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刮着硬风,社区就业服务站的玻璃门一开一关,地上的雪水很快被踩成了灰色。
陆川坐在电脑前修改简历,屏幕右下角已经过了五点。门外进来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后面跟着一男一女。
女人先把袋子放到桌上,里面露出一沓证书复印件。
“老师,您还没下班吧?帮我看看我儿子,找个稳定工作。”她说完,回头朝男孩摆手,“蔡远,你自己说。”
蔡远二十六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冲锋衣,站在暖气片旁边,没往前走。
“我想找物流调度。”他说。
“他不想。”女人立刻接过去,“他以前干过仓库,黑白颠倒,累得胃疼。老师您给他看看文员、客服,离家近点,五六千就行,千万别上夜班。”
陆川看了一眼蔡远。他的简历很简单,大专毕业,物流管理专业,三年换过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只干了七个月。
“胃现在怎么样?”陆川问。
蔡远说:“没事。”
“他就是嘴硬。”女人把简历抽过去一页,“上回搬两箱矿泉水,回来腰就直不起来。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硬扛。”
一直没说话的女孩这时轻轻咳了一声。她是蔡远的姐姐蔡宁,二十九岁,手里攥着帆布包带,指节有点发红。
陆川问她:“你来找什么工作?”
蔡宁还没开口,母亲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她学幼教,性子太软,在幼儿园受不了气。现在在家备考会计证,考了两次差点意思。我想着让她先找个前台,清闲些,边上班边考。”
“我想去面包房。”蔡宁说。
女人转头瞪她:“又说这个。大学白念了?去烤面包,早起晚归,一个月挣那点钱,手烫坏了谁管?”
蔡宁低下头,声音没了。
陆川把两份简历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推荐岗位,只问:“您怎么称呼?”
“陈丽华。”
“陈阿姨,您家里现在最着急的是什么?”
陈丽华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没钱。孩子他爸前两年中风,虽然能走路,右手还是不利索。房贷没还完,家里吃药、复查、物业、水电,哪样不要钱?这两个孩子又都没个正经工作。我不替他们看着,等他们把路走歪了,谁收拾?”
蔡远看着墙上的招聘信息,没有说话。
陆川见过很多这样的家长。他们进门时说想替孩子找工作,聊到后来,真正想找的是一条没有风险、没有委屈、没有失误的路。可工作不是摆在商场橱窗里的成品,挑好了拿走就能用。
陈丽华答应下周带儿女来做一次单独咨询。
她走时把那袋资料重新提起来,临出门还不忘叮嘱蔡远:“地铁别坐反了,回去先给你爸热饭。”
蔡远没有应。
陆川原以为,他们和大多数求职家庭一样,谈两次也就没下文了。可半个月后,蔡远一个人来了。
他坐下后先问:“老师,顺义那边有岗位吗?”
陆川在系统里翻了翻,正好有一家物流园区的供应链公司招调度助理。试用期五千五,转正后看绩效,提供员工宿舍,轮班,但不是固定夜班。工作内容不轻松,要跟车队、仓库、客户三边对接,遇到车辆晚点,电话能打到半夜。
蔡远听得很认真,问了班次、通勤、培训期限,还问有没有机会往运输计划方向做。
陆川说:“你学的专业能用上,但得从基层流程干起。你以前每次辞职,都写个人原因,真正原因是什么?”
蔡远沉默了几秒。
“第一份是仓库,主管说我盘点慢。我妈去找人事,说他们欺负新人。后来我就不好意思待了。第二份电话销售,没出单,她每天晚上问我是不是又被人骗了,让我别干。第三份公司拖工资,她让我赶紧跑。第四份……第四份没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干不长。”
“为什么觉得干不长?”
蔡远搓了搓手:“她总说,我们家没底子,不能走错一步。说我爸以前就是瞎折腾,才把钱赔进去。听多了,我就觉得自己也干不好。”
陆川没有接着问。他把岗位信息打印出来,让蔡远带回去考虑。
蔡远刚把纸塞进包里,又停住了:“您别跟我妈说。”
“这是你的求职,不是她的。”
蔡远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她不坏。”
陆川说:“我知道。”
三天后,陈丽华带着蔡宁来了。
蔡宁坐下后没有看岗位表,先从包里拿出一张被折过几次的宣传单。是一家连锁烘焙店的学徒招聘,早六点到下午三点,前三个月工资三千二,包一顿饭,转正后按技能和门店营业情况调薪。
“我去试过一天。”蔡宁说,“他们缺人,店长说我下周能上班。”
陈丽华坐在旁边,脸一下沉了。
“你试一天就知道什么?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累坏了谁负责?三千二,在北京够你干什么?”
蔡宁抬头:“我住家里,先不用租房。”
“住家里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你爸吃药不要钱?你弟工作还没着落,你倒先挑个最没出息的。”
“妈,做面包不是没出息。”
“那你说,能干一辈子吗?”
蔡宁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宣传单的边角一点点捋平。
陈丽华见她不吭声,声音更高了:“你从小就这样,做两天新鲜事就想一出是一出。高中非要买什么裱花袋,买回来做得厨房都是奶油。后来上大学,学幼教,实习半年又受不了。会计课给你报了两千六,你考两次都没考上。家里的钱是风刮来的?”
陆川这才知道,蔡宁从小喜欢做点心。她高二那年,用给人补课攒下的钱买了基础工具,周末在厨房练奶油花。陈丽华发现后,觉得她影响学习,把工具收进柜子。后来家里交物业费差了几百块,陈丽华一着急,把那套工具挂到二手平台卖了。
蔡宁那天回家,看见空柜子,只问了一句:“你卖了?”
陈丽华说:“本来就是没用的东西。”
从那以后,蔡宁再没提过烘焙。
“会计证不是我自己想考的。”蔡宁终于说。
陈丽华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我还不是为你好?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比你在后厨受罪强。”
“可我坐在那里,书翻不开。”
“翻不开是因为你懒。”
蔡宁把宣传单收回包里,起身要走。
陆川叫住她:“蔡宁,你先坐。陈阿姨,您愿意说说家里的钱到底怎么安排吗?不是要查您账,是工作和生活得放在一起算。”
陈丽华警惕地看着他,半天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硬皮账本。
账本边缘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十几年的支出。蔡宁上大学每月生活费、蔡远学车的钱、蔡国平住院时买的护理垫、家里换过一次燃气灶,全有日期和金额。
陆川翻了两页就停下了。
陈丽华说:“我不记,日子怎么过?他们俩花钱没数,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现在外面骗子那么多,一个月挣五千,出去租房吃饭,剩下什么?”
账本里没有记她自己花了多少钱。陆川问了一句,陈丽华说自己没什么开销,衣服穿旧的,头疼就忍忍,菜市场收摊后买便宜菜。
蔡宁忽然说:“她去年脚疼了两个月,也不去看。可我买一双两百块的鞋,她拿去退了。”
陈丽华的脸涨红了:“那双鞋跟那么高,你上班穿得了吗?”
“平底的。”
“平底也两百多。你一个实习生,穿给谁看?”
蔡宁没再说话。
陆川明白了。陈丽华不是只怕孩子乱花钱。她把“舍不得”过成了家里的规矩,谁想为自己多花一点,谁就是不懂事。可她又不肯承认,账本里最让她害怕的不是数字,而是孩子脱离她之后,那些她算不清的日子。
那天结束前,陆川给蔡宁留了一个任务:把面包房的工作内容、收入、通勤和三个月后能得到什么写清楚,拿回家和父母谈一次。给蔡远的任务,是确认顺义那份工作的合同和宿舍条件,再决定去不去。
陈丽华离开时没有表态,只把账本抱在胸前。
三月初,蔡远拿到了录用通知。
他没有瞒着家里。周六晚饭时,他把劳动合同、员工宿舍照片和预算表摆在餐桌上。房租从工资里扣,每月给家里两千五,父亲的康复训练安排在周末,他可以回来陪一次,平时由社区康复师上门指导,费用他承担一部分。
蔡国平坐在桌边,右手握不稳筷子,左手却一直按着合同页。
陈丽华先看工资,又看宿舍地址。
“顺义那么远,夜里有事你赶得回来吗?”
“有地铁和通勤车。”
“你爸晚上要是起不来呢?”
“我和姐轮着来。或者请钟点护工,先试两个月。”
“请人不要钱?”
“从我工资里出。”
陈丽华把合同推回去:“你才拿五千五,扣完住宿和吃饭,手里有几个钱?别以为工作找到了,就能跟家里算账。”
蔡远咽了口气:“我不是算账。我去上班,总比一直在家强。”
“谁让你一直在家?我让你找稳定的,你非找这种累死人的。”
“你给我找过吗?”
“我到处托人,求人,还不算找?”
蔡远盯着她:“你托的人都问我,能不能接受加班,能不能从基础干。我还没说话,你就替我说不能。”
陈丽华站起来,拿起那份合同,直接撕成了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
蔡国平放下筷子,想伸手拦,却慢了半拍。蔡宁的汤勺掉进碗里,溅出一圈汤。
陈丽华把碎纸扔到桌上:“你敢走,就别想着家里给你兜底。到时候干不下去,别回来哭。”
蔡远坐着没动。他看着那堆纸,过了很久,拿出手机,把录用邮件重新调出来。
“合同能补。”他说,“我周一去报到。”
陈丽华冷笑了一声:“你试试。”
那晚蔡远收拾行李时,陈丽华没有进他房间。第二天清晨,他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发现防盗门的钥匙不见了。
他敲母亲卧室的门。
“妈,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九点前要到公司。”
陈丽华隔着门说:“不许去。”
“你把门打开。”
“我说了不许去。你爸昨晚腿抽筋,一夜没睡。你这个时候走,良心过得去吗?”
蔡远靠在门上,闭了闭眼:“他现在怎么样?”
“你自己听。”
卧室里传来蔡国平咳嗽的声音。
蔡远的手落下来。他一直最怕父亲出事。父亲中风那年,他正在外地培训,接到电话时已经错过了急诊最忙乱的那几个小时。此后只要父亲说不舒服,他就会慌,觉得自己再离开一次,就是不孝。
他隔着门问:“爸,您要不要去医院?”
蔡国平在里面含混地说:“不用。”
陈丽华立刻接话:“不用去医院就不用人照顾了?你现在出去,谁给他端水,谁扶他上厕所?”
蔡远看着手机。八点四十七分,公司的人事已经发来消息,问他是否在路上。
他回了一个“我会到”,却没有按下发送。
这时,蔡宁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已经换好面包房的工作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父亲拨号。
陈丽华从卧室出来,脸色很难看:“你干什么?”
“给爸打电话。”
“他就在里面。”
“我知道。”
电话响了两声,蔡国平接了。听筒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蔡宁问:“爸,您昨晚腿抽筋了吗?”
蔡国平停了几秒:“有一点。”
“今天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
“我给社区卫生服务站打电话,让大夫上门看一眼,好不好?”
蔡国平说:“好。”
陈丽华一把夺过蔡宁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你们现在都觉得我在撒谎,是不是?”
蔡宁没有抢手机,只说:“妈,爸不舒服就找大夫。蔡远上班也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你们懂什么?你爸倒下的时候,你们谁在?那年我一个人跑医院、缴费、签字,家里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现在你们翅膀硬了,都要跑。”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背却仍然挺着。
蔡远看着母亲。她头发根已经白了一大片,睡衣袖口磨得起球。她这些年确实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可也正因为从没离开过,她把所有人都拴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八点五十五分,蔡远给人事发出消息:“我会迟到,路上有家庭情况。”
他没有放下箱子。
“妈,把门打开。”他说。
陈丽华不动。
“我不是跟你商量去不去。我会去。爸的事我也管。”
“你管得起吗?”
“管不起我也得学。”
陈丽华看着儿子,像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说话。她忽然走到鞋柜前,拿起钥匙串,攥在手里不肯递。
蔡远伸手去拿,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抢?”
“我不抢。你开门。”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走廊僵持着。蔡宁没劝母亲,也没劝弟弟,她只是重新拨通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电话,说明蔡国平中风后腿部不适,问能否安排家庭医生上门评估。
电话那头说可以登记,但当天上午未必马上能到。
陈丽华听见“医生上门”,钥匙终于松了一点。
蔡远趁她弯腰拿包的工夫,拉开门出去了。
陈丽华没有追。她站在玄关,钥匙串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句:“走了就别装孝子。”
蔡远在楼道里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拖着箱子下了楼。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
那家物流公司没有因为迟到立刻辞退他,但人事明确告诉他,试用期刚开始,再有类似情况,公司会重新评估。他点头道歉,没有解释母亲锁门,也没有把父亲的病情当成理由。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给蔡宁转了两千元,让她先把父亲的上门评估费和家里这几天的菜钱垫上。蔡宁退回了一千,说自己也能出。
陈丽华没有收蔡远后来每月转的钱。她把钱原封不动退了两次,第三次蔡远直接转到父亲的银行卡里。
蔡国平知道后,没有说儿子做得对,也没有说妻子做得错。他只是在陈丽华抱怨“孩子都不贴心”时,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他去上班,挺好。”
陈丽华背对着他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
蔡宁的面包房工作也没能得到母亲的同意。她上班第一周,陈丽华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在客厅等她出门。蔡宁换鞋时,母亲就问一句:“今天几点回来?”
蔡宁不回答,或者说:“不知道。”
三个月后,蔡宁没有转正。
不是因为做不好,而是她在早班和照顾父亲之间来回赶,连续迟到两次,店长只能让她离开。她拿到最后一笔工资,站在公交站台上哭了一会儿,给蔡远打电话,说自己可能真不适合干这个。
蔡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问她:“你还想干吗?”
蔡宁说:“想。”
“那就别急着给自己判死刑。”
后来蔡宁找了一家离家更近的小型烘焙工作室,工资比原来低,下午四点下班。她得先从清洗烤盘、打包和称面粉做起,老板没有承诺多久能学技术。蔡宁还是去了。
她没有告诉陈丽华,直到工作室发了第一笔工资,她买了一双防滑鞋,放在门口。
陈丽华看见鞋盒,习惯性问:“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又乱花。”
蔡宁把鞋穿上,踩了踩地板:“厨房地滑。”
陈丽华本来还要说什么,看到鞋底厚厚的防滑纹,声音停住了。
这一年,蔡远的日子也没有变得多好。顺义的宿舍四个人一间,夜班时电话不断,他做错过一次车辆排班,被主管当着几个人的面批评。他有两次想辞职,甚至把招聘软件重新下载到手机里。
可他没有马上回北京。
他记得母亲撕开合同的声音,也记得自己站在门外,差一点把报到消息撤回去。他不想证明给谁看,只是不愿再把每一次难受都当成“果然不行”。
第二年入夏,蔡国平复查后情况稳定。社区卫生服务站给了康复训练建议,蔡宁和蔡远轮流陪他做,陈丽华仍然负责大部分家务。
她没有变成一个轻松的人。
她还是会把超市小票平码在桌上,还是会在蔡宁晚归时连打几通电话,还是会在蔡远说准备报夜校课程时,先问学费多少、是不是骗子、有没有用。
蔡远报的是物流管理的成人继续教育课程,一年学费八千。他把缴费页面发到家庭群里,只说:“我已经交了,不用家里出。”
陈丽华很快回:“八千?你挣几个钱,手里留点。”
蔡远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顶回去。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盒饭。
半小时后,陈丽华又发来一条。
“缴费单留着。年底要是单位有学习补贴,记得问。”
蔡远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了一个“知道”。
蔡宁看到后,在群里发了一张刚出炉的全麦面包照片。陈丽华没有夸,也没有问卖多少钱,只回了一句:“别总吃边角料,胃坏了更花钱。”
周末,蔡远回石景山陪父亲做康复训练。
陈丽华在厨房切西瓜,切到一半,忽然问:“宿舍那边热不热?”
“有空调。”
“几个人住?”
“四个。”
“那你东西放好,别丢。”
蔡远嗯了一声。
陈丽华把最大的一块西瓜递过去,又像怕自己显得太软,补了一句:“别以为我不说,就不知道你上个月没剩多少钱。”
蔡远接过西瓜,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桌上的红色账本还在,封皮比以前更旧。陈丽华拿它记水电费、买菜钱,也记蔡国平哪天复查。蔡宁的培训费和蔡远的学费没有写进去。
那天吃完饭,蔡宁要赶第二天的早班,蔡远要坐末班地铁回顺义。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口换鞋。
陈丽华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西瓜汁。
“路上慢点。”她说。
蔡宁先出了门。
蔡远拖着背包走到楼道里,听见身后防盗门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反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