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华站在一扇锈红色的铁门前,手指还停在半空。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先冲出来。她看见女儿赵小雨站在门口,瘦得颧骨顶着皮,头发枯黄扎在脑后,身后三个孩子挤在黑暗里,六只眼睛直愣愣看着她。周丽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捏住。赵建国扶住她胳膊,没说话。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赵小雨喊了一声“妈”,声音干哑。周丽华没应。她目光越过女儿,看到屋里一张矮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被擦得干净,放在桌子最中间。那是她年轻时候用了十几年的杯子,女儿离家时带走了。她以为早扔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赵小雨往后退了半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三个孩子里最大的男孩用中文小声叫了句“外公外婆”,发音生硬。周丽华脑子嗡嗡响。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开门后的场面,没有一种和眼前一样。
赵建国先开口:“进屋说。”他声音发虚,手还捂着左胸。
周丽华跨进门槛,脚下地面高低不平。屋里很暗,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只从屋顶两块透明瓦漏下一点光。墙角支着一张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三个孩子挤在床边,大一点的两个穿着明显短一截的旧衣服,最小的那个没穿鞋,脚趾头黑乎乎。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海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圈旁边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周丽华年轻时的黑白照,一张是赵建国在工厂门口抽烟的旧照,都是女儿从家里带出去的。
周丽华站在那张地图前,说不出话。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问女儿过得怎么样,想骂她当年不听话,想把家里这些年的账算清楚。可真正站到这里,那些话全堵在胸口。
我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我这辈子要强,在弄堂里跟谁都没低过头。可我女儿住在这么个铁皮屋子里,三个孩子瘦得像纸片,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上海跟儿子一家为几千块钱手术费扯皮,骂女儿没良心。现在想起来,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赵建国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喘气声很重。赵小雨赶紧去倒水,拎起一个旧铝壶,发现没水了,又转身去门口接自来水。周丽华看见她后腰处贴着一块黑乎乎的膏药,动作有点僵硬。
“小雨,你腰怎么了?”周丽华问。
“没事,搬货闪了一下。”赵小雨把水端过来,放在父亲面前。水杯是几个不同花色的塑料杯,洗得干净,但杯壁满是划痕。
最大的男孩站在墙角,一直偷看周丽华。赵小雨说:“老大叫塔图,老二叫塔娜,老三叫塔米。”她拍了拍男孩的肩,“叫外婆。”
男孩又喊了一声“外婆”,这次清楚了些。周丽华鼻子发酸。她伸手想摸孩子,又缩回来。
赵建国喝了口水,问:“塔博呢?”
赵小雨顿了一下:“他出去找活,晚上回来。”
周丽华盯着女儿:“你就住这儿?你电话里不是说你住在约翰内斯堡北边,带院子的小平房吗?”
赵小雨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擦:“那是刚去那年,后来搬了。”
“为什么搬?”
“塔博以前工作的旅游公司倒闭了,我们供不起那边的房租。”赵小雨抬头笑了一下,“这里便宜,就是冬天冷点,夏天热点。”
周丽华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女儿在电话里说:“妈,我挺好的,塔博涨了工资,孩子们也乖。”声音轻快,一点听不出苦。她当时还骂:“好什么好,跟个黑人能好到哪儿去,你自找的。”
现在女儿站在她面前,脸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这双手在电话里告诉她“我挺好的”。
赵建国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孩子,又塞回去。他问:“三个孩子都在上学?”
赵小雨点头:“老大老二去社区小学,老三太小,我带着。”
“学费够吗?”
“公立学校不贵,就是校服和本子要花钱。”
周丽华忍不住说:“你过得这么难,为什么不说?我是你妈,你就这么恨我?”
赵小雨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把几个土豆削皮,切成块。周丽华看见那个灶台就是用几块砖搭的,上面放个铁锅,旁边半袋玉米面,几根蔫掉的青菜。
“我给你们做点吃的。”赵小雨说。
周丽华走上前:“我来。你歇着。”
赵小雨愣住。周丽华从她手里拿过刀,手指碰到女儿掌心,满是硬茧。她低头削土豆,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土豆皮留着,晚上和着玉米面能煮点糊糊。”赵小雨小声说。
周丽华手一抖,刀差点切到指头。
屋里的三个孩子围过来看周丽华做饭,最小的塔米抱着赵小雨的腿,仰着脸说当地话。赵小雨用中文夹杂英文哄他:“外婆在,别闹。”
周丽华问:“他们不会说中文?”
“会一点,日常的能听懂,说不太多。”赵小雨说,“我在家教他们,塔博也学了几句。”
赵建国坐在门口通风处,看着外孙们。他嘴唇发紫,周丽华知道他又憋着情绪。出门前医生叮嘱不能激动。
饭做好,一锅土豆玉米糊糊,几片青菜。赵小雨从柜子里拿出半包饼干,掰给三个孩子,又把最大一块递给周丽华。周丽华摇头:“我不饿。”
“妈,你吃,你们坐了一天飞机。”
周丽华接过饼干,掰成两半,塞给赵建国一半。赵建国没吃,放在桌上。
吃饭时,塔图用勺子舀糊糊,手很稳。塔娜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小半碗推到赵小雨面前:“妈妈,你吃。”
赵小雨说:“妈妈不饿,你快吃。”
周丽华实在忍不住,放下碗:“小雨,你告诉妈,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一年寄回去那些钱,你自己不吃不喝?”
赵小雨抬头,眼神有些慌:“什么钱?”
“你往我卡里打的钱。一年两三次,加起来有十几万。”周丽华盯着她。
赵小雨张了张嘴:“妈,我没给你打过钱。我这边用度都不够,哪有钱寄回去。”
周丽华和赵建国对看了一眼,屋里安静下来。
“你没寄?”赵建国沉声问。
“没有。我倒是想寄,可每个月给塔博买药、给孩子交杂费,剩下的连买双鞋都难。”赵小雨放下碗,“妈,你是不是记错了?”
周丽华手开始抖。她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流水单,展开摊在矮桌上:“你看看,从2013年开始,每年都有三笔从南非约翰内斯堡汇入的钱,金额不多,一千到三千美金。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五千美金。取款人签名是赵小军。”
赵小雨看着那串数字,摇头:“不是我汇的。我在南非根本寄不起这么多。再说,这上面汇款人名字是赵小雨,但账号不是我的。”
赵建国拿过单子,眯眼看了看:“这是你的名字。”
赵小雨翻出手机,打开南非银行的App,递给父亲:“爸,你看,我的账户余额只有三百二十兰特,折合人民币一百多。我拿什么汇?”
周丽华腿一软,坐到塑料凳上。赵小军是她的儿子,赵小雨的哥哥。他冒用妹妹的名字从南非汇款,再自己去取,取的是父母账户里的钱。那些所谓女儿寄来的养老钱,从头到尾都是儿子做的局。
她想起三个月前,上海家里那场争吵。
那时候上海刚入梅,闷得人喘不上气。周丽华蹲在卫生间,用手搓着赵建国的一件旧汗衫,水池里泡着几双拖鞋。赵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三张医院收费单。
“医生说支架要装两个,进口的贵,国产的便宜些,报销下来自己也得掏六万左右。”赵建国把收费单往茶几上推了推。
周丽华擦了手出来:“六万就六万。你打赵小军电话,让他明天来一趟。”
赵建国没动:“他上个月刚给小宝交了数学班一万八,说没钱。”
“他没钱?他去年换那辆车首付五万,哪儿来的?”周丽华声音提高。
正说着,门外钥匙响。赵小军拎着两箱牛奶进来,儿媳刘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香蕉。
“爸妈,吃香蕉。”刘敏笑着把香蕉放在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哟,爸的检查单出来了?怎么样?”
赵建国说:“要装支架。”
赵小军“哦”了一声,摸出手机,坐在单人沙发上刷短视频。刘敏剥了根香蕉,自己咬了一口。
周丽华说:“小军,你爸手术要六万,你出多少?”
赵小军头也不抬:“妈,我哪有钱?小宝下个月还要交英语集训,两万二。我还想找你先借两万呢。”
周丽华火气上来了:“你爸命重要还是英语集训重要?”
“英语也重要啊,小宝明年中考。”赵小军理直气壮。
刘敏插嘴:“妈,姐姐不是在国外嫁了老外吗?她这么多年没回来,爸病了,她出点钱不应该吗?让她汇个十万八万回来,不是难事吧?”
周丽华冷笑:“你姐姐嫁的是南非人,不是开矿的。你少打她主意。”
“哟,南非黑人,总归比我们挣得多吧?不然她能一去十几年不回来?”刘敏把香蕉皮往垃圾桶一扔,“再说了,她当年偷户口本跑出去,把你跟爸的脸都丢尽了。现在用得着了,不该出点?”
赵建国脸色发白,没说话。
周丽华指指门口:“你们走吧,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赵小军站起来,拎起一箱牛奶:“行,那妈你想好再找我。我那边还有事。”
母子俩走了,香蕉留了一半。周丽华坐在沙发上,胸口发堵。她拿起手机,拨了国际长途。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妈。”赵小雨的声音很小,背后有孩子哭。
“你爸要装心脏支架,还差六万。”周丽华说得直接。
“妈,我这边尽量凑,但可能拿不了那么多。”赵小雨说,“塔博前两个月腿受伤,没怎么上工。我手头有点紧,先给你想办法。”
周丽华那会儿心里本来就烦,听女儿这么说,火气全撒了出来:“你当初死活要嫁到那个地方去,现在家里有事,你一点忙帮不上。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小雨沉默了几秒:“妈,我没有不帮,我过两天先给你汇五千美金。”
“五千美金够干什么?你爸一条命就值五千?”
电话那头孩子哭得更厉害。赵小雨声音发颤:“妈,我会再想办法。你让爸别着急,保重身体。”
周丽华说:“你爸白养你一场。”说完挂了。
她当时气得手直抖。赵建国在旁边听,叹了口气:“你逼她做什么?她自己日子也未必好过。”
“不好过?她自作自受。”周丽华嘴上硬,眼泪已经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老相册。赵小雨七岁站在弄堂口,扎两个小辫,笑得嘴角有梨涡。女儿从小懂事,三年级就会自己热饭,五年级帮人带小广告挣零花钱。她这个当妈的,其实没给女儿多少好脸色。
赵建国那几天夜里总说胸口疼。周丽华不敢再拖,取了存折去银行。一查,卡里少了八万。取款记录上写着赵小军的名字,柜台录像里儿子戴着鸭舌帽,取完钱还跟柜员点头笑了笑。
周丽华在银行门口给赵小军打电话:“你把我卡里八万取走了,你取了干什么?”
赵小军说:“妈,我朋友有个倒货的生意,借去周转几天。你急什么,过几天就还你。”
“你爸等钱做手术!”
“爸不是还没做吗?等我这边回款,马上给爸交上。实在不行,我先给两万。”
周丽华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喘不上气。银行保安过来问,她摆摆手说没事。
回到家,赵建国问:“怎么样?”
“你儿子把卡里八万全取走了。”周丽华声音像老了十岁。
赵建国沉默半晌,说:“先把定期那二十万取出来,手术不能拖。”
周丽华第二天去另一家银行取定期。柜员告诉她,这二十万早在半年前就被赵小军拿户口本和赵建国的身份证转走了,存折上补登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周丽华站在银行柜台前,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懒,没想到他连父亲的救命钱都敢动。
她给赵小军打电话,打了五个,不接。发微信,隔了半天回一句:“在开车,回头说。”
刘敏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爸妈,不是我们不管,是小宝这边花费实在大。姐姐在国外享福,你们老惦记她,也该让她出点力了。”
周丽华听完语音,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赵建国捂着胸口,脸白得像纸。周丽华赶紧打120。救护车来时,赵小军连影子都没有。
医院里,赵建国被推进抢救室。周丽华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的缴费单被攥得发皱。她给女儿发消息,没打电话,怕自己一张嘴就哭出来。
赵小雨回了一条语音:“妈,我在凑钱,你别急。爸怎么样了?”
周丽华打字:“在抢救。你哥把你爸卡里的钱全取走了,我们没钱交住院押金。”
赵小雨那边很久没回。过了两个小时,她转来一笔人民币,折合八千块,备注写着“先给爸交上,我再想办法”。
周丽华看着转账记录,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当时不知道,这八千块是女儿在南非跟人借的。她不知道女儿为了凑这笔钱,把家里最后一点应急钱都拿了出来。
赵建国从抢救室出来,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医生要求尽快做支架手术。
周丽华给赵小军打电话,这次他接了:“妈,我刚到医院门口,爸怎么样?”
“你还有脸来?你把定期二十万转哪儿去了?”
赵小军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妈,钱我确实拿去投资了,赔了。你现在逼我也没用。我先进来看爸。”
周丽华没让他进门。赵小军在门口转了两圈,走了。
她坐在病床边,赵建国昏睡着,手上输着液。周丽华想起女儿那八千块,又想起银行流水上那些南非汇来的钱,取款人都是赵小军。她突然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去银行把近十年的流水全打出来。
流水单上,从2013年开始,每年都有三笔从南非汇入的款,金额加起来差不多十万。但每一笔的取款人都是赵小军。周丽华从来没收到过这些钱。
她问赵小军,他说:“那是妹妹寄给你的,我帮你取出来,平时给你买米买菜用了。”
周丽华气笑了:“你给我买米买菜,一年花我十万?你当你妈老年痴呆?”
赵小军不吱声了。
周丽华拿着流水单回家,跟赵建国商量:“我想去南非找小雨,把这件事问清楚。顺便看看她到底过得怎么样。”
赵建国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
“你刚出院,路上出事怎么办?”
“我这条命是女儿那八千块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我去看看她,应该的。”
老两口没跟赵小军说实话,只说要回浙江老家几天,让他别来家里。赵小军还追着问:“妈,家里房产证放哪儿了?要不我先帮你收着。”
周丽华把房产证锁进银行保管箱,说:“不用,我自己会收。”
他们办了护照和签证,机票买的经济舱,中转新加坡,飞了十几个小时。周丽华晕机,吐了好几次。赵建国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嘴唇发紫,但硬撑着。
到了约翰内斯堡机场,人多嘈杂。周丽华听不懂当地语言,紧紧抓着赵建国的胳膊。他们找了一个华人司机,把女儿给的地址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问:“你们确定要去那里?那片地区不太安全。”
赵建国说:“去。”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从高速下来,路越来越颠。街道两侧的房子从砖瓦变成铁皮搭的棚子,路边堆着垃圾,几个孩子追着车跑。周丽华心里越来越沉。
车停在一片铁皮屋中间。司机说到了。周丽华下车,脚下踩到一滩积水,鞋子湿了一半。她抬头看,女儿给的地址就在前面,一扇锈红色的铁门,墙上用油漆写着号码。
她走到门前,敲门。门开了。
现在,周丽华坐在这间铁皮屋里,手里捏着那张银行流水单,看着赵小雨说“我没给你打过钱”。她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赵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小雨,我们可能被你哥骗了。”周丽华说得艰难。
赵小雨愣住:“哥?他为什么骗你们?”
“他取走了你爸的存款,还伪造了这些南非汇款,让我们以为你寄了钱回来。”周丽华把流水单折起来,塞回包里,“我这次来,本来是想当面问你,为什么只寄钱不回家。现在倒好,你压根不知道。”
赵小雨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三个孩子见气氛不对,挤到床角,不敢出声。
“妈,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们一分钱。我当年是自己跑出来的,苦也好,穷也好,都是我该受的。”赵小雨低声说,“但我没想到哥会拿我的名义骗你们。”
周丽华蹲下来,看着她:“你当年跑出去,是不是因为恨我?”
赵小雨没抬头:“不全是。”
赵建国终于开口:“小雨,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你妈一直以为,你是为了个男人不要这个家了。”
赵小雨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她说:“那年你们非要我嫁给王建华,我不愿意。你们说人家有房有车,在浦东上班,我嫁过去就是享福。可你们不知道,王建华喝酒打人,我见过他打他前女友,鼻血都打出来。”
周丽华心里一紧:“你当时没说过。”
“我说了,你不信。你说我找借口,说我看不起人家老实。你收了王家两万块彩礼,转头就交给哥去还车贷。”赵小雨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建国皱着眉头:“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把我推到火坑里吗?”赵小雨笑了一下,嘴角抽搐,“我那年实习遇到塔博,他是旅行社的司机,帮过我几次。我本来没想跟他走,是你们逼得太紧。我只能偷户口本,先领证。我想着去了南非,至少不用被打死。”
周丽华身体晃了晃。她一直以为女儿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跟个黑人跑出去。她从没想过,是自己亲手把女儿往外推。
赵小雨继续说:“到南非以后,我发现这边也没那么容易。塔博家里负担重,他妈妈病了好几年,吃药把钱都吃光了。我们租过带院子的小平房,也住过铁皮屋。后来有了孩子,更走不开。我给你们打电话,妈你每次都不听我说完就挂。我写了几十封信,一封都没寄,怕你们看了更生气。”
周丽华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傻孩子,你不说,妈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第一年打电话回来,说我在这边不习惯,想回家。你说,你要是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赵小雨抬起头,看着周丽华,“妈,你说得很清楚,我记了十年。”
屋里又安静下来。塔米小声哭起来,赵小雨转身去抱,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周丽华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赵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按了按眼角。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
晚上,塔博回来了。他个子很高,黑皮肤在昏暗灯光下发亮,走路左腿有些跛。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面包和一小袋鸡蛋。
看到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的中国老人,塔博站在门口,用英语问赵小雨:“这是你父母?”
赵小雨点头。塔博放下东西,走到周丽华和赵建国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妈妈,爸爸,你们好。”
周丽华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建国点了点头:“坐吧。”
塔博没有坐下,而是去灶台边帮赵小雨热面包。他动作很慢,左腿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撑着。周丽华看见他后脖颈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后。
吃饭时,塔博把鸡蛋分给三个孩子,又把最后一个鸡蛋剥好,放在赵小雨碗里。赵小雨又把鸡蛋夹给周丽华。周丽华没吃,把鸡蛋放回赵小雨碗里:“你吃,你瘦成什么样了。”
塔博用英语说:“妈妈,对不起,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赵建国摆摆手:“我们不是来享福的。”
吃完晚饭,塔博去隔壁邻居家借了两条毯子,铺在床边的地上。周丽华和赵建国坚持睡地上,让女儿一家睡床。推让了半天,最后赵小雨带着孩子睡床,塔博睡门口,老两口睡在矮桌边。
周丽华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旧毯子,闻着屋里潮湿的气味,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上海那个红圈旁边,用铅笔写着“妈生日”“爸生日”。
我的闺女,我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我争一口气,争她当年不听话,争她嫁了个外国人。我从来没问过她一个人在南非带着三个孩子怎么过。我骂她白眼狼,她连我生日都贴在墙上。我配当妈吗?
天快亮时,周丽华模模糊糊睡着。她梦见赵小雨七岁那年,弄堂里下雨,女儿举着一把破伞站在学校门口等她,鞋子全湿了,见面就说:“妈,我给你带了一颗糖,是老师奖的。”
她醒来时,赵建国已经坐在门口,抽着一根从塔博那里借来的当地烟。烟味呛得她咳嗽。
“你少抽点。”周丽华说。
赵建国把烟摁灭:“我这条命,是女儿给的。我得好好活着。”
接下来几天,周丽华坚持帮赵小雨做家务。她发现女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附近一家华人小超市帮忙理货,下午去给人洗衣服,晚上回来给孩子们做饭。塔博左腿受伤后,只能接些零散的木工活,收入不稳定。
赵小雨的手,十个手指头有六个贴了胶布。周丽华趁她不在,翻过她的抽屉,里面没有化妆品,只有几盒止痛药、一把用旧的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丽华和赵建国年轻时站在外滩的合影,边角磨得发白。
周丽华把照片放回去,坐在床边发呆。
第三天,塔图放学回来,兴冲冲地举着一张画给赵小雨看。画上是一个房子,屋顶是红色的,门口有花。塔图用英文说:“妈妈,我画了我们在中国的家。”
赵小雨把画贴在墙上,跟那张中国地图并排。周丽华看着那画,鼻子一酸。
赵建国把塔图拉到身边,用不多的话问他:“你想去中国吗?”
塔图点头,又摇头:“妈妈说,等我们存够钱,就回去看外公外婆。”
周丽华别过脸去,走到屋外站了很久。外面几个邻居家的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用当地话说着什么,见周丽华出来,友好地笑了笑。周丽华也点头,心里却说不上什么滋味。
傍晚,赵小雨在灶台前做饭,周丽华帮忙烧火。她问:“小雨,你有没有想过带孩子们回上海?”
赵小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想过。但塔博是南非籍,孩子们也是。回国定居,签证、学校、房子,都是问题。再说,我习惯了这边,孩子们也习惯了。”
“你不想家?”
“想。想得厉害。可我没脸回去。妈,你当初说,我要是回来,你就当没生过我。我不敢赌。”
周丽华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那是气话。妈糊涂,你也不该当真。”
赵小雨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不是当真。是我知道,我当初选择跟塔博走,伤了你们。我不能一边要自己的日子,一边还让你们替我操心。我只能撑着,撑到你们认我这个女儿。”
周丽华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女儿。赵小雨僵住了,锅里的水开了,热气扑上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妈认你。妈认你。”周丽华哭着说。
赵小雨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进锅里,激起小小的水花。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去扶墙。他心脏跳得厉害,但没出声。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塔博用不流利的中文说:“爸爸,妈妈,我会努力让小雨和孩子们过好。我腿不好,但我还能干活。”
赵建国拍拍他的肩:“先把腿养好,身体要紧。”
周丽华拿出手机,让赵小雨和国内一个医生朋友视频。医生看了塔博的检查报告,说左腿是陈旧性骨折,没长好,需要做矫正手术,费用大概三万人民币左右。如果不做,以后走路会越来越吃力。
赵小雨和塔博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三万块对他们来说是个大数目。
周丽华说:“这钱妈出。你们别推。”
赵小雨摇头:“妈,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你自己还在为爸的手术费发愁。”
周丽华拿出银行卡:“你爸的支架要六万,你哥拿走的钱我会让他吐出来。这三万,是我和你爸商量好的。”
塔博听了,用英语对赵小雨说:“我不能要你父母的钱。”
赵小雨翻译给周丽华听。周丽华说:“这是给我外孙的爸爸治腿,不是给你。你要是不治,以后怎么挣钱养家?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顶梁柱不能倒。”
塔博低下头,不再说话。
可就在周丽华准备把钱转给赵小雨时,国内出了事。
赵小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父母去了南非,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爸妈,你们跑南非去也不说一声。家里房子要是没人看,我搬过去替你们看几天。”
刘敏在下面跟了一句:“爸手术还没做,你们倒有钱飞南非。还是心疼女儿,把儿子当外人。”
周丽华看到消息,气得手发抖。赵建国直接拨视频过去。
赵小军接了,背景是他自己家里,刘敏坐在旁边嗑瓜子。
“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医院那边说支架手术不能拖,你们不着急?”赵小军装得关心。
赵建国说:“你把我的定期二十万转走,还有脸问?”
赵小军脸一垮:“爸,我说了多少次,投资赔了。我不是不还,是现在真没有。”
“好,那我去法院告你。”赵建国说得平静。
赵小军坐直了:“爸,你疯了吧?我是你儿子!再说那钱是我借的,有借条吗?没有。你别闹了,闹出去丢的是赵家的人。”
周丽华抢过手机:“赵小军,我问你,你妹妹什么时候给你汇过钱?你取的那些南非汇款,到底怎么回事?”
赵小军脸色变了,但很快又笑:“妈,你在国外待几天,脑子怎么糊了?那不就是妹妹汇给你的养老钱吗?我帮你取出来用了,不行?”
“你妹妹说,她十年里没给家里汇过一分钱。她账户余额只有一百多块。你告诉我,那些钱是谁汇的?”
赵小军不说话了。刘敏在旁边推他:“你说啊。”
“妈,那钱是……是我一个在南非做生意的朋友,借你的名义转的。我想着爸身体不好,给你卡上打点钱,让你宽心。”赵小军编得磕磕巴巴。
周丽华冷笑:“你往我卡上打钱,转头自己又取走,还告诉我这是你妹妹寄的。你当我傻?”
赵小军急了:“那钱本来就是我的!我自己的钱给你卡上过一遍,再取出来,怎么算骗?”
赵建国按住周丽华的手,对着镜头说:“小军,你听好。我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调录像。你冒用你妈的名义取走八万,又转走我定期二十万。你要是不还,我就报警。”
赵小军见硬的不行,开始哭:“爸,我也有难处。小宝明年中考,学区房首付要五十万。我一时间鬼迷心窍,才动了你的钱。你原谅我一次。”
周丽华说:“你把钱还回来,我就当没发生过。”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拿不出来。要不这样,爸妈,你们把老房子过户给我,我用房子贷款,还你们钱。”
周丽华和赵建国对视一眼,没再说话,挂了视频。
赵小雨站在旁边,听完整个过程,脸色发白。她一直以为哥哥只是懒,没想到他已经算计到这个地步。
“妈,你们别为我的事操心了。先回国把爸的手术做了,把哥的事处理了。”赵小雨说。
周丽华看着女儿:“你跟我们回去一趟,行不行?妈想让你回去看看,把这个家重新捡起来。”
赵小雨沉默了很久。塔博握住她的手,用英文说:“回去吧,我带孩子们在这里等你。”
第二天,周丽华和赵建国开始收拾行李。赵小雨没有明确说回不回,只是默默给孩子们准备了几件衣服,又去超市给父母买了路上吃的。
临走前一天,赵小雨带父母去了约翰内斯堡一个华人教堂。那里有中文礼拜,周丽华在异国他乡听到熟悉的上海话,眼泪又掉下来。赵建国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
回铁皮屋的路上,赵小雨突然说:“妈,我跟你回去。但我不待久,处理完爸的事,我就回来。”
周丽华一把抓住她的手:“好,好。”
那一夜,周丽华几乎没睡。她躺在床上,听着屋顶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一早,塔图把自己画的那幅画折好,塞给周丽华:“外婆,带回去贴在墙上。等我们回去,就能看到我们的家。”
周丽华把画收进包里,抱着塔图亲了亲额头。塔图不好意思地笑。
塔博送他们去机场。路上,他开着借来的旧车,左腿踩刹车时有些吃力。赵建国坐在副驾驶,提醒他慢点。
到了机场,赵小雨蹲下来抱着三个孩子。塔图用中文说:“妈妈,你早点回来。”塔娜哭得满脸是泪。塔米还小,抱着赵小雨的腿不撒手。
周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孩子们告别,心里像被人用针一下一下扎。
赵小雨站起来,对塔博说:“家里交给你了。”
塔博点头:“放心。”
周丽华走到塔博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别苦着他们。”
塔博推辞。周丽华硬塞进他口袋:“我不是帮你,是帮我的外孙。你收下,我才安心。”
塔博鞠了一躬,用中文说:“谢谢妈妈。”
回上海的飞机上,赵小雨坐在靠窗位置,脸贴着玻璃,一直看着外面的云。周丽华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妈,我是不是特别不孝?”赵小雨忽然问。
周丽华摇头:“不孝的是你哥。你比谁都孝顺。”
赵小雨眼泪掉下来,但没擦。周丽华递给她一张纸巾。
赵建国坐在前面一排,回过头说:“小雨,等爸手术好了,我们一起去南非看孩子。以后每年都去。”
赵小雨点头:“好。”
飞机落地上海时,天色阴沉。周丽华打开手机,几十条微信涌进来。赵小军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问他们回来了没有,想见一面。
周丽华回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老房子见。你把银行流水、取款记录都带来。”
赵小军没回。
第二天上午,赵小军没来。来的是刘敏,带着赵小宝。刘敏一进门就堆着笑:“妈,小军临时出车,让我来看看你们。爸身体好点了吧?”
周丽华坐在沙发上,没让座:“赵小军呢?”
刘敏自己坐下:“他真有事。妈,你们去南非也不说一声,我们担心死了。”
赵建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担心?你老公把我们的养老钱全拿走了,现在装没事?”
刘敏脸色变了:“爸,那是投资,不是偷。再说,我们不是也为了小宝吗?小宝以后考上好学校,你们脸上也有光。”
赵小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刘敏面前。刘敏看到她,愣了一下:“哟,小雨回来了。怎么不早说?是不是南非待不下去了?”
赵小雨没理她,坐在周丽华身边。
周丽华说:“刘敏,我不管你们拿钱干什么。今天不把钱还回来,我就去报警。”
刘敏急了:“妈,你这不是逼死我们吗?小宝还要读书,我们哪有钱?”
“那你们拿我们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跟你爸的命?”
刘敏不吭声了。赵小宝坐在角落玩手机,没抬头看过一眼。
这时,赵小军推门进来。他晒黑了些,胡子拉碴,进门就跪下了:“妈,爸,我错了。你们原谅我,钱我慢慢还。”
周丽华看着儿子跪在地上,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想起女儿在南非的铁皮屋里,笑着说“这里便宜,就是冬天冷点”。她想起塔博跛着腿出去找活,想起塔图画的红房子。
“你起来。”周丽华说。
赵小军不起来:“妈,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
赵建国说:“你起来,把账算清楚。你拿走的钱,一共二十八万。还差多少,写个欠条。”
赵小军一听要写欠条,脸耷拉下来:“爸,我是你儿子,写什么欠条?”
“亲兄弟明算账,亲儿子也一样。”周丽华说。
赵小雨从包里拿出纸和笔,放在桌上:“哥,写吧。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赵小军看向赵小雨,突然火了:“你算老几?你一个嫁到南非去的人,回来指手画脚?你害得爸妈还不够?”
周丽华猛地拍桌:“你住嘴!你妹妹比你强一百倍。她一个人在南非带三个孩子,还给我和你爸凑钱。你除了偷钱,还会什么?”
赵小军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刘敏在一旁哭起来:“妈,你不能这么偏心。小宝也是你孙子,你就不管他了吗?”
周丽华说:“我管了他十几年,把他管成了白眼狼。从今往后,我只管你爸、管小雨、管那三个外孙。你们自己的债,自己还。”
赵小军见软硬都不行,站起来,扯了扯衣领:“好,你们逼我。那我就实话告诉你,那二十八万,我还不出来。你们要报警就去报,大不了我坐牢。但你们也别忘了,房子是赵家的,我也有份。”
赵建国一拍桌子:“房子是我跟你妈辛苦攒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结婚时我们给了四十万,你妹一分没拿。你现在还惦记房子?”
赵小军冷笑:“爸,法律上我是你儿子,房子有我的继承权。你们要是不给我,等你们老了,别指望我养老。”
周丽华气得浑身发抖。赵小雨站起来,挡在父母面前:“哥,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报警。”
赵小军到底没再闹,摔门走了。刘敏也拉着赵小宝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丽华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赵建国捂着胸口,脸色不好。赵小雨赶紧拿药,倒了水递过去。
“爸,你别生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赵小雨说。
周丽华摇头:“不用你想。我跟你爸决定了,房子我们找律师立遗嘱,你和你哥一人一半。但你哥必须先把那二十八万还上,否则他的那份就拿来抵债。”
赵小雨说:“妈,我不要房子。我只想你们平平安安的。”
周丽华看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要,是你的善良。但该你的,妈得给你留着。”
接下来的日子,赵小雨陪赵建国去中山医院做了详细检查,预约了支架手术。周丽华联系了律师,整理了银行流水、取款记录和赵小军发的微信语音,准备走法律程序。
赵小军听说要告他,开始频繁打电话求情,又让刘敏带着小宝来家里哭。周丽华没心软,只接电话,不听求饶。她跟赵小军说:“你要真知道错,就把钱还回来,哪怕分期。不然咱们法庭上见。”
赵小军没办法,先还了五万,剩下的写了欠条,说半年内还清。周丽华让律师把欠条公证了。
赵建国手术那天,赵小雨和周丽华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要注意休养。赵建国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嘴里迷迷糊糊喊:“小雨,别走。”
赵小雨握住父亲的手,说:“爸,我不走。”
周丽华站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想起女儿刚出生时,赵建国抱着她说:“这闺女像你,犟。”那时候多好。
赵建国住院期间,赵小雨每天送饭。她做的菜清淡,有上海味道。邻床病人问:“这是你闺女?长得真像你。”周丽华点头,笑得有点骄傲。
赵小军也来过一次,提着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周丽华没让他进门,只说:“把钱还了再来。”
出院后,赵小雨跟父母商量回南非的事。周丽华没说话,低头择菜。赵建国说:“小雨,爸跟你说个事。”
“爸,你说。”
“我跟你妈把房子挂出去了,准备卖了。换个小的,剩余的钱,一部分给你和孩子们,一部分我们养老。”赵建国说。
赵小雨惊讶:“爸,你们不能卖房子。那是你们的根。”
周丽华放下菜:“根是人,不是房子。你哥那副样子,我们也不想把房子留给他糟蹋。卖了,我们还能去南非看看你们。再说,我们年纪大了,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
赵小雨坚决不同意:“你们辛苦一辈子,就为这套房子。我不能要。再说,塔博也不会同意的。”
赵建国说:“我们给外孙,又不是给外人。你要是不收,就是还恨我们。”
赵小雨低下头:“我不恨你们。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没能在你们身边尽孝,已经很愧疚了。”
周丽华抱住女儿:“傻孩子,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钱和房子,都是身外物。妈只后悔,当年没拦住你哥,也没护住你。”
赵小雨鼻子发酸,回抱住母亲。
最后,老房子没卖。周丽华和赵建国去公证处立了遗嘱,房子由赵小雨和赵小军共同继承,但赵小军部分份额先抵扣欠款。如果赵小军不还钱,他那一半就归赵小雨。
赵小军得知后,气得在家族群里骂,但周丽华没理。她退了家庭群,把手机调成静音,跟女儿去南京路给三个外孙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几大包零食。
赵小雨回南非那天,周丽华和赵建国送到机场。过了安检口,赵小雨回头挥手。周丽华看见她瘦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送女儿上小学,她也是这么回头,书包大得压肩。
“小雨,到了给妈打电话。”周丽华喊。
赵小雨点头,眼泪在笑里闪。
回到家,周丽华把赵小雨带回来的那幅画贴在卧室墙上。红房子旁边,塔图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外婆外公的家”。
晚上,周丽华拿出那只搪瓷杯,倒了半杯温水。杯口缺了一小块,嘴唇贴上去,有点划。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心也是温的。
赵建国问:“这杯子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周丽华说:“小雨临走时塞我包里的。她说,妈,这杯子我用了十年,你带回去,当我在你身边。”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再去南非。”
周丽华点头:“好,带着新衣服去,再给他们包顿上海菜。”
那晚,周丽华在日记本上写了几句话。她写:我这一辈子,总想着儿子能养老,结果把女儿推得最远。我欠小雨一句对不起,今天还上了。人活到老,才明白,血缘不是债,亲情不是账。谁对你好,你要看得清,别等人家寒了心再后悔。
写完,她把赵小雨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女儿七岁在弄堂口笑,十八岁在高中毕业典礼上扎马尾,二十五岁站在南非的太阳底下,身后是一片荒草。照片背面写着:“妈,我结婚了。希望你能来。”
周丽华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慢慢流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知道,女儿在地球那头,正给三个孩子做饭,塔博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她的根。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两个月后,周丽华和赵建国真的又去了南非。这次他们提前订好民宿,离女儿家不远。周丽华带了一箱子上海调料和几包大白兔奶糖。塔图见到她,用中文喊:“外婆,我长高了!”
塔博的腿已经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走路不再跛。他找到一份给华人装修公司开小货车的工作,收入稳定。赵小雨也在一家中文学校当了兼职老师。
周丽华问女儿:“还那么累吗?”
赵小雨笑着说:“累,但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周丽华在厨房做了一大桌上海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塔图吃了两碗饭,塔娜说:“外婆做的菜比妈妈好吃。”赵小雨假装生气,追着女儿跑。
赵建国坐在门口,抽着一根从上海带的红双喜,看着外孙们在院子里玩。阳光照在铁皮屋顶上,亮得晃眼。
周丽华站在门口,用那只搪瓷杯泡了一杯茶。茶很淡,但她喝出了甜味。
她知道,有些裂痕,时间能补;有些爱,走再远也会回来。
此后每年,周丽华和赵建国都会去南非住两个月。赵小军慢慢还钱,也偶尔来看看父母,但再没提要房子的事。刘敏在超市继续上班,赵小宝考了个普通高中,学会了给奶奶打电话问好。
赵小雨和塔博攒了几年钱,搬进了一间带小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了几棵菜,还养了一只花猫。塔图上了中学,塔娜和塔米都在学校学了中文。
周丽华坐在女儿的新家院子里,手里还是那只搪瓷杯。杯口缺的那一块,被磨得光滑。她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偷偷把杯子塞进行李箱,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那时她以为女儿带走的只是一个旧杯子,现在才明白,女儿带走的是整个家。
她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南非的天空很蓝,云很白。赵小雨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挨着她坐下。
“妈,今晚想吃什么?”
周丽华想了想:“小馄饨。我给你包。”
赵小雨笑了:“好,我帮你和面。”
母女俩坐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搪瓷杯上,落在那道缺了的口上。一切刚刚好。
故事讲到这儿,也算告一段落。感谢你耐心读完这一家人的起起落落。如果你心里也想起了某个人,不妨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别等太久。亲情这件事,有时候就隔着一道门,推开了,才有后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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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和家人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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