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飘着老式檀香和隔夜烟灰缸混在一起的味道,厚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赵明远盯着门牌号上的烫金字,三楼B座,没错,人事处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要敲门,门自己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猫着腰,正拿鸡毛掸子够柜顶的灰。
“小刘吧? 快进来快进来,这破电脑又卡死了。 ”老头头也不回,掸子往茶几上一扔,指了指书房方向,“九点有个视频会,材料都在里头,你给我弄利索点。 ”
赵明远嘴张开又闭上。
他是来面试的,笔试第一,今天结构化,昨晚他把可能问的题翻来覆去背到凌晨两点。
可老头已经钻进书房,正对着黑屏的显示器拍巴掌,那台机器看着少说有七八年,机箱上贴的win7标签都褪成白的了。
“叔,我先看看。 ”赵明远把公文包搁地上,蹲下去按开机键。
风扇嗡嗡转了两圈,又停了,反复三次才亮起来,桌面图标挤成一团,右下角弹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老头搬了把折叠椅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磕得咔咔响。
“上礼拜找人来看过,说是系统要重装,里头那些文件又不能丢,我那些孙子的照片全在桌面上,丢了他们跟我急。 ”
赵明远没接话。
他学计算机的,毕业三年在两家小公司干过运维,修这种老古董最头疼,你动一个地方,指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崩了。
他先开任务管理器,光后台就挂着二十多个进程,有个叫“speedup”的明显是流氓软件,占了百分之八十内存。
“叔,你这电脑中毒了,得先杀毒。 ”他回头找电源线,看见老头正拿手搓南瓜子皮,指甲缝里全是黄的。
“随便弄,弄好就成。 ”老头把瓜子壳往烟灰缸里丢,丢歪了几片落在地毯上,他又弯腰一片片捡起来,“我闺女说我瞎点广告,我哪知道哪个是广告,看电视中间还插播呢,我当都是有用的。 ”
赵明远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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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也这样,手机里装了一屏清理大师,天天弹窗说手机要爆炸了。
他打开安全软件开始全盘扫描,进度条走得极慢,书房里只有风扇嘶嘶的转动声。
老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客厅烧水,回来时端了两杯茶,茶叶梗子浮在上头。
“喝,雨前龙井,我儿子拿来的。 ”他往赵明远身边凑了凑,“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的? ”
“修电脑的。 ”赵明远说。
他不想多聊,这人明显把他当成了约好的维修工,解释了反而尴尬,等他弄完这台机器就走,下到四楼面试还来得及,现在才八点十分。
“修电脑好啊,手艺人走哪都饿不着。 ”老头拉开抽屉翻出一包核桃酥,塑料袋口敞着,碎渣掉了一桌,“我那孙子整天说长大要当主播,我说你播什么,他说播打游戏,气得我拿拐棍追他两条街。 ”
杀毒软件扫出来一百多个威胁文件,赵明远挨个点清理。
桌面有个文件夹叫“家”,点开全是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满月到上小学,背景从老居民楼换到带电梯的高层。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了,指着屏幕上那张说:“这是他去年拿三好学生,看这牙豁的,爬树摔的。 ”
文件清理完电脑快了不少,但开机启动项太多,赵明远一个个手动关。
老头在旁边一会儿递螺丝刀一会儿递湿毛巾,赵明远说不用的,他就站在那搓手。
“您平时用什么软件多? ”赵明远边操作边问。
“就那个,能看新闻的,还有个打牌。 ”老头想了半天,“哦对,还有看电视剧的,最近看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就那个农村媳妇进城那个。 ”
赵明远给他把几个常用软件图标拖到桌面中间,又设了个开机自动清理缓存。
老头忽然搬了张矮凳坐在他旁边,拿手肘碰碰他:“你说我那个孙子,天天抱着平板不撒手,眼睛早晚要坏,你能不能做个什么设置,让他看半小时就得歇一会儿? ”
“那个得在系统里设家长控制,密码得您设,别让他知道就行。 ”赵明远调出控制面板,一步步教他点哪。
“把解锁的密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别设成生日,小孩一猜就准。 ”
老头掏出个老人机,按键上字都快磨没了,他把密码一个字一个字按进去,又怕记错,让赵明远再念了一遍。
时间过得飞快,等最后把补丁打完、桌面图标归好类,赵明远一看手机,八点五十三了。
他腾地站起来,膝盖磕到电脑桌下面,疼得龇牙。
“叔,我得走了,还有点事。 ”他拿起公文包往外走,老头跟在后头喊:“多少钱小伙子? ”
“不要钱。 ”赵明远头也不回,拉开房门就往楼梯口冲。
三楼到四楼就一层,他从楼梯间跑上去,心跳得砰砰响,四楼B座的牌子在走廊尽头挂着,他抬手刚要敲,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探出头。
“面试? 已经结束了,您迟到超过十五分钟,按自动弃权处理。 ”年轻人看看表,“您是赵明远? 刚才人事处打电话催过,说您手机关机。 ”
赵明远掏手机,屏幕上黑漆漆一片,昨天忘了充电,早上出门又急,整个上午都没注意。
他站在走廊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块。
四楼B座的门在他面前关上,咔哒一声。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嗓子眼发干。
笔试第一,准备了小半年,租房加上报班花了快两万,就这么没了。
他想到出租屋里那箱还没拆封的方便面,想到昨晚他妈打电话说胃又开始疼,没钱去检查,只能先喝点粥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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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木木的,脑子像被抽空了。
走回三楼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小伙子,站那。 ”
老头还站在门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张纸。
赵明远没说话,低头想从旁边过去。
“面试没赶上吧? ”老头把纸折了折塞进裤兜,“我刚给楼下打个电话问了,三楼B座,我的办公室,你明天九点来。 ”
赵明远猛地抬头。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刚才在书房里他老眯着眼看屏幕,赵明远还以为他眼睛不好使,现在一看,那眼神清楚得很。
“你叫赵明远,笔试第一名。 ”老头慢悠悠地说,“楼下走廊有照片墙,每批面试人的证件照都贴那。 你修电脑的时候,那脸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
“您是……”
“退休了返聘回来,正高职称不占编制。 ”老头指指门牌,“我早上等的是后勤的小刘,他昨天说八点半来给我弄打印机,八成又迟到。 你来巧了。 ”
赵明远站在楼梯口,手还攥着公文包带子。
五小时,他给一个可能是部委返聘专家的老头修了五小时电脑,临走连口水都没好好喝,老头给他泡的那杯茶他一口没动,现在应该早凉透了。
“你这孩子实诚。 ”老头说,“那台破电脑前后三个人来看过,都说要重装。 就你蹲在那一个文件一个文件给我清,看见我孙子照片还知道放慢点,怕我心疼。 技术这东西可以学,对人有没有耐心装不出来。 ”
赵明远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回,没找着词。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底开胶了,在老家补鞋摊花五块钱粘的,这几天走得多又裂开了条缝。
“明天来的时候穿双好鞋。 ”老头也看见了,转身往回走,“九点,别迟到,也不用提前。 楼下保安认识你了。 ”
门关上了。
赵明远站在走廊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忽然响起来,嗡嗡的,震得玻璃窗直抖。
他把公文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下楼梯,脚步比刚才稳当多了。
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保安大叔正拿收音机听评书,见他出来说了句:“小伙子,昨天来面试的? 今天晚了啊。 ”
“嗯,明天再来。 ”
保安看看他,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拧收音机旋钮。
赵明远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街上的早点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腾的声音和电钻声混在一起,闷热的风卷着灰尘扑在脸上。
他去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两块钱的冰露,瓶身外面全是水珠,贴着手心凉丝丝的。
手机还是开不了机,但他也不想开了,知道那里面会有多少未接来电,面试迟到弃权、自动取消资格,系统自动推送的短信肯定已经躺在那了。
站在便利店门口灌了半瓶水,他看着马路对面居民楼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一件灰衬衣旁边搭着条红裤衩,看着滑稽,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五小时。
他想起老头桌上那个烟灰缸,里面塞满南瓜子皮,有几个还粘着果肉,指甲缝里全是黄的。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给人许诺,许诺了,就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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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九点。
他把瓶盖拧紧,朝公交站走过去。
兜里还有几个钢镚,投币够用。
阳光晒在背上热烘烘的,隔壁楼那家装修的电钻声还响着,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头姓沈,退休前是部里政策研究室的主任,返聘回来带课题。
他带赵明远整整三年,手把手教他写报告、跑调研、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
第一年年底聚餐,沈主任喝了半杯白酒,跟桌上人说:“这小子当初要是面试上了,现在不定分到哪个处室坐冷板凳呢。 他在我那修五个小时电脑,比我面十个人都管用。 ”
赵明远在旁边给满桌的人倒茶,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那天要不是手机没电、走错楼层,他现在可能在哪个办公室里填报表、等下班。
有时候歪打正着比正打正着还准,但前提是你得蹲下去,老老实实把那五小时的活干完。
很多年以后他带实习生,碰上焦头烂额的新人,他偶尔会讲起这件事。
讲的时候他总把老头那杯龙井茶说得特别香,其实那茶梗子浮在上面,喝一口全是沫子。
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刚刚好,多半都是走错了路,碰上个愿意多看两眼的人。
可多看那两眼,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可要是没有那五小时的光阴,金子也得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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