎进水里的画面，让他能把所有烦恼都暂时忘却。那个游戏他第一天玩就通宵，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这款酒也就从第一季保留到第三季，算是一种私心。

“强尼·银手”也是一样。这个名字出自《赛博朋克2077》，一个发生在夜之城的开放世界游戏。强尼·银手是由基努·里维斯扮演的角色，一个传奇摇滚乐手，也是一个反叛者。游戏里的原始配方是龙舌兰、墨西哥啤酒和辣椒，颇有墨西哥风味，Login的调配版加入了果味和更加复杂的辣味，让层次更丰富。

杨琦解释，如果完全照着游戏配方做，很多没玩过这个游戏的客人只会觉得简单。毕竟酒单上再花哨，客人最终掏钱买的还是风味。

杨琦很清楚，Login首先得是一家鸡尾酒吧：游戏能让人进门，能让人在等酒的时候会心一笑，能让人在喝酒前就产生联结。

真正能让客人留下来的，还是体验本身。

杨琦把游戏和酒吧的关系，想得很简单。

在他看来，Login的游戏主题换成《哈利·波特》主题、宫崎骏主题，本质上都一样。这些主题会让人联想到美好的东西，把一些已经沉下去的快乐记忆重新唤醒，从而让人放松。

杨琦太懂“想放松”是什么感觉了。

他以前在国企上班，正式编制。母亲也是国企老员工，一辈子稳稳当当走过来，自然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路，杨琦干得难受，他的工作大多是对接客户、协调部门，八面玲珑的交际是必须要的，时间长了，精气神自然消耗殆尽。

回看那段时光，杨琦庆幸没有继续待下去，因为“没有出路”。

做酒吧十年了，他的第一个酒吧2016年开张，2018年关闭。后来开的店，每个都花了一百多万，最开始有合伙人，后来他们因为各种原因退出，杨琦就兜底，然后借钱，现在还有几十万没还。

去年11月，他正式接手Login时，负责调酒的合伙人已经把所有酒都提价了，连一杯基础的Highball都卖到90块。

店是给别人放松的地方。对杨琦来说，他不是那种站在吧台后面和客人不停社交的老板：每天在店里待到两三点，经常要帮忙处理杂事，他没法把这里当成一个下班后喘口气的地方。他的放松发生在朋友的酒吧里，而不是Login。

他已经很久没痛快玩过了，店里那台PS5更多时候是给客人用的，现在自己偶尔打两把DOTA2的排位赛，或者玩抖音上的小游戏，《黑神话：悟空》他买了豪华典藏版，只是游戏进度最终停留在了第二关开头。

“这就像《大话西游》里说的，所谓的金箍不就是你的责任吗？你钱没还完，而且这么多人跟着你混口饭吃，你要对他们负责任。”

想要未来有踏实的日子，就得先能活下去。

Login面积有100多平方米，固定成本高，房租加人工水电，一个月5万块跑不掉。想活下去，不能靠情怀，杨琦的想法很简单，他不卷时长熬大夜，不搞低价团购，也不搞花里胡哨的营销套路，他走另外一条路：跟客人打明牌，不赚快钱，赚长久的钱，这是唯一的捷径。

他算过一笔账，去欧洲出差时，就算那里平均月收入两千欧，位于罗马市中心的顶级酒吧里，一杯调酒十五到二十欧也已经很贵。反观长沙，平均工资6000就算高的，普通人出来喝酒，一杯88，喝个两三杯就小三百，再加点吃的，500块就出去了，购买力天差地别。

所以Login的经典和特调都是从57元到87元，还经常打折，基酒他不用很差的，威凤凰、老维珍……杨琦甚至在想，特定几款酒还可以再降5%到10%，酒吧想要让人放松，就尽量先在价格上不给人添堵。

现在店里的熟客，大多是朋友带朋友，口口相传，还有些是刷到内容自己找来的，慢是慢一点，但很稳。

以后如何，杨琦看得很平淡，不像一个创业者在展望未来。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能改的bug都改掉”，并把这个店打磨成让多数人觉得是下班后可以来放松的社区店，这样店就能活下来。

这像一个人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做游戏主题，是因为游戏能让人快乐；做酒吧，是因为酒吧应该让人放松；而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不过是一种舒服一点的生活。

“只是我自己放松不了，因为这里全是问题。”他笑笑。

“游戏是第九艺术，而且每年都有新的游戏产生，”他总结道，“年轻人玩他们那个时代的游戏，我们玩我们这个时代的游戏，玩游戏的时候，一定是快乐的。”

喝酒也是。

作者——雪风

寻找普通人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