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年初二上午十点十七分,堂姐姚芳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我们十二个人中午直接过去,别让酒楼再加椅子,孩子坐一边就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
我手边放着一只没盖严的护手霜,电视里有人在讲怎么挑窗帘,洗衣机转到最后三分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群里已经有人接话。
“好的,辛苦小满了。”
“老人不吃辣,记得说一声。”
“芳姐,我们从东门进吗。”
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同意,也没人问这顿饭谁安排。
我给丈夫孙启发消息:“你知道堂姐要带十二个人来吗?”
他过了七分钟才回:“不是你叫的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里的护手霜挤多了,白白一坨落在虎口上。
这顿团圆饭确实是我订的。
高档酒楼,靠窗的两张大桌,春节当天中午,八万。预订短信还在手机里,字不多,时间、桌数、人数,最后一行写着:可按桌分别结算。
我当初订的时候,孙启就在旁边削苹果。他削苹果有个毛病,皮不能断,一断就从头再来,家里那只小垃圾桶总是装着一圈一圈的苹果皮。
他说过一句:“你想请就请吧,别到时候又一个人扛着。”
我问他:“你觉得应该请多少人?”
他说:“都叫上吧,省得以后说不清。”
我以为他说的是他爸妈、我爸妈,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堂姐一家不在我算的名单里。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逢年过节会来,但大多是吃完饭坐一会儿就走。她家两个孩子,婆婆腿脚不方便,丈夫常年在外地跑车,家里还有一个读书的孩子。
我不是不知道她难。
我只是没想过,她会把“来坐坐”变成“十二个人直接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姚芳:“小满,菜别点太清淡,老人家没胃口。对了,孩子一个不吃鱼,一个不吃葱,麻烦你提前和那边说说。”
我回:“你们一桌四万八,按桌分开结算。”
群里安静了。
那一刻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直。又觉得不说更难受,像鞋里进了一颗小米,走一步硌一下。
姚芳私聊我:“什么意思?”
我把预订短信截屏发给她。
她没有马上回。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锅里还剩半碗粥,蒸笼里有两个没热透的馒头。孙启从卧室出来,头发压扁了一边,问我:“中午不是去酒楼吗?”
我说:“你堂姐带十二个人。”
“那挺热闹。”
“她说一桌四万八。”
孙启站在冰箱旁边,没接话。他弯腰找酸奶,找了半天,拿出来一盒快过期的。
“你给她看那个了?”
“看了。”
“你怎么不先和我说?”
“我昨晚问过你。”
“你问我什么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盒酸奶,忽然想起窗台上的薄荷该浇水了。那盆薄荷长得乱七八糟,叶子上还有一只小飞虫。
“没什么。”我说。
他说:“她可能就是觉得你安排了。”
我把护手霜盖上,盖了三次才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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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姚芳下午才回电话。
她第一句不是解释,是问:“你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我没看懂。”
“你那桌四万八,自己结。”
“我知道你不缺这一顿饭。”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客厅那盏灯有一只灯罩歪着,孙启说过几次要修,后来一直没修。
“我也没说我缺。”
电话那头有几秒杂音,像她把手机换了只手。
“你订的时候不是说,大家一起吃吗?”
“是大家一起吃,没说我请大家。”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现在说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小满,我这边十二个人,临时再找地方也不好找。老人和孩子都在家等着。”
“可以去你家。”
“我家坐不下。”
“分两桌也行。”
“你知道过年把人叫到家里,端几道菜出来,不是那么简单。”
这话我听得出来。姚芳并不是装不懂,她是真的觉得我既然能订酒楼,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大概也觉得,堂姐妹之间不必一项一项说清楚。
人情一旦不说清楚,就会变成谁心里都有一本旧本子。只是每个人翻到的那一页不一样。
她问:“是不是你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那孙启呢?”
“他也没说什么。”
“他没说你要请我们?”
“他说都叫上。”
“那不就是叫上吗?”
我坐到沙发边上,拿起一颗橘子,剥开以后才发现是酸的。电视换成了一个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手里拿着一把木尺,说这把尺子用了很多年,不能随便丢。
姚芳在电话里说:“以前你结婚,我带着你姑姑她们去帮忙,住了你家三天。你生孩子,我也是第一个过去的。不是说要你还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把我们分得这么清楚。”
她说得很慢,后面那句几乎听不见。
我说:“我没有忘。”
“你没有忘,可你现在拿一条短信给我看。”
“那你也可以不去。”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安静下来。
姚芳也没再说话。
我看见自己脚上的袜子滑下去一截,弯腰往上提。电话还没挂,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她最后说:“小满,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管人事的。”
我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也没订过八万的饭。”
她那边突然传来孩子喊她,问练习册放在哪里。姚芳回头应了一声,又对我说:“我先去找东西。”
“嗯。”
“你别把桌子退了。”
“我不退。”
“那我们去。”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颗橘子吃完了。酸得牙根发紧,还是吃完了。厨房里有一只碗没洗,我洗了两遍,洗到碗沿都发涩。
孙启靠在门口问:“她怎么说?”
“说会去。”
“那就去呗。”
“你堂姐的桌子,她自己结。”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一定要在今天说这个吗?”
我说:“那应该什么时候说?”
他没回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那边我叫了。”
“我知道。”
“我爸也来。”
“我知道。”
“你爸妈呢?”
“他们不来。”
“为什么?”
“我妈说家里那只锅坏了,要等人来修。”
孙启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其实他未必听懂。
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的旧家具节目已经结束,换成了一个唱歌的。主持人穿着亮片衣服,声音很大。
我说:“你把声音调小点。”
他调小了。
没过多久,他又睡着了,遥控器压在腿下面。
我拿起手机,看见姚芳又发来一句:“小满,到时候别让老人觉得难堪。”
我没回。
我只是把那条消息删了。
03
年初三早上,我去酒楼确认桌位。
前台的人把两张桌子的牌子递给我看,问要不要把中间隔断撤掉。我说先不用。她说这样老人走动方便,又问我需不需要准备儿童餐具。
我说要。
她拿出一张纸让我确认,我看见上面写着“忌口:葱、鱼、辣椒、坚果”,最后一个是谁写的,我不记得。
大概是婆婆。
婆婆周琴有点偏心孙子,这是事实。她给小孙女买袜子,总是顺手也给大孙子买一双,给我女儿买发卡,却会问我女儿是不是已经有很多了。
她不坏,就是心里装东西的地方不大,装了一个人,另一个就容易挤到角落里。
我从酒楼出来,路边卖烤红薯的人把一只纸袋递错给了我。我说不是我的,他说不好意思,重新找了半天。那只红薯最后给了一个穿校服的孩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分钟,忽然想起姚芳小时候总把姑姑家晒的被单拖到地上玩,弄得一身灰。姑姑追着她说别跑,她一边跑一边笑,脚上那双塑料凉鞋少了一只。
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
后来各自结婚,各自搬家,各自有了孩子。见面还是会说“你瘦了”“头发白了”,再往下就不知道说什么。
我回到家,孙启正在客厅装一个小书架。
“你还真买了?”我问。
“女儿说她的书没地方放。”
“她的书就那几本。”
“还有你的旧本子。”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本蓝皮本,封面被胶带粘过。那是我刚工作时记人事情况的本子,里面写着员工生日、请假、家属情况,后来辞职时没舍得扔。
孙启翻了两页,说:“你以前记这些干什么?”
“怕忘。”
“你现在还记吗?”
“记性没那么好了。”
他把本子放回去,装反了。
我站在旁边看他拧螺丝。螺丝刀有点旧,握柄被磨得发亮。他拧了两下,突然问:“堂姐那桌,你真让她自己结?”
“嗯。”
“她可能没准备。”
“那她带十二个人准备什么了?”
“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
“没。”
他把书架的一块板装反了,只好拆下来重装。拆的时候,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爸爸,你看说明了吗?”
“看了。”
“那怎么装错了?”
“这个说明有问题。”
女儿说:“说明没问题。”
她又回房间了。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孙启低头继续拧螺丝,好像刚才没听见。
中午,婆婆过来送了一锅萝卜炖肉。锅盖上的蒸汽把她的手背熏红了,她放下锅,说:“酒楼那边都说好了?”
“说好了。”
“芳芳她们也去?”
“去。”
婆婆哦了一声,去阳台看衣服。她把一双袜子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又发现不是自己的,重新挂回去。
“她家那两个孩子,最近功课挺多。”婆婆说。
“我知道。”
“她男人也不在家,听说又接了远地方的活。”
“我知道。”
婆婆拿着那双袜子,没再往下说。
孙启在旁边咳了一声:“妈,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
没人接话。
午饭吃萝卜炖肉,女儿挑里面的胡萝卜,孙启把肉夹给她。婆婆看了看,说:“小满也吃。”
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里面还没完全炖软。
婆婆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芳芳占你便宜?”
我把肉咽下去:“没有。”
“你这孩子,嘴上说没有,筷子都快掰断了。”
我低头一看,筷子好好的。
婆婆又说:“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
“知道不等于我得替她安排。”
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汤勺往碗里放,碰了一声。
“那你们年轻人说清楚。别让人猜。”
她说完开始给女儿剥虾,动作慢,剥出来的虾肉有一半粘在壳上。她自己看了一眼,把那点粘住的肉也刮进女儿碗里。
我忽然觉得她的话不只是在说姚芳,也可能是在说我。
可我没问。
下午,我在衣柜里找围巾,找到一只不成对的手套。那只手套我看了很久,想不起另一只去哪了。孙启从门口经过,问我找什么。
“围巾。”
“你手里不是吗?”
我低头看见,围巾就在手里。
他说:“那你找到了。”
我说:“嗯。”
晚饭前,姚芳发来消息:“我只带孩子和老人去,其他人我再想办法。”
我回:“随你。”
她过了很久才回:“你别总说随你。”
我没再看。
04
春节当天,孙启比我早起半小时。
他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得厉害,溅到灶台上。他听见我进来,问:“要不要给你卧个蛋?”
“不要。”
“那我给你卧一个。”
“随你。”
他拿了两个鸡蛋。
我坐在餐桌边,给女儿扎头发。她说想要两根不一样颜色的发绳,我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根黄色的,一根已经松了的黑色的。
“这个也可以。”她说。
我给她扎好,手指被头发缠住,她回头看我:“疼吗?”
“不疼。”
其实有点疼。
孙启端面出来,说:“你堂姐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她说几点到?”
“十一点半。”
“现在十点四十。”
“嗯。”
“你问她是不是十二个人了吗?”
“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发绳的结重新系紧:“不问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
我去卫生间洗手,回来时看见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以前不这样,手机都是随手丢在沙发缝里。
我问:“你给酒楼那边打过电话?”
“打过。”
“说什么?”
“说按原来的。”
“原来是什么?”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拿起筷子吃面,吃得很快,像赶着去上班。
十一点二十六分,姚芳发来消息:“快到了,老人坐车有点累,先给她倒点温水。”
我回:“酒楼有。”
她回:“你帮忙说一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擦桌子。
桌面其实很干净。我用湿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一遍。女儿问:“妈妈,桌子上没有东西,为什么还擦?”
“有一点灰。”
她用手摸了一下:“没有。”
我把她的手拿开:“别摸。”
孙启说:“你别忙了。”
“我没忙。”
我把杯子一个个摆好。茶具是婆婆送来的,白色的,缺了一只小杯。她说那只杯子不是摔坏的,是搬家时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少一只也能用。
十一点四十,楼下传来几声喇叭。
姚芳带着婆婆、两个孩子、她丈夫的母亲,还有几个我叫得出名字但平时不常见的亲戚上来。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说:“不好意思,人比想的多一点。”
她身后一个老人扶着门框,轻声说:“我不吃什么,别给你添麻烦。”
我说:“都到门口了,进去吧。”
姚芳看我一眼,没说谢谢,也没道歉,只让孩子把鞋摆好。大孩子的鞋带散着,另一只鞋沾了泥。
孙启走过去帮他系鞋带。
我继续擦桌子。
“酒楼那边说要分桌。”姚芳说。
“分。”
“你没跟他们说是一家人吗?”
“说了。”
“那怎么还分?”
“方便各自结算。”
屋里停了一下。
姚芳把橘子袋放在鞋柜上,声音低下来:“小满,今天别说这个。”
“今天才该说。”
“你看老人都来了。”
“我看见了。”
“你非要让大家坐在门口听吗?”
“我没有。”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预订短信,递到她面前。
“我订的是两桌。你那桌四万八,按桌分开结算。你带来的人,我没有意见。你也别替我决定这一桌由谁负责。”
姚芳没有接手机。
她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变化。她的手指在橘子袋口上捻来捻去,把塑料袋捻出一条细细的绳。
她说:“你现在这样,让我很难看。”
我把手机收回来:“我也不轻松。”
“那你为什么还要订这么大的桌子?”
“因为我想让大家都来。”
“你想让大家来,又不想请大家。”
“对。”
她抬头看我。
我听见自己说:“我想让大家来,不代表我想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包下来。”
这句话落在屋里,没人动。
孙启从玄关站起来:“都先去吧,到了酒楼再说。”
我看着他:“你早知道她会带这么多人?”
“我不知道具体多少。”
“那你知道她会来。”
“她问过我。”
“什么时候?”
孙启摸了摸鼻子:“前几天。”
“前几天你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我们说好的是什么?”
他没接。
婆婆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条没拆开的湿纸巾。她看着我,又看姚芳。
“先去吃饭。”她说,“孩子饿了。”
我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那位老人。
“先喝一点。”
老人接过去,连声说谢谢。她喝得很慢,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点轻响。
我忽然不想再说了。
我去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又觉得不够,换了一块布。女儿站在门口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
“马上。”
“那你还擦什么?”
“油。”
“哪里有油?”
我低头看着那块布,没有回答。
门外,姚芳在小声哄孩子。孙启在问婆婆有没有带药盒。婆婆说没带,孙启说那就少坐一会儿。那些声音挤在一起,家里显得很小。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了两遍,挂在水池边。
然后我拿起外套。
05
酒楼给两桌留了靠窗的位置,中间摆着一盆不太精神的绿植。
姚芳他们坐下后,先给老人倒水。她丈夫的母亲一直说不饿,孩子却把桌上的小点心吃了三块。服务人员拿来菜单,姚芳没接,递给了我。
“你点吧。”她说。
我把菜单推回去:“你那桌你点。”
她看了看我,接过去。
“孩子不吃葱,不吃鱼,老太太吃软一点的。”
她说得很熟练,像这句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我这边,婆婆坐在我旁边,孙启坐在她另一边。我爸妈没来,只有女儿陪着。空出来的位置放着几只茶杯,茶杯底下压着餐巾纸。
姚芳点菜时,问服务人员:“能不能把那道菜换成清淡一点的,老人最近吃不惯重口。”
服务人员说可以。
我低头喝茶。茶水有点烫,我把杯子放下,拿纸巾擦桌面上的水印。其实那不是水,是杯底的雾气。
姚芳忽然说:“你别擦了。”
我抬头:“什么?”
“没什么。”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人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孙启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我问:“谁?”
“我妈。”
婆婆就在旁边:“我没打。”
孙启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解释。
菜陆续上来。女儿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说里面有姜。我给她换了一块。婆婆把自己的那块夹过去,说:“姜我吃。”
她不喜欢姜,吃到嘴里会皱眉。她还是吃了。
姚芳那桌先上了一碗汤。她端起来,给坐在里侧的老人盛了一小碗。老人说:“我自己来。”
“你手不稳。”
“哪有。”
姚芳笑了一下:“你昨天还把盐罐当成茶杯。”
老人也笑了,笑完又问:“这顿是不是小满请?”
姚芳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我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她说:“大家一起吃。”
老人点点头:“一起吃好,一起吃热闹。”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姚芳起身去了洗手间。我也去了。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头绳松了,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她用水沾了沾手指,按了回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带人来?”她问。
“我不知道。”
“孙启说你知道。”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不喜欢把话说死。”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眼下有一点青,像好几天没睡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应该是孩子写错的题,揉了揉,又展开。
“我不是来占你便宜。”她说。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我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没说话。
她把纸片折成一个小方块:“你订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让家里人都体面一点。我们家老人去普通地方吃饭,总有人说吵,说挤。你姑父不在,芳芳她爸也不在,我不带他们,他们就只能在家里随便煮面。”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告诉你我能不能承担。”
她垂下眼:“你现在不是也告诉我了吗?”
“是。”
“那我就知道了。”
她洗了洗手,水流开得很大。她关掉水龙头,又说:“我婆婆昨天问我,为什么你们家能请这么多人,我们家不行。我说不是我们家请的。”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继续:“她听完就不吭声了。她那个人,嘴上不说,回家要念两天。孩子也在旁边,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一家人吃顿饭还要看谁脸色。”
“那你今天还是来了。”
“嗯。”
“你不怕难看?”
她把小纸片塞回口袋:“怕。所以我才想装作没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环。左边那只扣子有点松,刚才差点掉下来。
姚芳看着我:“你也在装。”
“我装什么?”
“装你只是在讲规矩。”
我没回答。
她说:“小满,你从小就这样。别人拿你一块橡皮,你能记十年。可人家给你一口热饭,你又记得特别久。”
我听见这句,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你说得对。”我说。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接。
我又说:“所以你今天这桌,自己结。”
她低头笑了笑,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
“你还是挺小心眼。”
“是。”
“那我也小心眼一次。”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像是在看什么。屏幕离我很近,我只看见一行字,没看清是谁发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吧,汤要凉了。”
回到桌边,孙启已经把一只小碟子换到了我面前。
“这个没葱。”他说。
我看了看,是一碟凉拌木耳。
“我不吃木耳。”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那我吃。”
他说完把碟子端走,吃了两口,又放回去。
姚芳的丈夫这时接了个电话,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说了很久。回来后,他对姚芳说:“明天我得走,孩子的作业你看一下。”
姚芳说:“知道。”
他又说:“妈那边你别忘了。”
姚芳说:“知道。”
他没再说,坐下来给孩子剥虾。
我看着他把虾壳剥得乱七八糟,手上沾了不少汁,忽然想起自己家那把剪刀不见了。过年后要去买一把,不然拆快递都麻烦。
那边服务人员过来问:“两桌需要一起上主食吗?”
姚芳说:“分开。”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旧茶叶罐,放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看,里面没有茶叶,只有几颗薄荷糖。
“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总说嘴里没味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忘了。”
她把茶叶罐往我这边推了推,又转头给孙启夹菜。孙启看见那罐子,问:“妈,你怎么把这个给她了?”
婆婆说:“我还有。”
“你那罐不是空了吗?”
“还有一半。”
她说完就低头吃饭,不再解释。
我把茶叶罐收进包里。
后来服务人员拿来两张分桌单据,分别交给姚芳和我。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拿笔签了。
签完,她把笔还给服务人员,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这次订得挺细。”她说。
“工作习惯。”
“嗯。”
她没有再问。
回去的时候,姚芳在门口抱了我一下。动作很轻,肩膀碰到我的外套拉链,发出刺啦一声。
她说:“下次提前说。”
我说:“你也提前说。”
“我尽量。”
“我也是。”
她带着人走了。
孙启站在我身后问:“你还生气吗?”
我说:“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中午没吃饱?”
“你问的是这个吗?”
“不是。”
“那我也不知道。”
他把酒楼送的纸袋提起来,里面有两盒没动过的点心。
“这个给女儿?”
“她不吃甜的。”
“那给你。”
“我也不吃。”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以后她来之前,我告诉你。”
我说:“你最好记得。”
“我可能会忘。”
“那就别说可能。”
他点了点头。
这句话算不算答应,我没再追问。
06
回到家,女儿先去拆那两盒点心。
她拆得很慢,纸盒上的胶带粘住了指甲,孙启在旁边说:“用剪刀。”
“剪刀不见了。”
我说:“抽屉第二层。”
女儿拉开抽屉,里面有旧电池、几根发绳、一个坏掉的夹子,没有剪刀。
孙启说:“我去找。”
他在客厅翻了半天,最后从鞋柜下面找出一把小剪刀。剪刀上粘着一根线头,他拿纸擦了擦,递给女儿。
女儿拆开点心,吃了一块,说:“这个不甜。”
“那你还吃。”
“因为是酒楼的。”
孙启笑了一下。
我把外套挂起来,手机响了。
是姚芳。
她问:“你回家了吗?”
“回了。”
“那桌分开以后,老人没说什么。”
“那就好。”
“你婆婆是不是给了你一个茶叶罐?”
“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跟我说过。”
我坐到床边:“她为什么跟你说?”
姚芳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你别总说没什么。”
“你也别总问。”
她说完自己笑了。
电话里传来水声,应该是她在洗碗。她问:“你知道那罐子原来是谁的吗?”
“不知道。”
“我外婆的。”
“她还留着?”
“留了很多年。后来我妈拿走一阵,又还给她。她不爱喝茶,里头总是放糖。你婆婆年轻时去她家,拿过几次。”
“那怎么到你婆婆手里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还挺少。”
“嗯。”
她又不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初中那年,我和她一起躲在楼道里吃薄荷糖,怕大人闻见。她把糖纸揉成一个小团,塞进墙角的洞里。那面墙后来刷过漆,洞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姚芳说:“今天那个老太太,其实是我婆婆的姐姐。”
“你不是说是你婆婆吗?”
“她们俩长得像,我说顺嘴了。”
“她怎么没坐你那边?”
“她不喜欢坐我婆婆旁边,说两个老人挤在一起要抢话。”
“你们家亲戚挺复杂。”
“谁家不复杂。”
她说完,突然问:“你堂叔家的孩子是不是换学校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随便问问。”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听着她那边水龙头的声音,突然很想问她,到底是谁先跟孙启说了这顿饭。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你那桌还顺利吗?”
“顺利。”
“你丈夫明天走?”
“嗯。”
“孩子作业别都压在今天做。”
“你现在说话真像人事。”
“少来。”
“我没说你不好。”
“你说了也没关系。”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满,我今天带那么多人,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总在麻烦别人。”
我手指在床单上抠了一下。
“你没麻烦我。”
“我知道。你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你别替我说得好听。”
“那你自己说。”
我看着窗边那盆薄荷,叶子垂着,花盆旁边掉了一小截泥。我起身去拿水壶,走到阳台,又停下。
“我也不是只想把账分开。”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想让大家来,也想有人问你一句,累不累。”
我没出声。
姚芳说:“可你不问别人累不累的时候,也挺像你的。”
“我问了。”
“你问的是谁来,几个人,吃什么。”
“那不就是关心吗?”
“算吧。”
我坐回床边,感觉这句话有点轻,又有点重。
孙启从客厅进来,手里拿着那把剪刀。
“剪刀放回哪儿?”
“抽屉第二层。”
“那里没有。”
“刚才找到了。”
“那我放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孙启。”
“嗯?”
“堂姐什么时候问过你那顿饭?”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
“好像是腊月二十八。”
“她说什么?”
“她问你是不是订了两桌。”
“你怎么知道我订了两桌?”
“你手机上不是有短信吗?”
我看着他。
他又说:“我没翻你手机。那天你在厨房放音乐,屏幕亮了,我看见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过?”
“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你总以为。”
“我下次问清楚。”
“你下次还是会以为。”
他点点头:“可能。”
我本来想继续问,忽然想起锅里还有中午剩的汤,应该放凉了。女儿在客厅喊他,让他把点心盒收起来,不然猫会去舔。
家里没有猫。
孙启还是出去把点心盒收进柜子里。
姚芳在电话那头说:“你们家是不是有人养猫?”
“没有。”
“哦,我听见你们说猫。”
“女儿乱说。”
“她还是那么爱乱说。”
“她像我。”
“她比你松快。”
我说:“她还小。”
“那你也可以小一点。”
我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姚芳说:“那罐子你别扔。”
“我不扔。”
“你以前总扔东西。”
“我现在也扔。”
“那就别扔这个。”
“知道了。”
她又问:“明年还去酒楼吗?”
“再说。”
“你这次订的茶水不好喝。”
“那你明年别来。”
“我尽量。”
电话挂了。
孙启从客厅回来,把我的拖鞋摆正了一只,另一只没摆。他看了看,没再动。
我去厨房把剩汤倒进小锅里,打开炉子。女儿拿着半块点心走过来,问我:“妈妈,明天还放假吗?”
“放。”
“那我可以不写作业吗?”
“写一页。”
“半页。”
“一页。”
她转身就跑,孙启在后面说:“先吃完再写。”
我拿勺子搅了两下汤,关了火。
手机又亮了一下。
姚芳发来一句:“你那张订餐短信,别再发群里了,老人看见会多想。”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灶台旁边。
孙启进厨房,问:“汤好了?”
“好了。”
“给我盛一碗?”
“自己盛。”
他拿了碗,站在锅边,先给我盛了一碗。
我说:“我不饿。”
“少一点。”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转身去拿筷子。
我低头看见碗边粘着一小片葱花,拿纸巾擦掉了。
我把那只茶叶罐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孙启在外面问,明天要不要买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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