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沧州的高铁上,我一直攥着那张六百块的挂号单。
纸被我手心里的汗泡软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树叶。
我花了六百块钱,排了五个小时的队,坐在诊室里不到三分钟。
那个北京来的专家翻完我的病理报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催号的护士,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回去吧,你能治,别再让别人替你舍不得。”
说完,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把本子推给我,按下了下一个号。
我愣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会给我讲很多,讲这个癌有多严重,讲手术怎么做,讲我还能活几年。
可他就那么一句。
回去吧。
你能治。
别再让别人替你舍不得。
护士走过来,小声提醒我:“大姐,先出去吧,后面还有病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出了诊室,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
北京的冬天很干,医院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楼下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分钟里,像被人从土里拔了出来。
我叫林燕,四十三岁,河北沧州南皮县人。
我和丈夫刘成在县城开了一家馒头铺。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个临街的小门脸,前头卖馒头花卷,后头堆面粉、蒸笼和煤气罐。
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四点半上锅,六点开始卖,一直忙到中午。
下午还能眯一会儿,晚上再揉第二天的老面。
这活不体面,也不轻松,可做了十几年,靠着它供女儿读书,也还着家里的房贷。
我发现胸口那个硬块,是去年腊月。
那天我搬一袋面粉,袋子边角顶了一下,我疼得吸了口凉气。
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摸到左边胸口有一块,像冻硬的枣核,不大,可按着疼。
我没当回事。
女人到我这个岁数,哪儿不疼呢。
腰疼是站久了,腿疼是睡少了,手指关节疼是揉面揉的。
我跟刘成说了一嘴。
他正坐在门口算账,头也没抬:“过两天不疼就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我也就没再说。
可过完年,那块东西还在。
有时候夜里翻身,碰一下就疼。
我偷偷去了县医院。
医生让我做彩超,又让我做穿刺。
我拿到病理报告那天,县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浸润性癌。
我认识“癌”这个字。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医生说:“建议尽快去上级医院评估,能手术就别拖。”
我问:“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钱可以想办法,病不能等。”
我把报告塞进包里,回到铺子的时候,锅里的馒头已经塌了一笼。
刘成皱着眉头:“你去哪儿了?蒸笼都没人看。”
我把报告递给他。
他看了几行,脸色白了一下,又很快把纸折起来。
他说:“县医院也不一定准。”
我说:“医生让我去大医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大医院得花多少钱?”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咱家现在账上就三万多,女儿明年高考,房贷一个月两千八,铺子还欠着面粉钱。”
我站在蒸笼边,热气扑了我一脸。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也知道家里没钱。
这些年,我连一件三百块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买菜要挑晚上收摊前的便宜菜,女儿刘佳想报个画画班,我都算了半个月账才点头。
可我没想到,我把癌字摆到桌面上,刘成第一句想到的还是钱。
他又说:“先别急,找个老中医看看。你二姨家邻居不是也长过瘤子吗,吃药吃好了。”
我看着他:“那是良性的。”
他说:“你也不一定就是恶的,县医院水平就那样。”
我把报告从他手里拿回来。
“我去北京看。”
刘成一下抬头:“去北京?挂号路费不要钱啊?”
我说:“专家号六百。”
他把账本一合,声音压低了:“六百就听人家说几句话?林燕,你是不是觉得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吭声。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他也害怕。
他不是坏人。
这些年他也苦,凌晨跟我一起揉面,手上裂口贴了胶布还要搬笼屉。
可他害怕的样子,总是先变成责怪。
好像只要把去北京这件事拦住,癌就不会是真的。
第二天,我从自己的旧饼干盒里拿出钱。
那里面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存下的。
有卖废纸壳攒的零钱,有过年亲戚给我女儿的红包我没舍得全花,也有我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三十、五十。
数来数去,三千六百二十块。
我把六百单独抽出来,用皮筋扎好。
刘成看见了,站在门口问:“你真去?”
我说:“真去。”
他说:“我没时间陪你,铺子不能关。”
我说:“不用你陪。”
他说:“你一个女人跑北京,医院那么大,你找得到吗?”
我把手机导航打开给他看:“找得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第一次发现我还能自己决定一件事。
最后他只说:“随你。”
我坐最早一班火车去北京。
车厢里全是背包和早点味。
我旁边的大爷带着一袋煮鸡蛋,一路剥,一路问我去北京干啥。
我说看病。
他问啥病。
我笑了一下,说小毛病。
他说:“那就好,别怕,北京医生厉害。”
我转头看窗外。
河北的地一块一块往后退,冬麦还没返青,田野灰扑扑的。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第一次去北京,是和刘成结婚第二年。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铺子,他在工地上干活,我去给他送棉被。
他领着我去天安门看升旗,凌晨四点,我们站在人群里,冻得脚趾发麻。
他把我的手塞进他棉袄口袋里,说:“以后咱也好好过。”
那时候我真信。
后来日子越过越实在,实在到只剩下账本、面粉、房贷和孩子成绩。
我变成了铺子里会走路的机器,刘成也变成了只会算钱的人。
到了北京医院,我跟着人群进门。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电梯口排着队,挂号窗口上方的电子屏闪得人眼花。
我提前在网上抢了号,可取号的时候手还是抖。
专家号,六百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又把钱付了。
手机弹出扣款提醒时,我心疼得咬了一下嘴唇。
六百块,够我们铺子买十袋面粉。
够女儿一个月饭卡钱。
够我和刘成两个人半个月菜钱。
可我还是付了。
候诊区的椅子坐满了。
有的人裹着棉大衣睡觉,有的人抱着片子袋发呆,有的人一边哭一边给家里打电话。
我坐在角落里,把病历本翻来翻去。
我怕医生说晚了。
也怕医生说得治。
更怕他说治不了。
每叫一个号,我的心就往上提一点。
终于屏幕上出现我的名字。
林燕。
我走进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夹着白。
他没寒暄,只伸手说:“资料。”
我赶紧把病理报告、彩超单、县医院病历一股脑递过去。
他看得很快。
翻到病理那页时,他停了一下,又打开片子袋对着灯看。
我想开口问,却发现嗓子发紧。
他问了几个简单问题。
“发现多久了?”
“疼不疼?”
“有没有做进一步检查?”
我一一答。
他低头在电脑上敲字,又在病历本上写东西。
我坐在那里,像等判决。
过了一会儿,他把病历本合上,推给我。
他说:“回去吧,你能治,别再让别人替你舍不得。”
我一下没听明白。
“医生,什么意思?”
他已经把下一份病历拿到手里,抬眼看了我一下。
“按我写的去做,尽快。”
护士示意我出去。
我抱着病历本站起来,脚底发飘。
走到门口时,我又回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
他正在看下一个人的片子。
我心里突然有点委屈。
我从河北跑来北京,花了六百块,就换来这么一句?
连我问一句的时间都没有?
可我走到走廊,打开病历本,看到上面写着:建议尽快完善乳腺增强MRI及相关术前检查,符合条件及时手术,勿延误。
字不多,但清清楚楚。
我盯着“勿延误”三个字,看得眼睛发酸。
旁边一个陪病人的大姐看我站着不动,问:“妹子,你咋了?”
我说:“医生让我回去。”
她问:“没事啊?”
我摇摇头:“有事。”
她又问:“严重吗?”
我把本子合上,低声说:“他说能治。”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些天我听到最多的话不是“你疼不疼”,不是“咱想办法”,而是“要花多少钱”。
县医院医生说能治,我没敢信。
北京专家说能治,我还是先想六百块值不值。
原来我也在替别人舍不得。
我舍不得钱,舍不得麻烦家里,舍不得让铺子停一天。
舍得到最后,就差点把自己舍没了。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角落,给刘成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看完了?”
“看完了。”
“医生咋说?”
我攥着病历本,说:“他说让我回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刘成像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跑北京有啥用,人家也让你回。”
我闭了闭眼。
“他还说我能治,要尽快手术。”
刘成那边又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在哪儿治?”
“回河北治,省肿瘤医院,或者市里先做检查。”
他说:“得花多少?”
我看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想再躲。
“刘成,你别总问多少钱。”
他声音硬了:“不问钱问啥?你以为治病不用钱?我又不是不让你治,可家里情况你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会自己去问医保,问医生,问能报多少。你要是愿意陪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你要是不愿意,我自己办。”
电话那头传来铺子里顾客买馒头的声音。
他压低嗓子:“林燕,你别赌气。”
我说:“我不是赌气。我是生病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是我结婚十九年,第一次先挂刘成的电话。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六百块的挂号单夹进病历本最里面。
车窗映出我的脸,脸色黄,眼睛肿,头发随便扎着。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四十三岁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饭做好,把铺子看好,把孩子照顾好,把钱省下来,这个家就稳了。
可癌长在我身上时,我才明白,家稳不稳是一回事,我活不活是另一回事。
回到县城已经晚上九点。
刘成在铺子里收拾蒸笼。
他看见我,只问:“吃饭没?”
我说没。
他把中午剩的两只馒头放进锅里热,又倒了一碗白菜汤。
我坐在小桌边吃。
他坐在对面,手指一下一下敲桌面。
“明天先去市医院问问吧。”
我抬头看他。
他又说:“北京那边让回河北,说明不急着非得在北京治。咱先看看市里咋说。”
我点头:“行。”
他像终于找到一点主意,话多了起来。
“能报销就治,报不了太多就再合计。也不是说不治,总不能稀里糊涂把钱全砸进去。”
我停下筷子:“我的病不是糊涂事。”
他看我一眼:“你别敏感,我说的是钱。”
“钱和命放一起说,就不能只说钱。”
他皱眉:“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吃不喝也变不出几十万。”
我说:“我没让你变。我让你别拦我。”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蒸笼还冒着热气,玻璃窗上全是水雾。
我女儿刘佳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英语卷子。
她今年十七,上高二。
她从小懂事,懂事到让我心疼。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成,小声问:“妈,北京医生怎么说?”
我看着她,没敢笑得太勉强。
“医生说能治。”
她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红了。
“那就治啊。”
刘成低声说:“大人说话,你写作业去。”
刘佳站着没动。
她说:“爸,医生都说能治了。”
刘成有点烦:“我没说不治。”
“可你一直在说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屋里。
刘成猛地抬头:“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
刘佳吓了一跳,但还是没走。
她咬着嘴唇说:“没人教。我听见的。”
我放下筷子。
“佳佳,回屋写作业。”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眼眶里。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她才慢慢回去。
后屋门关上后,刘成低声骂了一句:“孩子都被你带得没规矩。”
我看着他:“她不是没规矩,她是害怕。”
他脸上的火气一点点散了。
他把烟拿出来,又想起屋里不能抽,塞了回去。
“林燕,我也怕。”
他声音低下去。
“我怕你治不好,也怕钱花完了,孩子以后怎么办。我不是盼你不好,我就是……”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怕。
可我不能因为他的怕,就把自己往后放。
我把病历本拿出来,翻到北京医生写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医生写了,勿延误。”
刘成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我又把那张挂号单拿出来。
“这个号六百块。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刘成问:“啥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他说,回去吧,你能治,别再让别人替你舍不得。”
刘成的脸僵住了。
他听懂了。
他把挂号单拿起来,又放下。
半天,他说:“医生懂啥家里过日子。”
我说:“他懂癌。”
这一晚,我们没有再吵。
刘成去后屋睡,我坐在铺子里,把第二天要用的酵母、面粉都分好。
我的手习惯性地揉着面团,一下一下。
面团在掌心里变软,变光滑。
我突然想,我这一辈子最会做的事就是忍。
面硬了,加水。
面软了,加粉。
火大了,小点。
顾客嫌馒头贵,笑笑。
婆家说生女儿不顶用,忍忍。
刘成说家里没钱,算了。
可癌不是面团。
它不会因为我忍,就变小一点。
第二天,刘成还是陪我去了市医院。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排队,动作很快,像是在弥补昨天那些话。
市医院医生看完北京专家写的意见,建议我们去石家庄。
“你这个情况,别拖。术前检查做完,能手术就尽快排。”
刘成问:“大概费用呢?”
医生说了一个范围,又说医保能报一部分,具体看用药和方案。
刘成听完,眉头皱成一团。
从诊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算。
车费、住院押金、术后营养、铺子停业损失。
我听着听着,忽然特别累。
我说:“刘成,我要去。”
他说:“我没说不去,但总得准备。”
“准备多久?”
“一个星期总要吧,铺子得安排,钱也要凑。”
我说:“医生说别拖。”
他说:“一个星期能怎样?”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
一个星期后,他也许会说再等等。
等凑够钱,等铺子不忙,等女儿月考结束,等年后,等天暖。
人生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等没的。
我拿出手机,给省肿瘤医院打咨询电话。
我当着刘成的面问转诊,问住院流程,问需要带什么资料。
电话那头说可以先来门诊完善检查。
我说:“我明天去。”
刘成急了:“你咋说去就去?铺子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铺子关两天。”
“关两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关?”
我看着走廊尽头来来往往的病人,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成,馒头少卖两天,咱不会饿死。我少治两天,可能真的会死。”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当天晚上,我把铺子门口贴了张纸。
家中有事,暂停营业三天。
贴完,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家铺子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因为我的事关过门。
刘成站在我身后,脸色不好。
“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我想了很久。”
他没再撕那张纸。
只是转身进屋,把蒸屉重重摞在一起,弄出很响的动静。
我知道他不服。
可那张纸贴出去的一瞬间,我心里反而安稳了。
我不是在求谁同意。
我在给自己开一条路。
第二天,我一个人坐车去石家庄。
刘成说他要看铺子,虽然铺子已经关了。
我没戳穿他。
他害怕医院,害怕缴费单,害怕医生说出他承担不起的数字。
我也害怕。
可病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一个比我还胆小的人牵着我走。
女儿送我到车站。
她把一个保温杯塞进我包里。
“妈,里面是红枣水。”
我说:“你别耽误上课。”
她点头,又从校服兜里掏出一沓钱。
有十块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
“这是我攒的压岁钱,你拿着。”
我鼻子一酸:“妈有钱。”
她硬塞给我:“你拿着,我上学用不着。”
我把钱推回去。
“佳佳,妈妈治病是大人的事,不该从你的书包里掏钱。”
她眼泪一下掉了。
“可是我想帮你。”
我抱了抱她。
“你认真上课,就是帮我。你别休学,别省饭钱,也别每天哭着给我打电话。你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妈在医院才安心。”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轻轻拍她背。
以前我总觉得孩子还小,家里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可现在我明白,有些隐瞒不是保护,是把人隔在爱外面。
我上车前,她忽然喊我:“妈!”
我回头。
她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
“你一定要治。”
我朝她点头。
“妈一定治。”
石家庄的医院比县医院大很多。
我拿着资料到处排队,检查,缴费,等结果。
第一次住进病房的时候,我手里提着脸盆和暖壶,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亲戚。
同病房住着两个女人。
一个比我大,已经做完手术,胸口插着引流管。
一个比我年轻,孩子才三岁,夜里偷偷哭。
大家开始都不说话。
后来半夜睡不着,才慢慢聊。
大姐问我:“你家男人陪你没?”
我说:“铺子忙。”
她撇撇嘴:“男人都忙,忙着躲。”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年轻的那个说:“我老公倒是在,可他比我还慌,我看见他就心烦。”
我们三个都笑了。
笑完,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那晚我疼得睡不着,摸出那张北京挂号单。
六百块。
上面的字已经有点花。
我用手指摸过那串数字,像摸一块小小的护身符。
不是因为它灵。
是因为我需要记住,有人对我说过能治。
也有人提醒过我,别让别人替我舍不得。
手术前一天,医生拿着知情同意书过来。
刘成终于来了。
他拎着一兜苹果和两条毛巾,站在病房门口,显得很局促。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委屈。
也许是这几天一个人跑检查,抽血,拍片,听医生讲方案,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站着。
他走到床边,把东西放下。
“铺子我托隔壁看着了。”
我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针眼:“疼不疼?”
我说:“还行。”
他又没话了。
医生进来讲手术风险。
切除范围、后续治疗、病理结果出来后再定方案。
每个字我都认真听。
刘成越听脸越白。
医生说需要签字时,他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声问:“这个手术做了,是不是以后……”
医生看了他一眼:“先把病治了,其他问题以后再说。”
刘成的脸红了。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乳腺癌,手术可能会改变身体。
对很多女人来说,那不是小事。
对我也不是。
我也怕。
我怕自己醒来后,不完整了。
怕照镜子时不敢看。
怕刘成嫌弃。
可我更怕死。
刘成握着笔,迟迟不签。
我伸手把笔拿过来。
“我自己签。”
他愣住:“这得家属签吧?”
医生说:“患者本人意识清楚,有知情同意能力,本人签字有效,家属也可以签。”
我看着刘成:“你愿意签,就签。不愿意,我签。”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大姐转过头看着我们。
刘成嘴唇发干:“我不是不愿意,我就是怕……”
我说:“你怕,可以说怕。别把怕说成替我好。”
他低下头。
我在同意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燕。
那两个字我写过很多次。
办营业执照,给孩子签作业,给供货单签收,给房贷资料签字。
但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回。
这一回,我是给自己的命签字。
刘成最后也签了。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没站稳。
签完后,他坐在病床边,很久没说话。
快熄灯时,他忽然说:“林燕,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搓着手,声音很低。
“我那天说钱,不是觉得你不值钱。我就是一下懵了。咱家这些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一想到病,一想到医院,就觉得天塌了。”
我看着天花板。
“天塌了,不该先把我推出去顶着。”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
“刘成,我不是怪你怕穷。咱俩都穷过。我怪你遇到我的事,先想着怎么省过去。”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又说:“省惯了的人,最容易把自己也省掉。我差点就这样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以后不这样了。”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人的改变不是一句话就能算数。
就像医生说能治,也不代表我明天就好了。
都得一步一步看。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
头顶的灯一盏一盏过去,白得刺眼。
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怕疼,是觉得这一生太慌张了。
我总在赶时间。
赶着蒸馒头,赶着接孩子,赶着还贷款,赶着给别人让路。
现在我躺在窄窄的床上,被推着往前走,第一次什么都不用赶。
护士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
她把被子往我肩膀上掖了掖。
麻药上来前,我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
回去吧。
你能治。
别再让别人替你舍不得。
我醒来时,嗓子干得像塞了沙。
刘成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见我睁眼,赶紧凑过来:“醒了?疼不疼?医生说手术挺顺利。”
我想说话,说不出来。
他用棉签蘸水,一点一点润我的嘴唇。
动作笨得很,可很轻。
我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慌了:“是不是疼?我叫医生。”
我摇头。
我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小心照顾。
术后几天很难熬。
伤口疼,胳膊抬不起来,夜里翻身要人扶。
刘成开始什么都不会。
倒水太烫,扶我太急,买饭不知道我能不能吃辣。
我嫌他笨。
他也不回嘴,只一遍遍问护士。
“这个管子咋放?”
“她能喝汤吗?”
“胳膊这样垫行不行?”
隔壁床大姐笑他:“现在知道心疼了?”
刘成有点尴尬,挠挠头:“以前没伺候过病人。”
大姐说:“不是没伺候过病人,是没伺候过媳妇。”
病房里的人都笑。
刘成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天晚上,他给我擦手。
我的手以前很粗,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干净面粉。
住院几天,手泡得有点白。
刘成擦着擦着,忽然停住。
“你这手,这些年受罪了。”
我闭着眼说:“你才知道啊。”
他说:“以前看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我没再说话。
很多夫妻就是这样。
天天在一起,却看不见对方。
看见饭上桌,看见衣服洗好,看见铺子开门,却看不见那双手是怎么裂开的,看不见半夜疼醒的人是怎么忍过去的。
病理结果出来后,医生建议后续治疗。
听到还要继续跑医院,刘成脸上的担心又冒出来。
但这次他没有先问多少钱。
他问医生:“按时治,是不是复发风险能低点?”
医生说是。
他点头:“那就治。”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松了一点。
可真正的难还在后头。
化疗第一次,我吐得昏天黑地。
吃什么吐什么,闻到饭味就恶心。
刘成从家里熬了小米粥送来,我只喝了两口就吐了。
他蹲在地上给我擦,手忙脚乱。
我说:“你回去吧,我看见你也烦。”
他没走。
他说:“烦也得有人倒盆。”
我本来想骂他,最后却笑了。
第二次化疗后,我开始掉头发。
早上梳头,梳子上挂了一大把。
我愣住了。
虽然医生提前说过,可真正看见的时候,心还是像被谁揪了一下。
刘成站在门口,也愣住。
我赶紧把梳子塞进垃圾袋,装作没事。
“掉就掉吧,反正天热。”
他没说话。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买了两个帽子。
一个深蓝色,一个米白色。
样子土得要命。
我嫌弃:“你这什么眼光?”
他说:“卖帽子的说病人戴这个舒服。”
我把米白色的戴上,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睛凹下去,帽檐压着额头,看起来不像以前的我。
我忽然崩不住了。
我把帽子扯下来,蹲在卫生间哭。
刘成在外面敲门:“林燕?”
我说:“别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不敢动。
我哭了很久。
哭我掉的头发,哭我被切掉的一部分身体,也哭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不配麻烦别人。
哭完后,我洗了脸,打开门。
刘成还在门口。
他看着我,眼眶也红。
我说:“明天你陪我去剃头吧。”
他点头:“好。”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小理发店。
理发师是个年轻姑娘,见多了病人,没多问。
推子嗡嗡响的时候,我攥着椅子扶手。
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围布上。
刘成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帽子,一直看着我。
我从镜子里看他。
他没有躲开。
剃完头,我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忽然笑了。
“像不像庙里的师傅?”
刘成也笑,笑着笑着又低头擦眼睛。
我说:“别哭,丢人。”
他说:“没哭,眼里进头发了。”
理发师姑娘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抽屉。
那一刻,我忽然没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病轻了。
是因为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假装没事。
化疗期间,铺子关关开开,收入少了一大截。
刘成开始学着一个人揉面。
他以前总说自己揉得不如我,顾客认我手劲。
现在他没得选。
头几天馒头发酸,有的塌,有的裂口。
老顾客问我去哪儿了,他说:“她治病呢,等好了回来。”
有人好心问,有人背后议论。
“癌啊,怕是不好治。”
“女人得这种病,家里男人也倒霉。”
“花那么多钱,最后还不是……”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是隔壁卖菜的大嫂说漏嘴的。
我听完没生气。
换以前,我可能会躲着人,怕别人看我笑话。
现在我戴着帽子回铺子拿衣服,正好碰见两个熟客在门口小声嘀咕。
看见我,她们立刻闭嘴。
我站在门口,问:“要馒头吗?”
其中一个尴尬地笑:“林燕,你回来了?身体咋样?”
我说:“在治,还活着。”
她脸红了:“哎呀,我们也是关心。”
我点头:“关心就买馒头,别替我算命。”
刘成在蒸笼旁边听见,差点笑出声。
那天回医院的路上,他说:“你现在说话挺厉害。”
我看着车窗外:“以前也会,只是舍不得说。”
“舍不得啥?”
“舍不得让别人不高兴。”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先让我自己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女儿刘佳每周给我打视频。
她一开始看见我戴帽子,会偷偷抿嘴。
我知道她想哭。
我就故意逗她:“妈这个发型是不是省洗发水?”
她忍不住笑,笑完又说:“妈,你别总开玩笑。”
我说:“不然呢?哭也掉头发,笑也掉头发,还不如笑。”
她把最近的考试成绩给我看。
数学进步了,英语退了一点。
她说:“我想考医学院。”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以前觉得医生就是看病的人,现在觉得医生有时候一句话能救人。”
我眼眶一热。
我说:“想学就好好学,但别因为妈妈才选。你的人生不是给我补遗憾的。”
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能让人不那么害怕,也挺好的。”
挂了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心里软得发疼。
生病前,我总想着给她留什么。
钱,房子,铺子。
生病后我才明白,我最该留给她的,不是一个永远委屈自己的妈。
是一个哪怕害怕,也敢为自己活一次的妈。
第三次化疗结束那天,刘成拿着缴费单,坐在病床边发呆。
我看见了。
“钱不够了?”
他赶紧摇头:“够。”
“别骗我。”
他把单子折起来:“差点,但我能想办法。”
我问:“什么办法?”
他说:“我把铺子后面那台旧和面机卖了。反正现在也用不上。”
我看着他。
那台和面机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虽然旧了,但刘成一直舍不得卖。
他说等以后铺子扩大还能用。
我问:“你舍得?”
他苦笑:“以前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现在想想,机器没了还能买,人没了咋办。”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林燕,我以前真混。”
我看他一眼:“别光骂自己,没用。”
他愣了愣。
我说:“以后遇到事,别先往后缩。你怕,就说怕。你没钱,就说没钱。咱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替我说算了。”
他点头。
“记住了。”
我拿过那张缴费单,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还是心疼。
可这次心疼归心疼,我没有后悔。
那天晚上,我从病历本里翻出北京那张挂号单。
刘成第一次认真看它。
“你一直留着?”
“嗯。”
“六百块,就一句话。”
我说:“嗯,就一句话。”
他低声说:“值。”
我看着他:“现在知道值了?”
他说:“要不是那句话,你可能真被我耽误了。”
我没说“是”。
有些伤口,不用反复撕开。
他知道就够了。
第四次治疗前,我回家休息了几天。
铺子门重新开了。
刘成蒸的馒头已经像样了,就是花卷卷得丑,葱花总漏出来。
我坐在门口收钱,戴着米白色帽子。
有人盯着我看,我就盯回去。
看的人反而不好意思。
一个老太太买了两个馒头,临走前小声说:“闺女,好好治,我侄女也是这个病,治好了都五年了。”
我笑着说:“借您吉言。”
她又说:“别听外头人乱说,现在医学厉害。”
我点头。
那天铺子收摊后,刘成煮了面。
他把荷包蛋放我碗里。
我说:“你吃吧。”
他说:“医生说你得补营养。”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鸡蛋很普通,可我吃得很慢。
以前家里有鸡蛋,我总先给女儿,再给刘成,最后剩下碎的才到我碗里。
这不是谁逼我。
是我自己习惯了。
可习惯久了,别人也就觉得理所当然。
我把另一半鸡蛋夹到刘成碗里。
他说:“你吃。”
我说:“一人一半。”
他看着那半个蛋,忽然笑了。
“行,一人一半。”
那天晚上,女儿回家,看到我们俩一人半个鸡蛋,笑话我们像小孩。
我说:“小孩才公平。”
她说:“大人也该公平。”
刘成咳了一声,没反驳。
病后第一次,我觉得这个家不再只是我一个人撑着。
可是人要改变,没那么快。
有一天,刘成的姐姐来看我。
她拎了两箱奶,一进门就叹气。
“弟妹啊,你也别怪我说话直。这病治起来没底,女人到这岁数,孩子也大了,别把家里拖空了。适当治治就行,别太执拗。”
刘成当时在旁边切馒头。
他手停了一下,没有吭声。
我看着他。
他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屋里安静得尴尬。
换以前,我一定笑笑说“知道了”。
可那天,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姐,什么叫适当治治?”
她没想到我会问,愣了一下。
“就是……听医生的,也别过度。”
我说:“我一直听医生的。医生让我手术,我手术。医生让我化疗,我化疗。你说的适当,是听谁的?”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
“我也是为你们家考虑。”
我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不是这个家的开销。”
她嘴唇动了动。
刘成忽然放下刀。
“姐,林燕的病按医生说的治。钱的事我和她商量,你别操心了。”
我转头看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姐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多嘴。”
她走后,刘成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走过去。
“今天表现不错。”
他苦笑:“我姐那话,我听着也不是味儿。”
我说:“以前你也差不多。”
他低头:“所以我现在知道那话多伤人了。”
烟燃到一半,他按灭了。
“林燕,以后谁再说这种话,我先挡。”
我说:“不用全挡。我自己也能说。”
他说:“那我站你旁边。”
我没看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这一场病,没有把我们的婚姻变成多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也不会因为他这几个月照顾我,就忘了前面那些寒心的话。
可日子有时候不是靠忘记过下去的。
是靠看清楚以后,还愿不愿意重新学。
他学着不躲。
我学着不忍。
我们都笨,但总算开始了。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已经入秋。
我的头发长出短短一层,像小刺猬。
刘佳摸了一下,笑得不行。
“妈,你这个头发好扎手。”
我拍她的手:“没大没小。”
她抱住我。
“妈,你真厉害。”
我说:“厉害啥,疼的时候也哭。”
她说:“哭也厉害。”
我愣了一下,笑了。
原来在孩子眼里,厉害不是不怕。
是怕了还往前走。
复查那天,我又去了北京。
这次不是因为河北不能看,是我想亲口对那个医生说声谢谢。
刘成非要陪我。
我说:“你铺子不开了?”
他说:“关一天。”
我故意问:“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认真说:“知道,但这一天该关。”
我没再逗他。
我们坐高铁到北京。
医院还是那么多人。
大厅里人声嘈杂,电子屏一遍遍跳号。
我没有再挂六百块的专家号。
那位医生的号太难抢,我也不是非要占一个看病名额。
我只是站在诊区外面,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他还是很忙。
一个病人出来,另一个病人进去。
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
对他来说,我只是一天里几十个病人中的一个。
可对我来说,他那一句话,把我从别人的算盘里拽了出来。
刘成问:“不进去?”
我摇头。
“不进了。”
“不是想谢谢他吗?”
我说:“他应该不缺谢谢。他缺时间。”
刘成笑了一下:“也是。”
我们从医院出来,天很蓝。
北京的风有点凉,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刘成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
我没有拒绝。
走到地铁口时,我从病历本里拿出那张旧挂号单。
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
刘成看见了,问:“还留着?”
我说:“留着。”
“留到啥时候?”
我想了想。
“留到我不用它提醒自己为止。”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回到沧州后,我把那张挂号单贴在铺子后屋的墙上。
旁边是营业执照,健康证,还有女儿的奖状。
刘成一开始觉得怪。
“别人进来看见咋办?”
我说:“看见就看见。”
后来他也习惯了。
有时候供货商进后屋,看见那张六百块的挂号单,会问一句:“这啥?”
刘成就说:“我媳妇的救命单。”
我听见一次,鼻子酸了半天。
我的病没有从此消失。
医生说要定期复查,要注意身体,要保持心情。
我也不是每天都坚强。
有时候伤口阴天会疼,有时候看见镜子里的疤,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也会害怕复发。
可我不再把害怕藏起来。
我会推醒刘成,说:“我睡不着。”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给我倒水。
有时候倒完水,他自己又睡着了。
我看着他歪在椅子上的样子,又好气又想笑。
第二年春天,铺子门口的梧桐树发芽了。
我重新开始揉面。
刚开始胳膊使不上劲,揉几下就酸。
刘成不让我干。
我说:“我不是瓷碗,一碰就碎。”
他只好把面团分小一点,让我慢慢揉。
手掌压下去,面团一点点变软。
我忽然觉得,生活也是这样。
太硬的时候,不是只能咬牙硬扛。
可以加点水。
可以停一停。
可以叫旁边的人搭把手。
六月,女儿高考前学校放假,她坐在铺子门口背单词。
阳光照在她校服上,白得发亮。
一个顾客买馒头,认出我,惊讶地说:“林燕,你现在气色不错啊。”
我笑着装袋:“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那人说:“还是北京医生厉害。”
我摇头:“治我的是河北医生。北京医生就说了一句话。”
顾客好奇:“啥话?”
我把馒头递过去。
“他说我能治。”
顾客笑笑:“这话好。”
我也笑。
“是好。”
晚上收摊,刘成把蒸笼洗干净,女儿把账算好。
我坐在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
电动车铃声,卖水果的吆喝声,小孩放学打闹声,锅里最后一屉馒头的热气。
这些声音以前听着烦,现在听着踏实。
我忽然想起从北京回来的那个下午。
我坐在高铁上,手里捏着六百块的挂号单,心里又疼又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手术,会掉头发,会吐得爬不起来,会和刘成吵很多次,也会重新把日子一点一点捡回来。
我更不知道,那句听起来像赶人的话,其实不是让我走。
是让我回去治病,回去争自己的命,回去把那些年省掉的自己找回来。
我曾经是河北一个患癌的女人,跑到北京,花了六百块挂号费。
医生只说了一句,就让我走。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肯多说。
他是把最要紧的话,直接塞到了我手里。
回去吧。
你能治。
别再让别人替你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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