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沙发上数退休金,三十二张,数了两遍,手有点抖。
老王把电视关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我听见门锁响,钥匙转了两圈,王亮提着果篮进来了。果篮是超市促销的那种,苹果上有贴纸撕掉后留下的胶印子,香蕉的皮已经发黑。
他把果篮往茶几上一搁,说:“妈,咱好好算算账。”
我手插进兜里,攥着存折,没拿出来。
王亮一屁股坐我对面,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头戳着屏幕给我看:“妈,新房总价一百二十万,我跟小刘现在住的这套能卖七十万,还差五十万。”
他顿了顿,又戳了几下:“税费六万,中介费四万,总缺口六十万。”
老王坐我旁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篮,不说话。
王亮看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我插兜的手上:“妈,你们帮衬点,剩下的我贷款。”
我问:“帮衬多少?”
他说:“先拿二十万,剩下的你们慢慢凑。”
我笑了。三年前他买现在这套房的时候,也是这句话,“妈,帮衬点,最后一次”。当时我给了十万,存折上的数字从二十六万变成十六万。老王那天还说,亮子懂事,以后不会再来麻烦咱们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的转账记录。银行短信还在,十万块,转给王亮,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我念给他听:“‘妈,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们开口了’——这是你当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王亮的脸红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没接话。
这时候门又响了,王亮媳妇小刘带着大宝进来了。大宝五岁,幼儿园中班,一进门就往我怀里扑,嘴里喊着:“奶奶,我想住大房子,家里太小了,弟弟妹妹来了没地方住。”
我蹲下来,看着大宝的眼睛:“谁教你说的?”
大宝愣了一下,回头看门口。
小刘站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说:“孩子心里话,你问啥?”
我站起来,手还插在兜里,声音发冷:“你教孩子撒谎,不觉得丢人?”
小刘的脸一下子变了,松开把手,走过来拽大宝:“说什么呢,谁教了?孩子自己看着家里挤,心里急。”
大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嘴一瘪,哭了。
老王赶紧把大宝拉过去,拿纸巾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小刘趁机坐下了,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我看:“妈,你看看,我们那房子,两个卧室,大宝一个,我们一个,到时候双胞胎出来了,婴儿床都放不下。”
我没看手机,盯着她:“你跟王亮商量好了,今天来就是要把这十六万拿走,对不对?”
小刘一愣,看了一眼王亮。王亮低下头,不说话。
她把手机收回去,声音软下来:“妈,不是拿走,是借,等我们缓过来就还你。”
我笑了一声:“借?三年前那十万也是借,你什么时候还?”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大宝吸鼻子的声音。老王把大宝放沙发上,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王亮,张了张嘴,最后说:“要不,咱们想想办法,孩子们也确实困难……”
我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往下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小儿子小军发来的微信,转账五百块,备注写着“妈,这月生活费,别省着,多吃点好的”。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老王看。
老王看完,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
我把存折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手按着,没打开。
王亮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过来拿。我手往下一按,存折贴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的手僵在半空,缩回去也不是,伸着也不是。
小刘在旁边搭腔:“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我们新房下来,第一个把你跟爸接过去住,大房子,向阳,比这老小区强多了。”
我没接她的话,抬眼问王亮:“你刚才说,缺口六十万,让我们先拿二十万,剩下的我们慢慢凑。”
王亮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盼头。
我笑了笑,说:“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你爸退休金四千八,我三千二,加起来八千。”
我顿了顿,指着茶几上的降压药盒子——早上吃的,我忘了收:“我每个月药钱七八百,你爸糖尿病,药钱加血糖仪试纸,一千多。这就两千出去了。”
“日常买菜、水电、煤气,一个月少说四千。人情往来,谁家有个红白事,一个月平均一千。”
我看着王亮:“八千减四千,减一千,再减两千药钱,剩多少?”
老王在旁边小声接了句:“剩一千。”
我摇摇头:“哪能那么准。有时候随个大礼,有时候家里修个东西,紧巴巴的,一个月能攒下五百就不错了。”
我指着存折:“这里面十六万,是我跟你爸攒了快二十年的养老钱。三年前给了你十万,本来二十六万,剩十六万。”
“你让我们拿二十万,我们上哪儿给你变那四万去?剩下的慢慢凑,一个月攒五百,四万得攒六年多。你等得及吗?”
王亮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小刘不干了,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妈,你这账算得也太细了。我们是跟你要饭吗?我们是困难,双胞胎啊,两个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当奶奶的,就忍心看着你孙子孙女挤在小屋里?”
我看着她:“我没说不帮。但帮多少,得按我们的能力来。”
我把存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十六万,一半是你弟的。他二十八了,还没成家,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六千块钱,自己省吃俭用,每个月还不忘给我转五百。”
我拿起手机,翻出小军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划给他们看:“去年过年转了两千,我生日转了一千,每个月五百,从来没断过。”
“他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没说过‘妈你给我攒钱娶媳妇’。但我们当父母的,不能装糊涂。”
王亮皱着眉:“弟还年轻,着什么急。等他结婚的时候,我们条件好了,我们帮他。”
我笑了:“你现在都自顾不暇,还帮他?三年前你说‘最后一次’,现在又说‘情况不一样’。等你弟结婚的时候,你指不定又有什么难处。”
小刘腾地站起来:“妈,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们就是外人,小军才是你亲儿子?王亮是不是你生的?大宝是不是你亲孙子?”
老王赶紧打圆场:“你看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我孙子。”
“都是你孙子,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小刘声音拔高了,“守着十几万存款,看着孙子住小房子,你们睡得着觉吗?”
我没理她,转头看王亮:“你也是这个意思?要把这十六万全拿走?”
王亮低着头,抠着沙发缝,半天憋出一句:“妈,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银行贷款利息高,我一个月一万块钱,要还房贷,要养三个孩子,小刘又没上班,我压力真的大。”
“压力大?”我看着他,“三年前你买这套房的时候,房贷三千多,那时候你说压力大,我们帮你出了十万首付。后来你提前还贷,是不是又跟我们要了两万?”
王亮猛地抬头:“那两万我不是说过段时间还吗?”
“还?”我摇摇头,“我没见你还过一分钱。我也没提过,因为我是你妈,我心疼你。但你不能把心疼当理所当然。”
小刘在旁边冷笑:“说到底就是舍不得钱。什么养老钱,什么给小军留的,都是借口。你们就是不想帮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没跟她吵。我转头看向老王:“去,把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起身去卧室抽屉里翻。
我看着王亮和小刘,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都有点疑惑。
老王拿着信封出来,递给我。信封有点旧,封口处的胶都开了边。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往茶几上一拍。纸边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红印子却很清楚。
是老房的房本复印件。
王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小刘也凑过来,看完之后,嘴张得老大。
复印件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套老房子,我跟老王去年就办了过户,归王亮和小军兄弟俩共有,各占百分之五十。
王亮声音都抖了:“妈,你……你们什么时候过户的?怎么没跟我说?”
我看着他:“跟你说什么?跟你说了,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上这一半了?”
小刘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说:“凭什么啊?王亮是老大,这套房子本来就该是王亮的!小军一个还没结婚的,凭什么分一半?”
“凭什么?”我也提高了声音,“就凭他也是我儿子。就凭他从来没跟我们张过嘴要钱,就凭他每个月给他妈转五百块生活费,就凭他知道心疼我们老两口。”
我指着房本复印件:“这套房子,现在市价也得八十万。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就是四十万。王亮,你已经有一套七十万的房子了,你弟什么都没有。你还想把我们的养老钱全拿走,你怎么想的?”
王亮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刘却不依不饶:“那能一样吗?王亮是要养三个孩子!小军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要结婚,要买房,要过日子。”我盯着小刘,“你不能因为你生了三胎,就把你小叔子的婚房钱也给占了。没这个道理。”
小刘气得直喘,指着我:“好,好,你们真是好样的。合着我们三口人(不对,我们五口人)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个没结婚的小军重要。”
她拽过王亮的胳膊:“走,跟我走!人家不拿咱们当家人,咱们还在这儿热脸贴冷屁股干什么?”
王亮没动,看着我,又看看茶几上的存折和房本复印件,眼神复杂。
我拿起存折,慢慢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给王亮看:“十六万,一分不少。我可以给你八万,剩下八万,给你弟留着。”
王亮抬起头:“八万?八万够干什么的?缺口六十万呢!”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说,“你去问银行,能贷多少贷多少。实在不行,你那套房子能不能再抵押?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过。”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这八万,不是白给的。你得写借条,写明还款日期,写明利息。你弟那边,也得告诉他,他得同意。”
小刘一下子炸了:“写借条?还要利息?妈,你是不是疯了?亲儿子用钱,你还要利息?你掉钱眼里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正因为是亲儿子,才得明算账。不然,过两年你又该说‘情况不一样’了。”
小刘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果篮。果篮里的香蕉晃了晃,掉出一根,滚到地上。
她也没捡,拎着果篮就往门口走,边走边喊:“大宝,走!跟妈回家!这地方咱们待不起!”
大宝本来在沙发上玩纸巾,被她一喊,吓得“哇”的一声又哭了。
老王赶紧去拉:“你看你,有话好好说,孩子都吓着了。”
小刘甩开他的手:“别碰我们!你们守着你们的存折和房子过去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来了!”
她拉开门,拽着大宝,“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亮还站在原地,看看我,看看老王,又看看茶几上的存折和房本复印件。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妈,你们真狠。”
说完,他转身也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房本复印件哗哗响。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王亮没追他媳妇,也没回头。
老王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房本复印件发呆。那根香蕉还在地上,皮摔破了,露出里面的瓤,已经开始发黑。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老王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要不,咱们把钱分两半,给他们一半?八万也行,先给了,让他们把房子定下来。”
我坐回沙发上,把存折合上,用手按着铁盒的盖子:“今天给一半,明天他们会要另一半,你信不信?”
老王没说话。
我接着说:“三年前给了十万,他说最后一次。今天又来要六十万,你说拿八万,他嫌少。等双胞胎生下来,奶粉钱、尿不湿、幼儿园学费,他还会来。你给还是不给?”
老王叹了口气,手在脸上搓了一把:“那咋办?总不能真不管吧。”
“没不管。”我把存折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八万,写借条,得让小军知道。他要是不写,这八万也不给。”
老王抬起头看我:“你真要收利息?”
“我不要他那点利息。”我说,“我要他记住,这钱不是白拿的,是借的。不然过两年,他又该忘干净了。”
窗外的天阴了,好像要下雨。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把大宝上周画的那张画取下来。画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小孩和一对老人,上面写着“爷爷奶奶最好了”。
我把画卷好,拉开柜门,放进最底层的抽屉里。柜门合上时,那张纸的折痕正好横在“最”字上。
老王看着我收画,说:“你连这个也收了?”
“不收,看着难受。”我关上柜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军发来微信:“妈,我刚下班,今天加班了,累死了。你跟我爸吃饭了没?”
我打字回他:“吃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别老省。”
他回了个笑脸,又说:“妈,下个月我多给你转点,天冷了,你跟我爸买件厚衣服。”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老王看。
老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二这孩子,跟他哥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所以咱们不能让他吃亏。”
外头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我听见楼下王亮发动车子的声音,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然后开走了。
老王又开口了:“你说,王亮回去会不会跟小刘吵架?”
“吵就吵。”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咱们能帮的帮了,帮不了的,不能硬扛。”
老王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别想了。明天我去银行,把存折转成定期,三年期,到时候小军要是结婚,正好能取出来。”
老王说:“那王亮那份呢?”
“他写了借条再说。”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降压药收进药盒里,“走,做饭去。今天下雨,咱俩吃火锅,多放点白菜。”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去洗菜。”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茶几上空的,果篮没了,房本复印件我收进抽屉里了,存折也锁好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楼下那辆车的尾灯已经看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墙根往下淌。
我掏出手机,把王亮三年前那条“最后一次”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保存到相册里。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今天,王亮来要六十万,我没给。存折里还有十六万,一半留给小军。老房已经过户给他们兄弟俩,一人一半。我跟他爸老了,经不起再折腾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我按了保存。
厨房里传来老王洗菜的水声,哗哗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
老王把白菜掰开,一片一片放进盆里,抬头看我:“你说,王亮还会来吗?”
我接过他手里的白菜,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会来的。他缺口六十万,总得想办法。”
“那咱们怎么办?”
我把白菜叶子翻过来,搓掉上面的泥:“等他来。来一次,咱们就说一次‘不’,直到他听懂为止。”
老王没再问了,默默拿起菜刀,开始切葱。
窗外的雨声和厨房的切菜声混在一起,我低头洗菜,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着,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有点疼。
但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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