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同事搭他车买下九千元衣服,结账时他借口开车离开
我把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乔宁还站在收银台旁边。
她手里拎着那只刚买下的白色手提包,身后堆着七八个购物袋,里面装着九千元的衣服。
而她面前,是一张还没付款的三百二十元账单。
她大概到那一刻都没明白,我为什么真的走了。
我叫陈放,三十二岁,在北京一家文化公司做项目统筹。
乔宁是半年前调到我们部门的同事,比我小两岁,老家在南方,性格外向,能说会道。她刚来的时候,部门里不少人都喜欢她。午休时,她能一个人把整桌人逗笑;开会时,她也总能把领导哄得眉开眼笑。
我和她真正熟起来,是因为她住在我家附近。
她第一次问我能不能搭顺风车,是一个下雨的周一。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把车开出公司停车场,手机就响了。
“陈放,你是不是还没走?”
我看了一眼,是乔宁。
“刚出地库,怎么了?”
“我在南门打不到车,雨太大了。你不是住望京吗?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段?”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想着反正顺路,就答应了。
她上车后,先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又从包里拿出纸巾擦鞋。
“麻烦你了啊,我今天真是倒霉,客户临时改需求,出租车还一直没人接单。”
“没事,顺路。”
“你人真好。”
这句话,她后来经常说。
每次让我帮忙之前,她都会先说一句。
陈放,你人真好。
陈放,还是你靠谱。
陈放,换个人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一开始,我确实觉得这只是同事之间的互相方便。
她加班晚了,我顺路送她回家。
她出差回来,行李多,我帮她搬到车上。
她说早上来不及买早餐,我在楼下便利店替她带一杯豆浆和两个饭团。
钱有时候她会转,有时候不会。
不转的时候,她总会补一句:“我下班请你喝咖啡。”
可咖啡一直没有喝上。
后来我才发现,所谓顺路,并不总是顺路。
她住在望京西,我住在望京东,中间隔着一条容易堵车的长安街。她让我送她去商场、去美容院、去朋友家、去机场快线站。有几次,她临时改变目的地,等我把车开到地方,才轻描淡写地说:“哎呀,忘了告诉你,我要先去一趟通州。”
我拒绝过两次。
第一次,我说晚上要回家给我妈打电话。
她立刻叹气:“行吧,那我自己想办法。就是我今天发烧,可能得在路边等一个小时。”
第二次,我说周末有安排。
她沉默了几秒,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总麻烦你?”
我解释:“不是,我只是今天确实有事。”
她就笑了:“你看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好。男人就是要大方一点嘛。”
我不喜欢“大方”这个词。
好像只要别人把它说出来,拒绝就变成了小气。
可我还是没彻底翻脸。
在北京待久了,人和人之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你不想把关系弄僵,也不想在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很多不舒服,只能先放着。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清楚了。
直到那天,乔宁在办公室门口拦住我。
那是十月中旬,离公司年会还有一个多月。
公司今年接了一个大型品牌项目,部门里的人都要参加客户方的年度发布会。乔宁负责现场对接,需要穿一套正式但不能太老气的衣服。
她站在我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陈放,周六你有事吗?”
“怎么了?”
“陪我去买衣服。”
我抬头看她:“你自己去不行吗?”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角,像没听见我的话。
“我不懂男士审美,得找个有品位的人帮我看看。你平时穿衣服挺干净的,眼光应该不错。”
“我周六可能要去看我爸。”
“看一天?”
“不是,上午过去,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她马上接话:“那就上午陪我买,下午你再去看叔叔。商场十点才开门,我们九点半出发,最多两个小时。”
“我真的不太方便。”
我说得很慢,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重。
乔宁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撒娇,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陈放,你至于吗?”
“什么?”
“我就让你陪我买套衣服,你推三阻四的。以前我让你送我去机场,你可没这么多理由。”
“送你去机场是顺路,陪你买衣服是另外一回事。”
她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所以现在开始跟我分得这么清楚了?”
我没有接话。
她拿起桌角的咖啡,转身走了。
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办公室里的人大概会觉得我不够绅士。
可我已经提前想到了周六会发生什么。
陪她买衣服只是开始。
到了商场,她会试很多件,问我好不好看。她会说“既然都来了,再看看鞋子”。她会在中午临时改变计划,让我陪她吃饭。最后,她可能会把所有时间都变成我的责任。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当天晚上,我父亲给我打电话,问我周六回不回去。
“回,上午有点事,下午到。”
他在电话里笑:“你妈都把排骨炖上了,别又临时说加班。”
我说不会。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上乔宁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发了消息。
“周六我不能陪你买衣服,你找店员帮你搭配吧。”
她很快回复。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可到了周五下午,她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个商场的活动海报。
“这家店周六最后一天会员折扣,买满八千能减五百。我看了几套,真的很适合发布会。你陪我去一下,买完我就走。”
我盯着那句“买完我就走”,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说不烦吗?
当然烦。
可真正让我烦的,不是她想买衣服,而是她总能把自己的选择包装成我的义务。
她要赶活动,所以我必须陪。
她不懂搭配,所以我必须去。
她可能买贵了,所以我必须承担判断责任。
我最终没有回她。
周六早上八点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父亲住在通州一处老小区,母亲腿脚不好,平时买菜做饭都很慢。我本来答应他们中午前到,帮忙换厨房的水龙头。
刚走到车旁,乔宁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放,你到哪儿了?”
“我准备去我爸那边。”
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上午有事吗?我以为你陪我买衣服。”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去。”
“你昨天什么时候说的?”
“微信上。”
“我没看见。”
我打开聊天记录给她看。
她沉默了两秒,语气突然变得很急:“陈放,我都到商场了。店里给我留了三套衣服,导购说今天活动最后一天。你现在过来一趟能怎么样?”
“我不去了。”
“你怎么这么死板?”
“不是死板,是我有安排。”
“那你把我送到商场,总共不超过半小时。”
我看着车钥匙,声音冷了下来。
“乔宁,我今天不去。你自己买,或者改天再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行,你别后悔。”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不到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已经叫了网约车,等着吧。你不来,我就去公司说你答应了又放我鸽子。”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一沉。
这已经不是请求了。
是威胁。
我直接回复:“你去说吧。”
然后关掉手机,开车去了通州。
父母家的水龙头换到一半,乔宁发来好几条消息。
“我买了三套,真的特别好看。”
“你要是早来,肯定能帮我选得更准。”
“你不来,我就只能自己决定了。”
我没有回复。
中午吃饭时,母亲问我:“怎么一直看手机?”
“同事有点事。”
“急吗?”
“不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陪他们吃完饭。
下午两点多,我准备离开时,乔宁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家女装店的镜子前,穿着一件深绿色西装裙。她身后是一排纸袋,袋子上印着我不认识的品牌名字。
她配了一句话:“你看,还是我自己会选。”
我放大照片,看见镜子下面露出一张小票。
总金额:9000元。
我没有想到,她真的买了这么多。
晚上七点多,我回到北京。
刚把车停进小区,乔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她接着发语音,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陈放,你明天早上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买的衣服有几件需要你帮我看看,发布会当天我还得坐你的车去会场。”
我回:“发布会当天我有工作安排,不负责接送。”
她过了半分钟才回复。
“你是现场统筹,本来就要去会场。顺便带我一下怎么了?”
“我会坐公司的车。”
“那你把我也带上。”
“车上已经安排了其他人。”
“你可以让别人坐别的车啊。”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她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她只是在计算,我能为她让出多少。
我没有继续解释,只回了句:“你自己去。”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公司临时通知发布会当天需要分批到场。我的车被安排负责运送样品和设备,不再搭乘员工。
我把通知转发到群里,顺手提醒大家按照排班出发。
乔宁在群里回复:“收到。”
看起来很正常。
可到了周三,她又走到我的工位前。
“陈放,周六你没陪我去,害我多买了好几件。”
她说得像是在讨论一项工作失误。
我停下手里的笔:“我没让你买。”
“我知道,可你要是去了,肯定能帮我避开那些不适合的。”
“你可以退。”
“有些已经剪标了。”
“那是你自己的决定。”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我抬头:“我哪里不负责任?”
“你明知道我不擅长买衣服,还故意不来。现在我买错了,你一句自己的决定就撇清关系?”
办公室里有人朝我们这边看。
乔宁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本来就是因为相信你,才让你帮我参考。你不来就算了,至少应该提前说清楚。结果我一个人在店里试了三个小时,最后只能把不确定的都买下来。”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反驳。
她说得很顺,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买下九千元衣服,都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可事实是,她一早就知道我不去。
她也知道自己可以只买一套。
她只是习惯把“我想要”说成“你应该帮我”。
“乔宁,”我说,“我昨天已经明确告诉你,我不去。你还是去了,也买了三套。现在不能因为你买完后觉得不合适,就把责任推给我。”
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行,我记住了。”
我以为她会就此打住。
没想到,周六发布会当天,她还是出现在了我车旁。
那天早上六点,公司停车场还没什么人。我正把设备箱往后备厢里放,乔宁踩着短靴走过来,身上穿着那套深绿色西装裙。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防尘袋,里面是另一件浅灰色外套。
“陈放,后备厢还有位置吗?”
“没有。”
“你先把那个箱子往旁边挪一下。”
“不能挪,里面是展架。”
“那我把衣服放后排。”
“后排也有人。”
她往车里看了一眼。
后排坐着两名同事,脚边都是设备包。
她明显没料到车里已经有人。
“他们可以坐后面一点,我就放个衣服。”
我摇头:“不行。”
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车门边。
“陈放,你今天别跟我闹。”
“我没闹。”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周六买衣服的事?”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
我把后备厢关上,手指在车钥匙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针对你。我只是按照安排做事。”
她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你今天要是把我丢在这里,我真的会很难看。”
“你可以坐公司另外一辆车。”
“那辆车已经走了。”
“还有一辆面包车,十分钟后到。”
“我不坐面包车。”
她说得很快。
我看着她身上的西装裙,终于明白了。
她不想坐那辆车,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因为觉得那辆车配不上她这套九千元的衣服。
“那你打车。”
“陈放,你别逼我。”
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在逼我?”
乔宁一下没接上话。
旁边一名同事低着头整理文件,显然听见了。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只是让你帮个忙。”
“你可以请求,我也可以拒绝。”
“你是男人,送女同事去会场都不愿意?”
“这和性别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我看着她,认真说道:“和你有没有提前安排,有没有尊重我的时间,有没有把别人帮忙当成理所当然有关。”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一刻,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周围有人,她最终没有发作。
“好。”
她退后一步。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停车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防尘袋。
我以为事情已经够清楚了。
可当天晚上,发布会结束后,乔宁给我发来一张付款截图。
那是她之前买衣服时的消费记录。
“九千元,我已经付了。你不用担心我赖账。”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
我并没有让她还钱。
她紧接着又发来一句:“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周六临时放我鸽子,今天又当着同事的面让我坐面包车。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想了想,打字:“我没有意见。我只是以后不再承担你没有提前和我确认的安排。”
她回得很快:“你把同事关系处理成这样,真的好吗?”
我望着窗外。
北京十月的晚上很冷,街边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贴在地上。车里的人都在聊天,只有我安静地看着手机。
以前我最怕听见这句话。
同事关系处理成这样,真的好吗?
好像只要我拒绝一次,所有过去的帮助就会被抹掉。好像一个人只要不再随叫随到,就成了不合群、不近人情、不会做人。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我回复:“我会把工作做好,私人安排各自负责。”
乔宁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她把我叫到了楼梯间。
公司楼梯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只有清洁工偶尔推着车上上下下。她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绝吗?”
“我说得不绝。”
“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小气,说你一个大男人,连顺路带同事都不愿意,说你斤斤计较。”
“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乔宁转过身,眼里有疲惫,也有恼怒。
“我来北京半年,人生地不熟。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同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你现在突然跟我划清界限,我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她不是完全没有难处。
她刚调来北京,项目压力大,租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和部门里其他人还不熟。她可能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依靠和占用不是一回事。
她把我的善意当成固定资源,等我不再提供时,才觉得自己被抛弃。
“你可以重新认识别人,”我说,“也可以自己解决一部分事。但不能因为我帮过你,就默认我以后必须一直帮。”
她低头看着那根烟。
“那你至少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麻烦?”
“不是某一天。”
“那是什么?”
“是每一次我说不方便,你都要追问为什么;每一次我说不去,你都要说我不够大方;每一次你做完决定,又把后果推回我身上。”
乔宁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继续说道:“九千元的衣服是你买的。你觉得好看,就留下;觉得不合适,就退掉。可它不能变成你要求我陪同、接送、负责选择的理由。”
她忽然抬头:“你就是因为那九千块钱?”
“不是因为金额。”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把九千元的消费,当成了三小时的陪伴费用,却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楼梯间里很安静。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我也第一次把心里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那九千元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买下衣服以后,竟然觉得我也被一起买下了。
她可以决定买哪一件衣服,却不能决定我必须站在收银台前替她付款,也不能决定我必须把自己的周末、车和时间都交出去。
乔宁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想过要买你。”
“可你的做法就是这样。”
她别过脸,半天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把一份工作资料放到我桌上。
“这是客户刚补充的需求,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好。”
她没有走,站了几秒,又问:“以后还可以正常合作吗?”
“当然可以。”
“私下呢?”
我看着她。
她眼神里有试探,也有一点不甘心。
“私下的事,等你学会先问我,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帮忙以后再说。”
她的脸色僵了一下。
“你非得这样?”
“我不是要惩罚你。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不是默认同意。”
她拿起桌上的资料,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变得很客气。
客气到有些生硬。
她不再叫我送她,也不再让我替她买早餐。午休时,她一个人去楼下吃饭,偶尔和其他同事一起走。
我以为她只是暂时收敛。
直到一周后,她抱着两个纸袋来到我桌前。
“这些衣服我退掉了。”
我抬头看她。
“九千元,退了七千六。”她把袋子放到旁边的空桌上,“有一件剪了吊牌,只能留下。”
我没有说话。
“那件绿色的你见过。发布会当天穿的。”
“嗯。”
“我后来想了一下,其实我不喜欢那件衣服。”
她说到这里,笑得有点勉强。
“我只是觉得它贵,觉得买了这么贵的东西,就一定要证明自己穿得好看。所以你不在旁边,我反而更慌,最后把不确定的都买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靠着桌边,声音低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别人帮我是因为关系好。关系好,就应该多帮一点。可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直在用关系测试别人。”
“测试什么?”
“测试别人到底能容忍我多少。”
她把目光落在那两个纸袋上。
“谁不拒绝我,我就继续往前走。直到对方真的生气了,我才觉得对方变了。”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话说出来,不代表问题就消失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但原因不能自动变成别人承担的义务。”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留情吗?”
“以前留得太多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漂亮的笑,而是有点自嘲。
“那天在店里,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替我付那三百二?”
“没有。”
“你说车要挪,是借口吧?”
“是。”
“你其实是故意走的?”
“是。”
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就不怕我当场难堪?”
“怕。”
“怕还走?”
“怕你难堪,所以我才说车要挪。可如果我留下替你付款,我会更难堪。”
她低头看着地面。
“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会回来。”
“我知道。”
“我以为你只是去拿钱包,或者去取车。”
“我知道。”
“后来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不敢接。”
她抬起头。
我苦笑了一下:“我怕一接,你又说几句话,我就会回去。”
乔宁怔了怔。
“你以前这么容易被我说动?”
“不是被你说动,是我不敢让别人失望。”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打印机运转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快步经过,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乔宁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轻声说:“陈放,我是不是挺讨厌的?”
“有时候。”
她抬眼瞪我。
我又说:“但不是因为你买衣服,也不是因为你需要别人帮忙。是因为你把别人拒绝你的权利拿走了。”
她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她问:“那我还能改吗?”
“这要看你以后做什么。”
她点了点头,把那两个纸袋提起来。
“那件没退掉的衣服,我打算送给我姐。她身材和我差不多,应该能穿。”
“挺好。”
“还有,之前你帮我垫过的那些小钱,我整理了一下。”
我皱眉:“不用。”
“要的。”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我转了三百八十六元。
我看着转账金额,愣了一下。
“这是早餐、咖啡和停车费。”
“停车费也算?”
“你说过,私人安排各自负责。”
她的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我没有立刻收。
她看着我:“你不收,我会觉得自己又欠你什么。”
我点了收款。
不是因为那三百八十六元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关系必须经过确认,才能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下班,我在电梯里遇见乔宁。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按了地下一层,我按了一层。
门快关上时,她忽然问:“你周末回通州吗?”
“回。”
“叔叔阿姨最近还好吗?”
“挺好。”
“那你路上小心。”
“嗯。”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我走出去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陈放。”
我回头。
她站在电梯门内,没有走出来。
“如果以后我提前问,你也刚好顺路,可以再送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把选择权还给我。
我想了想,说:“可以。前提是我方便。”
她点头。
“好,我记住了。”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后来,乔宁没有马上变成一个完全懂得分寸的人。
她还是会偶尔忘记给同事回消息,还是会在工作忙的时候急躁,也还是喜欢买漂亮衣服。她唯一真正改变的,是不再把自己的需要直接扣到别人头上。
她会先问:“你今天方便吗?”
如果我说不方便,她会回:“好,那我自己想办法。”
有一次,她临时要去取一套发布会样衣,问我能不能顺路帮她带回公司。
我看了一下路线,正好经过,就答应了。
她把衣服交给我时,特意递来一杯咖啡。
“谢礼。”
“这次不用。”
“不是还你以前的,是今天这件事的。”
我接过咖啡。
她又补了一句:“十二块钱的那种,不会让你破产。”
我笑了。
“那九千元的呢?”
“那九千元我已经记住教训了。”
“什么教训?”
她想了一会儿,说:“买衣服之前,先确认自己是不是喜欢。需要帮忙之前,先确认对方是不是愿意。”
我点点头。
“还有呢?”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别人不是因为好说话,才必须一直对我好。”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低下头笑了。
我也笑了。
北京的冬天来得很快,风从写字楼之间穿过去,冷得人缩脖子。我们仍然是同事,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在工作上互相配合,却不再有那种模糊的、默认的牵扯。
年底,公司组织部门聚餐。
乔宁穿了一件黑色毛衣,搭配一条灰色长裙,都是她自己原有的衣服。她没有再问别人好不好看,也没有为了证明什么,买一整套昂贵的新装。
席间有人问她:“你不是很喜欢那家店吗?怎么最近没见你买了?”
她夹了一块鱼肉,平静地说:“喜欢可以买,但喜欢不等于必须买。买得起也不代表别人要替我负责。”
桌上安静了一秒。
她朝我看过来。
我没有说话,只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与人之间真正舒服的关系,不是一个人永远付出,另一个人永远接受。
也不是谁脾气好,谁就该多承担一点。
是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能把我的帮助当成你的权利。
是你可以开口,但我也可以拒绝。
是我拒绝以后,你仍然愿意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突然失效的工具。
第二年春天,乔宁要搬家。
她提前两周问我:“陈放,你周六方便帮我搬几箱书吗?如果不方便,我已经联系搬家公司了。”
我那天确实没事。
“可以,我下午过去。”
“那太好了。费用我和搬家公司报价一样,按小时算。”
“你先把我当同事,别把我当搬运工。”
“那就请你吃饭。”
“这可以。”
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客气。
周六下午,我把车开到她楼下。
她的新家不大,但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还挂着一张她自己画的城市地图。那些九千元买来的衣服,只留下了一件深绿色外套,被她整齐地挂在门边。
我问:“那件衣服还在?”
“在。”
“后来穿过吗?”
“穿过两次。”
“好看吗?”
她摸了摸衣架上的衣服。
“现在觉得,好不好看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穿它的时候,不需要证明什么。”
我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屋。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陈放,谢谢你那天真的走了。”
我停下脚步。
她继续说:“如果你当时留下来替我付了,我可能只会觉得你可靠,下一次还会找你。是你真的开车离开,才让我知道,别人不是说说而已。”
我看着她。
那天在商场里,我借口去挪车,转身离开。她站在收银台旁边,当场愣住,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难堪,从难堪变成愤怒。
后来我才明白,我离开的不只是那家店。
我离开的是一种让我不断证明自己“大方”的关系。
九千元的衣服,她可以自己决定买不买。
三百二十元的账单,她也可以自己决定付不付。
而我的车、我的时间、我的周末、我的善意,从来都不在那张账单里。
那些东西,没有价格。
但它们属于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