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提正科,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时看了我的工作总结,说总结写得好
那年我三十一岁,刚提正科没几个月,在县委办公室当综合科科长。说是科长,其实就是个管材料的。每天围着书记、县长的讲话稿转,一篇接一篇,像老驴拉磨,转得人晕头转向。我媳妇说我,你这哪是当官,明明是当打字员。我笑笑,不接话。我知道她心疼我,可我有我的乐子。写材料这东西,外人看着苦,真正钻进去了,也有甜的时候。一句话掰扯顺了,一个词用得准了,心里那份熨帖,跟大热天喝了一瓢凉井水差不多。
那年入秋,省里有个干部工作专项调研组下来,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处长,姓林,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眼镜,话不多。县里安排得隆重,材料堆了半桌子。可林处长翻得很快,半天工夫,把县里准备的东西全过了一遍,也没表态。下午,他忽然提出来,想看看县委办公室各科室的工作总结。
这有点突然。工作总结嘛,年年写,月月报,除了应付检查,谁还当回事?可林处长既然点了名,县里不敢怠慢。办公室主任老孙急得直搓手,跑回来给我说:“建国,你快把咱们科里的总结找出来,挑最好的,给林处长送过去。”
我翻箱倒柜,把自己写的几份总结摊在桌上。有半年总结,有年终总结,还有几篇专项汇报。我挑了两份,想想又放回去一份,只留了那篇《关于新形势下加强县级机关综合协调能力建设的几点思考》。那其实不是标准的工作总结,是我自己借着总结的名头,写的一篇反思性材料。里面没什么“在上级领导下”“取得显著成效”之类的套话,全是具体的问题。比如,部门之间协调扯皮,一件小事要开四个会;比如,文件流转慢,紧急通知三天才到乡镇;比如,会务安排不细,领导座位都能摆错。我写了三个典型事例,用的是化名,但都是真事。结尾处,我写了一句:“综合协调能力,不是开多少会、发多少文、挂多少图,而是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把事儿办成,让基层少跑一趟。”
第二天上午,县委组织部通知我,说林处长要找我谈谈。我心里七上八下,心想,别是那篇总结写了“问题”,让人抓了把柄。我走进小会议室,林处长正坐在那儿,桌上放着我的总结,旁边还摊着个黑皮笔记本。他抬头看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腰挺得笔直。林处长翻了翻那篇总结,抬头说:“这是你写的?”我点头。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写得不错。我看了昨天一天的材料,就这一篇,像人写的。”
像人写的。这四个字,我记了大半辈子。
林处长接着说:“现在好多材料,看着像模像样,其实不是人写的,是套模板套出来的。你这个不一样,有根有据,有血有肉。尤其那几个例子,不是真干过的人,编不出来。”我脸有点热,说:“都是自己经历的事,随手记下来了。”林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随手记?我看是用了心的。这个‘让基层少跑一趟’,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出来的。你下去跑过?”我点头,说:“跑过,跟着县委书记下去调研,去了六个乡镇,最远的一个,坐车加步行,花了五个小时。”林处长“嗯”了一声,说:“所以嘛,好总结不在词多,在事真。”
那次谈话,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最后,林处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好好干。”
我送他到楼下。那时天已经凉了,几片法国梧桐的叶子落在台阶上,风一吹,打着旋儿。林处长上了车,摇下车窗,朝我摆摆手。车开远了,我还站在那儿,像做了场梦。
过了两天,县委组织部的部长把我叫去,说:“小林处长回省里了,临走前跟县委交换意见,专门提了你,说你总结写得好,建议组织部重点培养。”我站在那儿,手心直冒汗。部长笑着说:“别紧张,这是好事。你也争点气,别让人家看走了眼。”
那年冬天,我被列入了县处级后备干部名单。这在全县,还是头一回。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我们办公室有个老科员,姓赵,干了二十年,头发都白了,背后说:“写材料写出个后备干部,邪了。”我不怪他。换作是我,也会觉得邪乎。可我自己心里清楚,那篇总结,不是凭空写出来的。那是我下乡蹲点、熬夜改稿、挨骂受气换来的。一个字一个字,都有来处。
第二年,省委组织部来了一个考察组,专门考察我。我这才知道,林处长回省里后,把我那篇总结复印了,在部里传阅。有几个领导还做了批示,说这是“小材料体现大作风”。考察组下来,找我谈话,找同事谈话,找服务对象谈话。连我们县委大院的看门老头都被叫去了,问他我每天几点来、几点走。老头老实,说陈科长来得早,走得晚,有时半夜还来,为的是借办公室的电脑打字。考察组的人听了,在本子上记了又记。
再后来,我调到了市委政研室。走的那天,县委书记亲自送我到楼下,说:“建国,你是靠真本事上来的。到了市里,别忘了咱这儿。”我握着他的手,说:“忘不了。”可心里知道,我忘不了的,还有林处长那句“像人写的”。这句话,像根鞭子,一直抽着我往前走。
如今,我在省委机关工作快二十年了。管过不少材料,也带过不少年轻人。每当他们拿着写好的稿子来找我,我第一个问题就是:“这里头的事,你亲眼见过吗?这个人,你亲口问过吗?”如果他们说没有,我就把稿子退回去,说:“再去跑跑。写材料,先得把鞋底磨破。”
他们有时不理解,觉得我太较真。我就给他们讲林处长,讲那篇总结,讲“像人写的”这四个字。我说,你们别小看这四个字。现在多少材料,看着工整,其实都是“造”出来的。数据造假,成绩造假,经验造假。造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可群众不信,基层不信,组织也不信。要让人信,就得写真话,写人话,写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亲手干过的事。难吗?难。可再难,也得这么干。因为你是干部,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连着公信力。
我有个习惯,至今没改。写材料前,一定先列问题。不列成绩,先列问题。问题找准了,再写措施。措施写实了,再提炼经验。顺序不能乱。乱了,材料就飘了。这习惯,就是从那篇总结开始的。那一年,我在总结里写了三个问题,结果被省委组织部看中。很多人说我是运气好。我不反驳。但我知道,运气只敲一次门。你要做的,是把门开开,把运气让进来,再请它坐下,好好聊。聊得投机,它才带你走。
去年,我又碰见了林处长。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可身板还是那么直。在一个会议上,他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我走过去,叫了声“林处长”。他抬头,扶了扶眼镜,看了我半天,笑了:“小陈,是你啊。”我也笑。我们聊了十分钟,说的都是家常。临别,他拍拍我胳膊,说:“我还留着你的那篇总结。”我一愣:“您还留着?”他点头,说:“留着。那是我在部里工作三十年,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份材料。”
我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他走远,我才想起,忘了说谢谢。可说谢谢,又太轻了。他那句话,把我半辈子的路都照亮了。干净。这词比“像人写的”还重。它说的是文风,也是人品。一个人,文风干净了,心里就不容易藏污纳垢。一个机关,文风干净了,作风就差不到哪儿去。这些道理,如今嚼起来,越来越有味儿。
如今,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写总结的小伙子了。我也开始学着删、学着改、学着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一点点挤出去。每删掉一个废词,就像拔掉一棵杂草。心里那份清爽,跟三伏天洗了把脸似的。有人说我太较真,写个材料,至于吗?至于。我总觉得,材料不是给上面看的,是给下面用的。你写“加强基层建设”,基层就真能多一条水渠吗?你写“提升群众获得感”,群众就真能少排一次队吗?要是不能,那就别写。写了,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往别人眼里掺沙子。
所以,我到今天还记着那篇总结。记着它给我带来的提级,也记着它背后的辛酸和坚持。提级是小事,坚持是大事。人这一辈子,能被人说一句“像人写的”,不容易。能被人记住“干净”,更不容易。我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大官,可我想,只要我还能写出几篇像样的材料,还能让几个年轻人明白“事真才能文净”的道理,我就没白活。
那篇总结,我其实还留着底稿。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可每次翻开,那些字还活着。它们提醒我,写材料的人,不能光用笔,得用心;不能光用手,得用脚。脚上沾了泥,笔下才有根。笔下有了根,人才能站得稳。站得稳了,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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