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土地、两场官司、三方博弈：重庆长寿经开区土地得失疑云

[编者按]
一块遭电镀废水污染的工业用地，经行政协调、民事诉讼与司法变卖，最终由当年污染方的关联企业折价取得。全流程检视，并无显见违规：管委会拨付款项时定性模糊，追偿时则严丝合缝；法院以“公益”为由将修复费用拒之门外，以“仅享有使用权”限缩赔偿；园区平日严苛的产业准入，至司法拍卖环节竟似失明。公权力由“协调人”转为“原告”，司法在程序合规的躯壳内抽离了实质争议，资金性质、污染责任、土地权属被拆分为彼此脱节的案件，真问题消隐于程序缝隙。
而这桩疑案的技术命门，正在于标准的错配。作为电镀废水最常见特征污染物的锌，竟未列入国家工业用地土壤强制标准的必查项目，在标准空隙之上，程序组合拳得以施展。这个故事所映照的，不只是一户民企失地背债的遭遇，更是营商环境中值得警醒的命题：当权力与司法各守一段，实体公正是否会被“程序正确”悄然置换。法治当有温度，愿有权机关直面疑点，让光照进那块并未真正洁净的土地。

2025年8月，重庆钰雯桶业开发有限公司（下称钰雯公司）名下的晏F08-09/02号地块，经两次司法拍卖流拍后变卖，由毗邻的重庆业康金属表面热处理有限公司（下称业康公司）的关联企业重庆旭豪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下称旭豪公司）取得。钰雯公司则指称，祸根始于2012年业康公司偷排，钰雯屡次举报并起诉侵权，触及监管责任；长寿经开区管委会遂由协调人转为原告，要求钰雯返还199万元产业扶持资金。

这桩土地得失疑云，牵出一块地、两场官司、三方博弈：199万元名实之争未决，钰雯诉业康受限，反向追款终致地块过户污染方，底层争议随权属转移被遮蔽。

偷排与六年举报

钰雯公司2005年响应招商引资入驻长寿经开区，2009年调整至电镀园地块。一道围墙，隔开了钰雯公司与业康公司的厂区，也埋下了后来的争议。

2012年8月，墙根处有酸性废水渗出，钰雯公司发现后向长寿晏家工业园区管委会和长寿区环保局报告，指称业康公司埋设暗管偷排电镀废水，当时拍下8张照片。这组照片在2022年侵权诉讼中因未举示原始载体，2012年部分事实未被法院确认，早年举报的物证，灭失在程序细节里。

2016年、2017年又多次发现相邻土地上有液体淤积。2018年3月，业康公司清洗水池防腐层老化破裂，废酸水经雨水沟流入钰雯公司未开工地块。长寿区环保局立案调查，确认业康未及时采取防控措施导致清洗废水渗漏进入外环境，对业康公司作出处罚决定书，罚款5万元。业康公司自行收集淤积废水、清理表层土壤、抛洒生石灰中和并覆土回填，将受污染土壤打包装袋暂存厂区，2019年5月委托重庆埠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转移处置16.6吨。这场持续偷排被相关部门定性为“清洗水池破裂渗漏”的突发事件，业康则未被停业整顿；钰雯公司向管委会领导反映后，该领导却指示“污染事件要控制在长寿范围内”。

长寿区环保局对业康公司作出处罚决定书，罚款5万元

此后数年，钰雯公司项目始终未能开工，持续主张土地污染未获实质解决，屡向管委会及生态环境部门举报。

2018年9月，长寿经开区管委会委托重庆市环科院对地块作污染普查。此次普查共布设34个取土孔，其中4个背景点设于清洁对照区，30个监控点覆盖疑似污染区域，采用实际有利于业康的复合污染指数评价法，确认18个检测点位受到污染，受污染区域占调查区域的60%，尤以TR-29点位最为突出，锌含量达1720mg/kg，超出《展览会用地土壤环境质量评价标准（暂行）》（HJ350-2007）B级限值1500mg/kg达220mg/kg。这部标准本属暂行，自己写明待国家正式标准出台后即行替代。然而调查结论仅要求“TR-29附近必须修复”，对其余超标点位未提出修复要求。

业康公司据此仅对TR-29单点实施修复。2021年，施工单位以该点为中心、5米为半径划定作业面，开挖深度仅0.5米，最终清挖污染土35.8立方米，总重51.93吨，全部作为危险废物转移至重庆埠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进行处置。问题是，单点修复远未解决整体污染，环科院2020年修复方案明确整体修复方量3025平方米、费用578.8万元。

事发之初，经开区管委会当起协调人，帮着委托调查、督促业康公司修复、给钰雯公司拨出一笔199万元救急款、同意延期开工。钰雯公司也指望管委会能中立推动问题解决，一边举报、信访，一边走诉讼。

199万元的两副面孔

管委会当初以协调人身份拨出的199万元救急款，在两套文书中定性迥异。长寿经开区管委会的拨付通知将其列为“基础设施建设类产业发展资金”；钰雯公司则主张，该款项实为2009年地块调整所产生的土地差价、环评可研编制费及已缴土地款、契税资金利息的抵补。要厘清这笔钱的性质，需回溯至2005年钰雯公司入驻长寿经开区之时。

2009年，钰雯公司“为巴斯夫让路”，项目用地被置换至经开区另一地块，面积由18亩调整为21.825亩，钰雯支付土地款268.45万元，这次调整多支付的130余万元土地差价成为日后199万元名实之争的起点。

早在2008年10月，长寿区政府联席会同意晏家园区地块调整方案，明确“企业相关费用据实赔偿”；2009年补充协议写清，因地价从每亩6.18万元调至8万元，钰雯多缴39.68万元，晏家园区发展公司承诺招拍挂后15日内返还。但签协议的甲方是晏家园区发展公司，并非管委会。资金案便以“主体不一”为由驳回了钰雯的抵补抗辩。长寿区政府旗下的不同主体，拨款时被视为一体，追款时却被切成两半。

2018年，双方以“基础设施建设类产业发展资金”名目将该笔款项落实为199万元。该金额的核算依据源自长寿经开区经济发展局2018年1月22日《情况说明》。钰雯公司曾于2017年6月申请334万余元资金支持，但经管委会逐项审核，最终确认其中四项属于应予补偿的范围：土地溢价款129.56万元、原项目费用22.5万元、环保费用3.93万元、土地款利息43.39万元，合计199.33万元，取整为199万元。管委会内部请示建议以“基础设施建设类产业发展资金奖励”方式兑现，其中156万元先行拨付，43万元待开工并投入后支付。

管委会内部请示建议以“基础设施建设类产业资金奖励”兑现

钰雯方面一直强调，这笔来自管委会的199万元款项并非无偿产业扶持，而是对历史欠账的抵补。2018年1月的拨付请示中，管委会经济发展局直接载明钰雯公司“前期已投入资金近800万元”；同年8月提前拨付69万元的请示进一步列明，因土地调整、电镀污水厂迟延验收等原因，钰雯公司实际支出已超出项目总投资额的三成。管委会据此最终同意分两次拨付，2018年4月拨出130万元，9月5日剩余69万元到位。

卷宗显示，同一笔款项前后附带两份条件不同的承诺文本。2018年4月16日，钰雯公司出具《承诺》，写明“3000万件表面处理项目”将在2018年8月16日前开工建设，如有违反，承诺全额退回基础设施建设类产业发展资金。而同年8月13日管委会经济发展局的提前拨付请示中，理由写得直白：钰雯公司因业康公司的土地污染行为导致项目一直未开工建设，现运营资金紧缺，急需发放职工工资，并载明钰雯公司承诺在土地达到建设要求、土地问题合法性彻底解决后立即开工建设，否则退还产业发展资金。

钰雯公司先后出具的两份《承诺》

一份钉死“8月16日开工”，一份附“污染解决后再开工”，同一笔199万元的前后约束由此裂成两截。管委会拨钱时，自己便将业康公司污染认定为钰雯公司不能开工的原因，这才有了提前拨付69万元救急的决策。

钰雯起诉业康

管委会2018年提前拨付69万元救急时，已书面认定业康公司污染导致钰雯公司未开工。可钰雯公司认为地块污染并未清除，项目继续搁浅，就侵权损害起诉了业康。钰雯公司曾于2021年首次起诉业康公司，后撤诉；2022年12月重新起诉，2023年9月渝北法院作出(2022)渝0112民初41091号判决，钰雯公司未提起上诉，判决生效。时任管委会则于2023年6月起诉钰雯公司返还199万元，2024年2月长寿法院判决钰雯公司败诉，钰雯公司上诉后因未预交诉讼费被按撤回上诉处理，一审判决生效并很快进入强制执行。

侵权案中，双方诉请与认定金额悬殊。钰雯公司依据2022年重庆环科院报告，向业康公司索赔逾2100万元，含1633万余元修复费、200万元惩罚性赔偿、以276.6万元为基数的资金占用损失及检测评估费15.65万元；被告业康公司2010年环评许可的生产废水中，总锌浓度限值仅1.5mg/L，按水的密度折算相当于质量分数0.0015g/kg，即每吨废水最多允许带走1.5克锌；而环科院实测TR-29点位土壤锌含量高达1720mg/kg，折合1.72g/kg，是其废水排放限值的逾千倍；钰雯公司2022年调查更显示，即便钻探至最深8米层，锌含量仍达851mg/kg，污染纵深未见衰减。业康公司抗辩逐项予以反驳：已按方案修复验收故不担责、资金占用无依据、检测评估系钰雯公司单方委托、惩罚性赔偿旧法不溯及。

渝北法院(2022)渝0112民初41091号判决几乎全部采信业康公司。修复费、检测费、评估费、惩罚性赔偿分文未判，唯一支持的资金占用损失，法院还将基数砍至其当年地块出让价268.45万元，起算从钰雯公司主张的拿证日调整为污染发生日2018年3月。逾2100万元清单中实际支持不足百分之二；案件受理费13.6万余元中，业康公司仅负担约6000元，钰雯公司自行承担的13万元几乎侵蚀了所获赔偿的实际收益。业康公司作为污染方责任被大幅限缩，钰雯公司维权成本未获填补。

渝北法院(2022)渝0112民初41091号判决

渝北法院从四个方面限定了业康公司的责任。权属上，钰雯公司2017年10月26日才拿证，此前污染无权起诉；修复费上，土地国有、钰雯公司仅为使用权人，生态损失属公益须走公益诉讼，不得直接主张；锌污染认定上，因国家现行土壤标准未将锌列入必查污染物，法院需依标准中的技术条款另行推算污染基线；惩罚性赔偿上，污染与损害均在民法典施行前，不溯及适用。

这四条里，权属时限与惩罚性赔偿不溯及，是硬约束，无可争辩。另两条则露出了现行规则的缝隙：修复费被推往公益诉讼，可公诉的门开了没人进；锌无国标这一条，更尴尬。2018年国标《建设用地土壤污染风险管控标准》出台时，作为电镀废水典型污染物的锌，偏偏没进必查名单；当时风险评估体系侧重镉、铅、砷等，锌的土壤筛选值争议被暂时搁置。当年重庆环科院借着一部暂行标准，量出60%区域超标；到了法庭上，业康反手不认这部标准，说“展览会的标准怎能套工业用地”，主张另行推导基线，法院最终只认它修过的那一个点位。

尽管两次调查都确认了地块锌污染，法院仍以锌无国标筛选值、钰雯仅为使用权人为由，将1600余万元修复费主张挡在门外。钰雯公司方面认为，该判决让业康公司靠一次小范围修复脱了主要责任，作为被污染方既没收回修复成本，也没拿到能开工的洁净地块。

截至发稿，无论检察机关还是适格社会组织，都没有就案涉地块整体污染启动环境公益诉讼或生态损害赔偿磋商。钰雯公司被挡在私益门外的逾1600万元修复费主张，至今悬空。值得注意的是，钰雯公司曾向检方递交污染线索，但检方至今既未书面答复，亦未主动立案。

管委会为什么要告钰雯

就在侵权案审理前后，管委会立场发生转变，以业康TR-29点位修复验收为依据，认定地块已具备开工条件，同时对钰雯公司未按期开工的容忍度收紧。2022年，管委会发函催告开工；2023年6月，正式起诉钰雯公司，请求返还199万元。钰雯公司提出异议，指称拨款前提本为污染未解可暂不开工，这正是2018年8月管委会提前拨款69万元请示中亲自认定的背景，管委会事后追款，等于将附条件约定变通认定为无条件违约。

钰雯公司认为，管委会在污染事件中实际庇护业康公司，只督促修复不追索赔偿，认局部修复、回避整体污染认定，让业康公司以最低成本脱身；待审计或内部追责压力上来，又将钰雯公司列为违约方追偿，让民营企业替政府早前的决策失误兜底。不过据知情人士透露，该笔199万元产业资金在时任管委会主任巴川江离任审计时已获得通过，审计并未对拨付质疑。但钰雯公司仍坚持“审计或内部问责压力下转向追款”的指称，认为199万元名实不符的问题始终未澄清。钰雯公司多年投诉未获实质回应，等来的不是污染问题继续调查，而是政府方面的反向诉讼。

钰雯公司关于产业发展资金的申请函

这场诉讼的支点，是业康单点修复验收。2019年3月，长寿区生态局限定业康于当年9月30日前完成TR-29修复，业康拖至2020年12月才进场清挖，2021年1月验收。长达十五个月的逾期过程中，含修复方案编制、专家评审及疫情因素，管委会未就逾期部分追加问责，却在验收后迅速调头向钰雯追款。验收前业康寄函邀请钰雯参会，钰雯拒收未到场，长寿区生态局与市检一分院到场。

资金案时效起算的逻辑是：2018年4月16日《承诺》中“2018年8月16日前开工”只是预计时间，“未开工建设”才是钰雯公司退还产业发展资金的实质条件；而2021年1月TR-29修复验收通过后，案涉土地被认定已满足开工建设条件，诉讼时效应自此时起算。业康完成单点修复，整块地的开工障碍即被认定消除。至于钰雯公司所称199万元实为土地溢价抵补一节，法院认为晏家园区发展公司与长寿经开区管委会并非同一主体，土地溢价补偿与产业发展资金亦非同款，该抗辩未予采信。可正是这家“非同一主体”的晏家园区发展公司，当年代表政府与钰雯签下调整协议、许下返还承诺，如今却成了驳回钰雯的关键理由。

地块归了污染方

资金案判决生效后，钰雯公司未如期返还案涉款项，管委会遂向长寿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案号为(2024)渝0115执2661号。法院委托第三方机构询价，确定地块评估价为785.72万元；2025年8月，该地块经两次司法拍卖均告流拍，最终由重庆旭豪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第二次流拍价440万元通过变卖程序取得，并于同年9月完成过户。目前，旭豪公司已在该地块上修建厂房，地块物理状态已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旭豪公司注册资本金500万元，股东均为认缴，并未实缴到位；参保员工数量极少，2023年、2024年均为2人，2025年也仅增至3人。其经营范围主要为建设工程施工，金属材料、制品、工具销售等，并无实体制造业背景。重庆市长寿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于2024年12月19日出具的《关于重庆钰雯桶业开发有限公司不动产有关情况的复函》明确指出：“案涉地块属长寿经开区管辖范围，在其范围内的新上项目，需符合园区产业准入要求，并通过应急、生态环境等部门的联合预审后，才能开展项目立项等前期工作。”

长寿区规自局要求案涉地块新上项目，需符合园区产业准入政策

一边是仅有两三名员工、主营金属销售的轻资产公司，另一边是有着严格环保和安全生产门槛的工业用地准入政策，旭豪公司是如何通过经开区严苛的“联合预审”的？长寿经开区相关部门为其办理竞买资格审核时，是否真正核实过它的履约与建设能力？

旭豪公司成立于2019年12月，原始股东为陶铭均（持股80%）与孙彬（持股20%），其中陶铭均系业康公司实际控制人朱晓林之母。2025年11月14日，朱晓林、梁艳夫妇实际控制的重庆万聚交通设施有限公司收购了陶铭均、孙彬所持股份，全资持有旭豪公司；仅十天后（11月24日），杨昌群、陶铭均又分别受让梁艳（82%）、朱晓林（18%）所持万聚公司股份，成为万聚公司的股东。工商档案资料另显示，杨昌群曾于2025年2月6日承接梁艳100%股份，成为2020年11月成立的重庆新万聚交通设施有限公司的一人股东。目前，业康公司厂区门口同时加挂万聚公司的招牌。工商信息显示，业康公司与万聚公司互为关联企业，实际控制人均为朱晓林、梁艳夫妇。简而言之，接盘方旭豪与污染方业康，系同一对夫妇控制的关联企业。

业康公司厂区门口同时加挂万聚公司的招牌

至此，业康公司既是当年的污染方，又是地块的最终承接方（经由关联企业旭豪公司）；钰雯公司则不仅失去了土地，还背负着返还款项的生效判决。而钰雯公司多年来持续举报所指称的污染问题，也随着土地的转手逐渐淡出视野。

地块流转过程本身存疑。评估价785.72万元、变卖价440万元与钰雯公司2016年原始出让价268.45万元之间形成了巨大落差：变卖价较评估价近乎腰斩，却仍高于钰雯公司当年的原始出让价。纵观污染方实控人朱晓林此前的步步算计，这块地的价格轨迹更显蹊跷：污染事发后其先提个人入股钰雯，后多次出价收购钰雯土地，从1800万元（市场价约2200万元）压到检方协调下的1400万元（钰雯配合完成TR-29单点修复），验收后业康又以“只值800多万”拒绝履行承诺。从1800万到1400万再到440万，被污染的土地最终以大幅折让的价格回到污染者及其关联方手中，这正是此桩交易最直观的利益倾斜观感。

被遮蔽的污染争议

地块过户只是表象，真正要紧的是污染争议怎么在法律程序里一步步被遮住的。转折的关键在2021年1月TR-29单点验收。至少在文书表面上，2018年8月管委会请示提前拨69万元时，曾以业康公司污染致钰雯公司未开工作为暂缓开工、提前付款的理由；三年后，同一主体又以同一污染源的TR-29单点修复验收，作为“地块已具备开工条件”的认定依据，进入资金案的追款逻辑。同一块被业康公司污染的土地，在管委会两份相隔三年的公文里，先后被用来支持两个相反的结论，即“暂缓开工”与“障碍消除”。这种公文里的角色切换，是不是资金案与侵权案能先后串起来的线索，还得官方来说清楚。

两场诉讼叠上执行程序，污染争议在法律程序里慢慢被遮蔽。资金返还之诉焦点在是否按期开工，没深究为何不能开工；侵权之诉把业康责任限制在资金占用损失范围内，修复范围争议没进审理，修复费用主张因为钰雯公司仅系土地使用权人而非所有权人被挡在公益诉讼门外。

结果就是这样。污染事实在行政调查报告里写得明明白白，却没变成对钰雯公司有利的司法认定；整片地的锌污染，因国家现行土壤标准未将锌列入必查污染物，依技术条款推导基线本就有弹性，两份评估口径的差别没有被任何法庭正面裁断。等地块经变卖过户至业康公司关联企业旭豪公司名下、厂房也建起来，从前的污染风波就算翻篇，新权利人拿到的是一块“法律上干净”的工业用地，而钰雯公司担心的“底层还埋着污染”，随着权属一转、土建一盖，很难再进入正式法律视线。

被污染土地目前已被旭豪公司使用

污染争议被盖住，根子在两类案件程序互相缠绕、互相背书，恐怕不是巧合。侵权案用“土地使用权人无权主张修复费”挡掉了实体审理，环科院普查的60%受污染区域、钰雯公司方2022年调查指出的10321立方米锌污染体量，都因为公益属性没进司法审理；而“开工障碍已消除”这个节点，管委会在2021年1月TR-29单点验收环节先认定成“地块已具备开工条件”，后来被侵权案拿来当业康公司责任边界的依据，又被资金案拿来当诉讼时效的起算点。行政调查里的污染事实，经过管委会验收认定、民事侵权限缩、民事资金案绑定，几道程序走完，污染争议被层层过滤，直到彻底消失在法律文书里。分案本来正常，可后案时效起算建立在前案限缩认定的基础上，钰雯公司的污染抗辩还没出场就先没了。程序合规的外壳下，实质争议被抽空。

钰雯公司指称，污染责任没进实体审理、地块又流转到业康公司关联方旭豪公司名下，作为被污染方失地且没拿到救济。

绕不开的几个追问

199万元究竟是补是扶、钰雯公司为何迟迟未开工、管委会为何转而起诉，这三个问题在诉讼中官方态度明确，但把这些认定和衍生疑点一起摊开，仍有诸多追问绕不开。

其一，199万元究竟是“补”还是“扶”？

管委会2018年内部请示多次提及钰雯公司的历史投入与资金缺口，与钰雯主张的土地溢价、编制费补偿高度吻合；但同一笔款项前后附带“钉死8月16日开工”与“污染解决后再开工”两份条件截然不同的承诺，法院终审却只取前者，并以“晏家园区发展公司与管委会非同一主体”驳回钰雯的抵补抗辩。若款项本含抵补性质，再按无偿产业扶持全额追返是否公平？拨款时被视为一体的政府旗下不同主体，追款时为何被切成两半？管委会当年的真实意思，不能永远沉默。需说明的是，晏家园区发展公司与长寿经开区管委会在行政法上确非同一主体，法院按“非同一主体”驳回抵补抗辩属常规操作，此问更多指向诚信而非违法；真正可疑的是管委会内部请示亲笔写下的“污染致未开工”背景，追款时为何不被采信。

其二，管委会的立场切换与法院的时效认定，依据何在？

从委托调查、拨钱缓工到催开工、反向起诉，管委会对同一地块污染先后得出“暂缓开工”与“障碍消除”两个相反结论。TR-29单点验收是资金案时效起算与侵权案责任边界的共同支点，长寿法院将“2021年1月TR-29单点验收”作为钰雯开工障碍消除暨诉讼时效起算点，究竟采信了环科院“60%区域受污染”及钰雯方“10321立方米锌污染”的整体评估，还是仅以业康单方委托的验收报告为准？知情人士所称“巴川江离任审计已过关”与钰雯“避责追款”指称相矛盾，但审计结论从未公开，基础设施扶持名目与抵补实质的拉扯也未消散。这一连串程序反转，有没有审计或问责背景撑着？

其三，业康公司的修复范围能不能盖住实际污染？

业康仅修复TR-29单点，而环科院认定60%区域受污染、锌含量最高达1720mg/kg；且国家现行土壤标准未将锌列入必查污染物，基线推导存在技术弹性。长寿经开区作为国家级电镀集聚区，特征污染物锌竟无国家强制筛选值，HJ 350这部暂行标准本是展览会用地口径，硬套到工业用地上本就勉强，业康在调查阶段借它放大污染面，诉讼阶段又拿“不适用”当挡箭牌，两头都讨了好。管委会在追款诉讼中只援引业康单方验收，是否尽到审慎义务？不过比起修复范围孰是孰非，更该追问的是接盘方资质：一个两三名员工的轻资产关联企业，怎么就通过了规自局复函明文要求的联合预审？这道门槛若被虚置，才是本案从疑云走向违规的最可能入口。

钰雯公司就土地被污染一事向长寿经开区管委会报告

一块地，两场官司，三方当事人。钰雯公司起初被请进门、给资金，最后地没了还背一身债；业康公司污染了别人家土地，几年后那块地竟归了自己（经由关联方旭豪公司）；管委会则从协调者变成了原告。单独拆开，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据；串起来，一套程序组合拳，让污染者脱身、被污染者失地。法律没有被滥用，却被用到了极致，用来为一桩十年污染画上“合法”句号。

钰雯公司的主张未必全对，渝北法院对权属时限、修复费公益属性、锌无国标筛选值等的限定，是法律硬约束，不能归为偏袒。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松动的空间。近年来最高法环境资源审判的口径，对“土地使用权人主张必要修复费用”已比2023年判决时更轻松，若走检察监督或再审，“修复费全推给公益诉讼”这一步未必不能再争一次。问题的起点本就不在法院一家，而在标准空缺与程序拆分，该出来填补这道缝隙的，是负有释疑与监管义务的公权力机关，不是只剩申诉的民企。阳光之下，民营企业要的也就是这份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