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永宁侯府,汀兰院。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石阶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檀云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进来,见自家姑娘已经坐在妆台前,一头乌发散着,正用犀角梳子慢慢篦发。
“姑娘怎的起这么早?昨儿夜里咳嗽了半宿,该多睡会儿才是。”檀云接过梳子,替她一下下梳着。
温既白望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淡淡道:“睡不着。前头正院可有什么动静?”
檀云动作一顿,压低声音:“卯时不到,夫人身边的翠竹便出了门,说是往大姑娘院里送东西。奴婢远远瞧了一眼,是那对赤金点翠的簪子。”
温既白没应声,手指轻轻抚过妆台上一个旧香囊。那是她去岁上元节灯会上所得,藏在一盏莲灯里头,也不知是哪家公子所赠。香囊上绣着一株白芷,针脚细密,用了极淡的银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真切。
“姑娘……”檀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
“外头都在传,说大姑娘与沈家公子的婚期定了,就在九月十八。府里上下都在忙着备嫁妆,夫人那边连陪嫁庄子的地契都翻出来核过了。”
温既白手下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沈家,沈知聿,兵部侍郎家的嫡次子。这门亲事原是两家老太爷在时便定了的,那时温既白还没出生,指的自然是温家嫡长女。可后来沈家衰而复起,回京后主动提了续亲,问的却是温家二姑娘。
她至今记得三年前那个午后,沈知聿站在汀兰院外的石阶上,一身月白直裰,眉目清隽如画。他说:“沈某所求,唯二姑娘一人。”
那时她刚及笄,父亲温伯衡时任吏部右侍郎,沈家虽起复在望,根基未稳。母亲姜氏犹豫了几日,终究应了。定了亲不到半年,沈知聿随父赴西北平乱,一去就是两年。再回来时,已官封五品,圣眷正隆。
也是在那时,母亲忽然改了口。说当年沈家问的是温家嫡女,既白幼时体弱,不宜操持一大家子,还是让阿姐若薇嫁过去更妥当。父亲素来不管内宅之事,只说了句“你看着办”。沈家那边沉默了半个月,回了话,只说“温家自有道理,悉听尊便”。
从此,温若薇成了沈家未过门的媳妇。而温既白,莫名其妙从有婚约之人,变成了“待字闺中”。
“姑娘,早膳备好了。”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温既白起身,从檀云手里接过一件藕荷色褙子披上。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你方才说,正院往大姑娘院里送东西,是大姑娘要什么,还是夫人主动给的?”
檀云摇头:“看着像是夫人主动的。这几日大姑娘日日去正院请安,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温既白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极浅,转瞬即逝。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正院给母亲请安。一进门,便见母亲姜氏与姐姐温若薇坐在罗汉床上,正翻着一匹大红的妆花缎。
“既白来了。”姜氏抬了抬眼,“来得正好,替你姐姐看看,这料子做嫁衣可使得?”
温既白上前看了,那妆花缎经纬细密,暗金线织出的百子图在光下流转生辉,确是好料子。“姐姐肤白,穿这个最合适不过。”
温若薇却忽然落下泪来,别过脸去。
“这是怎么了?”姜氏皱眉,拿帕子替她拭泪,“好好的又哭什么?”
温若薇哽咽道:“女儿只是觉得对不住妹妹。这婚事原本是妹妹的,如今倒像是女儿抢了来……”
温既白站在一旁,看着这出母女情深。三年了,同样的戏码演了不下十回,每回都是母亲一番抚慰,姐姐一番自责,最后以“既白最是懂事的”收尾。
果然,姜氏叹了口气,看向温既白:“既白,你姐姐心眼实,总想着这事。你替她说说,这门亲事是沈家应了的,与你姐姐情投意合,哪里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温既白点头:“母亲说的是。姐姐安心备嫁便是,妹妹从未有过旁的心思。”
温若薇这才止了泪,拉着温既白的手道:“好妹妹,等姐姐嫁过去安顿好了,定替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温既白任她拉着,笑容温顺:“那妹妹便先谢过姐姐了。”
从正院出来,檀云跟在身后,小声道:“大姑娘每次说这话,倒像是姑娘的亲事全仗着她似的。”
温既白没说话。她的亲事,自然不能全仗着温若薇。
回到汀兰院,她才在窗边坐下,便见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捧着个食盒进来,放下后行了个礼便走了。檀云打开食盒,从底层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到温既白手中。
温既白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事已俱备,只待东风。
她将纸条放在炭炉里烧了,看着那一点火光在灰烬中明灭,缓缓道:“去告诉连翘,可以动了。”
02
八月二十七,永宁侯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东宫送出的,用素色笺子,落款盖着太子内坊的印。姜氏拆信时手都在抖,看完便瘫坐在椅子里,半晌说不出话。
温伯衡下朝回来,听闻消息,连官服都没换就进了正院。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再开门时,温伯衡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父亲,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温若薇急急忙忙赶来,温既白跟在后面,只作不知。
姜氏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身边的管事递了话,说殿下有意在温家择一贵女,入主东宫。”
温若薇脸色骤变,下意识道:“太子?太子殿下怎会……怎会看上咱们家?”
“怎么说话呢!”温伯衡斥道,“温家虽不是顶尖勋贵,却也是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你祖父当年官拜太傅,天家选妃,自然考虑清贵之家。”
姜氏忙道:“老爷息怒,若薇也是惊着了。只是这事来得突然,太子殿下那边可说了具体章程?”
温伯衡捋了捋胡须:“殿下的意思,是先让我温家择一位嫡女送进宫,由宫中贵人相看。若合意,便正式册立太子妃。”
温若薇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她与沈知聿的婚期就在九月十八,如今已是八月底,若是被选入东宫,那沈家的婚事该怎么办?可若是不应,太子殿下亲自开口,温家哪有回绝的余地?
“母亲……”温若薇求救般看向姜氏。
姜氏此时已冷静下来,拍了拍女儿的手:“别急。太子殿下只说在温家择一位嫡女,并未指名是你。你妹妹也是温家嫡女。”
此话一出,满屋俱寂。
温既白低着头,手指轻轻捻着帕子,仿佛事不关己。
温若薇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有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柔声道:“母亲说的是。妹妹才貌双全,若入东宫,定能得太子青眼。”
温伯衡颔首:“既白,你的意思呢?”
温既白抬起头,一脸茫然,半晌才道:“女儿……女儿全凭父母做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姐姐与沈家公子的婚期将至,太子殿下这时候来提,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考量?”
温伯衡没有说话。他自然想过这一层。太子殿下年少有为,却迟迟未立太子妃,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温家虽非顶尖勋贵,但胜在背景干净、无党无派。太子若纳温家女,既有清流之名,又不致后宫干政之忧。而沈家兵部侍郎之职,太子未必放在眼里。
这是一步好棋,无论对太子还是对温家。
“老爷,此事还当从长计议。”姜氏道,“太子殿下既然递了话,咱们便不能当作没听见。依妾身看,不如后日办个赏桂小宴,请几位亲近的夫人过府,顺便让既白露个面。宫中自然有人来看。”
温伯衡点头:“就这么办。”
温既白依旧低眉顺眼,心里却在默数。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会发展得很快。而温若薇,用不了多久就会做出那个决定。
果然,当天夜里,温若薇便悄悄来了汀兰院。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丫鬟,进了门便握住温既白的手,双眼微红:“妹妹,姐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
温既白露出惊讶之色:“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坐下慢慢说。”
温若薇不肯坐,只拉着她的手:“妹妹,姐姐与沈家公子两情相悦,实在不忍分离。太子殿下那边……姐姐求你,若宫中真的看中了你,你千万不要推拒,也好成全了姐姐。姐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温既白看着她,半晌才道:“姐姐放心,若宫中当真选中了我,我自不会推辞。”
温若薇破涕为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镯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那日在珍宝阁看见,就觉得衬你。”
温既白不肯收,推了几个来回,温若薇方才作罢。等人走了,檀云冷着脸道:“大姑娘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她自己要嫁沈家,便把姑娘往宫里推。太子妃听着风光,可皇家后宫那是什么地方?步步都是刀刃。”
温既白吹灭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角灯。她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轻轻说:“谁说她把我往宫里推,我就要去呢?”
檀云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温既白没有回答,只从床头一个锁着的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玉扣,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枝半开的瑞香花。
“连翘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回姑娘,连翘让传话,说东宫那边已经得了准信,殿下今日在御前请了旨,圣上只说让皇后娘娘相看着办。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后日的赏桂宴上,着人过来瞧一瞧。”
温既白把玩着那枚玉扣,目光幽深:“皇后的人,不止是来瞧我的。”
“姑娘是说……”
“太子殿下大张旗鼓要选温家女,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后若不派个分量重的过来,怎么说得过去?可若派了来,就一定会瞧出些别的什么。比如温家大姑娘心有所属,再比如温家二姑娘体弱多病。”
檀云愣了:“那姑娘岂不是吃亏?”
温既白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灯火下显得狡黠而笃定:“吃亏?不会。我要的,就是她们瞧出这些。而且,还要让另一个人知道,温家大姑娘为了沈家的婚约,正在处心积虑地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出来顶缸。”
“另一个人是谁?”
温既白重新锁好匣子,躺回床上,闭目道:“沈知聿。”
03
赏桂宴设在温府后花园的碧澜汀。
九月初的天气,桂花正盛,满园香气浓得能醉了人。姜氏张罗得极为隆重,不仅请了礼部尚书夫人、太常寺卿夫人,还有几位与温家走得近的世家主母。皇后宫中果然派了人,是尚仪局的一位女官,姓崔,年约四十,眉眼温和,在皇后跟前服侍了二十年,在京中贵妇圈里极有体面。
温既白穿了一身月白底绣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素雅,站在满园浓香艳色里,反倒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温若薇则是一身浅绯色的绣棠衣裳,明艳照人,笑意盈盈。
崔尚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各停留了片刻,便与几位夫人攀谈起来,言语间不动声色地问起温家两位姑娘的性情、才学、喜好。姜氏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席间,温若薇亲自斟了一盅桂花蜜酒,送到崔尚仪面前,笑盈盈道:“崔姑姑远道而来,若薇敬您一杯。”
崔尚仪接了,淡淡抿了一口,目光却在温既白身上绕了一圈。温既白正在与礼部尚书家的小姐说话,声音轻柔,举止端方,却也看不出一丝刻意讨好的意思。
宴饮过半,温若薇身边的丫鬟忽然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温若薇脸色一变,随即掩饰过去,只笑着说去更衣,起身离席。
过了不多时,一个消息便在宴上悄悄传开:大姑娘身边的小丫鬟说漏了嘴,说大姑娘方才收到沈家公子送来的一支玉簪,急着去取,被崔尚仪的人瞧见了。
姜氏脸色铁青,却不能当场发作。崔尚仪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在一众夫人面前赞了句:“温大姑娘与沈侍郎家的公子,倒是一对璧人。”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意思再明白不过——温大姑娘已定亲沈家,太子选妃之事,自然与温若薇无关了。
宴后,崔尚仪单独见了温既白,问了几句诗书,又让她当场画了一幅兰草图。温既白画得从容,题了两句前人的诗,字迹清秀如其人。崔尚仪收了画,点点头道:“二姑娘才情过人,品貌出挑。只是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身体不适?”
温既白轻咳两声,不好意思地笑笑:“偶感风寒,未能痊愈,让姑姑见笑了。”
崔尚仪目光微闪,没再多问。
当晚,消息便传到了该传之人的耳中。东宫,太子赵延祯听完下属的禀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他只问了一句:“沈知聿今日在何处?”
“回殿下,沈公子今日去了城郊跑马,午后便回了府。倒是沈家二公子的随从,曾与温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在府后巷子里碰过面。”
赵延祯唇角微扬,将手中那枚白玉扳指慢慢转了一圈:“沈知聿跑马,倒会挑日子。去查查,温大姑娘今日收到的可是沈知聿的东西。”
“殿下是怀疑……”
“孤什么都没怀疑。只是这温家的水,比孤想的要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温二姑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二姑娘今日在宴上画了幅兰草,崔尚仪带回宫了。听崔尚仪说,二姑娘身子似乎不大好,席间咳了好几次。”
赵延祯眉峰微动:“病了?”
“说是风寒未愈。”
赵延祯沉默片刻,忽然道:“孤记得,温二姑娘幼时患过心疾,一直用药养着。温伯衡后来求到了太医院院首,才渐渐好了。”
“正是。不过二姑娘的身子骨一直偏弱,每年秋冬总要病上几场。”
赵延祯没再说话。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三个字:温既白。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与此同时,温既白正在汀兰院里听檀云回报。
“沈家公子果然去了城郊跑马,不过他的随从陈三去了一趟温府后巷,与大姑娘身边的朱杏碰了头。朱杏把一个包裹交给了陈三。”
温既白点头:“那包裹里是什么?”
“连翘说,是大姑娘亲手做的一双鞋。料子是前些日子夫人给大姑娘裁嫁衣剩下的边角料,鞋面上绣了两枝棠花。大姑娘还在鞋底夹了张字条,写的是‘月底城南清风楼,有要事相商’。”
温既白笑了:“好姐姐。一边要我进宫,一边约旧日情郎私会。这是生怕太子殿下看不上她,不够热闹。”
檀云担忧道:“姑娘,大姑娘若是把事情闹大了,对温家名声有损,对姑娘也不好啊。”
“所以,我才要让沈知聿亲眼看到,他这位未婚妻,到底是个什么人。”温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连翘会安排好的。等到沈知聿去了清风楼,等着他的可不止温若薇。”
“不止大姑娘?还有谁?”
温既白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轻声道:“我。”
04
九月初九,重阳。
京中的习俗,这一日登高祈福、赏菊饮酒,城南清风楼便是一处极热闹的所在。温若薇以“为外祖母祈福”为由,禀了姜氏,带着丫鬟便出了门。
清风楼三楼雅间,温若薇坐在窗边,频频朝楼下张望。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洒金褙子,衬得人比花娇。
沈知聿来得比约定晚了两刻。他推门进来,脸上神色淡淡的,只作了个揖:“温大姑娘。”
温若薇一见他就红了眼眶:“聿哥哥,你如今都不肯叫我的名字了。”
沈知聿没有落座,只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桌上两杯未动的茶:“大姑娘约我出来,不合礼数。有什么话还请快说。”
“聿哥哥,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温若薇落下泪来,“太子殿下要选温家女入宫,母亲和父亲已经打定了主意让妹妹去。可妹妹那性子,哪里能在宫里活下去?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可又不敢违逆父母……”
沈知聿看着她的眼泪,眼神复杂。他与温若薇的婚约,是在他回京之后才正式定下的。在那之前,他的未婚妻是温既白。少年时在灯会上惊鸿一瞥,他以为那藏莲灯的人是温若薇,便央了父亲去温家提亲。温家回话说,定的是二姑娘。
那时他并不在意。温家二姑娘体弱多病,他从未见过。直到那日登门,在汀兰院外见到温既白,才发现那个在灯会上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的姑娘,竟然是她。
可一切都已晚了。温家改了口,把大姑娘许给了他。他也曾试图反抗,父亲却说:“温家内宅之事,你争不得。既白丫头是个好的,可温家把她当弃子,你越争,她越难做。”
他原以为,退后一步,便是成全。可今日温若薇坐在这里,哭着说“妹妹那性子哪里能在宫里活下去”,他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你今日约我来,是想让我劝你父母,还是想让我去求太子?”沈知聿冷声道。
温若薇一噎:“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聿哥哥,我是怕我们的婚约……”
“我们的婚约,是温家与沈家的约定。”沈知聿道,“只要你父亲没有退婚,我沈知聿不会负你。但若温家要退婚另攀高枝,我也不会强求。”
“聿哥哥!”温若薇急了,“我怎么会退婚?我温若薇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只是太子殿下那里,总得有人去。妹妹既然愿意,她若进了东宫,便是太子妃,也不辱没了温家……”
沈知聿眼神渐冷:“你是说,既白自己愿意入宫?”
“自然愿意!这可是天大的富贵,她怎会不愿?”温若薇脱口而出。
沈知聿站起身,语气沉了下来:“温若薇,你今日找我来,是让我劝既白入宫,好成全你我的婚事,是吗?”
温若薇愣住了。这话说得太直,直得她一时无从反驳。
就在此时,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那声音沈知聿再熟悉不过。
他猛地转头,盯着那面隔墙。
温若薇也变了脸色:“隔壁……隔壁有人?”
沈知聿没有回答,几步走到隔墙前,一把推开了那扇装饰用的雕花木门。
隔壁雅间里,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姑娘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菊花茶。她闻声抬头,看到沈知聿,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沈公子,失礼了。我原是在此处等一个故人,不想扰了二位。”
温若薇跟着冲过来,看到温既白,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在这里?”
温既白放下茶盏,神色无辜:“今日重阳,我来给外祖母上香祈福。方才走累了,便在此处歇歇脚。姐姐怎的也在此处?”
温若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方才那些话,温既白听到了多少?沈知聿又为什么这般在意?
沈知聿看着温既白,沉声道:“你都听见了。”
温既白低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片刻后她轻声道:“沈公子不必多虑。姐姐所说,确是我的意思。若有机缘入宫,我自会去。沈公子与姐姐的亲事,不会因此有何妨碍。”
沈知聿凝视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你当真愿意?想说,你可知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可当着温若薇的面,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温既白却已站起身来,朝二人微微一礼:“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姐姐与沈公子慢叙。”说罢,唤了檀云,径自下楼去了。
温若薇站在原地,看着温既白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沈知聿怔然的神情,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恐慌。
那天夜里,温既白收到了一张字条。字条是沈知聿遣人送到汀兰院的,只一句话:“明日子时,城南清溪桥。沈某有事相询。”
温既白看了,将字条放回信封里,问连翘:“太子殿下那边,可知道今日清风楼之事?”
连翘点头:“殿下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温家大姑娘。今日大姑娘与沈公子在清风楼会面,殿下已经知道了。”
温既白“嗯”了一声:“明日沈知聿若去清溪桥,我若不去,会怎样?”
连翘摇头:“奴婢不知。”
“我会去的。”温既白道,“但不是去见他,而是去告诉他,有些事,他该知道了。”
05
清溪桥在城南,离温府颇有一段路程。子时,夜色如墨,桥下流水潺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沈知聿已在桥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融在夜色里,若非走近,几乎看不真切。
温既白到的时候,只带了檀云。她站在桥头,没有上去,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轻声道:“沈公子久等了。”
沈知聿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锁定她的身影:“你来了。”
“沈公子深夜相邀,有违礼数。然公子既说有事相询,我不敢不来。只是请公子长话短说,若被旁人瞧见,于公子、于我,都不好。”
沈知聿沉默了一瞬,道:“今日白天,你说入宫是你的意思。既白,我要听你一句实话,你是真的愿意入宫,还是被逼无奈?”
温既白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潮湿的气息,她拢了拢衣袖,反问道:“公子以为,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你若不愿,我去求太子。”他的声音低而有力,“沈家虽非显贵,但家父在兵部尚有几分薄面。我去求太子殿下,让他收回成命,另择高门贵女。”
温既白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夜里,像一片落进溪流的桂花,转眼便被冲散了。
“沈公子,你以什么身份去求?温家的准女婿?我未来的姐夫?”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你去求太子,是替我温既白出头,还是替你自己不甘心?”
沈知聿浑身一震。
“三年前,你回京之后,温家把婚约改了,你的未婚妻从温二姑娘变成了温大姑娘。你应了。沈家应了。”温既白一步步走上桥头,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这三年,你何曾为我说过一个字?”
沈知聿喉结滚动:“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愿意?以为温家这么做自有道理?”她的目光清亮得像要穿透他,“沈知聿,你欠我一个人,一个解释。”
夜色里,沈知聿的脸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时父亲说,若我坚持娶你,温家会将你远嫁,随便找个人打发了。我若退一步,你至少还能留在京中,安稳度日。”
温既白一怔,随即笑了:“你就信了?”
“我不能不信。我不能拿你的终身去赌。”
温既白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好。既如此,我今日也要你信我一回。”
“什么?”
“太子殿下的确有意温家女。但最后入宫的,不会是我。”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知聿愣住了:“什么事?”
“帮我查出,当年灯会上你收到的那盏莲灯里,到底是谁放的白芷香囊。”温既白道,“你可还记得那香囊的模样?”
沈知聿当然记得。少年时的惊鸿一瞥,那盏莲灯里藏着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株白芷,针脚细密,银线隐约。他以为是温若薇所赠,后来才知温家两位姑娘都来了灯会。可温若薇说她用的是棠花,从不绣白芷。
“你是说……”沈知聿瞳孔微缩。
“我什么都没说。”温既白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沈公子请回吧。后日宫中有旨意下来,到那时,一切就由不得任何人回头了。”
沈知聿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片刻后,他低声道:“既白,是我对不住你。这事,我一定查清。”
温既白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檀云消失在夜色中。
回府的路上,檀云小声问:“姑娘不是要把沈公子拉回来吗?怎么反倒让他去查香囊的事?”
温既白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沈知聿这个人,你越求他,他越会权衡利弊。你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反而上赶着要替你做事。这三年,他闷声不响,不就是因为没人逼他吗?”
檀云似懂非懂:“那香囊的事……”
“香囊是我的东西,我自然知道是谁放的。但我要让沈知聿自己查出来。因为查到最后,他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
“什么事实?”
温既白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当年真正放香囊的人,是温若薇。但香囊,是我绣的。”
檀云瞪大了眼。
“温若薇知道沈知聿会捡到那盏莲灯,便提前把我绣的香囊偷了去,放在灯里。她以为这样,沈知聿就会对她有印象。结果沈知聿来提亲的时候,温家把我报了上去,沈知聿自然以为我是放香囊的人。后来温若薇发现弄巧成拙,便求母亲把婚约改给她。母亲偏爱她,父亲不管内宅,这事便成了。沈知聿至始至终不知道,那个香囊到底是谁的。”
檀云听得半天回不过神:“那姑娘早就知道这一切?”
温既白点头:“我知道。从我看见沈知聿腰间挂着那个香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但我一直等着。等着一个可以让温若薇自己把一切都撕开的机会。”
“那现在,机会到了?”
温既白笑了。马车驶入永宁侯府后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她说,“而且,会比我预想的更精彩。”
06
第二日一早,宫中来了正式的旨意。
皇后娘娘的口谕:着温家嫡次女温既白,于九月十五入宫觐见。并未言明是否选为太子妃,只说“入宫陪侍,以观端仪”。
这已是极大的荣宠。京城里但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盯着东宫这一桩婚事。温家二姑娘若能得了皇后青眼,太子妃之位便有了大半。
温伯衡夫妇大喜过望,即刻吩咐阖府上下为二姑娘备嫁入宫之行。温若薇则称病不出,连请安都免了。
汀兰院里,温既白坐在窗前,看着院中下人进进出出,面上无喜无悲。檀云在旁低声道:“夫人方才差人送来了两匹料子和一套头面,说是给姑娘进宫穿的。大姑娘那边,夫人也去瞧过了,大姑娘说是心口疼,起不来身。”
温既白道:“姐姐这病,来得真巧。你去告诉连翘,让她的人看住沈府那边,若沈知聿今日要出门,给我传个信。”
“姑娘是要……”
“沈知聿现在应该在查香囊的事。以他的性子,一定耐不住,会去找当年灯会上的人问个究竟。而当年灯会上最清楚内情的,除了温若薇,还有一个人。”
“谁?”
“温若薇的乳母,周氏。”
檀云恍然大悟:“周氏当年是跟着大姑娘去灯会的,大姑娘做的事,她一定知道。”
“周氏前年就离开了温府,跟着她儿子住在城东柳树巷。沈知聿只要找到她,一问便知。”温既白道,“但温若薇不会让他这么顺利。她比谁都清楚,香囊的事一旦败露,沈知聿恨她事小,温家名声受损事大。最重要的是,她最得意的资本——沈知聿‘因为香囊而对她另眼相看’这个说法,就会彻底崩溃。”
话音刚落,连翘匆匆进来,行了礼便道:“姑娘,沈公子果然出门了。他先去了灯市口,又去了当年办灯会的清平坊,打听了几个做花灯的老人。现在正往城东去。”
温既白眼睛一亮:“好。我们也去城东。不过,要赶在沈知聿之前到。”
“奴婢这就去备车。”
温既白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乘一顶小轿出了府。到了柳树巷,她在一个拐角处下了轿,只带连翘步行。周氏住在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温既白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院子后面的一条窄巷。那里有一扇矮窗,微微开着一条缝。她侧耳听去,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沈公子,老奴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年灯会,大姑娘只让老奴陪着,并没让老奴做什么别的事。那白芷香囊,老奴从未见过。”
沈知聿的声音沉而冷:“周嬷嬷,你不必再瞒。我知道那香囊不是温若薇绣的。她只会绣棠花,从没绣过白芷。我只问你一句话,那香囊是谁的?”
周氏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道:“是……是二姑娘的。”
沈知聿的呼吸明显重了:“既白的香囊,为何会在那盏莲灯里?”
“老奴也不清楚。只是那日灯会之前,大姑娘去过二姑娘的屋子,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物件。老奴问了,大姑娘说是二姑娘送给她的,让老奴别多嘴。后来那东西怎么进了莲灯,老奴实在不知。”
沈知聿半晌无声。温既白站在巷子里,目光低垂。
“沈公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周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大姑娘从小就是这样,二姑娘的东西,她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老奴当年劝过夫人,可夫人只骂老奴糊涂。后来沈家来提亲,本来说的是二姑娘,大姑娘哭闹了好几天,夫人没法子,才去跟老爷商量,把婚约改了。老奴觉得对不起二姑娘,便求了去,这才离开了温府。”
温既白听到这里,唇角微弯。周氏说的,有大半是真的,只是其中一些细节,是她让连翘提前打点过的。比如周氏主动求去这件事。周氏本就是温若薇最信任的人,也是温若薇最想打发的人。因为周氏知道得太多了。
沈知聿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温既白已经回到了马车上,远远看着他骑马离去的背影。
连翘问:“姑娘,沈公子会去找大姑娘对质吗?”
“暂时不会。”温既白道,“他会先去找一个人。”
“我。”
不出所料,傍晚时分,沈知聿便来了永宁侯府。他名义上是来拜会温伯衡,实际上只坐了片刻,便托辞如厕,从正院出来,径自去了汀兰院。
汀兰院外,温既白正在廊下喂鸟。一只画眉跳上跳下,啄着她手心的粟米。
沈知聿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他一身风尘仆仆,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是今天跑了一整日。
“既白。”他唤她,声音沙哑。
温既白抬头,见是他,挥了挥手让檀云退下,走到院门口:“沈公子这是怎么了?”
“香囊是你的。”他一字一顿,“当年温若薇偷了你的香囊,放在莲灯里,想让我以为是她放的。对不对?”
温既白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沈知聿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任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温若薇骗了三年,被你的好母亲骗了三年!”
“沈公子。”温既白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三年前你回京,温家改了婚约,你大可以来找我,问我一句愿不愿意。你没有。你只听了你父亲的话,听了温家的话,便默认了。现在你来问我为什么不说,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不来问我。”
沈知聿如遭重击,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墙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痛色:“是我负你。三年前我若肯上前一步,不至于到今日。”
温既白看着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轻轻颤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淡然:“沈公子,过去的事,怨谁都没有意义。眼下,我只想要一件事。”
“你说。”
“后日我入宫。若宫中定下我为太子妃,请沈公子与温若薇的婚约,就此作罢。”
沈知聿愣住:“为何?”
“因为温若薇会退婚。”温既白笑了,“你以为,她会让到手的太子妃之位从指缝里溜走吗?只要宫中对我稍加青眼,她便会想方设法取我而代之。到那时,她自然会退婚沈家,改而攀附东宫。你要做的,只是顺势而为。”
“那若宫中选中的是她呢?”
“不会。”温既白语气笃定,“宫中不会选她。因为她不够聪明,又太贪心。而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的贪心人。”
沈知聿看着她,半晌道:“好。我帮你。”
07
九月十五,温既白奉旨入宫。
这一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绣兰的宫装,头上只插了支羊脂玉簪,通身气质清冷雅致。相形之下,陪同入宫的温若薇便显得过分鲜艳了。她一身玫红洒金褙子,头上插满珠翠,笑意浓得化不开。
姜氏在二门前站了许久,目送两个女儿上轿,眼圈微红。温伯衡在一旁低声道:“回去吧,等消息便是。”
凤仪宫内,皇后端坐在上位,左下手坐着太子赵延祯。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既白与温若薇进殿后行了礼,皇后赐了座。崔尚仪站在一旁,含笑点头。
“温家果然出美人。”皇后打量了二人一番,笑道,“大姑娘明媚,二姑娘清雅。太子,你以为呢?”
赵延祯的目光在温既白脸上停留一瞬,转而对温若薇微微颔首:“温家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温若薇受宠若惊,面上飞起两团红晕。温既白则垂首不语,只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
皇后又问了几句家常,温若薇对答如流,温既白则简简单单应了几个字。皇后似乎对温若薇更感兴趣些,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考较。
出了宫门,温若薇在轿子里笑得合不拢嘴:“妹妹,你瞧见没有,太子殿下对我笑了。你说,他是不是更中意我一些?”
温既白淡淡道:“太子殿下对姐姐笑了,自然是对姐姐有好感。”
“只是皇后娘娘似乎更看重端庄清雅一些的。”温若薇忽然收了笑,话锋一转,“妹妹今日穿得太素了。宫里贵人们喜欢喜庆的,下次可要穿亮些。”
温既白一笑:“姐姐说的是。”
回到府中,姜氏迫不及待地问宫中情形。温若薇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太子如何对她另眼相看,姜氏喜不自胜。温既白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当天夜里,宫中又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说,温家大姑娘明艳动人,只是失之轻浮;二姑娘清雅端方,然体质偏弱。太子殿下尚需思量。
这消息像一盆冷水,把温若薇浇了个透心凉。她连夜跑到姜氏房里,哭道:“母亲,皇后说我轻浮,这可怎么办?定是妹妹今日故意穿得素净,衬得我像个花孔雀!”
姜氏连忙安抚:“不会的,皇后只是随口一说。再说太子殿下不是对你笑了吗?殿下一定对你有意。”
“可殿下的眼睛总是往妹妹身上瞟!我瞧得真真的!”
姜氏叹了口气:“那明日我去托崔尚仪打听打听。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再去寻你妹妹的晦气。”
可温若薇哪里坐得住。第二天一早,她便悄悄出门,去找了她那位在宫中做采女时认下的干姊妹,如今在尚仪局当差的柳姑姑。
柳姑姑收了银子,犹豫道:“若薇啊,不是姑姑不帮你。只是这太子选妃,皇后娘娘和金枝玉叶的贵人们心里自有一杆秤。我小小一个尚仪,说不上话。不过有一桩,我倒是听崔尚仪提起过,说太子殿下幼时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后来夭折了。殿下对绣兰花的女子,总格外多看几眼。”
“绣兰花?”温若薇眼睛一亮。
“对。崔尚仪说,二姑娘那日在宴上画的兰草,有几分神韵。太子殿下看了,颇有好感。”
温若薇咬了咬唇。兰花,又是兰花。温既白从小就喜欢兰花,画兰、绣兰、衣上熏兰香。没想到连太子都吃这一套。
“柳姑姑,我若要学画兰、绣兰,需几日能成?”
柳姑姑失笑:“傻丫头,现学现卖哪来得及?太子殿下什么样的画没见过?你若是想讨殿下欢心,不如另辟蹊径。”
“什么蹊径?”
“投其所好。殿下不止喜欢兰花,还喜欢一首曲子,名叫《兰陵散》。会这曲子的人不多。你要是能学个七八分,在殿下面前露一手,保准比画什么兰都强。”
温若薇大喜,当即求柳姑姑引荐会弹《兰陵散》的乐师。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连翘的眼睛。
“姑娘,大姑娘真的去学《兰陵散》了。就在城南一个叫云韶馆的地方,教她的是一个姓董的老乐师,听说当年在教坊司待过。”
温既白正在给画眉喂食,闻言一笑:“好。殿下最喜欢的曲子是《兰陵散》,这消息,倒也确实不假。只是那位董乐师,你去查查底细。”
连翘领命去了。次日回报:“董乐师确在教坊司待过,但后来因罪被逐。他有个女儿,曾是东宫侍婢,后来被打死了。董乐师对东宫,有深仇大恨。”
温既白赞许地点头:“好。温若薇找了这样的人学琴,将来在太子面前弹《兰陵散》,若太子再查到董乐师的底细,会怎么想?”
“会认为大姑娘有意接近董乐师,对太子不利。”
“不错。”温既白道,“但这个还不够。我要的是温若薇在太子面前,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彻彻底底露出来。这个得再添一把火。”
“怎么添?”
“让柳姑姑再给温若薇递个话。就说太子殿下喜欢温婉恭顺的女子,最忌争抢、妒忌。若温若薇能在宫中与姐妹相处融洽,不争不抢,太子定会另眼相看。”
连翘疑惑道:“这算什么添火?大姑娘听了,只会装得更温顺罢了。”
“装出来的温顺,最经不起激。”温既白道,“等温若薇以为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属的时候,我会让她知道,太子真正属意的,是谁。”
08
九月二十三,宫中再次召见温家二女。
这次召见的理由,是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赏菊宴,请了京中多位勋贵家的女眷。温家两个女儿自然在列。这是太子选妃的关键一局,满城都在盯着。
温若薇为了这一日,苦练了整整七天《兰陵散》,手指都磨出了茧。她特意穿了一件淡紫色绣兰花的衣裳,轻施粉黛,一副温婉模样。
温既白依旧素净,只比上次多戴了一支点翠小簪。
御花园里,菊花正盛。皇后居中而坐,旁边坐着几位王妃、郡主。温若薇一进园子便四处张望,远远看到太子赵延祯与几位年轻公子站在水榭旁说话,心跳得厉害。
酒过三巡,皇后命人搬来一把古琴,笑着说:“本宫听说温大姑娘多才多艺,今日不妨弹一曲助兴。”
温若薇心中大喜,面上却做出惶恐之态:“臣女献丑了。”盈盈起身,走到琴前坐下。她抬手起势,弹的正是那曲《兰陵散》。
琴声响起,婉转悠扬,确有几分功力。太子赵延祯原本背对着这边,听到琴声,缓缓转过身来。
温若薇心中一喜,弹得更卖力。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眼神不时瞟向太子。就在一个高音处,琴弦忽然“嗡”地一声,断了。
满园安静了一瞬。
温若薇脸色煞白,慌忙起身行礼:“臣女失礼,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倒是和颜悦色:“无妨。这琴年久失修,不怪你。”她顿了顿,忽然问,“大姑娘这一曲《兰陵散》,可是专门练过的?”
温若薇忙道:“臣女仰慕此曲已久,便请了老师指教。”
皇后点点头,不再多问。可太子赵延祯却开了口,声音凉凉地:“不知温大姑娘的老师,是哪一位?”
温若薇心中咯噔一下,含糊道:“是一位姓董的先生。”
太子的脸色没有变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正是他动怒前的征兆。他淡淡“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场面一时有些冷。崔尚仪适时上前,笑道:“娘娘,不如让二姑娘也弹一曲?”
皇后点头。温既白起身行礼,坐到琴前,换了一副新弦。她弹的是一曲极短的《秋水》,指法干净,意境旷远,与方才温若薇的刻意求工形成鲜明对比。
太子看着她,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宴后,皇后把太子叫到内殿,屏退左右,问:“方才你为何动气?”
赵延祯道:“《兰陵散》是儿臣生母遗留之曲,从不外传。那位董乐师,是当年教坊司中的人,因对母后不敬被逐。温大姑娘偏偏找他学曲,不知是向谁打听来的。”
皇后脸色微变:“你是说,温大姑娘背后有人指点,想借这曲子对你不利?”
“儿臣不确定。但温大姑娘今日弹这曲子,绝非偶然。她说是仰慕已久,可《兰陵散》从未在民间流传,她怎么知道?”
皇后沉吟不语。
“母后,温大姑娘不能再留了。”赵延祯道,“此女心术不正,入宫必生事端。”
“那二姑娘呢?”
赵延祯沉默了片刻:“二姑娘……很好。”
皇后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本宫明日便下旨,立温家二姑娘为太子妃。”
赵延祯却道:“不。母后,再过几日。儿臣还要处置温大姑娘身后的人。”
“你是怀疑,此事背后有人指使?”
“温若薇不过一个深闺女子,哪有这个手腕找到董乐师?这背后一定有人。待儿臣查清,再下旨不迟。”
皇后点点头:“也好。只是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生变,自然就生在那道旨意迟迟不下。
温若薇自从御花园宴后便闭门不出,整日以泪洗面。姜氏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打听宫中的消息。温伯衡也坐不住了,几次下朝后借故去吏部找同僚喝茶,想探探风向。
所有人都在等。可宫中偏生安静得出奇,什么消息都没有。
九月二十八这日,温若薇忽然来汀兰院,一进门便跪在了温既白面前。
“妹妹,姐姐求你了。”
温既白忙去扶她:“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温若薇不肯,泪流满面:“妹妹,姐姐如今已经没脸了。太子殿下定是恼了我。温家只有你一个希望了。你若是入宫做了太子妃,千万不要忘了姐姐,一定要帮姐姐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求殿下宽恕。”
温既白看着她,道:“姐姐多虑了。太子殿下不过沉默几日,未必就是恼了姐姐。再说,我入宫与否,尚在未定之天。”
温若薇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推辞不成?”
温既白静静道:“太子选妃,全凭宫中圣意。我能左右什么?”
温若薇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温既白,你装什么无辜?你巴不得进宫吧?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根本争不过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还不死死抓住?”
檀云在一旁忍不住道:“大姑娘,您怎么这样说话?二姑娘从未与您争过什么——”
“闭嘴!”温若薇站起来,反手就要往檀云脸上扇。
温既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但扣住温若薇腕子的角度极刁,温若薇竟挣不脱。
“姐姐。”温既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今日来我这里闹,传出去,伤的是你自己的体面。我劝你,有话好好说。”
温若薇甩开她的手,气冲冲地走了。
等她一走,连翘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姑娘,太子的人已经查到董乐师和柳姑姑了。大姑娘找董乐师学曲,是柳姑姑引荐。柳姑姑说,是有人给了她银子,让她把太子喜好透露给大姑娘的。那人是……夫人身边的翠竹。”
温既白一震:“翠竹?”
“正是。而且翠竹说是奉了夫人之命。夫人想帮大姑娘争到太子妃之位,所以找了柳姑姑。”
温既白眯了眯眼。姜氏帮温若薇争太子妃,不惜让她去学《兰陵散》。可《兰陵散》的事,姜氏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去查翠竹背后的人。”温既白道。
连翘应是,转身离去。温既白在窗边站了许久,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玉扣。
太子赵延祯的人查到了柳姑姑,查到了翠竹,很快就会查到姜氏,然后查到温若薇。可她知道,姜氏不过是个浅薄的棋子。真正在幕后操弄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这盘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死局。温若薇蠢,姜氏偏,温伯衡昏,沈知聿怯。只有她自己,能把这局死棋走活。所以,她必须让太子查到一些事,又必须让太子查不到另一些事。
“姑娘。”檀云进来,低声道,“沈公子派人来传话,说今晚想见姑娘一面,有要事相告。”
“可有说是什么事?”
“沈公子说,有人在查姑娘。”
温既白笑了笑:“不是太子的人,便是皇后的人。无妨。沈知聿要见,便见吧。正好,我有样东西要给他。”
09
夜色沉沉。温府后巷的一间茶寮里,温既白与沈知聿隔桌对坐。这间茶寮是沈家一个远亲开的,深夜早已打烊,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有人在查你。”沈知聿开门见山,“是我在兵部的同僚私下递的消息。有人调了温家近些年的走动记录,包括你父亲与哪些人来往,温府与京城各府的礼尚往来,甚至有你母亲娘家的一些旧事。”
“查我?为何?”
“因为有人要保你。或者,有人要毁你。”沈知聿看着她,“太子殿下最近在查温大姑娘身边的人,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皇后。皇后命人暗中排查温家的关系网,却有人在暗中阻挠。”
温既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么,是皇后在查我。”
“不只是皇后。还有一个人,也在查你。”沈知聿道,“你母亲的娘家,姜家。姜家老太爷当年官拜礼部侍郎,门生故旧颇多。如今姜家虽不如从前,但消息灵通。你外祖母姜老夫人前几日去了趟城南清平坊,去问当年灯会的事。”
温既白的手停在半空。
“她去清平坊?”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姜老夫人亲自去的,身边只带了一个嬷嬷。她问的是当年灯会上,有没有人看到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关于你的。”
温既白放下茶盏,目光凝在沈知聿脸上:“所以,当年灯会的事,除了周嬷嬷,还有别的目击者。”
“是。”沈知聿点头,“姜老夫人找的那个人,是当年负责灯会巡逻的巡丁头目,姓蔡。蔡头目说,当年灯会上,他曾看到一个小姑娘从温若薇手里抢过一个香囊,但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小姑娘腰间系着一块极小的玉扣。”
温既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枚玉扣,她自幼戴在身上,极少离身。灯会那夜,她腰间确实挂着。
“姜老夫人去问蔡头目,是有备而来。”沈知聿道,“她已经起了疑心。”
温既白沉默良久。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把一切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姜老夫人会如此敏锐。
“既白。”沈知聿低声说,“若你外祖母查出来,当年是你故意让温若薇偷走香囊,故意让她放进莲灯,故意让我错认……你可想过后果?”
温既白脸色微白,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沈公子,你今日约我出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知聿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当年你不过十三岁,为什么要设这个局?香囊是你的,温若薇偷了去,你本可以要回来。可你没有,反而由着她拿去。为什么?”
温既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远处更楼上一点灯火,像悬在天边的一颗孤星。
“因为我要让我母亲看清楚,她最疼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缓缓开口,“沈公子,你出身清贵,父母慈爱,兄弟和睦。你大概永远不会懂,一个母亲能偏心到什么程度。”
“我七岁那年,温若薇推我落水,我发了整整三日高烧。母亲非但没有责备她,反怪我‘自己不小心,连累你姐姐受惊’。我十岁那年,温若薇把我做的绣品烧了,说看不过眼。母亲说‘烧了便烧了,你再做便是’。我十三岁那年,我外祖母送我一枚羊脂玉镯,温若薇趁我睡着偷了去,我告诉母亲,母亲说‘你姐姐喜欢,就让给她吧,娘再给你买’。”
沈知聿面色沉了下去。
“那枚玉扣,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温既白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扣,“她生下我便去了。我父亲当年在外地做官,母亲把我接来养的时候,给温若薇的吃穿用度永远比我好三分。我从不争。因为我知道,争了也没用。”
“那你设计香囊一事,是为了让她失去你?”
温既白轻轻笑了:“不。我要让她在最得意的时候,尝一尝被人反手推下高台是什么滋味。温若薇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压我一头。沈知聿,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吗?”
沈知聿微怔。
“因为我的东西,她都想要。我收到的第一首和诗,她拿去背给母亲听。我临的一幅字帖,她说是她写的。你最初来提亲,问的是温二姑娘。从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抢过去。”
沈知聿呼吸一窒。
“可我不怪她。”温既白低下头,“她不过是我母亲养出来的一把刀。最该看清的人,是我父亲。最该公正的人,是我母亲。他们什么都没做。所以,我要让他们看到,温若薇抢走的一切,最后都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而我,不需要抢。因为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我要的。”
沈知聿沉默良久,低低道:“你要的,是公道。”
“不。”温既白摇头,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要的,是我自己的命。一个不被温若薇抢走、不被我母亲践踏、不被我父亲忽视的命。我要他们所有人,都再不能替我做主。”
茶寮里安静了许久。油灯“啪”地爆了一下灯花。
沈知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
温既白打开,里面是一方帕子,包着一块极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蔡记”二字。
“蔡头目当年在灯会上除了看到那个小姑娘,还看到另一个人。那人穿着宫中内侍的衣裳,混在人群里,一直跟着一个小姑娘。他当时以为是宫中来办差的,没多想。后来无意中跟同伴说起,才知那年宫中并无内侍出宫。”
温既白瞳孔微缩:“你是说,当年灯会上,有宫里的人在跟踪我?”
“不只是跟踪。那人一直在看你的腰间。那块玉扣。”
温既白猛地攥紧了手中玉扣。这块玉扣,是生母留给她的。她只知道母亲出身江南小户,因难产而死。莫非母亲的身份,并不简单?
“我替你查过当年宫中出宫的档。”沈知聿继续道,“那一日,东宫有一位老内监,持的是太子府令牌。这人姓崔,如今已经死了。但当年他去灯会,是奉了太子生母贞妃娘娘之命。”
温既白霍然抬头:“太子生母?她不是早逝了吗?”
“所以这中间,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沈知聿看着她,“既白,你要入宫,或许并非偶然。太子殿下选中温家,恐怕也不只是看中温家清贵。你身上这块玉扣,可能才是真正的引子。”
温既白久久说不出话。千算万算,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太子在明处。到头来,是她自己身上藏着一条比温若薇、比姜氏更深更古老的线。
“沈知聿,”她声音有些发涩,“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你外祖母姜老夫人在查。太子殿下在查温若薇背后的指使,尚未查到你身上。另外……”沈知聿顿了一下,“皇后娘娘也在查。不过皇后查的方向不同。皇后想查的,是太子为什么对温家这么上心。因为太子殿下对温家的关注,早在大张旗鼓选妃之前就开始了。”
温既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震动已被一片清冷取代。
“帮我一个忙。”她说,“让我见太子一面。不要走宫里的门路,也不要惊动任何人。”
沈知聿眉头紧皱:“你要私下见太子?这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温既白道,“既然太子殿下早就在查我,那我便给他一个答案。一个他想要、我也给得出的答案。”
10
十月初二,温既白见到了太子赵延祯。
地点是在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庄子里。那庄子是沈家一个门客的产业,沈知聿以“赏桂”为名,约了几个年轻公子同往,太子微服而来。
温既白被安排在一间临水的小轩里。窗外是一片荷塘,时值深秋,荷花早已败了,只剩几枝残荷立在水面。
赵延祯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既白正在煮茶。她没有起身,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慌不忙。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她放下茶壶,起身行礼。
赵延祯摆了摆手:“你不必多礼。是我让沈知聿约你来的。坐。”
温既白坐下,替他斟了一盏茶。赵延祯接了,却没有喝,只把茶盏在掌中转了转:“温二姑娘好大的胆子。私下与太子会面,若是传了出去,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殿下若怕传出去,便不会来了。”温既白道。
赵延祯笑了笑,目光锐利:“你倒是不怕孤。”
“我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说。”
温既白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殿下选温家女,明面上看是为了纳妃。可殿下真正想要的,是这枚玉扣的来历,对不对?”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一块通体温润的玉扣,上面刻着半枝瑞香花。
赵延祯看到那玉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沉。
温既白继续说:“民女已经查明,殿下生母贞妃娘娘,与民女生母之间有旧。当年民女生母难产而死,此玉扣便到了民女身上。殿下若想知道先母的事,民女知无不言。只是有一桩,民女要殿下一个承诺。”
赵延祯沉默许久,声音低了下来:“你要什么承诺?”
“不管民女与先母如何,温若薇,不能入东宫。且温家的风浪,不能牵连沈家。”
赵延祯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温既白,目光像要穿透她:“孤凭什么信你?”
“殿下信不信,民女都在这里。”温既白道,“这块玉扣,是贞妃娘娘当年托人送到民女生母手中的。送的人,是殿下身边的老内监,姓崔。殿下若还有疑,大可以去找崔内监的旧档。他出宫那夜,所持令牌上写的是‘东宫采办’。”
赵延祯瞳孔骤缩。这件事,他查了许久,只知道母妃生前极喜爱瑞香花,身边确实有一个姓崔的内监。可这些,一个深宅弱质女流如何知晓?
“你如何查到这些?”他沉声问。
“民女自有民女的办法。殿下只需要知道,民女对殿下没有恶意。民女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赵延祯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残荷在风中轻颤,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你与温若薇之间的恩怨,孤不想管。温若薇入不入宫,孤本也无所谓。但你母亲……”他回头,目光复杂,“你母亲是不是姓宋?”
温既白一怔。她生母姓宋,这事极少人知。她点了点头。
“江南松江府宋氏。”赵延祯低声道,“我母妃身边的掌香宫女,便是松江府人。她后来到了母妃身边,母妃待她如姊妹。有一年宫中出了乱子,母妃被牵连,那宫女逃了出去,隐姓埋名。再后来,她嫁了人,生下一个女儿。”
温既白听得怔住。这段往事,她从未听过。
“那个宫女,便是你的母亲。”赵延祯道,“她嫁的人,是你的父亲,温伯衡。那一年温伯衡在松江府做推官,娶了你母亲。你母亲难产死后,温伯衡续娶了姜氏。孤一直在找那个宫女的女儿,直到在一次灯会上,有人看到一个腰间系着瑞香玉扣的小姑娘。孤便让人去查。”
温既白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一个寻常的江南女子。没想到她竟是太子的故人。
“那殿下对温家……”
“孤从未想过要娶温若薇。孤只想找到你。”赵延祯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我母妃临终前说,若有一日你能回来,让我一定护你周全。那块玉扣,是母妃赐给你母亲的。你母亲将它留给了你,便是你的护身符。”
温既白低下头,泪水无声地落下。她从不哭。可此刻,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与隐忍,仿佛随着这句“护你周全”溃了堤。
“殿下……”她的声音哽咽,“民女……不敢。”
“你无需敢与不敢。”赵延祯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母亲是母妃的人,你便是孤的人。孤不会让任何人欺你。”
温既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又带着一丝狡黠:“殿下说这话,可还作准?民女可是记得,殿下上回在御花园,还夸温大姑娘‘名不虚传’呢。”
赵延祯一愣,随即失笑:“孤那是在试探。孤想看看,你会有何反应。”
“民女会有何反应?”
“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孤反而更觉得,你就是母妃说的那个人。宋家的女子,从不争抢,却从不会输。”
温既白垂眸,轻声道:“宋家的女子不争抢,是因为她们知道,有些东西,该是她的就是她的。”
赵延祯点头:“好。你既然认了这门亲,孤便替你做主。”
次日,一道旨意从宫中飞驰至永宁侯府。
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温家二女既白,系出清流,贞静有德,特册为太子妃。同日降旨,温家大女若薇,行为不检,责令禁足三月,并退沈家婚约。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温伯衡夫妇接旨时,姜氏当场昏了过去。温若薇在房中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哭喊着要进宫面圣。可圣旨已经下了,天家之命,谁敢违抗。
沈家那边,沈知聿接旨后,只淡淡说了一句“遵旨”,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一关就是三天。
十一月初八,温既白嫁入东宫。
婚礼极为隆重,十里红妆自永宁侯府铺到皇城根下。太子赵延祯亲迎,满城百姓争相来看。温既白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爆竹声和欢呼声,手中握着那枚玉扣,心中百感交集。
大婚之夜,赵延祯掀开盖头,看着烛光下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话。
“宋家的女子,果然不一样。”
温既白微微一笑,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香囊,放在了他手心。
那是她新绣的。上面一株白芷,针脚细密,银线隐约。
“殿下,这是民女的。”她轻声道,“现在,是妾的了。”
尾声
永宁侯府,棠香院。
温若薇已经在这里被禁足了整整三个月。每日除了送饭的丫鬟,再不见旁人。姜氏几次想要过来探望,都被温伯衡拦住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既白如今是太子妃,你还想让你姐姐出来生事?”
姜氏哭道:“若薇也是你的女儿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关着?”
“那是圣旨!”温伯衡拍案而起,“你还不明白吗?当初你要把婚约改了,我说不行,你偏要做。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你满意了?”
姜氏瘫坐在椅子里,泣不成声。
三个月后,温若薇被放出棠香院。人瘦了一大圈,整日只坐在屋里发呆。沈家退婚后,京城再无人上门提亲。温伯衡托了无数人,也没能说成一门像样的亲事。
又过了半年,温若薇被送往城外一座尼庵,带发修行。走的那天,温既白派连翘送了一句话。
“姐姐,你保重。”
温若薇听了,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朝着皇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温既白,你等着。我温若薇,不会输的。”
可谁都知道,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温既白没有再关注温若薇的消息。东宫的日子并不轻松,但她早有准备。每日理事、应酬、调度,她做得滴水不漏。太子赵延祯待她如珠如宝,皇后起初对她尚有些保留,渐渐地也被她的聪慧与沉稳折服。
真正将东宫推向风口浪尖的,是两年后那场宫变。
皇帝病重,四皇子赵延成在宫外串通禁军,意图逼宫夺位。太子赵延祯被围在东宫,危在旦夕。温既白捧着那枚玉扣,入宫求见皇后。
在皇后面前,她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玉扣,高声说道:“这是贞妃娘娘旧物。贞妃娘娘当年临终前,将一册暗账托付给了民女的母亲。暗账之中,记录着四皇子外祖父成国公勾结内廷、贪污军粮的铁证。请皇后娘娘转呈圣上!”
皇后大惊失色,拿着那枚玉扣看了半晌。原来,当年贞妃被构陷致死,明面上是妃嫔争宠,实则是成国公一党为掩盖边军粮草亏空而下黑手。贞妃早有察觉,将证据交给了贴身宫女带出宫外。那宫女便是温既白的生母。
这份暗账,被温既白找了十几年。直到沈知聿查出蔡头目的旧事,温既白才顺着“东宫采办”这条线,找到了贞妃当年藏在外头的东西。那东西,就藏在温既白颈上那枚长命锁里。她从未示人。
皇帝看过暗账,大怒,当夜召赵延祯入宫,授以御林军虎符。天亮时分,四皇子一党被尽数剿灭。
一场大乱,就此平息。
论功行赏,温既白居首。皇后拉着她的手,含泪道:“好孩子,是你救了太子,也救了这社稷。”
温既白低声道:“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太子赵延祯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的情绪。他知道,若不是温既白这些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若不是她从未放弃追查生母的死亡真相,若不是她将所有人的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掌心,今日被围困在东宫的人,或许就是他自己。
他在众人面前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让满殿寂静的话。
“孤这一生,有你一人足矣。”
温既白低眉浅笑,像极了那年在灯会上,藏在莲灯之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姑娘。
故事至此,大仇已报,真相大白,夫妻同心,江山稳固。
温既白用了十年,从一个被夺婚约的失势庶女,走到了帝国最尊贵的位置。她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那股从十三岁起就种下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这一年,她不过二十四岁。而属于太子妃温既白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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