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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她洗脚水泼我一身,丈夫默不作声,我直接把垃圾桶扣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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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李巧珍下班回来,在院门口撞见婆婆王素芬端着一盆洗脚水。王素芬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有脸回来?”李巧珍还没回话,王素芬手腕一翻,整盆洗脚水兜头泼了过来。水是温的,带着洗过脚的酸臭味,从李巧珍的头发淋到前胸。堂屋里,丈夫张建军坐在窗边磨相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磨。李巧珍叫了他一声,他只说:“进屋换件衣裳。”李巧珍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水往下滴,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提起那只装烂菜叶的铁皮垃圾桶,走到王素芬面前,桶口朝下,扣在了她头上。

那一天,这个家塌了。

第一章 那一盆水

李巧珍那天在厂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下午三点多,包装车间来了个人。是她家隔壁的陈姨,在厂门口托门卫传话,说家里有点事,让李巧珍下班早点回去。李巧珍问什么事,门卫说陈姨没细讲,脸色不太好看,只说是她婆婆王素芬让捎的话。

李巧珍心里咯噔一下。王素芬这个人,没事从不让人捎话。她自己能颠着小脚走到厂门口来骂人。有一回,因为张建军给李巧珍娘家送了一袋面,王素芬堵在毛巾厂门口,当着下班的那么多人,骂了李巧珍整整半小时,说她吃里扒外,拿张家的东西填娘家的坑。李巧珍在厂里低着头走过去,脸红得像被抽过耳光。那年小雨十二岁,跟在李巧珍身后哭。

但这次只是让陈姨捎话。李巧珍手上叠着毛巾,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不出自己最近做错了什么。这个月的工资,她留了五十块,剩下的全交给了张建军。菜没少买,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王素芬的衣裳隔两天给洗一次。还有什么?

她没想到那件事。

下班铃一响,李巧珍去车棚推自行车。赵桂兰从后面追上来,问她怎么了,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李巧珍说没事,骑上车走了。赵桂兰在后面喊:“你慢点骑——”

车骑到菜市场口,她犹豫了一下。往常她都会停下来买点菜。今天陈姨那句话压在她心里,她没停,直接往家骑。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得车筐哐当响。她骑得比平时快,心里只想着,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到了院门口,门半掩着。李巧珍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刚要去推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王素芬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那盆李巧珍认识,婆婆用了二十年的洗脚盆,白底蓝边,盆底磕掉了一块搪瓷。

王素芬的脸色不好看。她那张脸本来就瘦削,颧骨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往下掉。现在这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眼睛里有一种李巧珍很久没见过的光——冷冷的,像冬天的井。

“你还有脸回来?”王素芬说。

李巧珍还没回话,那盆水就来了。

王素芬手腕一翻,整盆水兜头泼过来。水是温的,带着洗过脚的酸臭气,从头发淋到前胸,顺着脸往下淌。李巧珍本能地闭上了眼,人往后退了半步。水珠子砸在她脸上、脖子上、工作服的前襟上,像是有人拿一块湿抹布抽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头发梢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工作服湿透了,蓝布变成深蓝色,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衬衣的领子。水从她下巴滴到地上,一滴接一滴。

“我让你偷!”王素芬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像刀尖划在玻璃上,“我让你从家里往外偷!你娘那个老东西病了,你偷我们张家的钱去填!你心怎么这么黑!”

李巧珍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李巧珍的母亲住院,她姐姐打来电话,说医院催着交钱,还差八百块。李巧珍手头没钱,最后是从张建军做木工攒下的那个信封里拿了三百块。她跟张建军说了,张建军没说什么,只让她别告诉王素芬。她不知道王素芬是怎么发现的。

“我没有偷,”李巧珍的声音发着抖,“我跟建军说过了。”

“说过了?说过了就不叫偷了?”王素芬把手里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摔,盆在地上弹了一下,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墙角,“那钱是建军挣的!是张家的钱!你拿一毛钱都是偷!”

“我妈住院,我就拿了三百……”

“三百?三百不是钱?你那个病恹恹的妈,花我们张家多少钱了?你自己算算,你嫁到张家二十年,往你娘家贴了多少!我当初就不该让建军娶你这个穷窝里出来的——”

堂屋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李巧珍转头看去。张建军坐在堂屋靠窗的那把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磨一个橡木相框的边角。他低着头,砂纸磨木头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听见。

“建军。”李巧珍叫了他一声。

张建军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就一眼。目光从李巧珍湿淋淋的身上掠过,又落回手里的相框上。

“进屋换件衣裳。”他说。

然后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李巧珍站在院子里,看着窗边那个埋头磨木头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的侧脸在傍晚灰暗的光线里,像一块被磨久了相框木料,什么都看不出来。

“建军,你妈说我偷你钱。”李巧珍又说,声音大了一些。

张建军没抬头。“我知道了。你先进去。”

“你知道什么?你跟你妈说明白,那三百块钱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了?”

张建军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王素芬身上,又移到李巧珍身上,嘴唇动了动,说:“先进屋吧,站院子里吵,让人听见笑话。”

李巧珍的肩膀塌了下来。

王素芬还站在门槛上,嘴角撇着,双手叉在腰间,脸上带着那种等到了结果的满意。她没再说话,就看着李巧珍,像在看一个终于被戳穿了把戏的贼。

李巧珍站在原地,身上的洗脚水还在往下滴。她能感觉到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到后背,再流进裤腰。那水温温的,滑腻腻的,像一条条虫子在她皮肤上爬。

她看着张建军。张建军的目光躲开了。

“建军的钱就是我的钱,”李巧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这个家里。我妈住院,我拿三百块,不叫偷。你泼我洗脚水,是你不对。”

“我不对?”王素芬尖声笑起来,“好,你嘴硬。我告诉你李巧珍,今天这事没完。你把钱还回来,跪在我面前认错,不然你就别进这个门!”

李巧珍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院子东南角。那里放着一个铁皮垃圾桶。桶里堆着烂菜叶、鸡蛋壳、还有半桶烧过的煤渣和废水。她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桶沿,把桶提了起来。

桶很沉,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烂菜叶和煤渣在桶底翻了个滚。

她提着桶,一步一步往堂屋门口走。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拖出断续的印子。张建军抬起头,看见她过来,脸上露出困惑。

“巧珍,你干什么……”

李巧珍没看他。她走到王素芬面前,站定了。王素芬比李巧珍矮半个头,此刻仰起脸看她,眼睛里那丝嘲意还没退干净,嘴角甚至往上勾了勾:“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李巧珍把垃圾桶举了起来。

桶口朝下,往下扣去。

王素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门槛在后面绊了她一下,她没退成。铁皮桶落下来,罩住了她整个脑袋。桶沿卡在她的额角和肩膀之间,发出一声闷响。桶底朝天,稳稳当当地扣在她的头上。

里面的烂菜叶、碎鸡蛋壳、煤渣、混着桶底积的馊水,哗啦一下全倒出来。王素芬的灰白头发上糊满了黏糊糊的垃圾,一截烂芹菜叶贴在她右耳上,鸡蛋壳碎片挂在她额前的发丝里,煤渣滚进她的衣领,混着馊水从她脖子上往下淌。

王素芬的尖叫声从铁皮桶里传出来,像是被闷在被子里的人发出的。她两只手胡乱往上抓,抓到了桶沿,想掀,使不上劲。脚往后退,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后倒下去,一屁股摔在堂屋的地上。桶还扣在头上,里面的残余垃圾又晃出来一些,撒在她肩膀上。

张建军“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倒了。砂纸从他腿上掉到地上。他冲过来,两个大步跨到门口,蹲下身去扶王素芬,手去掀那个桶。桶被掀开的时候,王素芬的脸露了出来——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横一道竖一道都是煤渣和烂菜叶的印子,额角沾着一片鸡蛋壳,眼睛瞪得溜圆,整个脸都扭曲了。

她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啊——李巧珍你个毒妇——”

张建军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王素芬,另一只手还抓着那个桶。他抬起头看李巧珍,眼里满是惊愕和慌乱,最后变成了一种李巧珍太熟悉的东西。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疯了!”

李巧珍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王素芬还坐在地上嚎,张建军半跪着给她擦脸。李巧珍说:“我回厂里睡。”

她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跨上去,骑走了。

自行车在巷子里颠了两下,车铃“叮”地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风从前面扑过来,前胸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像覆了一层冰。

她骑出巷口的时候,眼泪才往下掉。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去擦眼睛,眼泪和脸上未干的洗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黄黄的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柏油路上。

第二章 张家老屋

李巧珍没有回厂里。她骑着车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城南小学门口。学校已经放学了,门卫坐在传达室看报纸。她靠在墙边的花坛旁,看着街上的行人慢慢变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上门板,路灯的光越来越亮。

她找了个水龙头,在小学旁边公厕的外墙上。水管是铁的,拧开,水一股一股地流出来,带着铁锈味。她把手伸过去,先洗了脸,又撩着水淋了淋头发。水很凉,冰得头皮发麻。她撩了很多次,直到那股洗脚水的酸臭味淡下去,只剩下铁锈和凉水的味道。

衣服还是湿的。她没有别的衣服可换。工作服裹在身上,黏糊糊的。她拧了拧前襟的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在公厕门前的灰砖地上洇开一小片。

然后她去了赵桂兰家。赵桂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这样,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李巧珍站在赵桂兰家院门口的灯底下,脸色煞白,嘴唇乌青,像是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

“桂兰,你借我件衣裳。”李巧珍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冻住了。

赵桂兰赶紧把她拉进去,从柜子里找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和一条黑裤子塞给她。又让她在灶房后头的小隔间里换。李巧珍脱下湿透的工作服,身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一碰就起鸡皮疙瘩。赵桂兰看见了,骂了一句:“你那个死婆婆,作孽!”

李巧珍换好衣服,把工作服泡在盆里。赵桂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到底怎么回事?”赵桂兰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又是急又是气,“你跟我说说。”

李巧珍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讲得很慢,讲到张建军坐在堂屋里磨相框的时候,停了一下。讲到她拎起垃圾桶扣下去的时候,赵桂兰猛地一拍大腿:“扣得好!就该这样!”

李巧珍没说话。她的手指头绞着衣角,那件碎花衬衫对她来说有点小,绷在肩膀上,显得很局促。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赵桂兰问。

“不知道。”李巧珍说。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想过去厂里宿舍,但毛巾厂没有正式宿舍,只有一间中午歇脚的屋子,摆了两张破床,晚上没人住。她也想过回娘家,但母亲的身体禁不起这个刺激。

赵桂兰说:“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啥时候想好了再说。我不信他张建军不来接你。”

正说着,院门响了。是赵桂兰的男人老韩收摊回来了。老韩推着修车的家伙什进来,看见李巧珍在,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多问。赵桂兰把饭菜端上桌,炒了土豆丝和半碗咸菜,热了几个馒头。李巧珍没吃几口。

快九点的时候,张建军来了。院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赵桂兰去开的门,看见是他,脸色不大好:“你可算来了。”

张建军站在门口,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眼。李巧珍坐在堂屋里,没看他。她穿着赵桂兰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半干不干地散着,脸色还是不好看。

“巧珍。”张建军站在门口叫她。

李巧珍没应声。

张建军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她手边。袋子里是她那件洗过的蓝色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下面还压着一条干毛巾。

“你不在家,我把你工作服洗了。”张建军说。他声音很干,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磨才挤出来的。

李巧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还是那种表情——不安,疲倦,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他身上还是那件灰蓝夹克,领子卷着,像是出门时胡乱套上的。

“你妈呢?”李巧珍问。

“在家。睡着了。”张建军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闹了一阵,邻居来劝了。”

“她怎么说?”

“说等你回去再算账。”

李巧珍笑了一声。很轻,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算账?她拿洗脚水泼我,我没找她算账,她倒要找我算账。张建军,你摸着良心说,那三百块钱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张建军沉默了。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睛看着地面。赵桂兰屋里的灯泡瓦数小,光黄黄的,照得他的脸色像一张旧报纸。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当着你妈的面不说话?”

张建军又不说话了。他的两只手在裤缝旁边搓了搓,像是要把手上的什么黏东西搓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的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替你说话,她更没完没了。”

李巧珍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这个人跟她睡在一张床上二十年,给她做过饭、修过车、给小雨钉过书架,可她好像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永远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像一个不知道往哪边走的影子。

“张建军,你既然知道钱的事,你就该站出来说一句。你哪怕说一句‘钱是我给她的’,你妈今天也不会拿洗脚水泼我。”李巧珍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张建军抬头看她,又看看赵桂兰。赵桂兰坐在旁边,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我……”张建军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从小是我妈拉扯大的。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巧珍,你让让她,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巧珍的手抖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张建军面前。她的个头到张建军的肩膀,要仰起脸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我让了二十年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张建军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嘴张开,又合上。院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赵桂兰的灶房里,水壶“咕嘟”了一声,开了。

“你回去吧,”李巧珍说,“我住桂兰这儿。”

张建军站了一会儿,最后从窗台上拿起那个橡木相框,放在桌上。“这个我给小雨做的,回头你寄给她。”他说完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之后,赵桂兰啐了一口:“窝囊废!”

李巧珍没说话。她坐回椅子里,把那个相框拿起来。相框里还空着,木头的气味淡淡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桌上。

那天夜里,她躺在赵桂兰家厢房的木板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厢房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一道白光落在地上,像一把刀。

她想起二十年前嫁进张家的那天。也是这个季节,天刚转凉,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坐着村里借来的三轮车,从娘家颠到县城。张建军穿着新中山装站在门口接她,冲她笑了笑。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了个老实人,日子总能慢慢过好。

她不知道日子会过成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又回到傍晚的院子,王素芬端着那个白底蓝边的搪瓷盆站在门槛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那一盆水兜头泼过来,她想躲,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然后她听见张建军的声音,远远的,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进屋换件衣裳。”

她在梦里喊了一声,把自己喊醒了。

天还没亮。座钟在黑暗中敲了四下。李巧珍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凉地上,走到窗户边。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在雾里亮着,像一个快灭了的烟头。

第三章 陈姨来劝

李巧珍在赵桂兰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她照常去厂里上班。赵桂兰让她别去了,请两天假歇歇。她说不用,在家里闲着更难受。车间里机器嗡嗡地响,她站在流水线旁边,手不停地叠毛巾、装袋、封口,动作成了习惯,脑子不用转。钱淑珍有两次想凑过来打探,被赵桂兰用话挡了回去。

张建军第二天中午来了厂门口。门卫老孙出来喊:“李巧珍,门口有人找。”李巧珍从车间出来,看见张建军站在大门外边的槐树底下。他穿了件干净些的蓝布衣裳,头发像是刚洗过,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怎么开口的神情。

李巧珍走过去,隔着铁栅栏门看他。

“你来干什么?”她问。

“给你送点菜。”张建军把手里的一个尼龙网兜递过来,里面装着一棵白菜、几个土豆、还有一小块用草纸包着的豆腐。李巧珍没接。那网兜就悬在两人之间,晃晃悠悠的。

“家里冰箱里还有肉,我切了点放赵桂兰家了。”张建军又说。

“你回去吧。”李巧珍说。

张建军站在那儿,手慢慢收回去,网兜垂在腿边。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卡着。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往这边看,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又匆匆移开。

“巧珍,妈说让你回去,她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张建军终于说。

李巧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你回去告诉她,她泼我洗脚水这事,我也可以当没发生过。但她得先当着我面说清楚,那盆水是不是她故意泼的。”

张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一块石头。“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那你就别来。”李巧珍说完,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她听到张建军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她没停。

那天傍晚下班,李巧珍回到赵桂兰家,看见陈姨坐在屋里。陈姨是张家的老邻居,住在隔壁院子,五十来岁,圆脸,皮肤白,说话总是带着笑。但今天脸上没有笑,看见李巧珍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巧珍啊,你回来了。”陈姨说。

李巧珍把包放下来,叫了声陈姨,去灶房倒了杯水。赵桂兰在旁边使眼色,小声说:“陈姨来了半个多钟头了,给你当说客呢。”

李巧珍端着水出来,递给陈姨。陈姨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她看着李巧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巧珍,你婆婆让我来跟你说说。”陈姨终于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软和,“她那天的确是气昏了头,你也知道她那性子,火气上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她心里其实也后悔。”

李巧珍笑了笑:“陈姨,她要是后悔,怎么不自己来?”

陈姨叹了口气,看了看赵桂兰,又看看李巧珍。“她那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要强,认错比杀她还难。她昨天坐在院子里抹眼泪呢,我亲眼看见的。她就说,这个家不能散,让你回去。其他话她不说,我也不好替她编。”

“陈姨,”李巧珍在陈姨对面坐下来,声音不高,“我在那个家二十年了。头几年,她骂我,我不出声。后来她动手,有一回拿扫帚打我的腿,我也没还过手。我总想着,她是长辈,她年轻时候苦,把建军拉扯大不容易。可这次她拿洗脚水往我脸上泼,建军就坐在旁边看着。陈姨,你说,这还能忍吗?”

陈姨脸上的肉颤了颤,叹了口气。“建军那孩子……是太软了。可你要这么一直住在桂兰家也不是个事。你为小雨想想,下星期她打电话过来,你让她怎么办?”

李巧珍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年做包装活,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手背上还有一道被纸箱划伤留下的白印子。

“我没说离。”李巧珍抬起头,“我要的就是一个说法。她得给我一个说法,建军也得给我一个说法。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怎么过?她今天泼洗脚水,明天就能拿热水泼我。”

陈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赵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陈姨,你是个明白人,你给评评理。巧珍这些年在家当牛做马,上着班挣钱还操持家务,王素芬见天儿挑刺找茬,哪家婆婆这样对儿媳妇的?建军那怂样你也不是没看见,他那个‘妈’字比圣旨还大,媳妇在他那儿算个啥?”

陈姨又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她说不过赵桂兰,也说服不了李巧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李巧珍手里。李巧珍打开一看,是一包炒花生。

“你婆婆让带的,”陈姨说,“她说你爱吃。”

李巧珍拿着那包花生,手有点僵。花生还是热的,油纸包着,透出香气。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陈姨骑上小轮车走了。巷子里的灯亮着,陈姨的背影在光里一摇一晃。

她回屋坐下,把花生放在桌上。赵桂兰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别被这个收买。你婆婆那人我还不知道,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你这次要是不给她点儿颜色,她以为你怕她呢。”

李巧珍没吃花生。她看着那油纸上洇出来的油渍,像是出神了。

晚上,赵桂兰的男人老韩没回来吃饭,说是在摊上吃过了。赵桂兰和李巧珍两个人就着咸菜吃馒头,灶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从门口望出去,天一点一点暗透。

“巧珍,我问你个事。”赵桂兰咬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张建军那个样子,你是打算回去接着过,还是……”

赵桂兰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在了。李巧珍拨了拨碗里的咸菜,好一会儿才说:“桂兰,我没想过离。从小我娘就跟我说,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再说小雨才十九,我不能让她放假回来,家没了。”

赵桂兰哼了一声:“你就是想得太多。小雨在省城读大专,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自己没长眼睛?她爸那个样子,她奶那个样子,她心里能不清楚?”

李巧珍没接话。她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洗手。水很凉,从指头缝里流过去,带走了掌心的黏腻。她看着那瓢清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忽然觉得渴了,就着瓢边喝了两口。

那年她刚进厂的时候,也是这样。下了班在厂门口的水管下面洗手,洗很久。车间里的染料沾在手上洗不掉,她就拿刷子刷,刷得手背通红。张建军那会儿在厂旁边盖房子,中午出来吃面,看见她蹲在水管边上,就递过去一块肥皂。

那时候他们还没成亲。张建军也不怎么会说话,把肥皂往她面前一递,自己红着脸走了。

李巧珍想起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到屋里,对赵桂兰说:“桂兰,明天我回趟家。”

赵桂兰愣了一下,以为她想通了要回去,脸上露出点笑容:“这就对了。你回去好好跟建军谈谈,别跟他妈正面来,先让他服软……”

“我回去拿衣裳。”李巧珍说。

赵桂兰的笑容僵住了,半晌,叹了口气。

第四章 鞋底边的白泥

李巧珍是傍晚去的张家。她专门挑了这个点,知道这时候张建军一般在家,王素芬也会在。她要在三个人都在的时候,把一些话说明白。

但她没想到,王素芬先她一步。

李巧珍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几个人。她心一紧,紧蹬了两下。到了跟前,看见王素芬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正跟几个街坊说话。王素芬穿着一件灰旧的对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张脸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天地良心啊——你们说说,哪有儿媳妇这样对婆婆的?啊?我一把年纪了,洗脚水端不动了,不小心洒她身上,她就拿垃圾桶扣我——那里面全是煤渣子啊,从我头上往下倒啊,我这把老脸往哪儿搁——”

王素芬说着,还用手捋了一下头发,像是要把当日的狼狈展示给人看。旁边站着的马婶、刘嫂几个,脸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嘴里应和着:“是太不像话了。”“现在的年轻人……”

李巧珍从自行车上下来。自行车支架都没支稳,她站在巷子里,看着王素芬的表演。

王素芬也看见她了。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忽然变得更加高亢,带着哭腔:“你们看呐,她来了——巧珍啊,你回来干什么?你还要拿什么往我头上扣?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我活够了——”

李巧珍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几个邻居往两边让了让,脸上表情各异。马婶小声说:“巧珍,别跟你婆婆闹了,一家子人……”

李巧珍没理会。她走到王素芬面前,站住了。王素芬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苦相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来拿几件衣裳。”李巧珍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说今天风大。王素芬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那几个邻居也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刮着槐树叶子哗啦响。

“你拿衣裳?你还有脸回来拿衣裳?”王素芬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滚!这家里的东西都是张家的,你一件都别想拿走!”

李巧珍看着她,没说话。她把车支在墙边,直接往院门里走。王素芬想拦,被马婶拉住了。李巧珍穿过院子,踏上堂屋的台阶。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很暗,张建军没在。木椅子空着,那个橡木相框还放在窗台上,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走到西屋。那是她和张建军的卧房。屋里收拾得还算齐整,炕上的被褥叠着,是王素芬叠的式样。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几件自己的衣裳,都是旧的,有两件还是刚结婚那会儿做的。她找了一个蓝布包袱皮,把衣裳包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平时攒下的一点零钱,有一张五十的,几张十块的,还有一些钢镚儿。她把布包塞进包袱里。

正收拾着,王素芬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你真不打算过了?”王素芬问。她的声音这会儿倒不尖了,反而低下来,透着一股阴劲。

李巧珍系着包袱皮,没抬头。“我住桂兰家。厂里方便。”

“你跟那个赵桂兰凑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王素芬撇了撇嘴,往屋里走了一步,“我告诉你李巧珍,你出了这个门,以后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建军什么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找不着,你别以为他离了你就活不了。”

李巧珍抬起头来,看着王素芬。屋里光线弱,王素芬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沟壑,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腰板挺得笔直。这个女人好像从来不觉得累,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问你一句。”李巧珍把包袱提在手里,直起身,“那天那盆洗脚水,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泼的?”

王素芬冷笑了一声:“故意又怎么样?我泼的是洗脚水,你扣的是垃圾桶。李巧珍,你自己说说,哪个当儿媳妇的敢对婆婆这样?你要是还有点人味,就该跪下来给我磕头认错,求我原谅。”

李巧珍看着她,目光平静。她看清了,王素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心虚。那双眼睛像两块被风化了半辈子的石头,只剩下冷和硬。

“我不求。”李巧珍说。

她提着包袱从王素芬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王素芬的肩。王素芬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出去。

走到堂屋的时候,李巧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素芬还站在西屋门口,背对着她,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李巧珍走到院子门口。张建军正好从外面回来,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夹着几块木料。他看见李巧珍提着包袱,一下愣住了,车把跟着晃了一下。

“巧珍……”

“我拿了几件衣裳。”李巧珍说,步子没停,从张建军身边走过去,把包袱放进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她弯下腰去开车锁。锁有点锈,她捅了几下才打开。

张建军把车支在一旁,走过来。他的脸上有一层薄汗,袖口卷到手肘,前臂上沾着木屑。他站在李巧珍身后,声音有些急了:“你拿衣裳干什么?你真不回来了?”

李巧珍开了锁,直起身,转身看他。张建军的个子高,挡住了从巷口照过来的那点天光。他的脸上急切、不安、还有习惯性的手足无措。李巧珍看了他好一会儿。

“张建军,我现在问你。你当着你妈的面,把那三百块的事说清楚。那钱是我偷的,还是你给的?”

张建军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往院里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王素芬已经走到堂屋门口,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这边,像一只站在高处的鹰。

“她走了就别回来!”王素芬在身后喊。

张建军的手握了握,松开,又握了握。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李巧珍等着。巷子里的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葱花味。

“你……你先在桂兰家待几天,”张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等妈气消了,我去接你。”

李巧珍看着他。这个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她没有说话,跨上自行车。张建军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车把,没让她走。

“巧珍,我心里有数。”他低声说。

“你有什么数?”李巧珍问他。她的声音也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很。“你心里有数,就是永远让我憋着。你妈泼我,你让我换衣裳。我要个说法,你让我等她气消。张建军,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你再到我坟上跟我说你有数?”

张建军的手松了。他的脸在黄昏的灰光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空茫。他没再拦。李巧珍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晃了两晃,骑出去了。

巷子口,赵桂兰正推着她那辆坤车站在那儿。她大概是下班回来看见巷口围着人,不放心里李巧珍一个人。看见李巧珍骑着车出来,赵桂兰迎上去:“怎么样?说清楚了?”

李巧珍摇摇头,没停,一直骑过了两条街才慢下来。赵桂兰跟上来,和她并排骑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刷刷的,像在磨着什么东西。

骑到赵桂兰家门口,李巧珍从车上下来,把包袱提在手里。院门外的台阶上有一只蚂蚁在爬,沿着砖缝走,走走停停。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蚂蚁爬进砖缝看不见了。

“桂兰,我想给小雨打个电话。”

赵桂兰忙说:“打。明天就去邮局,给小雨学校打。你有她宿舍电话吧?”

李巧珍点点头。她其实不是想给小雨打电话,她是想听听女儿的声音。但又怕电话接通了,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怕说着说着,眼泪先掉下来,让小雨在电话那端着急。

晚上,李巧珍把包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赵桂兰腾出来的一只旧木箱里。衣服不多,拢共五六件,四季都算上,还没有别人的一个季节多。最底下是一件深红色的薄棉袄,是结婚第二年张建军给她买的。那时候张建军出去给人做了一套大衣柜,主家多给了十块钱,他就拿那钱给李巧珍买了件棉袄。李巧珍一直舍不得常穿,怕把颜色洗旧了。二十年了,棉袄的面子还是红的,只是暗了些,像被日子磨旧了的光。

她把棉袄重新叠好,放在了箱子最上面。

第五章 电话那头的沉默

星期五下午,李巧珍请了一个小时假,去邮局给张小雨打电话。邮电局在县城正街的中段,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长途电话要在柜台先交押金,然后到后面的隔间里打。李巧珍攥着写有女儿宿舍电话号码的小本子,在柜台前排队。前面有个人在打往新疆的长途,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李巧珍等着,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

轮到她时,话务员拨了号,李巧珍站在隔间里,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有人接起来,是张小雨同宿舍的女生。李巧珍说:“麻烦找一下张小雨。”那女生喊了一嗓子。过了几秒钟,李巧珍听见那头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女儿的声音。

“妈?”

李巧珍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小雨,是妈。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你怎么跑邮局打来了?家里有事?”张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觉。她从小就这样,对家里的事特别敏感,像是能通过电话线闻到什么味道。

“没事,就是今天下班早,想给你打个电话。”李巧珍说。她的手紧紧抓着听筒,指头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她没话找话地说:“天冷了,你加衣裳没有?生活费够不够?”

“够,省着花呢。”张小雨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妈,我奶是不是又闹了?”

李巧珍没说话。隔间外面话务员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你说话。”张小雨的声音急了。

“没有。”李巧珍说,声音出来之后她自己都听得出假。她吸了一口气,“就是,我跟你奶拌了两句嘴,出来在桂兰姨家住两天。”

张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李巧珍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重重的,像憋着一股气。过了好一会儿,张小雨说:“妈,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李巧珍拿着听筒,靠在隔间的木板上。木板上有无数道划痕,密密的,像年轮一样叠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但字到舌尖上,又咽了回去。

“等你放假回来再说。”她说。

“妈!”张小雨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别瞒我,是不是我奶又打你了?上次她拿扫帚打你,你腿上的青了半个月都没消。是不是又打你了?”

“没有打。”李巧珍说。她闭上眼睛,心一横,“小雨,妈没事。就是不想在家住了。你奶泼了妈一身洗脚水,妈没忍住,拿垃圾桶扣她头上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李巧珍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还有电话线路里细细的电流声。她攥着听筒,等着女儿的回应,像一个等判决的人。

好一会儿,张小雨的声音响起来,出奇地平静:“妈,你做得对。”

李巧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让声音变调。“你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妈在桂兰姨家住着,上班也方便。你要是打电话,就打到桂兰姨那儿,妈跟她说了。”

张小雨说:“妈,等我放假回去。”

李巧珍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吃饭穿衣之类的话,才挂断。走出隔间的时候,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小本子的封面都捏皱了。她在邮电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又空又满。

赵桂兰下午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问:“给小雨打了?”李巧珍点点头。赵桂兰看了她一眼:“哭了?”

李巧珍摇摇头:“没怎么哭。”

赵桂兰没戳穿她,转身去灶房做饭。李巧珍也跟着去帮忙。她在灶上炒了个青菜,又切了一盘萝卜丝。赵桂兰熬了一锅玉米糊糊。两个女人在灶台边忙活着,谁也没有多说话。

饭后,赵桂兰又提起了张建军。这回她没说那些气话,而是很认真地说:“巧珍,你跟建军,要是还想过,就不能这么僵着。时间一长,心就凉透了。”

李巧珍正在洗碗。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知道。可我也不想回去。”

“你别回那个家,”赵桂兰说,“让他出来。你们俩自己租个房,哪怕一间屋,也比跟他妈一个院子强。建军干木工活,你在厂里,两人挣钱还愁租不起房?”

李巧珍把碗放进碗柜,没答话。她何尝没想过。刚结婚那两年,她就跟张建军提过搬出去住。可张建军说,他妈一个人住不放心。后来小雨出生,花销大了,搬出去的事就再也没人提了。

“我说的你琢磨琢磨。等事情冷两天,你跟建军好好谈。”赵桂兰说。

李巧珍点点头。她知道赵桂兰是为她好。可有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赵桂兰说。比如,她不确定张建军愿不愿意搬。比如,她更不确定,就算搬出来了,王素芬会怎么闹。又比如,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对张建军,还剩多少指望。

晚上,李巧珍在厢房里擦那双旧布鞋。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后跟上沾着干了的泥。她拿一块破布蘸着水,把泥一点一点抠下来。鞋面上的布已经洗得发软,颜色从藏青褪成灰扑扑的浅蓝。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这是小雨十六岁那年用打工挣的钱给她买的。小雨暑假在县城一个小饭馆端了半个月盘子,挣了八十块钱,给李巧珍买了这双鞋,给张建军买了一条烟,给王素芬买了一双棉袜子。王素芬当时收了袜子,什么也没说,回屋去坐了半晌。李巧珍以为她高兴,后来才知道,王素芬跟邻居说,小雨这袜子是花张家的钱买的,算不得她的心意。

李巧珍把鞋擦干净,摆在床脚,又觉得不妥,收进木箱里。

夜深了,赵桂兰的堂屋里灯已经熄了。李巧珍走到窗户边上,仰头看天。月亮挂在东边,不大,但亮。她想起张小雨刚学会说话那会儿,指着月亮叫“灯灯”。张建军听见了,把小丫头高高举起来,说:“那是月亮,不是灯。”小丫头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脸。那会儿的院子里,也有过笑声。

李巧珍叹了口气,拉上了窗帘。

第六章 厨房里的刀

日子又过了几天。李巧珍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赵桂兰家离厂子比张家远了一截,她每天早上要早起二十分钟。天渐渐凉了,骑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她找了一条旧围巾,把脖子围上。

这天中午,李巧珍在厂里吃饭的时候,看见刘志强来了。刘志强站在食堂门口,张望了几眼,看见李巧珍就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罐子,罐子上用纱布盖着。

“巧珍,我做了点排骨,想着给你送点来。”刘志强把罐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语气自然,像送个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巧珍站起来:“志强哥,你怎么还送这个,你饭馆里那么忙。”

“再忙也顾得上你吃口热乎的。”刘志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娘托人给我捎话了,说你在县城有事。她不知道你具体啥情况,就让我多照应你。”

李巧珍心里一沉:“我娘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你姐打的电话。”刘志强看她的神色不对,放缓了声音,“巧珍,你别多想。你娘就是惦记你。要不你给她回个信,报个平安。”

李巧珍点点头,把罐子打开。排骨炖得软烂,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她叫赵桂兰过来一起吃了两块。刘志强没多待,说过两天再来看她,就骑着三轮车走了。

赵桂兰咬着筷子,看刘志强的背影,说:“这人实在。”

李巧珍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她娘。娘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毛病,去年冬天住了一次院,差点没救过来。她和姐姐轮流照看。这次自己从张家出来,她一直没敢跟娘家说。怕的就是娘知道了,一着急,再犯病。

可现在娘知道了。

下午上了班,李巧珍心不在焉,一条毛巾叠了三回才装进袋里。钱淑珍在旁边看见了,又凑过来:“巧珍,想什么呢?是不是你家张建军来找你了?”

李巧珍摇摇头。钱淑珍又说:“我昨儿个在街上看见你婆婆了,跟几个老太太在路口说话。她那个嗓门,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说你打她。巧珍,你那么老实的人,真动手了?”

赵桂兰从旁边过来,一把拉住钱淑珍的胳膊:“淑珍,你手里的活儿干完了?人家家事,你少跟着传。王素芬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活,你听她嚼什么。”

钱淑珍撇撇嘴,没趣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李巧珍刚回到赵桂兰家,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有几块木板,还有一床旧褥子。她心里一紧,快步进了院子。院子里,赵桂兰正跟一个人说话。李巧珍一看,是她姐姐李巧凤。

李巧凤比李巧珍大五岁,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上系着根麻绳。看见李巧珍回来,李巧凤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巧珍,你出这么大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李巧凤几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巧珍赶紧把姐姐让进屋里。李巧凤坐下,把布包搁在腿上,开始说:“村里有人去县城办事,回来跟娘说,在街上听见你婆婆跟人吵架,说你打她。娘一听就急了,一宿没睡,让我今天赶头班车过来看看。巧珍,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就动手了?你婆婆那个人,你惹她干什么?”

李巧珍给姐姐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她讲得比跟赵桂兰说的时候更平,尽量不带情绪。可李巧凤听完,还是拍着大腿哭了。

“我的妹子啊,你受这个委屈咋不早说啊!那个张建军,我早就看他不中用!你嫁给他图啥?图他有个城里户口?图他有房子?他那个娘活脱脱一个阎王!”李巧凤抹着眼泪,声音又尖又碎。

赵桂兰在旁边劝:“巧凤姐,你消消气。这事赖不得巧珍。王家那个老婆子太过分了。”

李巧凤哭了一阵,喝了水,情绪慢慢稳下来。她抓住李巧珍的手,说:“巧珍,你跟我回娘家住几天。娘想你想得不行。你在这儿让外人看笑话,不如回家去。”

李巧珍摇摇头:“姐,我这儿还有班上呢。再说我回去了,娘见了我的样子更着急。你回去跟娘说,我没事,就是跟婆婆闹了矛盾,在朋友家住着。等过些日子消了气,再说。”

李巧凤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娘那边你放心,我就跟她说,你婆婆犯了老糊涂,跟你拌嘴了。她就说,让你别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

李巧珍点头。她问起娘的身体。李巧凤说:“还那样,天凉了爱咳嗽,天天吃你买的那个药。这次就是听说你出事了,心口不舒服了两天。我给她熬了几副中药,稳住了。”

李巧珍听了,心里像有根针在扎。她想起那三百块钱。王素芬只当她贴补娘家,却不知道,这些年李巧珍的工资大多数都交给了张建军,自己手里留下的一点,还要抠着花。给娘买药的钱,是她从自己的饭钱里省的。

第二天一早,李巧凤要赶回镇上的车。李巧珍送她到汽车站。清晨的站台上人不多,风很凉。李巧凤拉着她的手,又絮叨了一阵,末了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塞给她。李巧珍打开一看,是娘腌的咸菜,满满一袋,用橡皮筋扎着口。

“娘说,你在这边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李巧凤说。

李巧珍把咸菜抱在怀里,鼻子一酸,忍住了。她看着姐姐上了车,车开出车站,转个弯不见了。站台上的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回到赵桂兰家,李巧珍把咸菜放好。赵桂兰已经去厂里了。李巧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还没升高,光照在墙角的一堆旧砖上,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透亮。她看着那抹绿,忽然觉得,人活着,有时候连青苔都不如。青苔还能长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绿着。人呢,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着,都难。

又过了两天,张建军又来了。这回他没去厂里,也没来赵桂兰家,而是让人带了一封信。带信的是陈姨。陈姨说,张建军去她家坐了半天,写了这封信,让她交给李巧珍。

李巧珍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巧珍”两个字,笔画很用力,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写的不多:

“巧珍,我知道你心里委屈。那天的事是妈不对,也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吭声。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出去租房子住。我已经看好了一个地方,城东两间平房,带个小院,一个月二十块。你要愿意,我们一起去看看。”

李巧珍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上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张建军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她抬头问陈姨:“他怎么自己不来?”

陈姨说:“建军说,怕你不愿见他。就让我先送封信来。”她顿了顿,“巧珍,我看建军这回是真想明白了。你要不给他个台阶?”

李巧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对陈姨说:“陈姨,你告诉他,信我看了。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陈姨回去传话了。李巧珍坐在屋里,拿着那封信,出了半天神。

第二天傍晚,张建军来了。他站在赵桂兰家院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李巧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胡子刮过了,收拾得比前几次都利索。

两个人一个站在院里,一个站在院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你来了。”李巧珍说。

“嗯。”张建军应了一声。

“那信上说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张建军点头:“我自己的。巧珍,我是真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我跟你搬出来,就我们俩。小雨放假回来,也有个地方。”

李巧珍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好几晚没睡好。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缝里洗过了,干净了,但指甲边的老茧还带着木头的颜色。

“你妈同意吗?”李巧珍问。

张建军沉默了一下,说:“我会跟她说。”

李巧珍没有马上答应。她走到院门口,站在张建军对面。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建军,我跟你回去,不是因为你妈。是因为你。你要跟我搬出来,就说到做到。要是再让我受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张建军看着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李巧珍转身回了院子,开始收拾包袱。

第七章 城东那间房

房子在城东,粮食局老家属院后面。两间平房,灰砖墙,屋顶上的瓦片有几块碎了,被前房主用塑料布盖着。一个小院,院子不大,靠墙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桠在风里光秃秃地伸着。院角搭了个石棉瓦的小棚子,能放煤球和杂物。

张建军带李巧珍去看房那天是个礼拜天。李巧珍特意穿了件干净些的蓝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张建军骑车带着她,后座上垫了个棉垫子。路上他骑得慢,到了巷口还下来推着走,嘴里介绍着周围的情形:东边有个粮店,西边隔一条街是菜市场,胡同口有公共水管,接水得挑。

“挑水不怕,我每天早起来挑。”张建军说。

李巧珍没说话,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房子的钥匙是两片旧铜钥匙,用细铁丝串着。张建军拧开门锁,推开门,一股潮气和霉味扑出来。屋里空着,墙根处的水泥地泛着白碱,墙角有蜘蛛网。里屋比外屋小一些,窗户朝南,玻璃还是完整的。灶房在院子西头,是一间单独的小坯房,里面有口大铁锅,锅台是旧的,灶口熏得漆黑。

张建军站在屋子当中,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说:“就是旧了点。我寻思着,墙面重新刷一遍,灶房收拾收拾,再添置点家具。你觉着呢?”

李巧珍在各个屋里转了一圈。她走到里屋的窗户边,往外看。窗外就是那个小院,枣树在风里轻轻摇,再过去是邻居家的后墙。有只狸花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

“一个月二十块?”她问。

“嗯,二十。房东是以前粮食局的退休工人,人挺好说话。我跟他提了,他说要是住得长,还能再商量。”张建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巧珍看。上面写着简单的租约,还有房东的签名和指印。

李巧珍接了,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她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看,灶台旁边还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掉得差不多了,只看见红红的一团。

“什么时候能搬?”她问。

张建军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收拾两天,就能搬。正好入冬前住进去,我再修修窗户,糊个顶棚。”

李巧珍点点头。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枣树。树皮粗粗糙糙的,树干上还有一道斜斜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刮过。她从没见过这棵树,却觉得有些熟悉。枣树在北方到处都是,哪个院里都有。只不过张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更大的枣树。每年秋天,王素芬会拿竹竿打枣,小枣落一地,李巧珍负责捡。捡满一笸箩,晒干了冬天蒸枣糕。王素芬蒸的枣糕,自己吃,也给邻居送,从来不提枣是李巧珍捡的。

李巧珍站在这里,忽然觉得,人原来可以像这棵树一样,换个地方,也能活。

“行,搬吧。”她说。

张建军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准,脸上松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放到院角。

接下来两天,张建军白天在人家干活,晚上去收拾房子。李巧珍下了班也过去帮忙。赵桂兰听说他们找到了房子,比李巧珍还高兴,特意从家里拿了两个瓷碗、一个暖壶、一个旧电炉子,说是先给他们用着。老韩更实在,把他们家不用的一个旧五斗柜,用板车给拉到了城东。

“巧珍,这回你可得把日子过起来。”赵桂兰把碗塞进她手里时说。

李巧珍说:“桂兰,这些天麻烦你了。”

“说那些干啥。”赵桂兰摆手,“你对门那家姓孙,人不错。你有事招呼我。”

搬家的日子定在星期三。张建军请了一天假,去张家老屋搬东西。李巧珍本来不打算回去,张建军说:“我搬我的东西,你回不回都行。你在这儿收拾新屋。”李巧珍想了想,还是去了。她不想让人说她躲在后面,什么都让张建军出头。

到了老院,王素芬没在。陈姨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西的姐妹家坐坐。张建军没说什么,闷头搬东西。他们没动堂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只从西屋里搬了衣柜、木箱、几把椅子,还有锅碗瓢盆、铺盖被褥。李巧珍一样一样收拾,凡是自己买的、自己挣的、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都带走。张建军看见她拿那件红棉袄,嘴动了动,没说话。

东西装了满满一板车。陈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对李巧珍说:“巧珍,搬出去住,有事言语一声。”李巧珍说:“陈姨,这些年多谢你。”陈姨摆摆手,扭过头去抹眼睛。

板车拉出巷口的时候,李巧珍回头看了一眼。老院门口那棵大槐树在秋风里抖着,叶子纷纷落下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那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院门口那块青石板,是小雨小时候摔过跤的地方。张小雨三岁那年,在门槛上磕破了嘴,哭得惊天动地。王素芬出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破点皮哭什么”,转身进去了。李巧珍抱着小雨,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谁也没来管她。

那天晚上,躺在赵桂兰家厢房的时候,李巧珍就想,她离开那个院子,最放不下的,其实只有那些跟小雨有关的东西。门槛、枣树、院墙上画的粉笔道子。人都说故土难离,可李巧珍发现,当你在这个地方受的委屈比活着的滋味还多时,离开就没那么难了。

新屋那边,张建军把墙壁用白灰刷了两遍。李巧珍把窗户擦干净,贴上几朵剪纸。这些东西她手巧,拿一张红纸,折几折,剪几下,就能出来一个双喜字或者一串梅花。张建军看着她剪,说:“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样。”李巧珍没接话。刚结婚那会儿,她也给老屋贴过窗花。王素芬看了,说花哨,第二天全给撕了。

搬进去的第二天,刘志强来了。他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个板凳、一个折叠桌、半袋面。李巧珍推辞不要。刘志强说:“你跟我见外干什么?小饭馆换桌子了,这些旧的没地方放,你们要是不嫌弃,就留着用。”李巧珍知道他是有心帮忙,就说:“那回头你上家来吃饭,我给你包饺子。”刘志强笑了笑,说:“行。”

晚上,李巧珍在新屋的灶房里做了第一顿饭。她炒了个土豆丝,热了刘志强送来的面,蒸了几个馒头。张建军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手里提着两条带鱼,说是主家给了工钱,从市场上顺手买的。李巧珍把带鱼收拾了,在灶上煎了。鱼香从灶房飘出来,弥漫在小院里。

张建军坐在小桌旁,倒了一茶缸子白酒,喝了两口。李巧珍坐在对面,吃着馒头。两个人没说多少话,但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映在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年来,第一次单独生活。

李巧珍没觉得特别高兴,也没觉得不踏实。她只觉得安静。这安静像一件洗旧了的衣裳,软软地裹在身上,让她想起还没出嫁时的日子。那时候在家里,她娘也这样,在灶上忙前忙后,她蹲在灶口添柴,火苗映得脸发烫。

吃完饭,李巧珍洗碗,张建军扫地。各干各的,像一对多年的夫妻。晚上睡下之后,张建军没去床上,他在地上铺了一条旧褥子,说自己呼噜声大,怕吵她。李巧珍没说什么。她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的顶棚,新糊的白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光。身边的褥子是空的,她伸过手去摸了一下,冰凉。

她知道张建军不在地上睡的原因不是呼噜声。他是不敢。他们之间,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两个人隔在两岸。

第二天一早,张建军起来挑水。李巧珍起来生火。水挑回来倒进厨房的缸里,张建军的额角上起了汗。他拿了缸盖盖上,跟李巧珍说:“我去上班了。”李巧珍说:“中午回来吃吗?”张建军摇头:“主家管饭。你中午在厂里吃。”两个人像寻常夫妻一样交代着。可李巧珍觉得,他们谁也没有真正看谁。

第八章 巷口的人

搬出来之后,李巧珍每天最舒坦的时候,是下了班回到城东这个小院。院门一关,天就暗了。她生火、做饭、洗衣裳,张建军有时回来得早,帮她打水、劈柴。两个人不多话,也不吵架。日子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过。

但王素芬这个人,注定不会让这日子太平。

李巧珍第一次在巷口看见王素芬,是搬出来后的第五天。那天她下班回来,骑到胡同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在公共水管旁边站着。王素芬穿了一件赭石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灰背心,手里拄着根旧竹棍。她没接水,就那么站着,脸朝着李巧珍来的方向,像特意在等。

李巧珍看见了,脚下慢了一点。她可以掉头绕路,但想了想,还是骑了过去。到了跟前,她下来推着车。

王素芬冷冷地看着她,嘴撇着,脸上那两道从鼻翼到嘴角的纹路又深又硬,像刀刻的。李巧珍推车经过她身边,王素芬叫住了她:“站住。”

李巧珍停下脚步,没回头。

“李巧珍,你别以为搬出来了,你就赢了。”王素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劲,“你把我儿子弄走了,你自己在外面快活。你迟早有报应。”

李巧珍慢慢转过头,看着王素芬。她发现这个老太太瘦了,下巴比以前尖,眼窝也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变,像两把生了锈的小刀,钝了,可还带着刃。

“我不是把他弄走了,”李巧珍说,“是你把他逼出来的。”

王素芬的脸一下涨红了,像被人戳了肺管子。她拄着竹棍往前逼了一步:“我逼的?我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算什么东西?你嫁进门来就为图我们张家那点家底!现在你把我儿子拐走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我图你们张家什么了?”李巧珍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压着,“我嫁进门二十年,挣的钱比你儿子不少,家里什么不是我操持的?你病了是我端水,你累了是我做饭。王素芬,你说我图什么?”

王素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胡同口有骑车的人经过,扭头往这边看,被她一眼瞪回去。她把手里的竹棍往地上狠狠一杵:“我告诉你,建军早晚回我身边。你走着瞧。”

说完,王素芬转身往巷子里走。她的背有点驼了,步子迈得细碎,像一只老了的母鸡在风里走。李巧珍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望着王素芬的背影,忽然想起小雨刚出生那会儿,王素芬还没这么老。那时候她也会抱孩子,也会煮红糖水,也会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说到底,王素芬也不是生来就是恶人。她只是把儿子当成了唯一的私有物,而儿媳妇,是来抢东西的敌人。

李巧珍推着车往家走。到了院门口,她看见张建军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枣树下面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他抬起头来,看见李巧珍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李巧珍把车支好,平静地说:“我在巷口看见你妈了。”

张建军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他“嗯”了一声,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没有追问。

李巧珍进了灶房。她站在灶台前,打开火,把早上剩的粥热上。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张建军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张建军问。

“说你有朝一日会回她身边去。”李巧珍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声音很淡,“说我有报应。”

张建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变了味道。以前是踏实的、有默契的安静,现在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谁都能看见谁,可谁也没有去敲。

第二天,李巧珍在厂里跟赵桂兰说了这事。赵桂兰一听,炸了:“这老太婆,阴魂不散!你们搬哪儿她知道?谁跟她说的?”

“陈姨吧,或者别的邻居。建军租这房子,没瞒着谁。”李巧珍说。

“我看她就是见不得你好。”赵桂兰把手里的毛巾往工作台上一摔,“巧珍,我跟你说,这种人你就不能客气。下次她再堵你,你直接跟我说,我陪你一起走。她敢跟你动手,我撕她。”

李巧珍苦笑了一下。她知道赵桂兰是打心眼里替她急,可有些事,外人是帮不了的。

又过了几天,张建军回了趟老屋。他自己去的,没叫李巧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手里提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小包红枣。他说:“妈说,她一个人住着冷,让我回去陪她。我没答应。这苹果你吃吧。”

李巧珍看了一眼那些苹果,红的,但皮上有斑点,像是放了一段日子了。她没有去动。

“建军,我问你个事。”李巧珍说,“你想回去吗?”

张建军坐在桌边,手指头不自觉地敲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想。”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想?”

张建军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李巧珍,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翻涌着的水。他说:“巧珍,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可这次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我妈那边……我想办法。”

李巧珍没有追问。她不知道张建军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没办法。她只是觉得累,累得没有力气去分辨。

第九章 夜里的咳嗽声

搬进新屋的第二个星期,李巧珍开始咳嗽。起先只是夜里咳两声,她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厉害,白天也咳,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黏着,咳又咳不净。张建军说她是搬家累着了,又受了凉,去诊所拿点药。李巧珍嫌贵,自己煮了点梨水,喝了不管用。最后还是赵桂兰硬拽着她去了厂旁边的卫生所。

大夫听了听前胸后背,说是支气管炎,给开了三天的药。药片包在小白纸袋里,一天三次,饭后吃。李巧珍吃了两天,好了一些,但没全好。夜里还是咳嗽,一咳起来就停不下,憋得满脸通红。

张建军夜里被她的咳嗽声吵醒,披着衣裳起来,给她倒热水。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把搪瓷杯端过来,说:“明天再去看,你这咳得厉害。”李巧珍坐起来,接过水,抿了一口。水很烫,暖意顺着嗓子滑下去,暂时压住了那股痒。她说:“没事,这药得吃够日子。”张建军没说话,回身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

李巧珍在黑暗里睁着眼。她听见张建军的呼吸声,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均匀、粗重,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她没有告诉他,这两天夜里,她咳得最厉害的时候,总想起以前在老屋,她生病了,王素芬站在窗外说“别装病偷懒”,张建军不吭声,她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憋得眼泪都出来。

李巧珍的病还没好利索,小雨的信先到了。信封上贴着两毛钱的邮票,地址是省城的大专院校。李巧珍把信拿在手里,先看背面,没有拆过的痕迹。信是寄到赵桂兰家的。赵桂兰说:“小雨这丫头,心真细,知道你不在老屋了,特意寄我这儿。”

李巧珍点点头,把信拆开。张小雨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信不长,开头叫了声“妈”,接着说,学校挺好的,就是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她最近在食堂旁边的小卖部找了个活,帮人家看店,一个月能挣十五块钱。还说,她给李巧珍织了条围巾,灰颜色的,等放假带回来。信的最后,张小雨写道:“妈,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搬到城东了。你咳嗽好点没有?爸说你夜里老咳嗽,让我劝你去医院看看。你听我一句,别舍不得花钱。”

李巧珍把信看了两遍。她的眼睛定在“爸给我打电话了”那几个字上,来来回回地看。张建军什么时候给小雨打的电话?她不知道。那几天她在厂里,张建军可能去了陈姨家借用电话。她想起张建军之前让她寄的橡木相框,最后没有寄。她现在也不知道那个相框里装着什么照片。

晚上,张建军回来,李巧珍把信给他看。张建军看了一遍,说:“我打的钱她知道不?”李巧珍愣了愣:“什么钱?”张建军说:“我那天去邮局给小雨汇了二十块钱生活费。你病了没跟你说。”李巧珍“哦”了一声,说:“你汇了就汇了。”

张建军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他说:“围巾子她织的肯定不如你织的好。”李巧珍笑了一下:“她第一次学织毛线,还是我教的。”张建军说:“我知道。那年冬天,你天天晚上在灯底下织,手指头都磨破了。”李巧珍没说话,把碗筷端上桌。

两人吃饭的时候,张建军忽然说:“巧珍,这个礼拜天咱们去拍张照片吧。”

李巧珍抬起头看他:“拍什么照片?”

“小雨上次来信,说想要个全家福。以前那个相框你不是留下来了嘛,拍张新的放进去。”张建军说,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就在城里那个照相馆拍,不贵。”

李巧珍想起来了。那个橡木相框还在赵桂兰家的窗台上放着。相框里原本有张旧照片,是他们送小雨上大专前照的。那天张建军把相框放在了窗台上,后来她一直没去拿。她当时也没有留心,那里面到底装没装照片。

“行。”李巧珍说。

张建军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李巧珍才发现,张建军也老了。以前总觉得他年轻,成亲那天他穿着中山装站在门前,嘴上有一圈细绒毛,像个大孩子。现在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了,额上的纹也深了。

礼拜天,他们去了县城正街的“光明照相馆”。照相馆在二楼,楼梯窄窄的,墙上挂着好多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摄影师是个年轻人,把他们领到布景前,让张建军坐着,李巧珍站在他侧后方。布景是一幅画出来的山水,有些旧了,上面还有一道折痕。灯光打得刺眼。

“看镜头,笑一笑。”摄影师说。

张建军坐直了,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李巧珍站在他身后,手没地方放,最后轻轻搭在张建军肩上。摄影师按了快门。闪光灯一闪,像一道小闪电。

走出照相馆的时候,张建军说:“一星期以后取。”

李巧珍点点头。他们沿着正街往城东走。太阳挂在西边,照得街面发亮。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张建军走在前面,步子大,李巧珍跟在后面,有些跟不上。她看着张建军的背影,那件灰蓝外套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旧旗。

走到路口,张建军停下来,回头看她:“巧珍,你要不要去买点药?你的咳嗽还没好。”

李巧珍说:“不用了,快好了。”

张建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李巧珍跟在后面,忽然想,他们俩现在,就像这样一直走,他在前面,她在后面,谁也没有来牵谁一把。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命。也大概,所有夫妻都是这样走的。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们同时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枣树下面,风吹着她的灰白头发。是王素芬。她不知道怎么进去了院子。院门锁着,她没法进屋,就站在枣树下,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盆,还是那个白底蓝边的旧盆。

李巧珍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张建军也站住了。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三个人隔着院门,谁也没有先说话。

王素芬开口了。她没看李巧珍,只看着张建军,声音里带着一种李巧珍很久没听过的软和:“建军,我给你炖了你爱喝的鸡汤。放家里了。你回去喝一口,就一口。妈想你了。”

张建军站在原地,喉咙里“咕”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巧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上那一道因为低头干活被晒出来的黑痕。她不知道张建军会怎么回答。她忽然有些怕。怕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看着自己的母亲,说“好”。

第十章 鸡汤在锅里

张建军站在院门口,枣树的秃枝在他头顶上轻轻颤。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像风里的水波,一会儿挤出一个笑,一会儿又沉下去。

“妈,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干,发涩,像生锈的门轴。

王素芬还抱着那个搪瓷盆,灰白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颊上。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张建军跟前,仰着脸看他。李巧珍头一回发现,王素芬的头顶只到张建军下巴那么高。她那么瘦小,风一大,似乎能把她吹倒。

“我来看你。”王素芬说,眼睛只盯着儿子,像这个院子里根本没有李巧珍这个人,“炖了鸡汤,用老母鸡炖的,放了党参和红枣。你从小爱喝。我煨了一下午,就等你回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张建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李巧珍看着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那双手握成半拳,又松开,又握上。他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我……”张建军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就一个字,后面的全卡在嗓子里。

李巧珍的心慢慢往下沉。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每一次,王素芬只要放软了声音,只要说“妈想你了”,张建军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二十年来,这个画面重复了多少回?数不清。她不怪王素芬会这一套。她只怪张建军,永远扛不住。

“你回去吗?”李巧珍在后面问了一句。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张建军猛地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李巧珍很少看到的——挣扎。那种挣扎像一个人被两头拉扯,皮肉都绷紧了,快要裂开。

“妈,我不回去。”张建军终于说了。这几个字说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改口了。

王素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马上说:“不回去也行。我把鸡汤盛出来,给你送来。你等着啊。”她说着就要转身走,步子急急的,像真要回去端汤。

“不用了,妈。”张建军叫住她。他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点哀求,“你别忙了。你回去吧,天冷。”

王素芬站住了。她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回过头来。李巧珍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压不住了。

“你现在住在外面,连妈给你炖的汤都不要了?”王素芬的声音尖起来,像被扯开的布,“是不是她让你这样的?李巧珍!你这个丧门星!你把我儿子弄得六亲不认,你就高兴了?”

李巧珍没说话。张建军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个人中间:“妈,跟巧珍没关系。是我自己……”

“你自己?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王素芬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摔。盆砸在泥地上,发出“咣”的一声。她指着张建军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我白养你了!我守寡几十年,把你从三斤半养成这么大,你现在被一个外人拐走了,连妈都不要了!你良心让狗吃了!”

胡同口有人经过,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李巧珍站在原地,看着王素芬。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被王素芬骂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过门三天,还没摸清婆家的规矩。王素芬因为她在灶上多烧了一把柴,骂了她整整一个钟头。她躲在西屋里哭,张建军进来,只递给她一条毛巾,说:“妈就这脾气,你让着点。”她从那天起就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

现在,这个外人的儿子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了。

“妈,我明天回去看你。”张建军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像在抖。

“用不着明天!就今天!现在!你跟我走!”王素芬往前逼,伸手去拽张建军的袖子。张建军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

李巧珍站在后面,看着这对母子拉拉扯扯。她没动,也没说话。她能说什么呢。王素芬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是她永远无法改变的事。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嫁进张家的女人。

张建军到底还是跟王素芬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巧珍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无能为力,像一条被雨淋透的狗。李巧珍没理他。她转身掏出钥匙,开了院门,走进去,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天很快黑透了。李巧珍没开灯,在屋里坐了很久。灶是冷的,她没生火。外面起了风,吹得枣树的枝子抽在墙上,啪啦啪啦响。她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把身体蜷成一团。咳嗽又上来了,一声接一声,咳得她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扔在岸上的虾。

那天夜里,张建军没有回来。

第二天中午,他来了。身上带着一股煤炉子味,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站在院门口敲门,李巧珍没开。她隔着门说:“你回你妈那去,别来了。”张建军在门外说:“巧珍,你开门,我跟你解释。”李巧珍说:“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跟她过,我跟小雨过。”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张建军的手拍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打在人心上。

李巧珍没开门。她转身回了屋里,继续叠毛巾。那是从厂里拿回来的零活,叠一打两毛钱。她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风。

张建军走的时候,在门外放了一包东西。李巧珍过了很久才去开门,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烧饼和一小瓶咳嗽糖浆。她蹲下去,把东西拿起来。烧饼还是温的。

第十一章 别让人看笑话

王素芬是在第三天早上找上门的。这次她没在巷口堵,直接拍响了李巧珍的院门。那时候李巧珍刚起来,正在院子里刷牙。她听见拍门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拍裂。她端着牙缸去开门,看见了王素芬。

王素芬身边还站着陈姨。陈姨一脸为难,两只手绞在衣襟前,嘴里不停劝着:“婶子,你消消气,有什么事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她好好说?她听吗?”王素芬的嗓门亮得像铜锣,整个胡同都听得见。她身后不远,已经有邻居从门里探出头来。

李巧珍把牙缸放在窗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白沫。她看着王素芬,说:“有什么事进来说。”

“我不进你这个门!我怕沾了晦气!”王素芬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李巧珍的鼻子,“李巧珍,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你跟我儿子离婚不离婚?”

李巧珍愣住了。不远处的邻居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陈姨急得脸都白了,拉住王素芬的胳膊:“婶子!这是干啥呀!大早上的,别嚷嚷了!”

“我就要嚷嚷!让街坊四邻都听听!这个女人把我儿子拐到外面,连家都不回!这种儿媳妇谁家要?啊?谁家媳妇像她这样?拿垃圾桶扣婆婆的头,还挑唆男人不认亲娘,天打雷劈!”王素芬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老高,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李巧珍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清晨的风很凉,从胡同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也没回嘴。她知道,此刻回嘴等于给王素芬搭了戏台。胡同两边已经有人站出来了,远远地看。她能看见对门孙家媳妇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韭菜。

陈姨拉王素芬拉不住,只能转过身来对李巧珍说:“巧珍,你先进屋去,别理她。她气头上说胡话呢。”

李巧珍没进屋。她走下台阶,走到王素芬面前。两个人只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王素芬的声音顿了一下,但马上又高起来:“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我不成?来啊!你打啊!让大家伙看看,儿媳打婆婆了!”

李巧珍没打她。她只是看着王素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离婚的。”

王素芬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大概没料到李巧珍会这么直接。她原以为这个儿媳会哭,会躲,或者会跟她对骂。可李巧珍不哭不闹,就那么站着,说出这么一句话,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你……你不要脸!我儿子不要你了!你赖着不走!”

“你儿子要不要我,他自己来跟我说。”李巧珍的声音很清,像冰面下流过的水,“王素芬,我最后再说一次,那三百块钱是建军给我的。你泼我洗脚水,是他欠我的。我不是你张家的牲口,也不是你家的贼。你想让我离,可以。让张建军亲口来跟我说。你站在这里喊,没用。”

王素芬的脸扭曲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陈姨趁这机会赶紧拽住她,半扶半拖地把她从李巧珍门口拉开。王素芬还不肯走,嘴里骂骂咧咧,声音渐渐远了。

李巧珍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腿软了。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掉下来,砸在膝盖上。她也不去擦,任它流。

赵桂兰是中午才知道这事的。对门孙家媳妇在菜市场碰见了她,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赵桂兰菜都没买完,骑着车就来了。进门就骂:“那个老不死的,她是铁了心不让你好过!我非去找她算账不可!”

李巧珍拉住她:“桂兰,算了。你去找她,她更来劲。”

“那你就这么受着?”赵桂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张建军呢?那个没用的男人死哪儿去了?”

“他昨天回他娘那儿了。”李巧珍说。

赵桂兰瞪圆了眼睛:“回去了?他真回去了?这个没良心的!我早就看透了!”

李巧珍摇摇头:“他今天早上来过了,在门外放了一包煎饼,我没让他进来。”

赵桂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晌说了句:“巧珍,你要是不想离,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你要早做打算。”

李巧珍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枝头上一颗干瘪的剩枣。她忽然说:“桂兰,我想出去找点别的事做。”

赵桂兰抬头看她:“啥意思?厂里不干了?”

“干,下了班再找点。我想攒点钱。”李巧珍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赵桂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好。我认识个人,在城南给人家做手工被的,按件算钱。你手巧,准行。回头我带你过去。”

李巧珍点点头。

第十二章 城南的裁缝铺

赵桂兰说的那个人叫宋玉琴,在城南租了个小门脸,挂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玉琴布艺”。其实门脸就一间,外面支个雨棚,里面摆了两台缝纫机。宋玉琴四十四五岁,人长得白净,说话声音软软的,但手上功夫利落,剪布从来不用画线,手起剪走,一条直线。

赵桂兰领着李巧珍去的。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小店里灯亮着。宋玉琴坐在缝纫机前,正给一床被子绗线。见她们来了,抬起脸笑了笑:“这就是你说的巧珍吧?坐,我这一圈马上完。”

李巧珍站在一边,看宋玉琴干活。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声音细密紧凑。宋玉琴一只手推着布,另一只手按着被面,脚在踏板上有节奏地踩着。那床被面是大红牡丹花的,四角还绣着鸳鸯,像是谁家陪嫁的新被子。李巧珍看得入神,连宋玉琴什么时候停下来了都不知道。

“会做缝纫活吗?”宋玉琴问。

“会。以前家里有台老蜜蜂牌,做过衣裳、床单,也补过鞋面。”李巧珍说。

宋玉琴点点头:“我这儿活杂,做被子、改衣裳、缝床单都有。按件算,做一床手工被两块五,改裤边五毛,其他零活看情况。你白天上班,晚上有空来帮我也行。忙的时候你带回家做也行,我信得过桂兰介绍的人。”

李巧珍说:“行。我试试。”

宋玉琴给了她一块碎花棉布,让她回去做一副套袖,算是试试手艺。李巧珍拿着布回家,连夜用赵桂兰借她的缝纫机做了一副。套袖的边用同色线密密地收了口,两头上了松紧带,针脚匀称,几乎看不到线头。第二天拿给宋玉琴看,宋玉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针脚,比我还细。你以后就专门帮我做手工被吧。”

李巧珍就这么多了一份额外的活计。每天下班从毛巾厂出来,她不直接回家,先到宋玉琴的铺子里拿材料。有时候是一摞裁好的被面被里,有时候是几条需要改的裤子。她拿回家,在灯下做。做手工被费工夫,一床被子要绗几十道线,但李巧珍做得仔细,宋玉琴每次都不挑她的错。

张建军回来过一次。就一次。那天傍晚,李巧珍正在屋里铺开被面准备绗线,院门响了。她没抬头,继续干活。脚步声进了院子,接着是张建军在门口说话:“巧珍,我回来了。”

李巧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线。

张建军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他瘦了,脸上的颧骨支棱出来,嘴唇上起了白皮。他穿着那件灰蓝外套,两个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块烫伤的红色疤痕。

“我妈病了。”他说。

李巧珍还是没抬头:“什么病?”

“心脏不大好。大夫说气不得。这几天她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张建军说着,嗓子眼里像含了什么,声音有些哑。

“所以你搬回去了?”

张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两头跑。可你不能一直不让我回来。这是咱家。”

“你回来,她下次还来堵门。”李巧珍抬起头看他,“建军,你告诉我,你妈让我离,你说不离。可你跟我搬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她那儿去?你到底是跟我过,还是跟她过?”

张建军又沉默。他站在门口,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明亮,半边脸暗着,像被从中间劈成了两个人。他张了张嘴,说:“她是我妈。”

李巧珍笑了。那笑很轻很苦,像药汤子上浮着的一层油花。她说:“我知道她是你妈。二十年了,你什么时候才明白,我也是个人,我也只有一个妈。你妈有病你心疼。我妈躺在医院的时候,我拿三百块钱,你妈说我是贼。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磨你的相框。”

张建军像被什么东西打在胸口,身体微微一晃。他垂下头,再也没说出什么。天暗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纸上的最后一抹灰白。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说:“我给你带了药,放在门边了。你记得吃。”

李巧珍没动。她听见院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切都静下来的夜。

她低下头,继续绗她的被子。针穿过棉花和布,一下一下,沙沙地响,像雨落在旧屋顶上。

第十三章 裁缝铺里的女人

宋玉琴的铺子不大,但常有各种女人进出。有来给将要结婚的姑娘做被子的中年妇人,有来改旧衣裳的年轻媳妇,也有几个独居的老太太,做些护膝棉裤之类的。她们坐在那张旧木凳上等着拿活,嘴不肯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像一锅永远滚着的开水。

李巧珍在里间做活,门半掩着,外头的闲话一句句飘进来。她不参与,但耳朵竖着。她听见有人说:“城东新搬来的那个,在毛巾厂上班的,听说跟她婆婆闹翻了,拿垃圾桶扣她婆婆头上。真的?啧啧。”另一个接:“那家的男人也够呛,两头跑,跟夹心饼一样。她婆婆天天在巷口坐着,见人就说儿媳妇打她,闹得可难看了。”

宋玉琴走过来,把门掩严实了,对外面说:“别嚼舌头了,拿着你们的活赶紧走。”外面的人笑着散了。宋玉琴回到里间,看李巧珍正缝着一床蓝底白花的被子,手指头灵活地上下翻动,针尖在布上像鱼在水里游。她说:“巧珍,外头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李巧珍摇摇头:“没事。我早就听惯了。”

宋玉琴在她对面坐下,拿过一条裁好的布料,开始锁边。锁边机“哒哒哒”响着,两个人的手都在忙,一时无话。过了好一会儿,宋玉琴说:“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似的,跟婆婆过不到一块。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啊,得先让自己有口气。不是跟谁置气,是给自己活。”

李巧珍抬头看她。宋玉琴的脸上有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像秋天的水,沉静,不凉不热。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离了。”宋玉琴说,手上不停,“一个人带着闺女过了十来年。在街口摆摊缝补,攒了点钱,开了这间铺子。闺女现在在省城上中专。日子穷点,可心里舒坦。”

李巧珍没说话,低头继续走线。宋玉琴也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李巧珍把自行车骑得很慢。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门了,只有几个卖花生瓜子的摊子还亮着小灯。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毛钱的花生。摊主是个老头,用报纸卷了个纸筒给她装。李巧珍接过来,热乎乎的花生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直接回家。车把一拐,去了城南小学门口。花坛还那样,月季早就败了,只剩几根黑秃秃的杆子。她在花坛边上坐下来,剥花生吃。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这个点小学早就没人了,只传达室亮着一盏灯。她坐了一会儿,剥完了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红皮,骑上车走了。

回家之后,李巧珍洗了手,继续做被子。她一直做到夜里十一点多。赵桂兰那边借来的缝纫机“哒哒”响着,她怕吵着邻居,就在缝纫机下面垫了旧棉被。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照在布面上,泛着温和的光。她看着自己手指上被针扎出来的小红点,想起了张小雨。小雨上小学时,李巧珍也在这样的灯下给她补衣裳。那时候张小雨趴在她腿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李巧珍把她抱到床上去,自己再继续缝。那些衣裳,多是张建军穿旧的改小的,膝盖和手肘上打着补丁。张小雨从来没嫌弃过。

李巧珍打开抽屉,拿出张小雨的信。信纸已经有点软了,边角上起了毛。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多少天放寒假。

她得给小雨一个像样的家。哪怕这个家小,哪怕这个家只有两间房。

第十四章 腊月的风

腊月里,天冷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片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李巧珍的咳嗽又犯了,断断续续的,总是不除根。她去宋玉琴铺子的路上,被风吹得缩在围巾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灰蓝色,针脚粗,但暖和。

张建军隔三差五还是会来。有时是早晨,挑着两桶水来倒进缸里,不等李巧珍起床就走了。有时是傍晚,在门口站一会儿,见她不开门,就把东西放在门槛上。他放过白菜、放过煤、放过一小布兜红薯,还放过几包咳嗽药。李巧珍把吃的拿进去,药也拿进去,可从来没叫他进屋坐。

陈姨来过一趟,说张建军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屋那边,王素芬精神头好多了,天天能给儿子做饭了。李巧珍“嗯”了一声,没多问。陈姨又说:“建军那孩子,心里也苦。他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伺候他妈,半夜还得去你家门口转两圈。巧珍,你俩这么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李巧珍说:“陈姨,不是我要耗着。是有些事,不掰扯清楚,这日子以后还过不好。”陈姨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腊月十五那天,李巧珍正在铺子里给一床棉被收边,宋玉琴从外间探进头来:“巧珍,你闺女电话。”李巧珍一愣,赶紧擦了手往外走。电话挂在铺子外面的墙上,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听筒。她接过来,那头是张小雨的声音:“妈,我买到票了!腊月二十二下午到县城汽车站。”李巧珍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说:“好,妈去接你。”张小雨说:“妈,我们宿舍同学说,今年冷冬,你注意别感冒了。我给你织的围巾,回去就给你。”李巧珍笑着说:“妈有围巾。你路上注意安全。”张小雨应了,又说了几句,挂了。

接完电话,李巧珍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回到里间,手上的针走得飞快,被面上的牡丹花一朵朵在她手下现出来。宋玉琴笑她:“闺女要回来了,看把你乐的。”李巧珍说:“半年没见了,也不知道瘦没瘦。”宋玉琴说:“瘦了再喂胖。过年了,我给你留一刀好肉,你包饺子。”李巧珍说:“不用,我自个儿去买。”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天下工早,李巧珍骑上车去了一趟菜市场。她买了三斤肉,又买了几斤白菜和萝卜,还买了两条带鱼。卖鱼的问她:“家里来客啊?”李巧珍笑着说:“闺女要回来了。”卖鱼的说:“那得多买点,孩子在外面上学苦。”李巧珍就又加了一条。东西挂在车把上,沉甸甸的,可她不觉得沉。她骑着车在冷风里往家走,鼻子尖冻得发红,心里却是热的。

回到家,她把肉分成两份,一份放外面窗台上冻着,一份剁了馅,包了六十多个饺子。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像一队队白胖的小元宝。她准备留到小雨回来再吃。

腊月二十二那天,李巧珍请了半天假。下午她早早地到了汽车站。汽车站很小,在县城北边,一个候车室,几个卖吃食的小摊。风大,李巧珍站在出站口,把围巾围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每一辆进站的车。长途车一辆一辆地来,下来的人一个一个走。她等了一个多钟头,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终于有一辆灰白相间的客车开进来,车头上写着“省城—县城”。李巧珍往前挤了两步。车门一开,乘客挨个下车。李巧珍在人群里找,最后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姑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帆布包,脖子上围着一条新围巾。

“小雨!”李巧珍喊了一声。

张小雨在人群里抬起头,看见了她,脸上一下绽开笑来。她朝李巧珍跑过来,帆布包在腿边一颠一颠的,跑得像个孩子。到了跟前,一把抱住了李巧珍。

“妈,我想死你了!”

李巧珍抱着女儿,闻到她头发上那股长途车上沾来的味道,混着年轻人身上热腾腾的气息。她的鼻子一酸,硬忍住了,拍着张小雨的后背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张小雨松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一圈一圈围在李巧珍脖子上。围巾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樟脑味。她说:“妈,好看不?我织了好久,拆了好几回呢。”李巧珍低头摸着围巾,说:“好看。我闺女手真巧。”张小雨嘿嘿笑。

两个人往车站外走。张小雨走在外侧,替李巧珍挡着风。李巧珍侧头看她,发现她瘦了,下巴尖了,个子倒是没长。她的眉眼像张建军,眼窝深,眉毛浓。走起路来,两个肩膀一摇一摇的,跟张建军年轻时一个模样。李巧珍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妈,咱们的新家什么样?带我看看。”张小雨说。

李巧珍推过自行车,把张小雨的帆布包夹在后座上,说:“小,但干净。妈给你包了饺子。”

张小雨挽住李巧珍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把脸靠过来:“妈,我饿了。我要吃三十个。”

李巧珍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风从北边刮来,母女两个在路灯下慢慢走。影子在地上并成一排,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张小雨喋喋不休地说着学校的事:哪个老师讲课念经,哪个同学半夜说梦话,食堂里吃出了虫子。李巧珍听着,不说话,只点头。有些声音,比什么都暖和。

第十五章 枣树下的团圆

张小雨进了院子,先跑到枣树下面,仰着头看了看,说:“这树不错,明年能结枣。”李巧珍说:“租的院子,结不结枣还不一定呢。”张小雨说:“那更好,省的捡枣扫叶子。”说完自己先笑了。她推开屋门,探头探脑地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新刷的白灰亮堂堂的,炕上铺着格子床单,地上扫得不见一点灰。张小雨转了一圈,说:“妈,我喜欢这里。”

李巧珍在灶房烧水。水壶坐在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气。她给张小雨下了一锅饺子。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碗里,摆在桌上。张小雨抓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吹也不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直说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巧珍说,又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她手边。

张小雨呼啦呼啦吃了二十多个,最后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妈,还是你包的饺子香。学校食堂那些,皮厚馅少,跟嚼鞋底子似的。”李巧珍笑着收拾碗筷。张小雨抢着洗了碗,又拿抹布擦了桌子。李巧珍说:“你歇着吧,坐了一天车。”张小雨说:“我不累。我同学说,回家要帮妈干活,不然良心过不去。”李巧珍知道她是故意的,心里一暖,不拦了。

晚上,母女俩挤在里屋的炕上说话。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张小雨把学校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兴头上坐起来比划,讲累了又趴下去,枕着李巧珍的胳膊。李巧珍听着,像听一首歌。她的手指轻轻理着女儿额前的碎发,那几根头发被风吹了一天,有点毛糙,但软软的,滑滑的。

“妈,我奶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张小雨忽然问。

李巧珍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事瞒不过张小雨。这孩子从小就在她奶和她妈的夹缝里长大,什么都懂。她说:“没事,妈能应付。”

“我爸呢?他真住我奶那儿?”张小雨的声音低下去,像从枕头里闷出来的。

李巧珍沉默了几秒,说:“嗯。你爸也不容易。”

张小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李巧珍的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等我以后毕业了,挣了钱,我给你买个大房子。不让我奶进门。”

李巧珍搂住她,说:“别胡说。你奶再怎么样,也是你奶。”

“可她不讲理。妈,你受了多少委屈,我又不是不知道。”张小雨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水。

李巧珍没说话。她知道张小雨是从小看着这些长大的。王素芬也不是不喜欢小雨,只是那种喜欢带着很重的私心。她给小雨买糖,目的是让小雨跟她亲,不去跟李巧珍好。小雨小的时候,王素芬常跟她说:“你妈是个外姓人,你跟奶奶亲,奶奶以后把什么都留给你。”小雨大了,懂事了,不再吃这套,反而对王素芬生出一种又敬又远的疏离。

“睡吧。”李巧珍说,拉灭了灯。窗外有月亮,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炕前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张小雨的呼吸渐渐匀了,像小猫一样轻轻细细的。李巧珍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顶棚上的白纸,想了很多。她又想到张建军。想到他这会儿一个人躺在老屋的西屋里,旁边是他妈的房间。他会想小雨吗?他会想她吗?他会不会也觉得,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第二天中午,张建军来了。

李巧珍听见院门响,正坐在堂屋里剁萝卜。张小雨在院子里晾自己的衣服。李巧珍听见张小雨叫了一声“爸”,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亲昵里夹着生疏。她放下菜刀,走到门口。

张建军站在院子里,伸手摸了摸张小雨的头,说:“长高了。”张小雨没躲,抬头看他,说:“爸,你瘦了。”张建军笑了一下,那笑勉强得很。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子带鱼,还有几根芹菜。他看见李巧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地动了动,说:“我来看看小雨。”

“进来吧。”李巧珍说。

张建军如蒙大赦,提着东西进了屋。他坐下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张小雨给他倒了一杯水,说:“爸,你跟我奶……过年怎么过?”张建军说:“还能怎么过。你奶说,你回来就回老屋去住两天。她给你做了新被子。”张小雨听了,看李巧珍一眼。李巧珍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表态。

“我先在这儿住几天。老屋那边,我跟我妈商量商量。”张建军说。他说的这个“我妈”,指的是李巧珍。张小雨听出来了,眼睛转了转,没接话。

这顿饭吃得有些闷。张建军夹菜的筷子总在半空中停。李巧珍吃得少。只有张小雨,故意说些学校里好玩的事,把场面撑着。吃完饭,张建军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张小雨送他到院门口。张建军回头对李巧珍说:“过几天我给小雨买个写字台。以前那个太小了。”李巧珍说:“不用买,用得挺好。”张建军“嗯”了一声,走了。

张小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关上门,回到李巧珍身边,小声说:“妈,我爸是不是想回来?”李巧珍说:“他想回就回,门又没锁。”张小雨从侧面看着李巧珍的脸,说:“妈,你还生他气吗?”李巧珍摸了摸围巾,说:“说不上来。生气不解决事情。有些事,得慢慢来。”

张小雨抱住李巧珍的胳膊,说:“那我不走了,天天陪着你。”李巧珍笑起来:“说傻话。你不上学了?”张小雨说:“我毕业就回来。”李巧珍说:“那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娘两个开始商量过年的事。张小雨说年三十要包饺子,猪肉白菜馅,还要炸藕盒。李巧珍说好。两人把菜谱列了一遍,说了半天闲话。冷风在屋外吹,屋里暖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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