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除夕那顿饭开始前,我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没什么意见的人。
头发盘得不紧不松,围巾搭在椅背上,厨房里炖着萝卜排骨,锅盖边缘冒出一点白气。婆婆在阳台上给一盆吊兰剪黄叶,剪一下,停一下,剪刀咔哒咔哒的。
丈夫周成从门口进来,鞋底沾着一点泥。他看了我一眼,说:“妈,弟他们什么时候到?”
“说是六点。”婆婆头也没抬,“你弟媳带孩子去买糕了。”
我把盘子往桌中间挪了挪。
那盘凉拌藕片有几片切厚了,我重新挑出来,摆到边上。周成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清理旧照片的提示。我看见了,没问。
周成今天话少,坐下以后一直捏手指。他这个动作平时不常有,只有在准备说一件他以为大家都会赞成的事时才会这样。
婆婆把吊兰放回窗台,进厨房看了一眼。
“排骨是不是盐放早了?”
“还没放盐。”
“那就好,早放肉硬。”
她说完又出去了。家里的钟快了七分钟,春节晚会还没开始,电视里正播一段卖学习机的广告,一个男孩子对着镜头背诗,背得特别快。
我忽然想起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下午买东西时,店员让我试一口,我没试。那一口汤现在还在保温桶里,和我没关系。
六点二十,周放一家到了。
周放比周成小三岁,进门先把孩子手里的气球拿下来,怕碰到吊灯。他妻子许梅提着两盒点心,边换鞋边说:“嫂子,今天别忙太多,大家吃个家常饭。”
“嗯,都是家常的。”
我接过点心,放在鞋柜上。鞋柜第二层有一只找不到另一半的灰袜子,我看了它两秒,还是没扔。
大家落座,婆婆把鱼头朝向周成,鱼尾朝向周放。她一直这样摆,说鱼头有肉。
周成端起杯子,没喝,放回去,又端起来。
“我有个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孩子正在用筷子敲碗,许梅低头按住他的手。
“别敲,碗会坏。”
周成清了清嗓子:“我名下那两套公寓,过完年准备过户给周放。弟这几年也不容易,孩子大了,住的地方挤。妈也说过,先把这个事定下来,免得以后麻烦。”
桌上安静了一下。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夹着一块鱼肚。她看了周成一眼,又看我。
周放立刻说:“哥,这个不用现在说。我们住得下。”
许梅把点心盒往旁边推了推:“孩子就是东西多,挤一挤也行。”
周成说:“不是给你们白拿着不管,是家里安排。爸当年留下的东西,本来就该——”
“巧了。”我笑了一下,“我正想把外公传给我的两间铺面送我同学呢。”
两桌人都愣了。
其实这里只有一张圆桌,坐满了人以后,连转盘都转不动。我说“两桌人”,是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桌子上,谁也没挨着谁。
婆婆先放下了筷子。
周成看着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不是说家里安排吗,我也有个家里安排。”
我去厨房把排骨端出来,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那只蓝边茶杯被我碰到,往旁边滑了一寸。
周成还在看我。
我把托盘放下,说:“喝汤吧,凉了不好喝。”
许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周放给孩子剥虾,剥到一半,虾壳掉在了桌布上。
婆婆小声说:“先吃饭。”
电视里那男孩子还在背诗,背到“春风”两个字,主持人笑着鼓掌。
没人跟着笑。
我也笑,嘴角有点酸。晚上回房间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把围巾一直戴在了脖子上,屋里其实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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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成没有马上跟我进卧室。
他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碗碰碗,声音不大。我坐在床沿,脱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袜子滑到脚背,我没管。
婆婆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这碗不要泡太久,明早不好洗。”
“知道了。”
“还有那个鱼盘,别摞在最下面。”
“妈,我知道。”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厨房,回来时手上还沾着水。
“你那两间铺面,什么时候有的?”
“外公留的。”
“我知道是外公留的,我问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你也没问。”
周成站在门口,像是想进来,又觉得屋里没地方放脚。他把床边的拖鞋踢正了,自己没穿。
“我不是要动你的东西。”他说,“今天这事本来没想当众说,周放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他那边又要换房子,孩子上学近一点。我就顺嘴跟妈提了。妈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先把两套给他住着。”
“你说的是过户。”
“差不多。”
“这两个词不差不多。”
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有点像小时候做错题却不想承认。我突然想到下午买的那袋小橘子还在车里,放一夜可能会干。想完又觉得这时候想橘子挺没意思。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我问。
“我以为你会同意。”
“凭什么?”
“你平时不是说,家里人能帮就帮。”
“我说的是帮忙,不是替我决定。”
周成坐到床尾,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我也没决定你的。”
“你决定了你名下的两套,也顺便决定了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周放夫妻并不是故意占便宜。许梅做临时工,时间不固定,孩子放学早,周放最近一直在换班。婆婆每次去他们家,回来都说孩子的书包没地方放,厨房窄得转不开身。那些话我都听见过,也确实替他们觉得难。
可难不是一把尺子,不能每次都量到我这里。
周成说:“那你同学是谁?”
“梁晓。”
“你大学同学?”
“嗯。”
“你们关系很好?”
“还行。”
“还行你送她两间?”
我抬头看他:“你都能把两套给弟弟,我为什么不能给同学?”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
窗外有人放了个很短的烟花,像门被轻轻拍了一下。电视音量还开着,客厅里那档节目换成了唱歌。
我说:“周成,你不是觉得我会同意。你是觉得我没有资格不同意。”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这句话说完,我其实有点后悔。太直了,不像我。可我又觉得不直一点,自己就会被那层笑脸压扁。
他忽然问:“你外公还好吗?”
“去世很多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拿睡衣。衣柜门有点卡,他拉了两次才打开。里面有一件我买给他的灰色毛衣,领口已经起球,他每次都说扔了,又每次穿走。
我坐在床边,突然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周成回头看我。
“什么?”
“我问明早吃什么。饺子还有吧。”
“有。”
“那就煮饺子。”
他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我把那只滑下去的袜子重新穿好。脚趾碰到床脚,疼了一下。厨房里婆婆又在说什么,听不清,周放应了一声。
我躺下,手机收到一条清理旧照片的提示。我按掉了。
03
初二早上,周成煮了饺子。
他把一只饺子煮破了,捞出来放在自己碗里,说:“这个我吃。”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破皮的?”
“昨天开始。”
“昨天你也没吃。”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
婆婆坐在餐桌旁掰蒜,蒜皮落得满桌都是。她把其中一瓣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今年的蒜不辣。
周放一家回了自己的住处。许梅临走前拉住我,说:“嫂子,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哥有时候说话快,妈也就是随口一提。”
我说:“我知道。”
她没松手:“我们真没想拿你的。”
“我也没说你们想拿。”
她把手收回去,摸了摸孩子的帽子:“他最近晚上总咳,可能是屋里太干。我去买个小加湿器。”
我想说家里那台可以拿去,话到嘴边又变成:“别买太大的,清洗麻烦。”
她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
人走了以后,婆婆把蒜皮拢到手心里。
“你和周成别因为这点事闹别扭。”
“没闹。”
“没闹你昨晚睡觉翻了好几次身。”
“你听见了?”
“我耳朵还没坏。”
她把蒜皮倒进垃圾桶,剩下一小片粘在手背上。她没发现。
“你外公那两间铺面,真要给同学?”她问。
“嗯。”
“那同学对你挺好?”
“还行。”
“你总说还行。”
我看着她。她把剥好的蒜装进小碟子,忽然又说:“周成小时候,周放总跟着他。家里那时候乱,两个孩子都小,我也顾不过来。后来周成读书,周放就不肯读了。不是他不想,是他爸那几年身体不好,家里要有人搭手。”
婆婆说得很慢,像在解释一道已经凉掉的菜。
“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说。
“我没讲给你听。”
“那你讲给谁?”
她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墙角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发黄,我拿剪刀剪下来,剪偏了,连着一点茎也被剪掉。婆婆说:“别剪太多。”
“已经剪了。”
“那就算了。”
她起身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外公给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送不送人,别听别人说。”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但也别拿这个吓周成。”
我没回答。
上午我擦了客厅的窗台,擦到一半发现抹布上有一根长头发,不知道是谁的。我把它冲掉。电视机下面塞着一只塑料勺子,应该是孩子吃蛋糕时掉的,我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三节没电的电池,还有一张去年超市的宣传纸,图案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卡通兔子。
这些东西都没用,放在哪里也没影响。
周成中午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面粉。
“妈说晚上包馄饨。”
“她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生气。”
“那我不说。”
他把面粉放到厨房,忽然转身问我:“梁晓知道你要送她吗?”
“她还不知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她同意。”
“送东西还要她同意?”
“她不一定要。”
周成张了张嘴,最后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水花溅到他袖口。他低头看了看,说:“晚上别做太多菜。”
“妈要包馄饨。”
“那就包馄饨。”
我想起梁晓以前说过,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她那时候正在给孩子找学校,别人给她推荐了一个地方,她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挂了。她说,帮忙可以,替我选不行。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别的事情记不太清。
04
初三那天,周成又提起了两套公寓。
不是直接提,是拐了个弯。
“周放问,房子的事是不是定了。”
我正在擦桌子。年夜饭那块桌布沾了点汤渍,已经洗过两遍,还是有一点淡淡的颜色。我拿湿布来回擦,桌面被擦得发亮。
“你告诉他没定。”
“我说等你点头。”
“你让他等我点头?”
“那不然呢。”
“你可以说不定,不是把我摆在前面。”
周成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一颗,放一颗,壳丢在纸巾上。他剥得很慢,有一颗壳卡住了,他用指甲抠了半天。
“我不是摆你。”他说。
“你每次都说不是。”
“那你要我怎么说。”
“你可以说,这事不能这么办。”
“可我也确实想帮他。”
“我没拦你。”
“你把自己的铺面拿出来说,不就是拦吗?”
我把抹布拧干,水滴在水池边。
“我是在告诉你,我也有自己要安排的东西。”
“给同学?”
“对。”
“你们关系到底怎么样?”
“你问第三遍了。”
“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他没有再说。电视里放着一个老人相亲的节目,女嘉宾问男嘉宾会不会做饭,男嘉宾说会煮面。周成忽然笑了一声,说:“这也算会做饭。”
我没笑。
桌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我继续擦。来回擦了十几遍,那块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塑料盆。
“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周成说。
我说:“他说我把铺面送给同学。”
婆婆看了周成一眼:“你又问她?”
“我就问一句。”
“你问了三句。”
周成把花生壳捏成一团,没说话。
婆婆把盆放到桌上:“晚上包馄饨,周放他们不回来,就咱们三个。许梅要带孩子去看他舅舅。”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宣布家里少买一把青菜。
我问:“妈,您觉得周成把公寓给周放合适吗?”
婆婆拧了拧盆里的水。
“我觉得不该当着你说。”
“那私下说就合适?”
她把盆放到地上,拿毛巾擦手。
“周放那边确实挤,他也不是故意占谁便宜。周成有能力,帮一把是他的心意。你不愿意,也有你的道理。”
“所以最后听谁的?”
“听你们两个的。”
“周成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那只蓝边茶杯,用手指摸了摸杯沿。那是家里最旧的一只茶杯,杯底有一点磕痕,周成不让别人用,说容易漏。
“你外公留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什么?”
“给同学。”
“没有。”
“那你怎么说得那么顺。”
我低头看桌布上的汤渍。
“因为他也说得很顺。”
婆婆没接话。
午后周成出去买菜,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其实中午只用了三个碗,我洗完又洗了一遍。洗洁精的泡沫挂在指缝里,冲不干净。我把水开小,慢慢搓。
外公那两间铺面,是他留下的旧房子,后来归到我名下。位置不算好,门口总有卖豆腐的三轮车停着。梁晓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有一次在电话里跟她抱怨房顶漏水,她说:“你别急,先拿盆接着,别让水流到插座边。”
她没有问值不值,也没有说你真有福气。
那之后我很少再提。
我把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冲。
周成回来时,我正在擦一只根本不脏的碟子。
“你吃午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你这两天总忘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菜,里面有一把芹菜,叶子蔫了几片。
“你为什么非要把房子给周放?”
他把菜放到台面上。
“我不是非要。”
“那你可以不做。”
“他说孩子以后要上学,离得近一点会方便。”
“你替他想得挺周到。”
“他是我弟。”
“我是你妻子。”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句话很旧,像抽屉里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可它还是从我嘴里出来了。
周成低头掰芹菜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会在大家面前说。”
“那天人都在,我不说,什么时候说?”
“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你也不会同意。”
“你连问都没问。”
他把一片芹菜叶丢进垃圾桶,动作不大。
“我就是觉得,你名下还有两间铺面,心里不会那么紧。”
我手里的碟子停了。
客厅里,婆婆在翻一本旧菜谱。纸页很薄,翻一页要蘸一下手指。她忽然说:“馄饨皮是不是没买?”
周成转身:“我去。”
我看着水池里那几个倒扣的碗,胸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明明他说的是一句不算错的话,落到我身上却哪儿都不对。
他出门前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
“那我去了。”
门关上后,我把那只碟子又擦了一遍。
05
初五,周放来拿他落在这里的孩子的外套。
那件外套挂在门后,袖口缝着一块小布。他找了半天,最后从鞋柜旁边的纸箱里翻出来。
“嫂子,昨天我哥跟你说了吗?”他问。
我正在给茶壶添水。
“说什么?”
“那两套房子的事。”
“说了。”
“你别听他那么安排。房子是他的,他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我和许梅住得挤,但也没到非要搬的程度。”
我把茶壶盖盖上,盖子没对齐,又重新转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吗?”
周放把外套抖开,袖子里掉出一张纸巾。他捡起来,顺手塞进裤袋。
“不知道。前几天他来我家,看见孩子写作业趴在餐桌上,就说以后会想办法。”
“他说过别的吗?”
“他说妈最近睡不好,怕以后我们兄弟因为住的地方说不清。”
“妈睡不好?”
“她晚上总起来倒水,脚步轻,怕吵到你们。其实我都听见。”
周放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弄了半天,额头有点出汗。
“嫂子,我不是要你帮我们。”他说,“就是我哥这人,做事喜欢先说出去,再回来收拾。他觉得说出去了大家就不好改口。”
“这点我知道。”
“你也别真把铺面给别人。”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你不能给。我就是……许梅听见了会多想。她这人脸皮薄,觉得自己总在占便宜。昨天回去还问我,你哥是不是因为她才跟你闹。”
“我们没闹。”
“嗯。”
周放摸了摸鼻子:“没闹就好。”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那个蓝边茶杯,妈说让你别拿去用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漏水。”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
蓝边茶杯在桌上,杯底那一点磕痕已经很明显。我倒了半杯水,端起来,没漏。放了一会儿,杯底也没有湿。
婆婆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周放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
“说茶杯漏水。”
婆婆把铲子放到窗台:“他嘴快,什么都往外说。”
“这个杯子为什么不能用?”
“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您刚才还用它喝茶。”
她看了看杯子,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
“我用和你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手稳。”
我差点笑出来,又没笑。她坐下,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你外公以前是不是给过你一套旧茶具?”
“不是一套,就几个杯子。”
“有一个蓝边的?”
“有。”
“后来呢?”
“碎了一个,剩下的在铺面里。”
婆婆点点头,没继续问。
周成晚上回来,进门先换鞋,没问饭做好没有,直接去了客厅。他拿起蓝边茶杯,倒了点水,喝了一口。
“妈说这个杯子漏。”
“她怕你拿去给别人用。”
“谁?”
“周放说你。”
他看了我一眼,水还含在嘴里,咽下去以后说:“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这个杯子放在家里好看。”
我没问下去。
周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到柜子上。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木鱼,是我前年旅行时买给他的。他一直嫌丑,却没换掉。
“公寓的事,我先不办了。”他说。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不是因为你说铺面。”
“那是因为什么?”
“周放不愿意。”
“他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今天。”
“他跟你说的?”
“嗯。”
“怎么说?”
周成低头看钥匙:“他说,等以后真需要再说。”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往旁边移了一下,像是怕我看见什么,又像只是想看电视。
“你们兄弟俩,谁先提的?”
“我。”
“他为什么没在饭桌上说?”
“他没想到你会接那句。”
“我说送同学那句?”
“嗯。”
周成说完,站起来去厨房盛饭。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你那同学,真叫梁晓?”
“你见过她。”
“在哪儿?”
“我三十岁生日那次,她来过。”
“她送了你一本旧本子。”
“你记得?”
“我记得你后来拿它垫桌脚。”
他说得很轻,我也记得。那本子封皮是棕色的,里面有几页写着她孩子小时候的身高,后面空着。她搬家时找不到东西,问我有没有见过,我说没有。其实我见过,只是后来真的忘了放在哪里。
我去书柜找,没找到。
周成已经坐下吃饭,问:“今天吃什么?”
“芹菜饺子。”
“又是芹菜。”
“你买的。”
“那我吃。”
他夹了一个,蘸了醋。婆婆在旁边说,醋瓶盖子没拧紧,明天会干。
我看着他吃完第二个,忽然问:“你是不是去过铺面?”
周成筷子停了一下。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年前。”
“和谁?”
“我自己。”
“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他低头把饺子夹断,里面的馅露出来。芹菜切得太大,挤在皮边上。
婆婆忽然咳了一声,不重,像是清嗓子。
周成抬头:“妈,你不是说不舒服?”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腿酸。”
“差不多。”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们夫妻俩说话,别什么都扯到我。”
这句话让桌子上松了一点。
我给她夹了一只饺子,她没吃,先挑掉上面的葱花。
那只旧茶杯仍然在她手边。她喝完茶,没有把杯子放进水池,而是扣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慢慢走回房间。
我没跟过去。
手机上还有一条梁晓发来的语音提示,我没有点开。她大概只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或者说孩子又把水彩笔弄丢了。她总是丢东西。
周成吃到第五个饺子时,忽然说:“那本旧本子,可能在铺面。”
“你不是没看见什么吗?”
“我没翻。”
“那你怎么知道本子在那儿?”
他抬头,没回答。
电视里的人开始唱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我听不清。周成把醋瓶推到我这边,自己伸手够了一下,没够到,就放弃了。
06
初六上午,梁晓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棉衣,手里拎着两袋年糕。她说家里蒸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你妈说的。”
“我妈什么时候见你了?”
“楼下碰见的。”
“她还认得你?”
“她认得我那双鞋。”
梁晓换鞋时,把鞋尖碰到了鞋柜。那只灰袜子掉出来,她弯腰捡起,放在柜子上。
她看见我桌上的蓝边茶杯,说:“这个杯子还在啊。”
“你见过?”
“你外公家以前有一只一样的。不是这个,那个杯口有缺口。”
我没接话。
她把年糕放进厨房,顺手打开冰箱:“你家还有鸡蛋吗?”
“有。”
“那晚上煎一下,年糕蘸着吃。”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说要送你铺面?”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看着她。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放回去一个。
“你没说过。”
“我在家宴上说了。”
“你家宴为什么会说到我?”
“我丈夫说要把他名下的两套公寓过户给他弟弟。”
梁晓愣了一下,随后说:“他倒是挺会挑日子。”
“你也觉得不合适?”
“我觉得年糕该切薄一点,厚了中间不熟。”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笑。梁晓拿刀切年糕,切到第三片时,问:“你真想给我?”
“不知道。”
“那就先别给。”
“你不要?”
“我有地方住。”
“那两间铺面空着也麻烦。”
“空着是你的事,给我也是我的事。你别拿我的名字去跟你丈夫说话。”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不是不帮你撑场面。可你要是真想给,先把自己的话说清楚。别一边说送,一边等人来拦。”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硬撑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个小口。里面没掉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只有一团揉皱的纸。
周成中午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那只旧本子。
封皮沾着一点灰,边角卷了。第一页没有字,第二页写着一些日期,字迹不是梁晓的,也不是我的。后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菜谱纸,写的是萝卜排骨汤,盐要最后放。
我翻到最后,没有看到外公的字。
周成站在门口说:“在铺面的抽屉里找到的。”
“你不是没翻?”
“后来翻了。”
“什么时候后来?”
“就那天。”
“妈让你给我?”
“嗯。”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周成把纸袋折了两下:“她说你看见这个,可能会想起你外公。”
“我没想起来。”
“那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房子的事呢?”
“先放着。”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跟周放说了,没你的同意,不动。”
这句话不算道歉,也不算保证。他说得像在说今天的菜少放盐。
厨房里,梁晓把年糕摆进盘子,喊我:“鸡蛋到底煎不煎?”
“煎。”
周成问:“我来?”
“你会把年糕弄糊。”
“我可以小火。”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进厨房,拿起锅铲。梁晓让开一点,三个人站在灶台前,地方不大,谁的胳膊都碰到谁。
婆婆从房间出来,手里捏着那只蓝边茶杯。
“这个杯子谁要?”
梁晓说:“我不要。”
我说:“妈,您留着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就知道你们都嫌它旧。”
周成把年糕翻了个面,有一片沾在锅底,铲了两下才下来。
梁晓问:“晚上还包馄饨吗?”
婆婆说:“包,皮都买了。”
我把旧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周成把煎好的年糕夹进盘子,第一片有点糊,第二片没熟透。他把那两片放到自己碗里。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不糊的。
婆婆在旁边说:“别都给他吃,糊的也能吃。”
周成低头,把那片糊的咬了一口。
周成把那片年糕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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