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每个月拿着四千三百块的退休金,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第五层,没电梯。这房子是九八年单位分的,墙皮有点脱落,阳台的瓷砖裂了几道缝,但我不打算修。修它干什么呢?又没人来看。
我有一部智能手机,是儿子去年给我买的,说妈你那个老人机该换了,现在什么都用微信。我学了三天,学会了发语音,学会了看朋友圈。我不怎么发,偶尔点个赞。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过手机看一眼,屏幕亮起来,空空荡荡的。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只有天气预报和新闻推送。
手机像一个沉默的黑匣子,装着我全部的人际关系——几乎为零。
我有时候会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三十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在供销社上班,管着百货柜台。每天一开门,人就涌进来,买布的、买糖的、买暖水瓶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喊我一声“张姐”。我嗓门大,爱说爱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叫我去帮忙张罗。逢年过节,家里的客人一拨接一拨,瓜子壳能扫出一簸箕。
我丈夫老陈,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也是个体面人。我们两口子在街坊邻居眼里,算得上“有头有脸”。
那时候电话还没普及,谁家有个急事,都来敲我家的门。我家的门,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现在呢?
我家的门,一个月响不了三回。一回是收水费的,一回是社区发老鼠药,还有一回,是隔壁小孩的皮球踢到了我家门上,他奶奶来道歉。
除此之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开始以为是电话坏了。拿去修,人家说好着呢。我又以为是手机信号不好,换了张卡,还是那样。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电话坏了,是我这个人,在别人那里,已经“坏了”。
没人需要我了。
这是我六十岁以后,想明白的第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犯过一次眩晕症。半夜起来上厕所,刚下床就天旋地转,一头栽在地板上。老陈走了以后,我一直一个人睡。地板冰凉冰凉的,我躺在上面,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我试着撑起身子,试了几次都不行。手机在床头柜上,离我不到两米。可那两米,远得像一道天堑。
我就那么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是自己慢慢缓过来了,一点点爬过去,摸了手机,打了120。
医生说是耳石症,不严重,但再摔一次就不好说了。他建议我别一个人住。
我能去哪儿呢?
儿子在深圳,四十多岁的人了,房贷还没还完,两个孩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他在电话里说:“妈,要不你来深圳吧。”我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勉强和为难。他住的那房子,我去过,七十几平的小三房,两个孩子挤一个屋,我去往哪儿搁?
我说:“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习惯。”
他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理解他。真的。他没有那个能力。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还是会止不住地想:哪怕他多问一句,多打一个电话呢?
我不是怪他。我只是……想有人跟我说句话。
二
我有个妹妹,亲妹妹,比我小五岁。我们年轻的时候感情挺好的,互相帮衬着带过孩子。后来呢,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日子,慢慢地就淡了。
再后来,我家出了事。老陈的病拖了三年,花了二十几万,报销之后还有一大笔。那几年,我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我妹妹借了我五万,那是当时她家里所有的存款。我很感激,真的。后来老陈走了,我用抚恤金和保险公司赔的钱,先还了她。
从那儿以后,她就再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有次回家上坟,碰见她,她支支吾吾地问我:“姐,你现在……一个人,还行吧?”
我才算看明白。她怕我开口,怕我提钱,怕我这把年纪还没个着落,拖累到她。
我笑了笑,说:“还行,饿不着。”
她松了一口气,眼神里有点躲闪。我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各自散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到现在快两年了。
说实在的,那五万块钱的事,我还清了。可在她心里,我依然是那个会开口的姐姐。这个印象,已经种下了,拔不掉。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也不容易,下岗那年,她在超市卖过两年鸡蛋,手都冻烂了。我只是偶尔会想,那五万块钱,把我妹妹,买走了。
人老了,有些账,是用感情还的。
四年前的事了。那年我身体还不错,腰腿利索,想着不能总在家闷着,得找点事干。社区搞了个老年活动中心,有棋牌室,有合唱团,还有跳舞的。我年轻时候喜欢唱歌,嗓子亮,就去报名了合唱团。
团里二十来号人,都是退休的,有男有女。负责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姓孙,大家都叫她孙老师。孙老师跳舞出身,五十好几了,身材还跟三十岁似的,穿个裙子,踩着高跟鞋,说话嗲声嗲气的。
一开始气氛挺好。大家每周二、周四下午聚在一起唱两个小时的歌。我确实喜欢,每次去都认真准备,声乐练习也不偷懒。有个合唱比赛,孙老师选了首《茉莉花》,要分声部。我嗓子亮,被分到了高声部。但有些人不乐意了,私底下嘀咕,说我是后来的,凭什么把她们比下去。
我没当回事,觉得唱唱歌、快乐快乐而已,哪儿那么多弯弯绕绕。可后来我发现,事情比我想的复杂。
孙老师有意无意地,在排练的时候点我名:“张姐,这段别起那么高,大家都没跟上。”“张姐,这里要收一点,不要太突出个人。”
一开始我还调整。后来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调,她总能找到新的点来挑。我有点泄气,心想我可能不合适,就慢慢不去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好像我的离开,是早就注定的,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过了一个月,我在超市碰见团里一个关系还行的姐妹,她悄悄告诉我:“别往心里去。你不去就对了。孙老师那个人,只要谁盖过她的风头,她就挤兑谁。前年有个大姐,嗓子比你好,最后被她气得直接退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
我笑了笑,说没事。回家的路上,我走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圈子,不是我不合群,是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进去。而我呢,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自那儿以后,我再没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广场舞也好,老年大学也罢,我一律不去。不是我不喜欢热闹,是我终于认清了:人跟人的关系,有时候比春天的冰还薄,踩上去,咔吧一声就碎了。
老陈在的时候,家里来的人确实不少。每次要过年,都有人拎着东西上门,坐下来喝几口茶,聊聊厂里的事、孩子的事。老陈走了以后,我明显感觉到了一股退潮。
家里像是被一夜之间抽空了。
头一年,还会偶尔来个老同事,坐坐,叹口气,说些“你一个人不容易”之类的话。到了第二年,电话少了。第三年,基本就没了。
我知道这不能全怪人家。人家有家庭,有日子要过。我成了一个“负能量源”,谁见了我,都得费心安慰几句。时间久了,谁也受不了。人嘛,都愿意往热闹处凑。
可我不光是被当成了负能量。我还被当成了“废人”。
前年,我想找社区问问,像我这个年纪,能不能安排点公益性岗位什么的。我不图钱,图个事做。社区那个小姑娘倒是挺热情,听我说完,眼神里闪过一点难色。后来她告诉我:“阿姨,这种岗位都是给困难家庭的,您有退休金,不符合条件。”
我愣了半天。
我这种独居、没有收入来源之外的老人,不是困难吗?后来我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我有钱吃饭,有房住,就什么都不缺了。至于孤独?孤独能算困难吗?
孤独,在别人眼里,连个正式的申请都提交不了。
更过分的是有一次,我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以前一个认识的邻居,叫刘姐。我们站那儿聊天,她说她儿子刚买了个新车,要带她去旅游。我由衷地夸了几句,说孩子有出息。她高兴之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哎,你儿子在深圳,怎么不去找你啊?你一个人在家,多可怜啊。”
可怜。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脸上还挂着笑,嘴里说“不习惯那边的气候”,心里却翻江倒海。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可怜,可仔细想想,好像又的确是那么回事。
后来我学会了避开熟人。去超市,专挑人少的时候去。散步,走小路。跟人碰了面,点点头,不多说。我怕自己变成那个被同情被怜悯的对象。我更怕听见那两个字。
五
有人说,老了以后,身边总该有几个老朋友,能说说话,互相照应。这话没错。可他们没告诉我的是,老朋友这东西,也是会流失的。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闺蜜,叫周红。我们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她结婚的时候,我是伴娘;我生孩子的时候,她第一个赶到医院;她老公出了轨,半夜跑到我家哭,我陪了她一宿。
后来她跟着老公去了成都。开始还经常打电话,QQ上也聊。后来有了微信,也加上了。可聊着聊着,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发朋友圈,都是旅游的照片、外孙的萌照。我点赞,她回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不是没试过主动联系。有次中秋,我给她发了条语音,说想她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过了半天才回:“姐,我这边走不开,等小外孙大点儿吧。”
然后再也没有下文。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谁也没有义务一直把你挂在心上。可偶尔翻到年轻时候的照片,看见我们勾肩搭背傻笑的样子,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其实仔细想想,所有关系变淡,都是从“没联系”开始的。而“没联系”的背后,是我不再值得被联系了。
我认识一个老太太,住在我们隔壁单元,今年快八十了。她不一样。她家经常热闹得很,儿子女儿轮着来,孙子孙女一放假就来陪她。她是个退休教师,手里有存款,有房产。老同事、老朋友也时常来看她,带着水果、带着笑声。
我跟她聊过天。她说话慢悠悠的,有股子读书人的气质。她跟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这儿不断人吗?不是因为我人好,是因为我还有用。”
她说的“有用”,是指她还能帮儿女带带孩子,还能在朋友有难处时借点钱,还能给人出出主意。她不是单纯地被照顾,她在一种“给予”的状态里。所以,她活得像个源头,别人自然愿意靠近。
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钱不多,刚够自己用。身体呢,三天两头这儿疼那儿不舒服。能帮谁?什么也帮不了。谁来了,我能给什么?一杯茶水,几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话。听一次两次还行,听多了,谁不烦?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释然了。
没人联系我,不怪他们。换作我是他们,我也不愿意联系我自己。这话说着有点扎心,但真就是那么回事。
六
去年冬天,那个耳石症摔跤的事儿之后,我开始认真琢磨养老的问题。
我有个老同事,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工。他年轻时候跑过业务,后来在私企干到退休,退休金比我高不少。他老婆死了很多年了。孩子们呢,一个在国外,一个在上海,都混得挺好。他一个人住,也没人联系他。
他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帮忙做饭、打扫卫生。后来钟点工不干了,他又找了家政公司,换了个住家保姆。保姆五十来岁,农村来的,挺实在。上个月我在公园碰见他,他比从前胖了点,气色不错。我问他怎么样,他笑着说:“凑合过吧,起码有人给做口热乎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来了。亲情这东西,有时候比不上一口热乎饭。亲情是抽象的,热乎饭是具体的。老了以后,人活得具体。
我没有李工那个经济条件。我的退休金请不起保姆。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把房子租一间出去,找个年轻点儿的租客,不要房租,但是要陪我吃晚饭,每周帮我做两次卫生,晚上我在家的时候,他要在家。
我儿子听说了,坚决反对。他说不安全,说现在的人太复杂。我说:“你妈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让人图的?真遇到坏人,我也认了,至少比一个人死在家里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抽了一下鼻子,心里稍微好过了一点。他到底是我儿子,还是心疼我的。
但这件事,我并没有真的去做。倒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后来我发现,这个城市里,已经没什么年轻人在老城区租房了。他们宁愿去挤地铁、住合租房,也不愿意来跟一个老太婆住。我的计划,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于是我继续一个人。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有时候我一个人在饭桌上,会自言自语:“今天这肉炒老了。” 说完以后,自己吓自己一跳。
我养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唯一的听众,唯一的观众。
七
上个月,社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个“空巢老人关爱行动”,有志愿者上门看望。我答应了。来的是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穿着红马甲,提着两桶油一袋米。他们在我家坐了二十分钟,问了我一些问题,填了张表。
那个女孩挺有礼貌,一口一个“张奶奶”。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才六十二,怎么就成了“奶奶”了。后来想想也对,在他们这个年纪看来,我确实就是奶奶了。
他们临走的时候,女孩说:“张奶奶,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就打我们电话。”
我笑呵呵地点头,说好。等他们走了,我关上门,眼泪就下来了。我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全倒出来。我哭我自己,哭这个家,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哭完以后,我洗了把脸,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听了一段《锁麟囊》。那里面有一句唱词:“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我听了三遍,心里忽然觉得透亮了些。
没人联系我,这个事实,我承认了,也接受了。可是日子还得过。我不能因为没人来,就把自己的日子给过烂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社区棋牌室。那里有几张麻将桌,每天下午都有人来打。我不会打麻将,但我会下象棋。年轻时候跟老陈学的,后来一直没放下。我找社区那个小姑娘问了一下,她说棋牌室每天下午两点开门。
那天下午,我去了。屋子不大,一进去,烟雾缭绕,几个老头在打麻将,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摆着一副象棋。我走过去坐下,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老头凑过来,看了两眼,说:“这么下不行,马要跳这儿。”他伸手就给我拨了一个子儿。
我乐了:“你会下?”
他说:“那当然,我下了四十年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午都去棋牌室。先自己摆一局,然后就有人过来搭话,下着下着就熟了。那些老头,大都是附近工厂退休的,跟我一个时代的人,有共同话题。他们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吵吵,但我听着热闹,心里舒坦。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世界,他们也没有刻意欢迎我。只是每天下午,那个角落的象棋摊子,成了我生活里的一盏灯。
我不指望靠这个交到什么生死之交。我只希望每天能有那么一两个小时,我不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忘了的人。
八
人老了,最难熬的是什么?不是病痛,不是没钱。病痛可以吃药,没钱可以省着花。最难的,是你发现自己不被需要了。
每个人活着,都在追逐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小时候,被父母需要;上班了,被单位需要;当了母亲,被孩子需要;成了家,被爱人需要。可老了以后,所有的这些“需要”都褪去了。你成了那个多余的人,那个累赘,那个提起来就叹气的人。
没人联系你,本质上是没人需要你。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想通了以后,反而踏实了。因为你知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给自己列了一份计划:
第一,把身体搞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走四十分钟。晚上再走二十分钟。身体是独居老人的本钱。
第二,把钱管好。退休金分成三份,一份日常开销,一份存起来应急,一份给自己花。我上个月买了一件新棉袄,很贵,但穿着暖和,心里也暖。
第三,给自己找乐子。下棋、听戏、养花、看看书。别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学会“一个人”。
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等死,是一个人好好地活。有尊严地活。不讨好谁,也不勉强谁。有人来了,我招呼;没人来,我也不慌。
我最近在读一本书,叫《独居的一年》,里面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孤独是一头野兽,你如果不驯服它,它就会吃掉你。”
我觉得说得太对了。我不想被它吃掉。
我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个现实:我的余生,可能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安静中度过了。没有人联系我,我就自己联系自己。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照顾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今天早上,我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它长出了两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像两个小耳朵,支棱着听我说话。
我摸了摸它,说:“你倒是争气。”
它不说话。但我知道,它在听。
这世上的热闹,我已不太期待。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日子过出一点热气,就已经很好了。
有人把这叫孤独终老。我倒觉得,这叫——安静终老。
各有各的命。我这辈子,大起大落都尝过了。热闹过,也凉过。如今老了,才明白一些事情,虽然明白得有点晚,但还不算太晚。
越是没人联系你,越说明你在这三个地方没有优势:你不能给别人好处了,你不能给别人情绪价值了,你也不能给别人希望了。
听起来很凉薄,可人性就是如此。想透了,就少了许多执念。
我还是会每天点亮那部手机,看一眼,然后放下。它安静着,我也安静着。我们两个,在深夜里亮着屏幕,各自沉默。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亮了。窗外有鸟叫,早市的叫卖声也隐隐约约地传来。我下床,打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一个人。
我还活着。
这,就够我好好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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