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休整三个月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里刮脸,听见隔壁两个老头儿聊起什么排行榜。一个说旅游排第五,另一个问那第一是啥,俩人掰扯了半天也没说明白。我躺在椅子上,热毛巾敷在脸上,心里头却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我叫周建国,刚满六十,从厂里的仓库管理岗位上退下来的。退休头一个星期,我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终于不用每天七点起来赶班车,终于不用对着那些积了灰的货架清点数目。可这种轻松劲儿没过多久就变了味儿。早上还是那个点儿醒,可醒了不知道干啥,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老伴儿刘素琴去闺女家帮着带孩子,一周回来两天,剩下五天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电视从早开到晚,声音调得老大,像个活气儿。
那天下午我刷手机,一条链接跳出来,标题就是“退休后最值得做的8件事排行榜”。我眯着眼点进去,里头写得有模有样,旅游排第五,说是开阔眼界、放松身心;学一门新技能排第四,什么摄影书法园艺;参加社区活动排第三;锻炼身体排第二。我往下划拉了半天,想看看第一到底是啥,结果最后一句写着:第一名,很多人忽略了,那就是重新认识自己,找到新的精神寄托。
我当时撇了撇嘴,觉得这写文章的人净扯些虚头巴脑的。重新认识自己?我都活了一甲子了,还认识不够?但这话不知怎么就在脑子里扎了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老想起来。
我决定按这个排行榜试一试。旅游嘛简单,我跟厂里几个退休的老同事凑了个团,去了趟桂林。山也看了水也看了,竹筏子也坐了,照相照了一大堆。可回来之后把照片导进电脑里,一张张翻过去,全是些陌生的脸挤在镜头前面笑。有一张是我站在漓江边上,背后是那种尖尖的山,可我看着照片里那个人,觉得不像自己。那身衣服是出发前新买的速干T恤,裤兜里塞着手机和零钱,脸上的笑是挤出来的。我盯着看了半天,把电脑关了。
学技能我也试了。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三上午去。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师说我是全班最用功的一个,可我心里清楚,我那是没地方去才泡在教室里。有回下课早,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路边一个小年轻弹吉他唱歌,围了一圈人。我站那儿听了半天,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我也想过学吉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把红棉牌,可没弹两天手指头就磨出了泡,后来就扔在床底下再没碰过。这事儿我差不多忘了四十年,可那一刻就突然冒出来了,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锻炼身体我倒是坚持得不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跟着一帮老头老太太比划。可练了一个多月,膝盖开始疼,去医院一拍片子,医生说半月板磨损,让悠着点。我只好改成了散步,每天早晚各走一个小时。走在河堤上,来来往往都是些遛狗的、跑步的、跳操的,热闹是热闹,可跟我都没关系。我一个人走,听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数着日子过。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儿的,是那回闺女带着外孙回来。孩子三岁多,正是淘气的时候,满屋子跑,把茶几上的水杯打翻了,水洒了一地。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心里头火气往上拱,声音不自觉地就大了。外孙被我吓得哇一声哭了,闺女赶紧抱起来哄,看我的眼神有点陌生。老伴儿从厨房出来,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嗓子说:“你最近怎么回事?一点小事就急,孩子又不是故意的。”
我梗着脖子说我没急,可声音还扬着。老伴儿叹了口气,说:“你退休以后整个人都变了,跟我说话也不耐烦,跟孩子也发火。你是不是心里有啥事儿?”
有啥事儿?我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四壁透风。以前在厂里,管着百十号人的仓库进出,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儿,可每天都有事干,有人找,电话响个不停。现在手机一整天都不带响一下的,有时候我故意拿起来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屏幕干干净净的,连个骚扰电话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又翻出那个排行榜,把前七条看了一遍,旅游、技能、社区活动、锻炼、社交、培养爱好、做志愿者,我差不多都碰过了。可最后那一条,重新认识自己,找到新的精神寄托,我还是没弄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散步,而是骑着电动车回了趟老厂。厂子早就搬走了,老厂房拆了一半,剩下半拉墙皮剥落得厉害。门口的传达室还在,看门的老刘还认识我,隔着窗户跟我打招呼:“老周,咋有空回来?”我说来看看,他就递了根烟过来。我俩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看对面工地上塔吊转来转去。老刘说:“你退了以后厂里又招了个人,干了一个月嫌工资低走了。你那活儿现在还没人顶上呢。”
我没接话,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间仓库我守了二十三年,货架子上的每一件东西搁在哪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闭着眼都能摸到。现在那儿大概都空了,或者堆了别的东西,再也没有周建国这个人了。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个远,路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挂着一把木吉他,跟我当年买的那把一模一样,红棉牌的,琴颈上标着型号。我在橱窗前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店里的老板推门出来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我摇摇头,可腿没动。老板笑了,说:“大叔,喜欢就进来试试,不买没关系。”
那天我进去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听我说年轻时候想学吉他却半途而废,二话没说把墙上的红棉摘下来塞到我手里。琴身贴着我的肚子,凉丝丝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笨拙地按了个C和弦,弹出来的声音劈劈啦啦的,像在锯木头。可就在那一瞬间,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我在宿舍里抱着这把琴,一个人在窗户边坐到半夜。那时候我想,等我老了,退休了,就找个清静的地方弹琴唱歌,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心事都弹出来。后来呢?后来上班、结婚、生孩子、供闺女上学、给老人养老送终,一晃四十年就过去了。那把琴早不知扔哪儿去了,那个在窗户边坐着弹琴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老板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把琴放下,说了句改天再来就走了。可出了门我就后悔了,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老伴儿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喂了好几声我才开口,我说:“素琴,我想买把吉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老伴儿的声音有点颤:“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说:“就是年轻时候想学没学成,现在想捡起来。”
她又静了半天,末了说了句:“想买就买吧,别耽误吃饭就成。”
第二天我就去把那把红棉买回来了。花了一千二百块钱,老伴儿知道了肯定要唠叨,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正抱着琴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练《小星星》,崩一个音跑一个调,难听得自己都想笑。老伴儿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半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老周你可真行,六十岁的人了学这个。”
我抬头看她,太阳正好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把她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我忽然发现她眼角那几道皱纹比去年深了,下巴的肉也松了,可她还是那个样子,嘴硬心软,一边骂我胡闹一边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端过来。
那天晚上我练到十点多,手指尖磨得发红发烫,可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后来我跟老伴儿商量,把朝北的小杂物间收拾出来,墙上钉了架子放琴谱,窗台上摆了盆绿萝,地上铺了块旧毯子。我每天下午在那儿待两三个小时,从哆来咪开始练,慢慢地能磕磕绊绊弹出整首《送别》了。
女婿有回看见了,拍了段视频发到家庭群里,闺女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外孙跟着瞎起哄,语音里喊着外公好厉害。老伴儿嘴上说我扰民,可我发现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我练的那首曲子的调调。
半年以后,社区搞重阳节晚会,居委会的大姐上门动员我报个节目。我本来想推,老伴儿在旁边插嘴:“去呗,弹你那首《送别》。”我瞪她一眼,心里头怦怦跳,可嘴上答应了。
晚会在社区广场上搭了个台子,底下坐了几十号人,大部分是认识的邻居。我抱着吉他上台的时候腿肚子转筋,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坐在那把借来的高脚凳上,琴弦贴着肚皮,凉丝丝的,我忽然就不慌了。第一个和弦按下去,调找得准,第二个,第三个,手指头顺溜起来,像多少年就等着这一刻。
《送别》弹到一半的时候,我瞥见老伴儿坐在底下第二排,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眼眶发热,手指头差点打滑。可我稳住了,把最后几个音符弹完,底下哗哗鼓掌。我站起来鞠躬的时候,看见老刘从传达室跑来看热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晚会结束回到家,老伴儿煮了碗醪糟汤圆端给我。我坐在阳台上,抱着那把红棉,窗外头月亮圆溜溜的,照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都是光。老伴儿在我旁边坐下来,忽然开口说:“老周,你那天吼孩子的时候,我真怕你是心里头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我低头看着琴弦上自己的手指头,指肚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我说:“是有点过不去,现在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丝丝的。我伸手揽住她,那把吉他就横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像个安安静静的老伙计。
后来我再去翻那个排行榜,还是觉得头几名写得都对,旅游也好、锻炼也好,都是好事儿。可那第一名,重新认识自己,找到新的精神寄托,我算是琢磨出味儿来了。不是非要干出什么名堂,也不是非得让人看见,就是给自己找一件跟日子较劲的事儿,一件让心里头那个年轻时候的自己还能喘气的事儿。
我现在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练一个钟头琴。邻居们习惯了,有时候还会隔墙喊一嗓子“老周,今天弹个《茉莉花》呗”。我就换了曲子,慢慢悠悠地弹,弹完了窗户外面有人鼓掌。老伴儿说我这是越老越不安分,可她每天晚饭后都搬个小凳子坐在杂物间门口,手里剥着毛豆或者择着韭菜,听我弹琴。
有时候弹着弹着我停下来,看着她埋头择菜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在灯下面软软的。我就想,这把琴要是四十年前就学会就好了,那时候她还没这么多白头发,那时候我能弹一支曲子给她听,她会不会更早一点就靠在我肩膀上?
可日子哪儿有重来的道理。好在六十岁也不算太晚,手指头再笨,慢慢磨总能磨出调调来。那把红棉搁在墙角,琴箱上落了点灰,我每天擦一遍。它不是个物件儿,是我找回的那半截年轻时候的自己,是那个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的老头儿忽然又有的盼头。
排行榜上说第一被很多人忽略了,我现在信了。旅游去了还能回来,热闹散了你还是你。可心里头那间搬空的屋子要是找着了东西摆进去,哪怕只是一把吉他和几根琴弦,那日子就有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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