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妻子只给我发放一桶食用油当奖金,我当即辞职,年后她来电解释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李昊泽,这是你的年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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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玥婉随手将一桶五升装的花生油搁在餐桌边,那语气,就跟平常吩咐我下楼扔垃圾时毫无二致。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只见那是桶金龙鱼花生油,超市里标价大概九十八块,就算往高了估,顶天也就一百二。
桶身上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辛苦了哈。”
这字迹我太熟悉了——肯定不是张玥婉的。
她写起字来一笔一划,就跟印刷体似的,大学那会儿还拿过硬笔书法三等奖呢。
这潦草还带拐弯的笔迹,一看就是她男秘书陈浩写的。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我在厨房忙了好几个小时,精心做了一桌年夜饭。
有油焖大虾,那虾个个饱满,红亮诱人;清蒸鲈鱼,肉质鲜嫩,香气扑鼻;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软烂入味;蒜蓉粉丝蒸扇贝,粉丝吸满了扇贝的鲜味;还有一道她最爱吃的腌笃鲜,汤鲜味美。
我在厨房站了足足四个小时,围裙上全是溅上去的油点子,左手食指还被热油烫出了一个黄豆大的水泡。
可张玥婉呢,就坐在餐桌前一个劲儿地刷手机,连筷子都没帮我摆一下。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屏幕笑得花枝乱颤,一条接一条地发语音消息。
瞧见我走过来,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三分。“公司的事。”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没再多问。
毕竟结婚六年了,我向来不过问她公司的那些事儿。
她那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当初就从一间三十平的办公室起步,短短八年时间,就发展到现在年营收破亿的规模。
她是公司的法人,是总经理,更是公司的灵魂人物。
而我呢,不过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至少户口本上是这么写的。“年终奖呢?”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鲜嫩的肉,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碗里。
她头都没抬一下。“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桶油,整个人都愣住了,足足三秒都没缓过神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她终于放下手机,正眼瞧了瞧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在公司挂的是后勤主管,后勤主管的年终奖就这么多。怎么,你还嫌少啊?”
后勤主管,这就是我在她公司挂的职位。
说白了,就是管管食堂采购,处理一下办公用品申领,收发收发快递这些杂事。
每个月工资条上写着六千块,可扣完社保,到手也就四千八。
其实谁都知道,我去她公司上班,不过是不想让自己闲着罢了。
结婚第二年,我辞了外企那份不错的工作,回老家全心全意照顾中风的老丈人。
这一照顾就是三年啊,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悉心护理褥疮,我一样都没落下。
老丈人走的时候,紧紧拉着我的手,满是愧疚地说对不起我。
我赶忙摇头说没事,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爸。
老丈人走后,张玥婉就把我叫到她公司去帮忙。
我跟她说我学的是供应链管理,并非后勤。
她却表示公司当下不缺管理层,缺个信得过的人来管杂事。“你是我老公,我信你。”
当时这话让我的心暖了整整一天。
可后来我才懂,“我信你”和“我尊重你”根本就是两码事。“玥婉,我不是嫌少。”我放下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就是想问问,公司今年的年终奖标准是啥?别的部门主管拿多少?”
她的表情有了变化,那变化极为细微,不过我看了她六年,自是能分辨出来——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眉心往中间拢了半厘米,满是不耐烦。“李昊泽,你这是在查我的账?”
“我就只是问一句。”
“别的部门主管?”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再熟悉不过,嘴角上扬,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别的部门主管负责的是销售、研发、渠道。你呢,负责买食堂的米面油和卫生纸。你觉得能一样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一根针。
针尖扎进来的瞬间倒不怎么疼,只是有点凉飕飕的。
真正疼的时候,是你低头看见针眼渗出血来。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所以,”我缓缓说道,“我给你做了六年饭,照顾了你爸三年,在你公司干了四年后勤,年终奖就只有一桶油。”
“你说这话有意思吗?”她猛地把手机拍到桌上,屏幕亮了,微信对话框一闪而过,我瞅见了置顶聊天的头像——一张精修过的半身照,白衬衫,侧脸,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陈浩。“我爸的事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你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会把我爸当成你亲爸。现在反倒跟我算账?”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准备好了,“至于做饭,你爱做就做,不做拉倒,我又没逼你。点外卖也行,请阿姨也行,我们家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三十六岁的张玥婉,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身上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手腕上戴着的是去年生日我送她的浪琴表——那可是我攒了四个月的钱才买到的,她却只戴了两天就换成了百达翡丽。
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我送她的东西,在她眼里或许和那桶油没什么两样。
但此刻我无暇顾及那些,满脑子都是她方才说的话。“你爱做不做”——仅仅这四个字,便将我六年里的无数个瞬间尽数碾碎。
那些早起熬粥的清晨,为研究新菜谱忙碌至深夜的时光,每一次她加班归来,我热好饭菜端到书房的时刻,统统被压缩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物。
“行。”我站起身,缓缓解下围裙,仔细地叠好,轻轻放在餐椅上,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那我辞职。”
“什么?”她显然有些诧异。
“你公司的后勤主管,我不干了。”我的语调平淡得如同在提及今日天气尚好,“明天起你另寻他人吧。”
她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三秒,而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这一回,是真切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你又闹脾气”的无奈。“行行行,你想辞便辞。不过,等过了年再说吧。”她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语气漫不经心,“别闹了,吃饭。”
她始终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亦或是从未真正重视过我的任何决定。
辞职与否,在她眼中,或许就和“今日吃面条还是米饭”一样,无足轻重。
我沉默不语,那顿年夜饭我吃得极快,仅仅十五分钟便结束。
张玥婉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去阳台讲了足足二十分钟,等她回来,菜早已凉透。
我又为她热了汤,她喝了两口便嫌淡,放下勺子继续摆弄手机。
春晚的欢声笑语在客厅中回荡,窗外烟花绽放,红的光、绿的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了许久未曾使用的邮箱。
七年前,我辞去了那份外企的工作,那时的前同事周牧,如今已晋升为亚太区供应链总监。
年前,他曾给我发来一条微信,提及上海分公司缺一名供应链经理,询问我是否有意。
我当时回复:不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此刻,我翻出那条消息,敲下三个字:还在吗?
回复几乎瞬间便来了:“在。你终于想通了?”
我瞥向厨房角落里那桶贴着“辛苦了哈”的花生油,打下两个字:“想通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用订书机将辞职信牢牢钉在了张玥婉的书房门上。
我与张玥婉是大学同学。
她选择了医学专业,而我学的是供应链管理。
大三那年,我在图书馆遇见了她。
她坐在我的对面,向我借充电线,才聊了三句就开始损我。
她损人时,眉毛会俏皮地挑起来,嘴唇抿成一个得意的弧度,那模样,我越看越觉得好看。
毕业第二年,我们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可她爸却坚决反对,嫌弃地说:“李昊泽这人没什么出息,搞供应链管理,不就是管仓库的嘛。”张玥婉当时气得拍着桌子跟她爸大吵,言辞坚定:“我选的男人,我自己心里有数。”后来,她爸中风了,她第一个打电话,而我第一个赶到医院。
那些年,我笃定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彼此认定,外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
只是,我疏忽了一件事:要是其中一个人中途变了心意呢?
张玥婉开始创业后,渐渐变得让我陌生。
最初创业时,她凡事都会跟我商量,公司注册选哪个区、第一批货走什么渠道、账期该怎么谈,事事和我探讨。
我为她做的供应链方案,还得到过投资人的夸赞,她一脸骄傲地说:“我老公厉害吧!”
然而,这样的美好在第三年出现了变化。
她拿到了天使轮融资,招了第一个助理,开始频繁出差。
我理解创业公司的艰辛,主动提出照顾她爸,让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拼事业。
我还记得她当时紧紧抱着我,眼圈泛红,哽咽着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我。
老丈人离世那年,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医疗器械公司的资质审批卡了三个月,竞争对手还在背后使坏,她整个人瘦了十四斤,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把自己攒的四十万全部拿出来,帮她垫资周转,又托周牧从外企挖了个注册专员来救急。
资质批下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新办公室里,泣不成声,说没有我就没有这家公司。
那是五年前的事儿了。
五年前,她深情地说“没有我就没有这家公司”;可五年后,她却冷漠地吐出“你爱做不做”。
这变化并非一朝一夕的,而是像楼上漏水一样,一点一滴地渗透。
起初,天花板上只有一小块水渍,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当水渍变成了霉斑,霉斑又变成裂缝,墙皮终究还是兜不住那不断蔓延的水了。
她第一次当着员工的面纠正我,是在三年前。
那次会议上,我只是提了一句供应链优化,她就直接打断我,冷冷地说:“昊泽,这些你不用操心,你的工作是后勤。”
他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周围同事皆未觉有任何异样。
第二次是在两年前,她带陈浩来家里吃饭。
那时小伙子刚毕业,模样干净,嘴巴又甜,一口一个“昊泽哥”地叫着。
张玥婉让他坐在自己身旁,而后去厨房切水果。
陈浩说自己学的是工商管理,还辅修了心理学,对张总那是崇拜至极。
他问陈浩在公司负责何事,陈浩说暂时在总经办打杂,张总觉得他颇具潜力。
第三次是去年秋天,她陪他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整个过程都拿着手机和陈浩发消息。
婚礼结束回家途中,她突然说道:“陈浩说我那天的发言有一处逻辑漏洞,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挺厉害的?”
他沉默不语,她或许没留意到,又或许留意到了却觉得无关紧要。
至于第四次,这样的情况太多,早已数不清了。
公司年会时,他坐在靠近舞台角落的桌子旁,和一群后勤、保洁阿姨坐在一起。
张玥婉坐在主桌,身旁围着投资人、大客户和高管团队。
陈浩坐在她右手边,替她挡酒、递纸巾,还给她看手机上的东西,两人脑袋凑得很近,也不知说了什么,她笑得肩膀直抖。
到了抽奖环节,主持人念道:“三等奖,花生油一桶,获奖者是——请后勤部的李昊泽上来领奖。”张玥婉亲自给他颁奖。
她把油递给他时,全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她笑着摆了摆手,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络的同事。
当晚回家时,她喝醉了,躺在后座,车是陈浩开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陈浩伸手调整了一下张玥婉靠枕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一百遍。“昊泽哥,张总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陈浩冲他笑着,那笑容无懈可击。“嗯。”他回应道。
他把张玥婉扶上楼,帮她换了睡衣,卸了妆,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便凑近又听了一遍。“陈浩,明天九点那个会别忘了。”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床头的闹钟显示已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起身走向书房,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是她的生日,他一直都知道。
微信扫码登录后,她的聊天记录同步到了电脑上,陈浩的对话框赫然排在最前面。
仔细看去,里面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对话,全是工作上的事儿,日程安排、客户资料、合同条款等内容占据了大部分篇幅。
偶尔,也会夹杂几句“辛苦了”“早点休息”之类的关心话语。
我静静地看着这些记录,其实我并不在意内容,只是关注着聊天时间。
我发现,她和陈浩的聊天记录每天都有,无论是周末,还是除夕夜,平均算下来每天八十条往上。
而反观她给我的微信消息,最近一个月里,大部分都是“今晚不回来吃”“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我信用卡账单发你了”这类简单的通知。
其中最长的一条是:“下周三我爸忌日,你记得去扫墓。”
我默默关掉电脑,将一切恢复原样。
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的呢?
仔细回想,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吧。
并非是突然决定要离开,而是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意识——我好像早已离开了。
在某个我未曾留意的时刻,我已然从她的世界中悄然退了出去,仿佛退到了后勤部靠近舞台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无人问津。
初二到初六,张玥婉每天都出门,她说是要去应酬各地分公司的经销商,我只是淡淡地说“你去吧”。
我一个人待在家中,把简历认真整理好发给了周牧。
面试安排在了初八,是视频面试。
对方知晓我的履历,所以基本只是走个过场。
周牧特意提醒我:“昊泽,你要想清楚。这个职位要常驻上海,你老婆那边……”
“我会跟她说的。”我平静地回应道。
初七早上,我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张玥婉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许久未曾听到过的慌乱:“李昊泽,你的年终奖是十八万八。”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开口,可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接着快速说道:“我那男秘书发错消息了,那桶油是后勤部统一发的福利。你的年终奖是通过独立的账户发放的,和工资卡不是一个系统,十八万八,我初六才看到。”
她又顿了顿,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们谈谈。”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鸟,叫了三声后便停了下来。
阳光轻柔地洒在茶几上,那瓶金龙鱼花生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还没开封。
我握着手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大年三十晚上她的表情,“你爱做不做”那四个字如针一般刺痛着我的心,还有陈浩那句“辛苦了哈”,以及她扣下手机屏幕时那个不经意的动作。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不必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张玥婉的沉默别具一格——并非那种被噎住而无言以对,而是如同在调整节奏般的短暂停顿。
仿佛我刚刚说的话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得重新梳理思路。“什么叫不必了?”她的声音重新找回了几分掌控感,“十八万八,那可是你一年的年终奖,你居然说不必了?”
“嗯。”
“李昊泽,你这是在跟我赌气吧?”
我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去年夏天它坏过一次,我还踩着梯子换了新灯管呢。
当时张玥婉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还让我小点声。“我没赌气,”我平静地说道,“我是真的不需要这笔钱了。”
“不需要了?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语速陡然加快,这是她惯用的掌控局面的方式——用一连串的问题淹没你的表达,把你的话拆解成她能应对的片段,“你是找到新工作了,还是觉得十八万八太少了?我可告诉你,这已经是按照后勤主管的最高标准计算的了,你自己算算你的职级——”
“我辞职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年三十那天我就说了,你忘了吗?”
她笑了,那种笑声我在电话里听得真切——短促、带着气声,还透着一种“你又来这一套”的无奈。“你别闹了好不好?大过年的。”
“我没闹。”
“行,你说你辞职了,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在家躺着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尖锐,“要是你觉得后勤主管这个职位委屈你了,你跟我说,年后我给你调岗。你想去哪个部门?销售?市场?你说个方向,我来安排。”
“我不想调部门。”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随后重新响起,比之前粗重了些许。
楼下有辆电动车驶过,喇叭按了三下,那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又在客厅里渐渐消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得仿佛是在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六年了,你说离就离?”
“七年。我们结婚已经七年了。”
三个月前,刚刚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订好了锦宴楼的精致包厢,精心挑选并穿上了那件张玥婉曾说过超好看的藏蓝色西装,还特意带上了一束洁白的玫瑰。
可她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赶来的时候还带着陈浩,说是在公司开完会就一块儿过来了。
这顿饭成了我们三个人的局,陈浩就坐在我对面,殷勤地给张玥婉剥着虾。
“行,这都七年了。”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发问,“李昊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人了?”
我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从心底溢出的笑,还发出了声音。
这笑并非是觉得这个问题好笑,而是觉得它荒唐至极。
就好似一个从未正眼瞧过你的人,冷不丁地质问你为何不看她。“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要离婚?你是对我哪里不满意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我熟悉的语重心长,就像老板在跟冥顽不灵的下属谈心,“我都跟你说过好多回了,我现在正处在公司的关键时期,马上就要进行B轮融资了,我每天忙得连觉都睡不够。你呢,在家不用上班,不用操心钱的事儿,想干啥就干啥,你还想怎么样?”
不用上班,不用操心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下意识看了眼左手食指上的那块烫伤,水泡已经消了,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所谓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床做早饭,八点到公司负责餐厅的采购工作,十二点准时验收食材,下午三点去查库存,五点又得回家做晚饭,七点洗碗,九点还得给她热牛奶,十一点要等着她回来把宵夜端上桌。
我究竟还有多少“想干什么”的自由时间?“我不是对你不满,”我认真地说,“我是对我自己不满。”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隐隐约约听到她那边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旁边小声交谈。
那是个男声,虽然隔得有点远,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陈浩的声音。“你在公司?”我问道。“嗯,初七开工第一天,我过来处理点事情。”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匆忙,“昊泽,我今天就回去。咱们当面谈。你现在在哪儿呢?”
“家。”
“哪个家?”
“锦澜苑。”
她停顿了一下。“你先别离开,我晚上七点之前肯定到。”
“随便你。”
我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庞。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额角已经开始有了细细的纹路,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精神,不算那种让人反感的油腻模样。
庆幸的是,我的头发还茂密如初,身材也没有走样。
不过这可不是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成果,而是整日在厨房与油烟相伴的“馈赠”。
我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迈向卧室。
在衣柜的最底层,我费力地拉出那个旧行李箱,它是蓝色牛津布面的,是我们结婚时购置的“老物件”,跟着我们搬了三次家,见证了我们生活的起起落落。
有一次拉链坏了,我自己用钳子修好,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又陪了我们好些日子。
打开衣柜,我开始一件件地叠衣服。
冬天厚实的外套、春秋温婉的衬衫、夏天清爽的 T 恤,都被我手法利落地叠好,放进箱子里。
我的手法就如同叠被子一般熟练,每一件衣服都被叠得四四方方,像一块块整齐的豆腐块。
张玥婉以前总说,这是她最佩服我的一点,她自己叠衣服永远都像在揉咸菜,皱皱巴巴的。
当收拾到第三个抽屉时,我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相框,背面朝上放着。
我轻轻将它翻过来,一张七年前的照片映入眼帘——那是我和张玥婉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身着洁白的婚纱,宛如童话中的公主;我穿着租来的黑色礼服,倒也有几分帅气。
我们俩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容灿烂得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她的头微微偏向我,我的手掌轻轻地贴着她的背,那一瞬间,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天的风很大,她的头纱被吹得高高扬起,遮住了我的半张脸。
我还记得拍完这张照片后,她一脸深情地对我说:“李昊泽,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我默默地把照片翻过去,放回抽屉里,仿佛把那段美好的回忆也暂时封存起来。
接着,我继续收拾东西。
衬衫、裤子、内裤、袜子,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装进箱子。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我的心血,我小心地将它放进双肩包;床头柜上的充电器,带走,那是日常的必需品;书架上那套供应链管理的教材书,也是我的宝贝,我也一并收入囊中。
厨房里的围裙,那是她的专属物品,我没有动。
锅碗瓢盆虽然大部分是我买的,但此刻我却没有带走任何一件。
冰箱里还有我昨天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整整齐齐地冻了三屉。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带走,她要是会煮就煮来吃,不会煮倒掉也无妨。
下午四点半,行李箱终于收拾好了。
一个箱子,一个双肩包,这便是我在这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里住了六年之后的全部行李。
我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装修是她喜欢的风格,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是她钟爱的牌子。
我在这个曾经充满温馨的空间里,此刻却像一个过客,不,甚至连租客都不如。
租客离开时还能拿回押金,而我,走的时候却一无所有。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牧发来的微信:“明天上午十点面试,别忘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张玥婉回来。
张玥婉回来时,刚好六点四十,比她所说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
这对她而言,实属罕见的妥协——毕竟她向来是个迟到惯犯,少则半小时,多则一小时。
今日提前归来,反倒让我察觉到她隐隐的紧张。
门锁轻响三声,她那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我心上。
我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旁放着那个蓝色行李箱。
她走进门,目光瞬间落在箱子上,脚步微微一顿,轻声问道:“你真收拾好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换上那副我熟悉的、在职场谈判中无往不胜的镇定神情。
她将包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款款走来,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放着那桶金龙鱼花生油。
“十八万八。”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我面前,“密码还是你的生日。这是年终奖的单独账户,不是我故意拖着,是财务那边流程出了问题,初五才走完。”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就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陈浩搞错了,以为后勤的福利就是你的年终奖,我已经骂过他了。”
骂过他了。
不是处分,也不是警告,仅仅是骂。
这微妙的措辞,隐隐暗示着一种亲密到无需公事公办的上下级关系。
“跟陈浩没关系。”我平静地说,“跟年终奖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呢?”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她谈判时惯用的姿态——既充满进攻性,又不失优雅与体面,“你倒是说清楚呀。”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三十六岁的张玥婉,身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洁白如雪的衬衫,头发整齐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想必刚在公司开完会,妆容有些花了,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
即便如此,她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那美,源自她的笃定,源自她手握权力时的那份从容不迫。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见我沉默不语,她开始替我说道,“你觉得我不重视你,觉得我只把你当保姆,觉得我在外面有人——是不是这些?我可以一个一个给你解释。”
你瞧,她甚至把我的不满都条理清晰地总结成了三点,就像在做一份严谨的述职报告。
“第一,我并非不重视你。公司的事务实在太多,我有时难免顾不上家里,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每个家庭都有分工,你负责家里的事情,我负责在外面赚钱,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第二,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保姆。是你自己非要辞职,我提出给你调岗,你又不愿意。是你自己选择了做这些事,并非我逼迫你的。”
第三,陈浩不过是个二十六岁的小秘书罢了,你觉得我跟他能有啥呀?
我可比他大了整整十岁呢。
你这脑子里究竟在琢磨啥呢?
三句话,就这么把问题全丢回给我了。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做饭的,是我自己毅然决然辞职的,是我自己脑子糊涂才会怀疑她和陈浩的关系。
她呀,就是无辜的,只不过“偶尔顾不上家”而已。“玥婉。”我头一遭喊出她的名字,那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你说完了没?”
她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那轮到我讲了。”我坐直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都掐进了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痛,“第一,你说得倒是没错,婚姻确实需要分工。可分工的前提是得相互认可对方的价值。你知道我每天都忙些啥不?”
“废话,我当然清楚。”她皱起眉头,“你一早起来做饭,接着去公司上班,下午回来再做晚饭,偶尔还打扫下卫生。”
“六点半就得起床。先把水烧上,接着煎蛋、烤面包、切水果。你不吃面包边,水果还得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丁。七点十分你出门后,我就得收拾厨房,洗碗、擦灶台。八点到公司,先得把食堂昨天的账目看一遍,然后去菜市场挑选当天要用的食材,比比价、砍砍价,再记好台账。九点半回公司,还得处理办公用品申领的事儿。十二点半得去验收午餐食材。下午三点要查库存,五点又得去买菜回家,六点就开始做饭。晚上九点得给你热牛奶,十一点要是你还没回来,还得给你留一盏玄关的灯。”
我一口气全说了出来,那语气就跟念菜谱似的。“我用不着你跟我讲这些细枝末节。”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说了,不想做饭就请个阿姨。”
“你咋就不问问我,”每天干这些事儿,我开不开心“呢?”
她愣了一下。
这话可不在她的预想范围内。
她预想的是——“你不够在乎我”“你把我当保姆”“你和陈浩有猫腻”。
她针对这些预想都准备了三套说辞,每套还都逻辑严密。
可她偏偏没准备这个问题。“你……开心吗?”她问得有点生硬,就像在重复一句陌生的外语。“不开心。”我说,“从你爸走后的第二年起,我就没开心过。”
她沉默了几秒。“那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说过。
我凝视着她,缓缓开口:“去年你生日那晚的事儿,你还记得不?我问你,我能不能回供应链岗位做点事,你是咋回我的?你说让我别寻思了,不是我没那能力,是公司当下用不着那么复杂的事儿。说完你就接了个电话,是陈浩打来的,你俩一聊就是四十分钟。”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你知道最让我心里不得劲儿的是啥不?”我垂眸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上面显示着十八万八,那是她补给我的年终奖,“不是那桶油,是那张便利贴上写的‘辛苦了哈’。你秘书用你的名义,替你给我写那么一句,你连看都不看一眼,连便利贴上啥字迹都没留意。在你眼里,它不过就是一桶油,就跟给你加油的车、给你干活拿工资的员工没啥区别,都归在‘李昊泽相关’的文件夹里,瞅一眼标题就完事儿,根本不用打开细看。”
她终于安静了下来,后背倚着沙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表的表带。
那是条新表带,不是我送她的那条。“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好似在跟自己嘀咕,“我真没那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意思。”我说道,“你就是从来没觉得这事儿得好好琢磨琢磨。”
窗外的天色早已完全暗了下来。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的侧脸,我瞧见她眼眶有点泛红。
可她没哭。
张玥婉从来都不哭,至少清醒的时候不会。
她只有在累到极点、崩溃至极时,才会允许自己掉几滴眼泪,而且肯定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昊泽,你给我点时间。”她抬起头,用一种我许久未见的认真神情看着我,“年后我把工作调整调整。咱出去逛逛,就像以前那样。”
“去哪儿呢?”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语速很快,像是在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云南、海南、日本,都成。我让陈浩把行程空出来——”
她又提到了一个名字。
干啥事儿都跟“陈浩”俩字脱不了干系。
她那语气自然得很,自己都没察觉到。“不用了。”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我明天就坐飞机去上海。”
她也跟着站起身来,脸上佯装的镇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略带慌张地问道:“去上海干什么呀?”
“去面试。是周牧帮我找的工作,岗位是供应链经理,年薪有四十万呢。”我没有对她隐瞒,毕竟也没什么可瞒的,便如实相告,“那家公司和你们公司规模差不多,不过是做快消品的。”
她的神情瞬间有了变化。
先是流露出意外之色,紧接着转为警惕,而后那警惕又变成了一种让我难以言喻的神情——就好像咬了一口苹果,却发现里面有半条虫子,而且已经咽下去了般恶心。“你已经找好下家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冷,那一贯温柔的伪装“啪”地破碎,露出了我所熟知的、在商场上从不轻易吃亏的本性,“李昊泽,你是把后路都铺好了才跟我提离婚的?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谋划了?”
“年三十晚上。”我平静地回答,“就是你给我那桶油之后。”
说着,我提起行李箱朝着玄关走去。
她快步上前挡在我面前,双手抱胸,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就像在会议室里面对难缠的对手一样。“你现在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极轻、极慢,仿佛生怕我听不进去。
我停下了脚步,并非是有所犹豫,而是想好好记住这一刻。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锁骨下方的衬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落地灯的暖光洒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将她的表情一分为二——一半是张玥婉的骄傲,另一半则是一种我无法确切形容的情绪。“我没打算回来。”我坚定地说。
然后我绕过她,打开门,毅然走了出去。
就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我猜,应该是那桶金龙鱼花生油吧。
电梯缓缓下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
十七楼,十六楼,十五楼……我的心跳依旧很快,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干得难受。
我刚才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仿佛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更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
结婚七年了,我早已习惯把自己的情绪一点点叠好,塞进心里的抽屉,再紧紧关上。
而刚才,我却把所有抽屉都打开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敞开。
楼下的邻居刘姐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袋子菜。
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她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小李啊,这么晚要出门呀?”
“嗯,出个差。”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刘姐并未多问,只是目光在我的行李箱和我脸上来回扫了两圈。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六年,虽说楼上楼下的邻里关系不算十分熟络,但刘姐可是那种能从你扔垃圾的频率就推断出你家几口人的厉害角色。
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未说破。
或许成年人之间的体面便是如此——即便有所察觉,也不点破。
我走出单元门,初七的夜晚,冷风直灌领口。
小区花园里的景观灯还未撤去,一排红灯笼高高挂着,年味儿依旧弥漫。
远处时不时有零星的烟花炸开,闷响过后便消散不见。
我叫了辆网约车,前往机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明天面试结束后,我将直接飞往上海。
周牧说那边希望我能尽快入职,上一任供应链经理年前就离职了,岗位空缺已有一个多月。
酒店房间不大,是标准间,里面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把椅子。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这时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不是张玥婉的消息,而是周牧打来的电话。
“兄弟,准备好了没?”他那没心没肺的大嗓门依旧没变,“明天面试官是我们副总,姓林,四十多岁,特别注重细节。你记住,别跟他说太多家里的事,他就关心你能不能稳定留在上海。”
“知道了。”我回应道,“谢谢你。”
“谢什么呀,当年在外企你带着我,我还欠着你的呢。”周牧的语气认真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对了,你老婆那边——算了,我还是不问了,你自己把握吧。”
挂了电话,我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闪着小红点,一闪一闪的,好似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八。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
“昊泽哥,我是陈浩。”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礼貌又干净,每一个字都像被浆过的衬衫,平整妥帖,却让人找不到任何真正的情感起伏。
“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昊泽哥,我想跟你解释一下年终奖的事。”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那桶油是后勤部统一发的春节福利,我本来应该把你的年终奖文件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那天太忙了,搞混了,真的很抱歉。张总为这事骂了我一顿。”
又是“骂了我一顿”,他又用了这个词。
跟张玥婉如出一辙的措辞。“我晓得了。”我回应道,“还有别的事儿不?”
“还有就是……”他稍稍停顿,好似在仔细斟酌话语,“张总今儿状态差得很。你走后她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老半天,晚饭都没吃。昊泽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啥误会呀?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咱好好唠唠?”
我握着手机,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二十六岁的男秘书,打电话给自己的老板娘,替老板娘解释家里的事儿,那语气里的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越界,少一分又不够诚恳。
他把握得简直完美。“陈浩,”我说,“你是不是老给我老婆发消息,说我不理解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并非“我没做过”,而是“你咋知道的”。“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接着说,声音十分平静,“我就是好奇。你给她当秘书两年了,应该比我更了解她的工作状态。你觉着,她需要的是个丈夫,还是个能随时听从她指令的助手?”
“昊泽哥,我没有——”
“没事儿,你不用回答。”我打断他,“这问题本来就不是问你的。帮我给她带句话——别给我打钱了,银行卡我放玄关柜上了,密码没改。”
我挂了电话。
接着就收到了陈浩的短信。
一大串,跟写小作文似的,用词特别恳切:“昊泽哥,我晓得你对我有误会。但我真就把张总当姐姐,她一个人撑着公司太不容易了,我就想帮她分担点压力。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别因为这点误会……”
我没看完,直接按了删除。
陈浩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于他是不是真跟张玥婉有啥。
有或者没有,结果都一样——他占满了她所有的情绪空间。
她的工作、成就、挫折、疲惫,她的一切都不再由我来承载。
我成了个后勤保障,维持着她生活的正常运转,却跟她的生命毫无关联。
那种被替代的感觉,不是被另一个男人替代,而是被另一种价值体系替代。
在她的世界中,评判一切的准则是效率、是产出、是投资回报率(ROI)。
而我呢,不过是个做饭、扫墓,还负责食堂采购的人,怎么算都算不出漂亮的投资回报率。
睡前,我关掉手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可这酒店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劲,隔壁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听起来像是某个综艺节目,有人在那儿欢快地笑着。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思索着明天面试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供应链管理的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库存周转率、SKU管理、最后一公里、供应商评估体系。
这些知识我已经四年没碰过了,但肌肉记忆还在,就如同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便不会忘记。
凌晨两点了,我依旧毫无睡意。
眼前总是浮现出张玥婉坐在客厅沙发上,对我说“你现在走了就别回来”的画面。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样的表情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要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她爸爸离开的时候是如此,公司陷入最艰难困境的时候亦是如此。
但她从来不会示弱,只会把脊背挺得更直,然后用更加强硬的姿态去对抗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现实。
曾经,我深深爱着这样的她。
即便到现在,这份爱也未曾消散。
只是,这份爱已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留在那间厨房里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穿戴得整齐得体,端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Teams的面试界面已经成功连接好。
视频对面的林副总看上去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可提出的问题却十分刁钻。
他先是问了我几个关于库存优化模型的建立方案,接着又询问了两套供应商评估体系的搭建细节。
我的回答算不上完美,有一个数据案例我记不太清了,只好用一个类似的案例来代替。
“四年没接触专业相关工作了?”他看着我简历上那空白的四年。
“对,中间在家族企业帮忙了一段时间。”我如实回答道。
“是创业公司吗?”他又问道。
“算是吧。”我回应着。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毕竟,成年人面试有个潜规则,就是不会深究候选人的家庭情况,点到为止就好。
他只是问了一句:“现在为什么想重新回到这个行业呢?”
“因为我想回来。”我简单地说道。
林副总微微一笑,那笑容是一个历经世事的中年人特有的,带着些许理解的神情。
“你的基本功还是扎实的,案例里的具体数据你记不太清了,但逻辑完全没问题。十天之内能不能来上班?”
“五天就可以。”
“行。”他站起身,对着摄像头轻轻点头,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欢迎回归,李经理。”
面试结束,我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四年的职场空白期,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专业领域知识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惊人,好些新工具我压根就没接触过。
不过林副总那句“基本功还在”,犹如一颗定心丸,有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下午一点,我退掉酒店房间,坐上出租车直奔机场。
在安检队伍里慢慢挪动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一看屏幕,是妈妈打来的。“昊泽呀,你现在在哪儿呢?”她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这种温柔又关切的语气,自从我二十五岁之后就很少听到了。
自打我结婚成家,能够独当一面,妈妈跟我说话的语气就从长辈管教变成了平等商量。
“妈,我在机场呢。”
“机场?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上海。”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那边有个工作机会,我去谈一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妈向来不是反应敏捷的人,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我话里的意思。“那玥婉知道这件事吗?你们俩商量过没有?”
“嗯,她知道。”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妈妈总能敏锐地察觉我有没有说谎,“嗯,她知道”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在她听来就像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不过她并没有拆穿我,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哦”。“你这孩子啊,”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仿佛是怕惊扰到旁人,“从小有什么事都不跟妈说。算了,等你到了上海给妈打个电话,吃什么、住哪儿都跟妈讲一声。”
“嗯。”
“还有啊,”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满是心疼与安慰,“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家里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赶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过了三十岁才明白,来自父母的理解和关怀,最容易让人内心防线崩塌。
因为那是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爱,是这纷繁世界中最后一个永远为你敞开的温暖港湾。“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我顺利通过安检,登上了飞机。
随着飞机缓缓起飞,窗外的城市逐渐缩小,纵横交错的道路仿佛变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
过去七年,我就像被困在这张网里的鸟儿,而现在,我终于要振翅飞出这束缚,飞向新的天空。
两个小时之后,飞机稳稳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前来接我的是周牧,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我发现他头发比从前稀疏了不少,肚子也明显鼓了起来,不过笑起来还是那副模样,依旧会露出一颗歪掉的虎牙。
他老远就热情地招呼着:“兄弟,你可算来了呀!”说着便帮我接过行李箱,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咱先去吃饭,我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我赶忙推辞:“不用这么破费,随便吃点就行——”
他却不容我拒绝:“少废话,我都定好了。”接着把我拉进副驾驶座,自己迅速跳上车,发动了引擎,“锦宴楼在上海开分店了,我专门订了个小包厢。你说这多巧,锦宴楼居然开到上海来了。”
锦宴楼。
这名字瞬间勾起我痛苦的回忆。
三个月前我的结婚纪念日,也是在锦宴楼订的包厢。
可张玥婉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还带着陈浩一起来的。
我心里一阵难受,忙说:“换一家吧。”周牧看了我一眼,似乎从我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他也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行,那咱换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牛油锅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牧叫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后,自己率先干了一杯,关切地问道:“最近状态咋样?”我强装镇定地回答:“还行。”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张玥婉那边……真离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周牧放下杯子,难得严肃起来:“昊泽,咱俩都认识十几年了。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当年你辞职回去帮她照顾老丈人,我就觉得你拼得太狠了。现在你决定离婚,我也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你离婚是因为你想开启另一种生活,而不是为了惩罚她。”
我认真地说:“我知道。”
“那就好。”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酒杯,“来,干一个,庆祝你获得新生。”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抿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好像带走了一些心里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时,周牧夹了一筷子毛肚,在油碟里涮了涮,突然说道:“对了,你们那个小区我听说最近房价涨了,你要不要回去把你那份产权处理一下?”
我无奈地说:“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我没出过一分钱。当时首付是她创业后第一笔大单的提成,后来全款买下来的。”
周牧一脸惊讶:“你一分钱都没出?”
“没有。”
周牧放下筷子,用一种满是困惑的眼神看着我,不可置信地说:“那你这些年都干啥了?七年的婚姻,你总得有点共同财产吧?”
我苦笑一下:“有啊。”
我开口道:“我说,‘一桶金龙鱼花生油,九十八块’。”
周牧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拿起我的杯子重新倒满。“兄弟,这可不是你的错。你把真心都捧给她了,她却像扔猪下水似的给扔了,那是她没眼光。”他端起杯子,“重新开始,这一杯敬你开启新生活。”
我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这个笑起来会露出一颗歪虎牙的男人,从大学起就一直这样——行事粗鲁又直接,却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谢谢。”
“谢啥呀。”他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抹了抹嘴,“对了,公司宿舍还在装修呢,你先住我那儿。我老婆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就我自己一个人。”
吃完饭走出饭店,上海夜晚的风轻轻拂在脸上,还带着麻辣锅底的余韵。
街上的霓虹灯比老家密集得多,人也比老家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在追逐着什么。
我不清楚自己要在这座城市里追逐什么,但至少,我不用再苦苦等待了。
入职的第一周,忙得我晕头转向。
新公司的供应链系统远比我预想中复杂——三个大区、十二个分仓、两百多家供应商,SKU超过四千个,所有这些都得在一个月内梳理清楚。
我每天八点就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离开,工位上的咖啡杯都叠了三层。
累是真累,但这种累和做饭的累截然不同。
做饭的累是那种重复又消磨人的累;而工作的累是有方向、能看到成果的累。
周三下午,我正和仓储部的人开会,手机震了三下。
我瞟了一眼屏幕——是张玥婉。
这已经是第三通电话了,从周一开始到现在。
前两通我没接,这一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挂断键。
接着给她回了条短信:“正在开会,晚点联系。”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微信,发现张玥婉给我发了七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里?”
第二条:“我去锦澜苑找你了,你把钥匙留在玄关柜上了。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第三条:“你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没把我们的事告诉她。”
第四条:“李昊泽,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坐下来和我好好谈一谈?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五条:“陈浩辞职了。”
第六条:“这和你没啥关系,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第七条:“你回我一下嘛。”
我死死盯着第五条消息,目光许久都未挪动。
上面赫然写着:陈浩辞职了。
我满心疑惑,完全搞不懂张玥婉为何要在这一连串消息里,冷不丁地插入这么一条,更不明白她为何在说了那么多话之后,突然想起补上一句“跟你没关系”。
很多时候,这补上去的一句话,反而是最真实的心意。
于是,我回了一条消息过去:“周六我回去一趟,咱们好好谈谈。”
消息刚发出去,连十秒钟都不到,她的电话便打了进来。“周六几点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好像是感冒了,又好似刚刚哭过。
张玥婉平日里很少生病,更不怎么哭。
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这个判断准不准。“下午两点,就去锦宴楼吧。”我选了个公共场合,上次纪念日我们也是在那儿过的。
同样的地点,却有着不同的结局,这大概也算是一种仪式感吧。
不过,这仪式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好。”她沉默了短短一秒,接着说道,“我不会带别人来。”
这个“别人”是谁,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瘫在办公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那惨白的灯光,还有嗡嗡作响的电流声,让人心里有些烦闷。
手里的项目进度表还摊开放在桌上,供应链优化方案才写了一半,第三章的供应商评估模型还差几个数据没核实。
我狠狠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来,重新敲起了键盘。
可手指落在键盘上,打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陈浩。
我赶忙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供应商KPI考核的三个核心指标——”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周六。
我赶早乘坐高铁回去,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到站的时候才上午十点。
一出高铁站,那熟悉的城市气息便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比上海更湿润一些,街边的早餐店依旧在卖着豆浆油条,三轮车大叔用方言大声吆喝着“让一让”。
我打了辆车直奔锦宴楼,到的时候还挺早。
锦宴楼的大厅还是老样子,红木桌椅,金色壁纸,一排富贵竹摆得整整齐齐。
服务员领我去了预定的小包厢,里面有四个座位,我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一点五十分,张玥婉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瘦了好多,可不是那种减肥的瘦,而是整个人都好像缩水了一圈。
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硬朗了,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里面搭配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松散地披在肩膀上。
脸上没怎么化妆,或者只化了很淡的妆,嘴唇看起来有些干。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这个动作,让我一下子就想起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对着微信傻笑的时候,也是这么把手机屏幕一扣。“你来了多久啦?”她轻声问道。“半个小时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嗯?什么呀?”
“不会提前这么久就到呢。”她轻轻勾了下嘴角,那细微的弧度,我竟辨不清是笑还是别的情绪,“以前向来是我迟到,你耐心等着我。”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时,服务员轻轻推开门进来为我们倒茶,我们几乎同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仿佛想用这相同的动作来填满这突然的沉默。“你瘦了。”我率先打破安静。“你也是。”她回应道。
她又浅浅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新换的工作,咋样啦?”
“挺好的哟。现在是供应链经理,和我以前干的工作差不多啦。”我觉得没必要对她隐瞒,当然也没什么可炫耀的,“团队都挺专业的,就是工作太忙啦。”
“那就好呀。”
她说出这句话后,包厢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沉默长得让我以为她会直接跳过那些客套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然而她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在包厢温暖的灯光下,她眼眶里的红血丝格外清晰可见。“昊泽,我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哦。”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我今天就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
“这七年,我对你好不好呀?”
这个问题让我瞬间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她问得有多好,而是她问得——不太对劲。
这个问题不该这么问呐。
难道一句“我对你好不好”,一个“好”字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掩盖过去吗?
可我实在说不出那些尖锐的话。
我望着她瘦削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微红的眼眶,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用刻薄的言语去回应她。“你对我好的方式呀,”我缓缓说道,“是用你自认为对的方式,而不是我真正需要的方式。”
“那你到底需要什么嘛?”她追问得急切,就像在跟供应商拼命砍价似的,“你快告诉我呀。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
“我现在说出来,还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啦。”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晚哒。”
她回答得飞快,快得就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三十六岁的张玥婉,就坐在我的对面,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好似一个在悬崖边进行艰难谈判的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指甲都掐进了掌心——这个动作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自己也常常会这样做。“你不需要我。
我面带无奈,轻声说道:“亲爱的,你需要的是一个随时能听你倾诉、悉心照顾你生活,还能在你有需要时立刻现身,不需要时又悄然隐退的人。但这个人,真不一定非得是我。”
她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可很快又强压下去,急切地说:“你这是胡说。我……”
我抬手轻轻打断她。
这辈子和她对话时,我主动打断她的次数少之又少。
她明显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默默合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吗?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躺了一整天。你那时在哪里呢?在杭州忙着签一个渠道合同。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正到了关键条款,晚上再回我。可后来呢,你回了吗?并没有。那天晚上,我刷到陈浩发的朋友圈,是你们签完合同后的庆功宴照片。照片里,你坐在最中间,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开心。”
听到这些,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杯中水早已凉透,我平静地说:“我不是在翻旧账。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的世界太过广阔,公司的销售额、投资人的对赌协议,还有行业的竞争格局,这些东西填满了你的整个视野。而我呢,只是一个拿着后勤主管工资单的丈夫,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只能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不是你不想关注我,而是你根本就想不起来看我一眼。”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放在桌上的手也慢慢握成了拳。
她低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那次你发烧,我后来不是给你买了药吗?”
我苦笑着答道:“对,你让陈浩给我寄了一箱连花清瘟。”
话到此处,已然无需再多言。
有些东西,就像那脆弱的玻璃,一旦破碎,便难以复原。
即便用胶水勉强粘起来,裂痕也会永远留存在那里。
当阳光洒进来,那裂痕便会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这份寂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离婚协议,你起草还是我起草?”
我淡淡地说:“你来吧。房子是你的,存款大部分也是你的,我只要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就好。”
她追问道:“那什么算你的呢?”
“衣服、书,还有我的电脑。”我平静地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说:“我提前让律师草拟了一份。你看看吧。”
我缓缓伸出手,接过信封,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叠纸的厚度。
但我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握着它。
“她提的条件我不看了。”我随手将信封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神色冷淡,“我就再信你这一回,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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