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江西景德镇昌江区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刚过上午十点,门口那排香樟树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
我和周予安站在台阶下,各自捏着那本刚发下来的离婚证,谁也没先走。
他先冲我抬了抬手,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那我先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也抬手回了他一下:“路上小心。”
这句话说完,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结婚七年,吵过,冷过,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平静地告别。周予安转身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都落在耳朵里。
我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忽然就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是腿软了,心口也跟着发空。我慢慢蹲下去,手里的证书滑到膝盖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忍住,整个人都抖了。
我没出声,可越想忍,越忍不住。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那脚步又折回来了。
我没抬头,只看见一双旧球鞋停在我面前,鞋边还沾着点路上的灰。周予安什么都没问,也没说“你怎么了”,只是跟着蹲下来,把我刚才落在台阶边上的一个布袋子捡起来,递到我膝盖边。
“你忘拿了。”他说。
我这才抬头,眼睛已经被泪糊得发疼。
布袋子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是我以前学陶艺时一直背的那个。袋口一拉开,里面先露出来的,是我做的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本来是白釉的,耳朵烧裂过一道口子,歪歪斜斜的,一直放在他车里。去年我说扔了算了,丑得很,他没让,说“裂了也还是你捏的,扔什么”。
我没想到,今天它会被他带出来。
“你还留着?”我嗓子哑得厉害。
“留着。”他把兔子拿出来,放进我手心里,又把布袋子往我怀里送了送,“你上回说,等有机会了,想去景德镇那边认真学一学。袋子里是你常用的工具,别的我也给你装好了。”
我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闷着的哭,是憋不住、断断续续的那种,连气都喘不匀。我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耳朵上的裂纹被他用透明胶细细补过,补得很笨,边缘还有点翘,却补得很认真。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两天。”他顿了顿,声音很低,“你睡着了,我拿出来看的。”
我一边哭,一边笑,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我们离婚前一个月,确实提过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从培训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说景德镇一家工作室在招学徒,学成了能跟着做拉坯和上釉。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屏幕扣在桌上,没敢再看第二遍。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我和周予安都知道,这个家已经太小了。
他在陶瓷厂跑物流,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回来一身灰。我要是留在这里,白天在社区食堂帮忙,晚上替人画瓷板,日子能过,可我知道我会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一块没棱角的泥。
我不是嫌他不好。
是我们都太清楚,继续拖下去,只会把彼此拖得更累。
那天我把那条消息念给他听的时候,他正在给电动车充气,听完也没马上说话,只是把气泵放下,看了我很久。
“你想去,就去。”他说。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哄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还是沉了半截。
因为我知道,他说“去”这一个字,后面其实还有一大串没说出口的难处。
他妈住在老屋里,腿脚不好,不愿意搬;他自己在厂里还有固定班次,转不了身;我真要走,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谁也不会轻松。
我跟他耗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我先把那张离婚申请表放在桌上。
他看见了,手指在表边上压了压,没立刻拿起来。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不重,也不躲:“不是为了去学东西才离婚,是你觉得跟我绑在一起,自己就不敢往前走了,对吧?”
我没吭声。
他又说:“那我先把这件事放下。你要是真想去,别拿结婚证拦自己。”
那一刻我心里是乱的。
我以为他会闹,会问,会说“你走了我妈怎么办”,会说“你一个人出去算什么”,甚至会冷着脸不再理我。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张表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签了字。
今天我们来办手续,也是一路安安静静的。工作人员问我们有没有再考虑一下,他说没有,我也说没有。签字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他就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慢点写,别写歪了。”
这话听起来平常得很,可偏偏就是这句平常话,像针一样戳在我心口上。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准备让我走。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也不是想让我后悔。他是认真地把我往我想去的地方推。
我蹲在民政局门口哭的时候,脑子里一片乱。
我想到去年冬天,我为了省钱,没舍得去景德镇那边的集市看老师傅拉坯,他下班绕了两趟车,还是把拍回来的视频发给我,一帧一帧地给我讲釉水为什么会往下淌。
我想到我每次跟他讲“我想学得更像样一点”时,他都没笑我。他只会把我的手从水里捞出来,说:“先把手养好,别一边想烧窑一边把指头冻裂了。”
我还想到,我其实早就不是在为离婚难过。
我是在为一个事实难过。
从今天开始,这个人真的不再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了。可他却比谁都先一步,替我把路铺好。
“起来。”周予安轻轻说。
我没动。
他也没催,只把那只兔子往我手心里拢了拢,像怕我拿不稳。
“我不是让你回头。”他说,“我是让你别蹲在这儿把自己哭坏了。你不是要去景德镇吗?第一天就把膝盖蹲麻了,后面怎么跟老师学?”
我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两颗。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我说。
“你跟我说过的,我都记得。”他低头看了看我,“包括你上次说,第一批做成的东西,想送给外婆。你外婆喜欢细口小盏,别忘了。”
我一下子更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妈走得早,我外婆一手把我带大的事。
外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可她总说,能捧在手里的东西,才叫日子。我学陶艺,就是因为她。后来工作、结婚、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把这点心思压得越来越深,我都快忘了。
他却还记得。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才发现他已经把布袋子另一边的拉链也拉好了。里面除了工具,还有一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培训工作室的地址、公交路线、报名时间,还有一张折好的车票行程单。
“你买的?”我声音发颤。
“先帮你订了。”他说,“你要是后悔,随时退。你要是不后悔,明天早上八点的车,刚好。”
我看着那张单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今天来办离婚,不是为了把我推开以后再看我难受,而是怕我嘴上说想去,真到了门口又不敢走。
他比我还清楚我自己。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麻,站稳的时候晃了一下,他顺手扶住了我胳膊,手掌很稳,还是以前那股劲儿。
“我没事。”我说。
“嗯。”他点头,“没事就好。”
我们站在台阶下,谁都没提回头那件事。
风吹过来,门口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响得细细碎碎。我看见工作人员从窗口往这边瞟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离婚证塞回包里,手指却一直攥着那只兔子。
“周予安。”我叫他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抖。
“嗯?”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他抬手,极轻地碰了碰我肩头,声音低得几乎快被风吹散:“谢什么。你本来就该往前走。”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那你呢?”我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很淡。
“我先把家里那两只窑炉修修。”他说,“你那边要是烧成了,记得发我看。第一件成品,我去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场离婚不像结束,更像他亲手把我从一间太小的屋子里放出来。
没有谁亏欠谁,也没有谁等着谁认输。
只是我们终于承认,有些路不能一起走了。
可不能一起走,不代表不能把对方送到门口。
我后来还是去了景德镇。
那天中午,我坐上车的时候,周予安帮我把袋子塞进行李架,动作还是那样利落。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我隔着玻璃看见他站在站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只补过耳朵的兔子。
我冲他挥了一下手。
他也抬手回我,嘴角轻轻扬着,像我们刚从民政局出来时一样。
车开出去很远,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袋子,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可这一次,我没蹲下。
我把那只兔子抱紧了些,靠在椅背上,终于能喘一口完整的气。
原来江西这场离婚,最暖的不是说了什么好听话。
是他在我转身蹲地痛哭的下一秒,没有让我一个人蹲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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