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个干工程的老哥,牛逼到什么份上?五十三了,还在戈壁滩上带队。他搞定向钻探的那手绝活,业内都知道邪乎。那天中午太阳正毒,对讲机就炸了,说三号井出了状况。钻头在底下快两千米的地方,顶上个硬玩意儿,钻杆别住了,提不上来也推不动。那是整个项目的主井眼,前面已经投进去大几千万,停工一天就是上百万的损失。请来的两个外国专家看了数据直摇头,说要么硬拔,杆子可能全断在里头,这井就废了;要么就宣布井眼事故,前功尽弃。
老哥当时正在板房里啃馒头,听见对讲机响,三两口咽下去,抓起安全帽就往井场跑。戈壁滩的太阳跟火盆似的,晒得地面发烫,鞋底踩上去都发黏。他跑到钻机旁边,没跟外国专家搭话,直接拽过技术员手里的监测表,蹲在地上翻着看。
周围围了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出。项目总负责人急得直搓手,说老哥你给句准话,这井还能保得住不。老哥没抬头,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问技术员,最后一次调整钻进角度是什么时候,泥浆比重调了多少。技术员赶紧报了数,老哥嗯了一声,又问,钻进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扭矩突然变化。技术员说有,大概三分钟,然后就卡住了。
外国专家在旁边耸肩,用英语嘀咕,说数据都摆在这,地层结构复杂,硬东西应该是花岗岩结核,常规办法根本没用。老哥听懂了,没搭理,起身走到钻机控制台前,让操作员把总开关关掉。所有人都愣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让两个年轻工人去搬来几袋膨润土,又让人把泥浆池里的循环泵调慢。然后他自己盯着控制台的压力表,一点点调整定向钻探的角度参数。他调得很慢,每动一下都要等上半分钟,看一眼压力表的数据。
外国专家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说他这么调完全不符合操作规程,角度偏差太大,会加剧钻杆磨损。老哥还是没说话,等参数调到他满意的数值,才让操作员启动钻机。
钻机嗡嗡响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硬碰硬的轰鸣,声音很闷。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钻杆的提放指示器,指针一开始纹丝不动,过了大概十分钟,突然轻轻跳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喊出来,说动了动了。老哥抬手,让操作员停。然后他让人往泥浆池里加膨润土,调整泥浆的润滑度。等泥浆循环了五分钟,他又让操作员启动钻机,这次不是往上提,而是让钻杆小角度往复转动。
钻杆转得很慢,幅度也小,跟之前外国专家建议的强力扭转完全不一样。又过了二十分钟,指示器上的指针慢慢往上挪,一点一点,很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指针一点点爬升。外国专家的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记录本都忘了翻。
终于,钻机发出一声轻响,技术员喊,钻杆提上来十厘米了。老哥松了口气,让操作员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不要急。
就这么一点点转,一点点提,太阳从头顶往西偏,晒得人后背脱皮。一直到傍晚,戈壁滩刮起冷风,钻杆终于全部提了上来。
钻头前端卡着一块鸡蛋大的金刚石结核,通体透亮,在夕阳下闪着光。
外国专家凑上去看,摸了摸结核,又看了看老哥调的参数,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厉害,太厉害。
老哥没笑,蹲下来检查钻杆,发现只是前端有点磨损,根本没伤到筋骨。他站起来跟项目总负责人说,这井能继续打,明天调整角度绕开这个结核层就行。
总负责人当场红了眼,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晚上项目部加餐,杀了一只羊,大家围着篝火吃肉喝酒。有人问老哥,你怎么知道这么调就能行。
老哥啃着羊腿,说干这行三十年,地底下的东西比自己手心的纹路还熟。硬东西不能硬扛,得顺着地层的劲儿来,就跟做人一样,不能蛮干。
那天晚上戈壁滩的星星特别亮,老哥喝多了,靠在板房墙上,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候在山里打井的事。说那时候没这么多先进设备,全靠耳朵听钻机的声音,凭手感判断地层。
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得吓人的手,突然明白,他那手绝活不是邪乎,是三十年的汗水和经验堆出来的。
第二天三号井重新开钻,钻进速度比之前还快。那两个外国专家在井场待了三天,天天盯着老哥操作,临走的时候非要跟老哥合影,说要把他的操作方法带回国内研究。
老哥摆摆手,说不用,这东西得在地里练,光看数据学不会。
后来这个项目提前半个月完工,省下的钱够再打两口井。有人说老哥该退休享清福了,他摇摇头,说戈壁滩的风舒服,待在这儿踏实。
再后来我离开戈壁滩,每次跟人说起工程上的事,都会想起那个五十三岁的老哥。想起他蹲在地上看数据的样子,想起他调整钻机参数时的专注,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干工程,得顺着地的劲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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