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江婉柔,侯府庶女,嫡母容不下我,嫡姐抢了我的太子妃位,把我塞给了那个坐在轮椅上、传闻活不过三年的残废王爷谢砚礼。大婚那夜,我认命地守在床边,打算就这么守一辈子活寡。半夜,轮椅上的男人却忽然睁开眼,慢悠悠撑着床沿站起来,月光勾勒出他笔挺高大的轮廓,一步步将我逼到墙角。他俯身贴着我耳畔,嗓音带着微哑的笑意:“婉柔,为夫装了三年瘸子,可算等到娶你的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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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京城人人都知道,镇北侯府的二小姐江婉柔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母亲走得早,嫡母柳氏面上端着慈爱,背地里连我冬日里多要一盆炭火都要派嬷嬷来数落半天。我十六岁那年,嫡姐江月蓉与太子殿下在御花园“偶遇”了一回,回来便哭哭啼啼说太子对她有意。柳氏当即做主,把原本侯爷替我相看的太子妃之位,生生换成了江月蓉的名字。
我什么都没争。
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过。侯爷是我父亲,可也是个怕老婆的,柳氏娘家是当朝吏部侍郎,说一句话比我父亲管用十倍。我若是哭闹,反倒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届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江月蓉春风得意地备嫁那几个月,每日都要到我院里来转一圈。
“婉柔啊,姐姐也是替你好,”她捏着帕子掩唇笑,“太子爷身份贵重,姐姐怕你性子软,应付不来那些宫里的规矩。倒是那位……永宁王殿下,虽然腿脚不便,但好歹是皇室血脉,你嫁过去就是正妃,也不算辱没了你。”
永宁王谢砚礼。
我听过他的名号。三年前北境一战,他率三千轻骑突袭敌军粮道,大胜回朝途中遇伏,摔下悬崖捡回一条命,两条腿却废了。圣上怜他功勋,封了永宁王赐了府邸,可谁都知道,一个站不起来的王爷在朝中也就剩个空架子。太医私下说,他体内旧伤太多,能撑过三年就算命硬。
柳氏接旨那天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嫁妆都比给江月蓉的薄了三成。她说:“婉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王府不比侯府,你去了要好好伺候王爷,别给咱们侯府丢人。”
我低头应了声“是”,袖中的手指掐得发白。
出嫁那日,江月蓉凤冠霞帔上了太子的金顶轿,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往东宫去。我坐在永宁王府派来的青帷小轿里,身边只带了一个从小伺候我的丫鬟小荷,连送亲的兄弟都只有一个庶出的哥哥,站在门口冲我拱了拱手,便转身回去了。
轿子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永宁王府,门楣倒是气派,可门口的灯笼旧得褪了色,迎亲的鞭炮也只零零散散响了几声。我被喜娘扶着跨了火盆,拜了天地,便被送进洞房。
房里冷冷清清,红烛倒是点了,可窗纸上连个喜字都剪得歪歪扭扭。我坐在床沿上,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面前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以及床边一架乌木轮椅。
轮椅上是空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又释然——王爷腿脚不便,兴许是被人抬去歇息了,毕竟拜堂时也是两个侍卫架着他勉强行的礼。
小荷守在外间,小声嘀咕:“小姐,这王府也太冷清了,连个喜婆都没有……”
“小荷,”我轻声打断她,“别说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嫁过来之前就想好了,王爷身子不好,我便安安分分守着,伺候他汤药起居,不争不抢,过完这辈子就好。至于什么夫妻之实、儿女绕膝,我连想都不敢想。
夜深了,红烛烧了一半,外头打更的敲过了三更。我实在撑不住困意,便自己揭了盖头,倚着床柱闭眼歇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听见轮椅碾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我猛地睁开眼。
红烛将灭未灭,最后一截烛芯爆了个灯花,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那辆乌木轮椅不知何时停在了床前三尺远的地方,轮椅上的人微微侧着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定定地望着我。
那是谢砚礼。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许多,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只是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没有,一双腿盖着厚厚的锦毯,整个人陷在轮椅里,瞧着虚弱极了。
我慌忙站起身,福了一礼:“妾身见过王爷。”
他没说话。
我低着头,等了片刻,又小声道:“王爷身子不便,妾身去叫侍卫来……”
“不必。”
他的声音很低,带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我忍不住抬眼看过去,却发现他正缓缓撑着轮椅的扶手,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锦毯从膝盖上滑落,露出底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他先是扶着椅背站稳,而后松开手,迈了一步,两步,稳稳当当站在了我面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后背撞上床柱,整个人僵住了。
“你……”
他个子很高,站在我跟前几乎将我整个人笼在阴影里。我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床沿上,身子一歪便要摔倒,他伸手一把扣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抵在了床榻边。
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嫁衣几乎要将我的皮肤灼伤。
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王、王爷你的腿……”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耳廓,呼吸又热又急促:“婉柔。”
我浑身一颤。
“为夫装了三年瘸子,”他贴着我的耳畔,嗓音低哑含笑,像一片羽毛搔在心上,“可算等到娶你的这一天了。”
红烛“噼啪”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砸得耳膜发疼。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腰,力道紧得像怕我跑了,温热的唇落在我额角,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推开他,可手臂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门外传来小荷迷迷糊糊的声音:“小姐?怎么了?”
我没答话。
谢砚礼低低笑了一声,将我往床榻里带了带,顺手放下了大红绣帐。帐钩撞在雕花床柱上,叮当一声轻响。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说:“……王爷,你的腿,当真没事?”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藏了多年的疲惫和欢喜:“有事。再娶不到你,我这心上的病就好不了了。”
02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谢砚礼的腿是真的能走,不仅走,还稳稳当当把我从床榻边抱到了床榻里侧。他掀开锦被躺在我身旁时,我整个人都是僵直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察觉到我的紧绷,侧过身来,手肘撑着枕头看我。帐中暗得很,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丝月色,照出他模糊的轮廓。
“怕我?”他问。
我诚实地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就不会忍这三年。”
“三年?”我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忍不住问,“王爷的腿……三年前就好了?”
“嗯。”
他躺回去,望着帐顶,声音淡淡的:“北境那一战我确实受了伤,但没那么重。摔下悬崖是假的,瘸了双腿也是假的,我借这个机会退出了朝堂,在暗处查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沉沉的:“你父亲当年向圣上举荐我领兵北上,你可知背后是谁授意的?”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那些前朝的事,我一个深闺庶女哪里知道。
“你嫡母的娘家,柳侍郎,”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柳家与北境敌军暗中通商,卖的是朝廷的军械。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柳家便想借敌军之手除掉我。我若不死,回来也是废人一个,于他们再无威胁。”
我听得后背发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谢砚礼察觉到我的动静,语气放轻了些:“婉柔,这件事牵扯太广,我原本不该告诉你。但你如今是我的王妃,柳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我亲近的人,包括你。”
他坐起身来,认真地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还是乱的。从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女,突然变成王爷的枕边人,又突然被告知自己嫁进了一桩涉及军械通敌的大案里,换了谁都缓不过神来。
“我……我什么都不会,”我实话实说,“我在侯府只会绣花做饭,连账本都看不利索。”
谢砚礼却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间那股病弱的阴郁散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会绣花就够了。柳氏最喜欢办花宴,你只要回侯府的时候,多替我留意她与什么人往来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可我嫡母不喜欢我,不会让我进她的内院。”
“所以才让你去,”他的目光带了几分狡黠,“你越是不受待见,越没人防你。有些事,站在角落里反而看得最清楚。”
我默了默,终于点了头。
天亮之后,他又躺回轮椅里,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我亲手替他盖好锦毯,推着他出去给府里的下人们见礼。王府上上下下统共不过二十来个下人,都是谢砚礼从北境带回来的亲兵扮的,瞧见我时一个个恭恭敬敬喊“王妃”,但眼神里都带着好奇。
我这才明白,这座冷清的王府,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婚后第三日,按规矩该回门。
谢砚礼让管家备了一份厚礼,装了满满一马车。我推着他的轮椅上了车,一路往镇北侯府去。马车里他闭目养神,低声叮嘱我:“你嫡母若为难你,不必忍着,该怎么还嘴就怎么还嘴。你如今是王妃,品级比你父亲都高。”
我抿了抿唇,心想我活了十六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还嘴?
可到了侯府,我才发现谢砚礼说得对。
柳氏带着江月蓉坐在正厅里等我们,一见我推着轮椅进来,江月蓉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二妹,你这是伺候王爷伺候上瘾了?连回门都得亲自推着,下人都请不起么?”
柳氏装模作样地瞪了她一眼,又笑眯眯地看向谢砚礼:“王爷见谅,月蓉这丫头被太子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
谢砚礼淡淡“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我推着他坐下,自己刚要退到一旁,他却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婉柔,坐我旁边。”
江月蓉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嫁进东宫之后,太子虽然对她不错,但从未在公开场合牵过她的手。如今瞧见这个被她亲手“送”出去的残废王爷,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拉着我坐下,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二妹好福气,”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阴阳怪气的,“王爷待你可真体贴。”
我低着头没接话,谢砚礼却轻笑了一声:“本王腿脚不便,日后还要仰仗王妃照料,不体贴些怎么行。”
他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眨了眨眼。
我险些没绷住笑出来。
这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柳氏从头到尾都在旁敲侧击打听王府的进项、谢砚礼的病情、太医多久来一次。我按照谢砚礼提前教我的,含糊其辞地应着,只说王爷身子在慢慢好转,旁的便一问三不知。
临走时,江月蓉叫住我,把我拉到廊下,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江婉柔,别以为嫁了个王爷就麻雀变凤凰了。一个废人,能护你几天?你等着瞧。”
她甩下这句话便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起昨夜谢砚礼站在我面前、把我抵在床榻边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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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之后,我在王府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谢砚礼白天还是坐在轮椅里,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让侍卫推着出去逛一圈,做出一副病体渐愈但依旧不良于行的模样。到了晚上,他便会从轮椅里站起来,在书房里处理各种密信和卷宗。
我这才知道,他这三年暗中培养了一拨暗卫,专门盯着柳家和北境那边的一举一动。书房地下挖了一间暗室,里面堆满了他搜集的证据账本,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着某年某月柳家通过哪条商道运出去多少铁器。
我第一次进暗室的时候,看得头皮发麻。
“这么多……为什么不上报圣上?”我问。
谢砚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柳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户部、兵部都有他的人。我若贸然递上去,折子半路就会被截下来,反而打草惊蛇。”
他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所以我说,这件事急不得。但有一个地方,柳家一定会露出破绽。”
“哪里?”
“你嫡姐的东宫。”
我愣了愣:“太子殿下……也牵扯其中?”
谢砚礼摇了摇头:“太子不知情。但柳家把江月蓉嫁进东宫,为的就是在太子身边安一双眼睛。太子分管户部钱粮,每年经手的军需款项流水极大,柳家只要从江月蓉嘴里套出太子的调拨动向,就能提前在北境布好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婉柔,你嫡姐嫁进东宫以来,每隔半月就要回侯府一趟,每次回去都在柳氏房里待两个时辰。侯府的下人说,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我皱起眉:“她在哭什么?”
“我派人查过,”谢砚礼的指尖点了点桌面,“太子虽然待她不错,但从来不让她碰任何公务。江月蓉性子要强,嫁过去之后才发觉自己只是个摆设,心里不痛快,回娘家找柳氏诉苦,柳氏便借机教她怎么从太子身边套话。”
我攥了攥手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江月蓉抢了我的婚事,争着嫁进东宫,到头来也不过是柳氏和柳侍郎手里的一颗棋子。她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却不知道连翅膀上的羽毛都是别人替她安上去的。
“所以,”我抬起眼看着谢砚礼,“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凑近了些,压着嗓音:“再过七日是太后寿辰,宫中要大宴群臣。太子会携太子妃出席,各王府也都要去。你随我一同入宫,寻机会与江月蓉单独说几句话。”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他弯了弯嘴角,“你只要让她知道,你过得很好,王爷待你极好,好到她心里发酸的地步。”
我眨了眨眼:“……你要我刺激她?”
“不是刺激,”他纠正我,“是让她急。一个人越急越容易出错。她回了东宫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向太子证明自己比你有用、比你能干,她会主动去碰太子的公务——只要她碰了,柳家那边就会有人按捺不住联系她。”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太后寿辰那日,我穿上了谢砚礼提前备好的月白色织锦宫装,头上簪了一支点翠步摇,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温顺,却比在侯府时多了一分明艳。
谢砚礼坐在轮椅上,仰头看我,目光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看。”
我耳根发烫,推着他的轮椅出了门。
宫宴设在太和殿,场面极大,满朝文武携家眷列席,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我推着谢砚礼入了席,引得不少目光投过来——永宁王这个“废人”已经三年没在宫里露面了,如今带着新婚王妃出席,自然引人侧目。
江月蓉坐在太子身侧,瞧见我时,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宴席过半,太后赐了各府女眷去御花园赏灯。我找了个由头脱开身,在回廊拐角处“恰好”遇见了江月蓉。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哼了一声:“二妹今日穿得可真鲜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太子妃呢。”
我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只柔声道:“姐姐在宫里可还好?妹妹在王府日日无事,王爷怕我闷,变着法子哄我开心。昨儿还让人从江南寻了一匣子新样式的绢花送来,我挑了挑,想着姐姐喜欢素净的,便带了几支给你。”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过去。
江月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把锦盒往我手里一塞,声音有些发尖:“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一个废人送的东西,能有多好?”
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回廊的青砖,步子又快又急。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锦盒收进袖中,转身回了席上。
谢砚礼见我回来,递了一盏温茶过来,低声问:“如何?”
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轻轻点了点头。
他弯起嘴角,没有再问。
那一晚回府之后,暗卫来报,说太子妃回了东宫之后摔了一套茶具,半夜还叫了东宫的掌事宫女进内殿问话,问的是太子最近在批阅哪些折子。
谢砚礼听完,将密信凑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转过脸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婉柔,你这步棋走得比我想象中还好。”
我坐在他对面,心跳还有些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原来站在角落里,真的能看清楚很多东西。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密。
暗卫每隔几日便递回新的线报,说太子妃最近频繁召见户部的人,又借身体不适留太子在寝殿里多坐了两回,每回都状似无意地问起北境军需的调度安排。
江月蓉以为自己做得隐晦,却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谢砚礼的暗卫眼皮底下。
这天傍晚,我正坐在窗下替谢砚礼缝一件中衣的领口,忽然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阿九在门外低声道:“王爷,东宫出事了。”
谢砚礼从轮椅里撑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说。”
“太子今日在朝会上参了柳侍郎一本,说他主理北境粮道期间账目不清,私挪军银。圣上当场命大理寺查封柳府账房,柳侍郎被勒令停职候审。”
我和谢砚礼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太子怎么会突然……”我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是江月蓉?”
谢砚礼微微眯起眼,转身回了书房。我跟进去,见他从暗格里翻出那摞账本,手指飞快地翻着,一张张纸页哗啦作响。
“太子手里没有实证,”他头也不抬,“他敢在朝会上公开参柳侍郎,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这个消息,只能是从江月蓉那里来的。”
我站在他身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江月蓉是她女儿,她怎么会……”
“她想立功,”谢砚礼合上账本,转过身来看我,“婉柔,你那天刺激她刺激得太狠了。她急着向太子证明自己有用,便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但她不知道,柳侍郎那边留了后手——那批军械的账目,有三本假账,江月蓉拿到的只是其中一本。”
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凝重:“假账上写的数目,比真实数目少了一大半。太子只凭这本假账参人,柳侍郎反手就能倒打一耙,说是东宫为了排除异己蓄意构陷。”
我听得心口发凉:“那怎么办?”
谢砚礼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柳氏明日一定会召你回侯府。”
“为什么?”
“江月蓉嫁进东宫之后的所有动作,都是柳氏手把手教的。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柳氏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泄密的人在你我这边。她叫你回去,是要试探你。”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认真:“你怕不怕?”
我攥了攥手指,迎上他的视线:“怕。”
他愣了一下。
“但我信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既然敢让我走到这一步,就一定有办法护住我。”
谢砚礼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眼底慢慢泛起一点笑意,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护不住你,我白忍这三年。”
次日一早,侯府果然派了人来,说柳氏想念二小姐了,请王妃回府叙叙旧。
我换了身平常的衣裳,只带了小荷,坐了顶青呢小轿往侯府去。临行前谢砚礼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字——“拖”。
拖到什么地步,他没说,我也没问。
到了侯府,柳氏一反常态地热情,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问我在王府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王爷待我如何。我一一答了,神色如常。
她问了几圈,话锋忽然一转:“婉柔啊,你嫁过去之后,王爷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依旧温顺:“回母亲,王爷身子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歇着,偶尔天气好了让侍卫推出去晒晒太阳。”
“他身边的人呢?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来往往的?”
“府里统共就那些下人,母亲是知道的,永宁王被圣上冷落了这些年,哪里养得起多余的人。”
柳氏盯着我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声音也淡下来:“婉柔,你是个聪明孩子。我虽不是你亲娘,但也养了你这些年,有些事你若是知道,该告诉母亲一声。”
我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母亲说的哪里话,女儿若有知道的,自然不敢隐瞒。可王爷他……连床都下不了,每日连轮椅都要人抬,女儿日日伺候汤药,实在没见他有什么异常。”
柳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婉柔,月蓉是你姐姐,她若有什么难处,你该帮一把。”
我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母亲放心,姐姐的事,妹妹心里有数。”
出了侯府大门,我钻进轿子里,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轿子摇摇晃晃往王府走,我攥着帕子,在心里把柳氏方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反复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谢砚礼说得对——柳氏急了。
她越急,破绽就越多。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谢砚礼在书房等我。我把今日情形一字不漏说给他听,他听完沉吟了片刻,忽然问我:“柳氏说‘你该帮一把’——你猜,她想让你怎么帮?”
我摇了摇头。
谢砚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眼里带着冷意:“她想让你以王妃的身份去东宫探望江月蓉,替她传一句话。”
“什么话?”
“传话是假,让你带东西是真。柳家那批军械的真实账目,一直捏在柳侍郎手里。如今大理寺查他的账房,他一定会把真账本转移出去,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东宫太子妃的私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明天,柳氏会再派人来请你,让你带上‘滋补的药材’去东宫看望‘病中的姐姐’。那批药材里,夹的就是账本。”
我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谢砚礼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敢不敢去?”
我咬了咬唇:“去了之后呢?”
“去了之后,你把账本拿出来,交给一个人。”他走到我面前,低头凑近我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我怔住了。
“……太子?”
谢砚礼直起身,目光在灯下亮得惊人:“太子不是蠢人,他今日参柳侍郎那本,是因为他手里只有假账。若你把真账本递到他面前,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他的袖口:“好,我去。”
05
次日辰时,侯府果然又来了人。
柳氏派的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周嬷嬷,手里提着一只填漆食盒,笑眯眯地说:“夫人说了,二小姐嫁出去这些日子,府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这几株老参是侯爷早年得的,让二小姐带去东宫给大小姐补补身子。大小姐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姐妹俩正好说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食盒——盖子严丝合缝,底下垫了一层红绒布,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笑着接过来:“多谢母亲挂念,我这就去。”
小荷替我更了衣,我提着食盒坐进了侯府备好的马车里。车帘放下的一瞬间,我悄悄掀开盒盖一角——红绒布底下压着一层夹板,夹板的缝隙里塞着几页薄薄的纸。
我心跳如擂鼓,手指都有些发颤,但很快便稳住了。我把盒盖盖好,平放在膝上,一路盯着车帘外的街景,脑子里把谢砚礼交代的话来回过了十几遍。
到了东宫门口,侍卫通传之后,江月蓉居然亲自迎了出来。
她比我上次见时清瘦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但妆容依旧精致,嘴角挂着一丝客气的笑:“二妹来了,快进来。”
我跟着她进了内殿,屏退了下人,她才把脸上的笑收干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盒上:“母亲让你带的?”
“嗯,”我把食盒放在桌上,“说是老参,给你补身子的。”
江月蓉盯着食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掀开盖子,扒开红绒布,把那几页薄纸抽了出来。她扫了几眼,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我:“你打开看过?”
我摇了摇头:“姐姐放心,我没动过。”
她攥着那几页纸,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盯着我:“江婉柔,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明知故问地摇了摇头:“母亲只说是药材,我便送了来。姐姐若有什么话要带回去的,我替你转达。”
江月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了袖中:“没什么。你回去告诉母亲,东西我收到了,让她放心。”
我应了一声,又嘘寒问暖地陪她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出了东宫大门,我钻进马车里,手心里攥着谢砚礼临行前塞给我的一枚小铜哨。
暗卫就在附近。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哨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音短促,像鸟鸣。片刻之后,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中年汉子探进头来,冲我拱了拱手:“王妃。”
我压着声音说:“账本在东宫,太子妃已经收了。请转告王爷,就说鱼已上钩。”
那人点了点头,放下车帘,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王府走,我听着街市上的喧闹声,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我坐在侯府那间冷清的绣楼里,嫡母柳氏轻描淡写地说“婉柔,你嫁过去吧”。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如今我坐在马车里,袖中藏着暗卫的信物,心里装着谢砚礼那句“可算等到娶你的这一天了”,忽然觉得人生像一盘棋,曾经我以为自己是被摆在角落里的废子,却不知早就被人放进了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刚跨进内院的门,便看见谢砚礼站在廊下——不是坐在轮椅上,而是直直地站着,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指尖捻着一封信。月色照在他身上,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婉柔,”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太子的密信。他今夜便要将真账本呈递御前。”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柳家……”
“柳家完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军械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柳侍郎今晚就会被拿下,柳氏和江月蓉也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低下头来,伸手拢了拢我被风吹散的发丝:“怕不怕?”
我摇了摇头。
他低笑了一声,忽然倾身把我抵在了廊柱上,胳膊撑在我耳侧,俯下脸来贴着我的鼻尖:“那夜在婚房里,我把你抵在床榻上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我耳根烫得厉害,别过脸去:“……哪句?”
“终于娶到你了。”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脸颊,“婉柔,往后我不用再装瘸子了。你想让我站着,我就站着,你想让我抱着你,我就抱着你——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我眼眶一热,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胸口。
廊下的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我终于知道,这座冷清了三年的王府,从今夜开始,要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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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柳侍郎被拿下那夜,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军械通敌的罪名一落地,柳家男丁尽数下狱,女眷圈禁候审。柳氏被带走那天,据说头发都白了大半,跪在侯府门口哭喊着叫“冤枉”,可大理寺的差役连眼皮都没抬。
镇北侯被革了职,官服一扒,成了个白身。他后半辈子靠着岳家才爬到那个位置上,如今岳家倒了,他这根墙头草自然也跟着塌。
侯府抄家的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宅。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被遣散了,曾经金碧辉煌的正厅如今只剩下满地碎瓷,柳氏平日里最珍爱的那对青花大瓶也碎成了几瓣。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荷跟在我身边,小声嘀咕:“小姐……二小姐,咱们走吧,这儿怪冷的。”
“嗯。”我转身往门口走,余光瞥见东厢房那间我住了十几年的小屋。窗纸上还贴着我那年剪的窗花,褪了色,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没再回头。
江月蓉的结局比柳氏好一些,太子念在夫妻一场,替她求了情,将她贬为庶人,逐出东宫。她出宫那日我去送了她一程,她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身上穿着素净的布衣,头上连根银簪都没有。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二妹,你来看我笑话?”
我没接话,只把手里一只包袱递过去:“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二十两银子,你拿着。”
她盯着那只包袱看了好半晌,没有接,反而抬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天你送来那盒‘药材’,是不是早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泛红:“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实话,“我只是觉得,你想要的太多了,多到连自己都扛不住。”
江月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没有哭出声,接过那只包袱抱在怀里,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便转身沿着宫墙走了。
我站在石阶上目送她走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背影一点一点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王府时,谢砚礼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如今不用再坐轮椅了,但偶尔还是会坐在那张乌木轮椅上翻翻书,说是坐习惯了,觉得那椅子比太师椅还舒服。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书扣在膝上:“送走了?”
“嗯。”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拉着我在他膝边蹲下来,抬手捏了捏我的耳垂:“哭过了?”
“没有,”我抿了抿唇,“就是觉得……这一场闹下来,好像谁都没落着什么好。”
“谁说的,”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我不是落着你了么。”
我被他逗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抬手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他顺势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怀里,下颌抵着我的发顶,长长吐出一口气。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洒下来,落了我们一身碎金。
07
柳家倒台之后,谢砚礼在朝中的处境一下子变了。
当初那些对他冷眼旁观的同僚纷纷递了拜帖来,今日这个请宴,明日那个约茶,门槛都快被踩破了。他倒好,一概以“身子尚未痊愈”为由挡了回去,整日窝在府里陪我琢磨那几块新买的小菜地。
“你当真不去?”我蹲在菜畦边上,手心里攥着几颗菜种子,仰头看他,“人家好歹是礼部侍郎,递了三回帖子了。”
谢砚礼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漫不经心地道:“不去。他从前在朝会上说我是‘废人一个、徒耗俸禄’,我都记着呢。”
我失笑,低头把种子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记性可真好。”
“那当然,”他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嘴边,“旁的记不住,谁欺负过我媳妇,我记一辈子。”
我张嘴咬了一瓣橘子,酸得牙根发软,皱眉道:“这橘子谁买的?这么酸。”
谢砚礼愣了一下,自己也尝了一瓣,随即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了旁边阿九手里:“赏你了。”
阿九苦着脸接过去,又不敢不吃,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段日子是我十六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时光。没有嫡母的冷眼,没有嫡姐的嘲讽,不用再小心翼翼看谁的脸色过活。每日早起替谢砚礼束发,陪他在院子里走几圈,午后要么看书绣花,要么跟着厨娘学做几道小菜。
谢砚礼嘴上说着“王妃做的菜自然好吃”,可每次我端上桌的新菜式,他都要先夹一小口,然后沉默片刻,再面不改色地夸一句“有进步”。有一回我偷偷尝了一口他碗里的那道“糖醋鱼”,咸得我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居然若无其事地吃了大半条。
“你也不嫌齁得慌!”我夺过他的碗直跺脚。
他靠在椅背上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你做的,齁死我也认。”
我气得把鱼倒了,转身又回了厨房,重新做了一盘端上来,这回总算不咸不淡了。他夹了一筷子,认认真真嚼完,放下筷子看我:“婉柔,你说咱们以后养个孩子,像你多好。”
我耳根又烫了,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笑着低下头,继续扒饭,但我分明看见他耳尖也悄悄红了一点。
08
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宫里的懿旨便到了。
太后传我入宫伴驾。
我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褥,手里的竹竿险些没拿稳。谢砚礼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我手中的懿旨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松开。
“太后是个明白人,”他道,“她传你去,多半是想见见你这个人,不会为难你。”
我攥着衣角:“可我一个人进宫……万一说错了话怎么办?”
“你便想想你平日怎么跟我说话的,”他低头替我整了整衣领,“太后最烦旁人唯唯诺诺,你大方些,她反而喜欢。”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身素净的宫装,乘着小轿进了宫。
太后比我想象中和蔼许多,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纹,一见我便招手让我到她身边坐。我依言过去,她拉着我的手端详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模样倒是端正,就是瘦了些。砚礼那孩子没亏待你吧?”
我连忙摇头:“王爷待妾身极好。”
太后笑了笑,又问了我在王府的日子、平日里做些什么、喜不喜欢读书。我一五一十答了,她听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砚礼那孩子,从前受了太多委屈。他十三岁丧母,先帝把他丢在北境军营里自生自灭,能活到今日全靠他自己挣命。哀家一直盼着有个人能真心待他,如今瞧见你,哀家便放心了。”
我听着心里发酸,忍不住替谢砚礼说了一句话:“太后放心,妾身既然嫁给了他,这辈子便认定他了。”
太后看了我好一会儿,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孩子。”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我坐在轿子里,手里捧着太后赏的一对玉镯子,觉得心里又酸又暖。谢砚礼从不在我面前提他从前那些苦日子,可太后今日一说,我才知道他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没娘疼没爹爱,被扔在军营里跟一群老兵混日子,拼了命挣下军功,回朝却还要装瘸子、装废物,在暗处忍了三年才扳倒对手。
他如今站在我面前笑得云淡风轻,可那些伤疤都刻在骨头里。
轿子停在王府门口时,我掀帘便看见他站在石阶下等我。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远远地冲我伸手:“回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仰头看他,声音有点闷:“谢砚礼,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他低头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起嘴角,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好。”
09
过了年,我在王府里开了个小绣坊。
说是绣坊,其实就是在东厢房腾了两间屋子,招了几个手艺不错的绣娘,专接一些小件活计——手帕、扇套、荷包之类的。我做这些不为挣钱,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整日闷在府里绣花看书,骨头都松了。
谢砚礼举双手赞成,还说要在门口挂块招牌,上头就写“永宁王妃绣庄”。
我白了他一眼:“你还嫌我不够招摇?”
他举着那块还未上漆的木匾,笑得一脸无辜:“我媳妇手艺好,凭什么藏着掖着?再说了,你绣的帕子往那些官眷手里一送,她们回去一传,咱们王府的口碑不就立起来了?”
我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好由着他去。
没想到绣庄开张不到一个月,生意居然真做了起来。那些官眷太太们冲着“永宁王妃”的名头来,买了几方帕子回去之后又回来加订,说是绣工精细、花样别致,比外头铺子里的好上太多。
我忙得脚不沾地,谢砚礼便每日亲自端了汤水到绣坊来,坐在旁边看我穿针引线,偶尔替我分分线团、递递剪刀,比府里的丫鬟还勤快。
绣娘们背地里偷偷笑我:“王妃,王爷这是把您当眼珠子疼呢。”
我脸皮薄,训她们“别胡说”,可晚上回了屋还是忍不住跟谢砚礼学这话。他听了眉毛一挑,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她们说得没错啊,你就是我的眼珠子。”
我被他转得头晕,攀着他的肩膀笑着喊停。
开春时接了桩大活,太子妃——新立的太子妃,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派人来订了一套四季屏风,要赶在端午前送进宫去。我接了这活计不敢怠慢,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描花样,夜里掌灯绣到三更。
谢砚礼心疼我熬得眼眶发青,索性搬到绣坊隔壁的书房去睡,半夜隔墙敲两下,喊一声“婉柔该歇了”,我便放下针线应一声“就来”。
有一回我实在困得狠了,趴在绣架边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觉得身上一暖,被人轻轻抱了起来。我睁了睁眼,看见谢砚礼的侧脸,下巴绷着一点弧度,嘴唇抿着。
“你醒了?”他低头看我。
“……嗯。”我嗓子哑哑的,“我还没绣完那片叶子……”
“绣什么绣,”他把我在床上放下来,拉过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明日我帮你描底样,你只管歇。”
我闭着眼嘟囔:“你哪会描花样……”
他沉默了片刻,理直气壮地道:“我不会描,我可以学。”
我忍不住在被子里闷声笑了起来。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侯府那间小屋里,冬天冷得要命,我裹着薄被看窗外的雪。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着玄色衣裳的少年,身量很高,眉目清朗,冲我笑了笑说:“我来接你走。”
我想问他接我去哪,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睁开眼时,天光大亮,谢砚礼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一片竹叶。那笔触笨拙得可笑,可他一笔一画描得极其认真,连我醒了都没察觉。
我躺在枕头上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暖融融地发胀。
“描得真丑,”我故意出声,“拿远些,别让我看见。”
谢砚礼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被面上,回头瞪了我一眼:“江婉柔,你不知好歹。”
我笑出了声,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纸:“给我看看,我给你改两笔。”
他哼了一声,把纸递过来。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竹叶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赠吾妻婉柔,愿岁岁年年,常如今日。”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好半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他凑过来看我。
我摇了摇头,把那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没怎么,留着,等你以后画得好看了再拿出来笑话你。”
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10
那扇四季屏风交上去之后,太子妃赞不绝口,还专门派人送了一匣子赏银来。绣坊的名声彻底打响了,连宫里的贵人都托人递了单子进来,一时间订单排到了年尾。
我把绣坊的活计分了分,自己只接最要紧的几桩,剩下的交给手底下的绣娘去做,又按月给她们分红。几个绣娘跟了我大半年,一个个手艺见长,人也精神了许多,私下里都叫我“东家”,不叫“王妃”了。
谢砚礼听了一回,回屋便跟我嘀咕:“她们叫你东家,那我算什么?”
我正对着一块绣绷穿针,头也不抬:“东家的相公。”
他:“……”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满意?”
他磨了磨后槽牙,把我连人带绣绷从椅子上捞起来,一路抱到内室按在床榻边:“不满意。我想当东家的夫君、东家的心尖尖、东家孩子的爹——”
我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拿绣绷拍他的肩:“谢砚礼,我针还没放下呢!”
他这才看见我手里还攥着一根银针,连忙松开手退后半步,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你也不早说。”
我把针往旁边的针插上一戳,坐起身理了理衣襟:“你急什么。”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眼底带着点笑,忽然正经了起来:“婉柔,我是真急了。明年开春,太后说想抱重孙,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脸一红:“太后怎么催到你头上来了……”
“她老人家半月前递了信来,写了两页纸,有一页半在夸你,剩下半页就一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太后的语气,“‘哀家的重孙何时能有着落?’”
我被他那腔调逗得又羞又笑,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少拿太后压我。”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蹲下身来仰头看着我,目光认真又温柔:“不压你。你什么时候愿意,咱们就什么时候要。你若还想忙绣坊的生意,咱们便再等两年,不急。”
我低头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姿态——一个堂堂王爷,半跪在地上仰望着他的王妃,眼里没有半分勉强和不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说:“那就……明年吧。”
他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把我整个儿抱进怀里,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江婉柔,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天大的好事。”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弯起嘴角。
窗外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将满屋子的绣线照得五彩斑斓。
我想起大婚那夜,红烛底下他一步步从轮椅里站起来,把我抵在床榻边,哑着嗓子说“终于娶到你了”。彼时我满心惊惶,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而如今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絮絮叨叨说北境的山、江南的水、明年开春要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只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此刻更安稳的时候了。
日子还长,往后的事慢慢来。
绣坊的订单、府里的琐事、朝廷的公文——每一件都有人一同分担,每一餐都有人等着一起吃。他不必再坐在轮椅里装病,我也不必再缩在角落里假装不存在。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了太阳底下。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与家庭和睦、夫妻扶持的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历史背景、官职制度、宫廷礼仪等均属虚构设定,不具实际参考价值。所有人物姓名均随机组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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