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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炸裂的开场:凌晨四点,炮声比闹钟准时
凌晨四点十七分,又是一声。
我翻了个身,胳膊碰到身边空了的那半边床。叶莲娜又醒了,黑暗中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基辅的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四年了,我早就习惯在炮声里睡觉。刚开始那会儿,一响就跳起来往地下室跑,现在呢,翻个身继续睡——只要炸的不是我家那条街。
我叫老陈,今年43岁,重庆人。在乌克兰待了十一年。娶了个乌克兰老婆,生了个混血女儿。网上有人说我们这种人“人生赢家”,金发碧眼的老婆、大房子、好车——美是真的,冷也是真的。我说的是天气,也是日子。
2014年来的,那会儿乌克兰刚闹完颜色革命,国内乱得很。朋友劝我别来,说那边打仗呢。我说打什么仗,离我还远着呢。32岁那年我离了婚,在国内啥都没剩下,房子给了前妻,车子卖了还债,就剩一张机票钱。我心想,换个地方活吧,反正也没啥可输的了。
飞机落在基辅鲍里斯波尔机场那天,下着大雪。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航站楼外面,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零下十五度,我穿了一件羽绒服,以为够了。够个屁。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喘口气鼻子都疼。后来我才知道,乌克兰的冬天能到零下二十多度,雪从十一月下到四月,太阳跟躲债似的,一个月见不着几回。
来接我的是之前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哥们儿,山东人,在这边做外贸。他开着一辆破拉达来接我,那车四处漏风,暖风跟没有一样。他看了我一眼,从后座扔过来一件军大衣:“穿上吧兄弟,你这是来渡劫的。”
我当时就想,一个连羽绒服都扛不住的地方,人怎么活得下去?
后来我发现,人什么都扛得住。
02 初到乌克兰:满街都是美女,满街都是落魄
头三个月,我住在一个月租一百五十美金的小单间里。整栋楼是赫鲁晓夫时代建的,楼道里永远一股煮白菜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电梯常年坏的,我住五楼,每天爬。
语言不通。我只会说“你好”“谢谢”“多少钱”,俄语乌克兰语混着来,反正当地人听得懂就行。出门买个面包都得比划半天,手指头不够用就画图。有一次我想买牙膏,在超市里对着售货员龇牙咧嘴地比刷牙的动作,那大姐看了半天,给我拿了一管鞋油。
那会儿我在一家中餐馆后厨帮工,切菜。一个月挣三百美金,够活。每天下午两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切土豆切洋葱切到手指头抽筋。后厨的乌克兰大妈对我挺好的,看我不会俄语就慢点说,看我切得慢就手把手教。有一回她问我:“你在中国做什么的?”
我说我做销售,卖房子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带着一种“你疯了吧”的表情。她说:“你有房子,为什么来乌克兰切菜?”
我没法解释。有些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乌克兰满街都是美女,这话不假。金发、蓝眼、大长腿,走在大街上跟看时装秀似的。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这些漂亮的姑娘们脸上总有股子疲惫。这个国家太穷了。人均月工资也就两三百美金,年轻人都往外跑,波兰、德国、捷克,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走不了,要么还在等一个机会。
我刚到基辅那会儿,地铁里天天能看见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高跟鞋和破旧的大衣,妆容精致但鞋子开胶了。她们去上班,去面试,去相亲,去任何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地方。乌克兰女人美,但美得让人心疼。
03 认识叶莲娜:她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暖
叶莲娜是我到乌克兰第二年认识的。
那会儿我已经从餐馆后厨出来了,跟人合伙做中乌贸易——把乌克兰的葵花籽油、巧克力运回国,把中国的电子产品、小商品运过来。生意不大,赚得不多,但比切菜强。
那天我去基辅市中心的一个物流仓库提货,天上下着冻雨,冷得人直哆嗦。我站在仓库门口等单据,冻得来回跺脚。这时候过来一个姑娘,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金色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了我一眼,用英语问:“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
她说:“你等一下。”然后跑进仓库,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给我。“天太冷了,喝点热的。”
我接过那杯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冻的,是没想到。
后来我知道她叫叶莲娜,那年24岁,在这家物流公司做文员。她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就来了这里。她说她喜欢中国,想有一天去看看长城。
我问她为什么学中文。她说:“因为觉得中国很厉害,什么东西都是中国造的。”
我笑了。我在国内的时候从来没觉得中国厉害,出来了才知道。
那天之后我开始经常往那个仓库跑,有时候有货要提,有时候没有。没有货的时候就去找她聊天,用我的蹩脚俄语和她的半生不熟中文,中间夹着英语,三个人称轮流用,聊得磕磕绊绊但特别开心。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那天给我端茶?你不怕我是坏人?”
她想了想说:“你站在雨里等了好久,看起来不像坏人。”
后来我才明白,在乌克兰这种地方,人对人的善意,有时候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我们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没有谁追谁,就是周末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然后就在一起了。我带她去中餐馆吃火锅,她辣得眼泪汪汪还往嘴里塞。她带我去她妈妈家吃乌克兰红菜汤,她妈妈做了一大锅,我喝了三碗,老太太高兴得直拍我肩膀。
她妈妈不会英语也不会中文,我们交流全靠叶莲娜翻译。有一次她妈妈问我:“你在乌克兰做什么?”
我说做贸易。
她妈妈又问:“能养活家吗?”
我说能。
她妈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后来叶莲娜告诉我,她妈妈其实挺担心的,怕我哪天就走了,把女儿扔下。乌克兰男人跑路的太多了,女人带着孩子独自生活是常态。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一个国家的男人都不靠谱了,女人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04 娶她,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难的
2016年春天,我和叶莲娜结婚了。
没有彩礼,没有婚房,没有车队,什么都没有。我们就在基辅的一个小教堂里办了仪式,来了十几个朋友,她妈妈哭了一整场。我穿了一身租来的西装,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纱,就是一条普通的白裙子,她说婚纱太贵了,没必要。
婚礼之后我们去了一家小餐馆吃饭,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长桌上,吃烤肉喝伏特加。乌克兰人喝酒是真猛,一口一杯,不带喘气的。我被灌得晕头转向,最后是被叶莲娜扶回家的。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娶我。你本来可以回国找个更好的。”
我停下来看着她。基辅的街上路灯昏黄,她的金发在灯光下像镀了一层光。
我说:“我这辈子做过的正确决定不多,娶你是最正确的一个。”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走了很久。
婚后我们租了一个小公寓,两室一厅,月租两百美金。楼是老楼,暖气时有时无,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在屋里穿着羽绒服睡觉。叶莲娜从来不抱怨,她只是默默地把所有的毯子都盖在我身上,说中国人怕冷。
其实她也冷。乌克兰人再抗冻,零下二十度的时候谁也扛不住。
2017年女儿出生了,混血,金发,蓝眼睛,跟她妈一模一样。我抱着她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么小一团,软乎乎的,我生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叶莲娜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笑:“你比她紧张。”
我给女儿取了个中文名叫陈熙,希望她一生光明熙和。乌克兰名叫安娜,她外婆给取的。
有了孩子之后日子更难了。奶粉、尿布、衣服,什么都要钱。我的贸易生意也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赚一千,有时候一分没有。最穷的时候我们连电费都交不上,屋里黑着灯,点蜡烛。叶莲娜把女儿的旧衣服改了改自己穿,她说反正也不出门。
那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是不爱了,是爱被日子磨得没力气了。
但叶莲娜从来没说过一个“回”字。她不说回国,不说回娘家,不说离婚。她就是默默地撑着,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该省的地方一分钱不花。
有一次我喝多了,抱着她哭,说我对不起她,让她跟着我吃苦。
她摸着我的头说:“苦不苦是自己选的,我选了你,就不觉得苦。”
05 战争来了:美是真的,冷也是真的
2022年2月24日,凌晨五点。
一声巨响把我从床上震了起来。窗户在抖,墙在抖,整个楼都在抖。我第一反应是地震,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来了,闷闷的,从远处传来。
叶莲娜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脸色煞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跳起来冲到窗边,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诡异的橘红色。远处有烟柱升起,粗粗的,直直地戳进云里。
手机响了。是国内的朋友发来的消息:“老陈,你们那边打仗了?新闻都报了!”
我没回。我冲到客厅打开电视,所有的频道都在播同一个画面——导弹、爆炸、恐慌的人群。播音员的声音在抖,但她还在说。
叶莲娜抱着女儿从卧室出来,女儿还在睡,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怎么了?”
叶莲娜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没事,外面在放鞭炮。”
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人在极度的恐惧面前,第一反应是撒谎。对孩子的撒谎,其实是对自己的撒谎。你告诉自己没事,也许就真的没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想回忆。
防空警报每天响几十次,响一次我们就往地下室跑一次。地下室阴冷潮湿,挤满了邻居——老人、孩子、狗,还有拎着行李箱不知道要去哪儿的年轻人。大家挤在一起,沉默地听着头顶上轰隆隆的爆炸声。
叶莲娜的妈妈住在城郊,我们打电话让她过来,她说她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房子里。叶莲娜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一架,挂了电话抱着女儿哭。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新闻,看哪儿被炸了,看有没有撤侨的消息。使馆发通知说可以撤,但只撤中国公民。我有中国护照,叶莲娜和女儿没有。
我走不了。我没法走。我把老婆孩子扔在这儿自己跑?那我还是人吗?
国内的朋友天天催我回来,说战争不是闹着玩的,说你们赶紧想办法。我说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带着叶莲娜和女儿去了西部城市利沃夫。那边离前线远一些,相对安全。我们在利沃夫租了一个小房间,跟另外两家难民合住一个公寓。厨房轮流用,厕所排队上,每天听着远处的炮声,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叶莲娜开始失眠。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她妈妈,想家,想以前的日子。
那个曾经给我端热茶的姑娘,现在连笑都不会了。
06 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倔强
2023年初,我们回到了基辅。
很多人不理解,说你们疯了,那边还在打仗。但叶莲娜想回去,她说那是她的家,她妈妈在那儿,她的生活在那儿。她说:“逃能逃到哪儿去呢?逃到哪里都不是家。”
回来的第一天,我们站在被炸了一半的公寓楼前面。楼还在,但外墙塌了一大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我们的窗户碎了,屋里全是玻璃碴子和灰。叶莲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开始扫地。
她扫得很慢,很仔细。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把灰扫成一堆。女儿在旁边帮忙,用小扫帚扫着一小块地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乌克兰人为什么能扛住这场战争?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失去。失去房子、失去工作、失去亲人,但就是不失去活下去的念头。
叶莲娜的妈妈还在,老太太硬朗得很,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红菜汤。她说:“打仗归打仗,饭总要吃的。”
我们现在还住在基辅。炮声还在响,但大家已经习惯了。警报响了该干嘛干嘛,该上班上班,该买菜买菜。街上咖啡馆照样开,年轻人照样约会,小孩照样在公园里跑。
只是大家笑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前几天我问叶莲娜:“你想不想去中国?”
她想了想说:“想。但等打完仗吧。”
“要是打不完呢?”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跟当年在仓库门口递给我热茶时一模一样。
她说:“打不完就接着过。日子是自己的,战争是别人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基辅的冬天又来了,冷得彻骨。但屋里暖气烧得挺足,红菜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女儿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手拉着手。
叶莲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金色的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很轻。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
美是真的。冷也是真的。但日子,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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