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郎走到半路,被一条母蛇拦住了。
蛇横在山道上,粗如儿臂,通体青黑,腹部一道银线从下巴蜿蜒到尾尖。它不动,就横在那里,像谁随手搁了一截绳子。三郎蹲下来,瞧见蛇尾上缠着半截铁丝套子,勒进肉里,血把鳞片染成了暗紫。
他从腰上拔出柴刀,小心翼翼地割断了铁丝。蛇尾抽出来的时候渗了一小汪血,它抬了抬头,竖瞳里映着三郎的脸,随即一扭身,游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去了。灌木摇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三郎继续赶路。他叔父陈大富在镇上开了三家布庄两家米行,生意做得大,账目也乱。三郎的父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去查查你叔的账,你娘当年陪嫁的三十亩水田,你叔说折了股,可股金从来没分过。
到了镇上,叔父笑呵呵地迎出来,满嘴的"贤侄辛苦了",让伙计端茶倒水,又亲自引着他去看账房。三郎问起水田的股金,叔父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账本在柜子里锁着,钥匙我找找。"
那天晚上三郎住在叔父家,忽然想起白天在路上看见的那条蛇——它的眼睛,黑漆漆的,里头像有什么话要说。
第二日叔父把账本拿出来了,厚厚三册,封皮是蓝布的,翻开一股陈年霉味。三郎刚要伸手去接,指尖快碰到纸页的一瞬,窗外忽然刮进来一阵凉风,带着青草和河泥的气息。他下意识缩回了手。
叔父把账本推过来:"贤侄,你慢慢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三郎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可这一回他看见了——在账本的纸页之间,夹着一根极细极细的、几乎透明的蛇蜕。白得像一片月光,轻轻粘在账目的"进"与"出"之间。
他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
三郎收回手,把账本合上了。他抬头看着叔父,忽然笑了笑:"叔,我眼力不好,这些数字密密麻麻的,我拿回去让我媳妇帮我看吧。"
叔父神色微微一变,但马上又堆起笑来:"好好,你拿走便是。"
三郎抱着账本出了门,没有回家,径直去了镇上的银号。他跟掌柜的打听,近三年叔父名下有没有大宗田产变动。掌柜的翻了半天簿子,说陈大富去年春天出手了城南三十五亩水田,买家是县里的王老爷,成交价不高不低,但蹊跷的是——那块地原本登记在三个人名下,其中一人姓林,是个妇人。
林氏是三郎的娘。
三郎把账本还给叔父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拉着叔父到后院的老槐树下,递了根烟过去,说:"叔,那三十亩水田,我娘说不要了。她让我问您一句,当年您从她手里接这块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的那句'侄子将来娶媳妇,叔给添妆奁',还作不作数。"
叔父叼着烟,手抖了一下。
后来三郎娶媳妇那天,叔父送来一对银镯子,沉甸甸的,刻着缠枝莲花。镯子底下压着一张地契,正是那三十亩水田——不过田已经从城南换到了城东,多出了五亩。叔父在喜宴上喝多了,拉着三郎的手含混不清地念叨:"贤侄,账本不能看啊……看了伤和气……"
三郎把叔父扶到厢房歇下。出了门,月亮正好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他摸了摸怀里那根透明的蛇蜕——从账本里悄悄取出来的,细得像一绺蛛丝。月光照在上面,隐隐泛着银色的光,像一道极细的河,在掌心里弯弯曲曲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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