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礼把复查报告放到诊桌上时,纸角已经被他捏皱了。
北京九月的天还热,他却穿着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袖口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像两根老树枝。
任医生看完CT,又翻了血检单,半天没说话。
杨文礼盯着他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任主任,”他小声问,“是不是……不太好?”
任医生把片子推到他面前,指尖停在腹部那一片灰白影子上。
“腹膜有转移灶,肝门区淋巴结也大了,肝上这个小结节高度怀疑转移。”
杨文礼的女儿杨沫站在旁边,手里的包“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试了两下没捡起来,最后蹲在地上捂住脸。
“爸三月才做完化疗。”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现在才九月,连六个月都不到啊。”
杨文礼嘴唇抖了抖。
“三月十八号最后一袋药滴完的。”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还跟您说,终于熬出来了。”
任医生抬眼看他。
“你熬出来以后,回去都做了什么?”
杨文礼低下头。
“调理身体。”
“怎么调理?”
诊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叫号声一遍一遍响,门缝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
杨文礼搓了搓膝盖。
“吃得清淡点,喝点养生水,出出汗,排排毒。”
任医生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出院时给你的口服药,你吃了吗?”
杨文礼没有立刻回答。
杨沫猛地抬起头。
“爸?”
“吃了几天。”杨文礼声音很低,“后来胃里顶得慌,恶心,我就停了。”
任医生又问:“六月那次复查,为什么没来?”
杨文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沫替他说:“他说不用来,说医院只会让他继续受罪。我那段时间出差,回来才知道他把号退了。”
任医生盯着杨文礼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病历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声音不高,却比刚才重了许多。
“杨文礼,你这不是调理,你这是把门打开,让病往里走。”
杨文礼的肩膀缩了一下。
任医生又说:“胃癌术后化疗结束,不等于万事大吉。后面的口服辅助治疗、定期复查、营养恢复,哪一样都不是摆设。你把医生开的药停了,把该来的复查躲了,把正常饭也戒了,天天去蒸汗、断蛋白、喝那些没有依据的东西。真是太无知。”
“我不是想害自己。”杨文礼急了,“我就是怕再化疗。我一个人住,吐起来没人知道。人家说,化疗就是伤元气,得先把身体养回来。”
任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骂人的痛快,只有累。
“怕受罪我理解。可是你不能把害怕当判断。调理是配合治疗,不是替代治疗。你饿瘦了,虚了,指标乱了,不代表癌细胞怕了,只代表你扛不住下一轮治疗了。”
杨沫慢慢站起来。
她眼圈通红,声音发哑。
“爸,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停药?”
杨文礼没看她。
他看着桌角那支蓝色笔,看着笔帽上被磨出来的白痕,像看见自己这几个月一点点磨掉的日子。
他今年六十二岁,北京人,原来在地铁维修段上班。年轻时爬过隧道,熬过夜班,冬天蹲在风口里换螺丝,手指冻得裂口也没吭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忍。
可化疗那几个月,他第一次发现,人不是靠硬撑就能过去的。
药水滴进血管里,嘴里像含了一把铁锈。吃什么都苦。晚上睡不着,腿骨里一阵一阵发酸。胃被切掉一半后,他每顿吃不了几口,吃多了胀,吃少了慌。
杨沫请假陪过他两次。
她三十六岁,在朝阳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孩子刚上小学。白天开会,晚上陪床,坐在病房小凳上改图,困得头一点一点,却还要问他:“爸,明早想吃什么?我去买。”
杨文礼看着女儿眼底的血丝,心里难受。
他妻子走得早,杨沫从高中开始就懂事。别人家的女儿上大学回家撒娇,她回家先洗床单、交水电费、给他买秋裤。
他不想再拖累她。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那天,任医生交代得很细。
“一个月后电话随访,三个月复查。这个口服药按周期吃,不舒服及时联系。饭要少量多餐,鱼、蛋、奶、肉都可以吃,别听外面乱讲。你现在最怕的不是吃得好,是吃不够。”
杨沫把每一句都记在本子上。
杨文礼也点头。
可回到南三环那套老房子,他刚把药盒摆进抽屉,邻居老邵就来了。
老邵比他大五岁,退休后每天在小区门口下棋。听说他化疗完,拎着一袋苹果上门。
“老杨,你这脸色不行啊。”老邵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医院那套只能救急,真想好,还得靠调理。”
杨文礼当时笑了笑。
“医生也让我调理。”
“医生说的调理就是让你吃药复查。”老邵摆摆手,“我说的是把身体底子养回来。你知道北边有个康养馆吗?我表弟的亲家就在那儿调,人家乳腺癌术后五年了,好好的。”
杨文礼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早晨,他吃完口服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洗手池吐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他蹲在地上,背抵着墙,突然很想哭。
屋里太安静了。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盆里。阳台上妻子留下的那盆君子兰半死不活,叶尖发黄。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他给杨沫发了一条消息:药吃了,有点恶心,没事。
发完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第三天,老邵又来,带来一张宣传单。
纸上印着青山、溪水和几个大字:扶正排毒,重建体质。
杨文礼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太想重建了。
不是重建体质,是重建以前那个自己。
能一口气爬五层楼的自己,能半夜接到电话拎工具包就走的自己,能在女儿面前说“别管我”的自己。
康养馆在昌平一处院子里,离城不算近。
负责人姓郝,大家都叫他郝老师。五十来岁,穿一身棉麻衣,手腕上缠着珠串,说话慢悠悠的。
他看了杨文礼的病历,皱着眉摇头。
“您这是寒湿和毒素堵在里面。化疗把好坏都杀了,身体像被烧过的地,不能再用药压了。得先排。”
杨文礼问:“我医生给我开了口服药。”
郝老师笑了笑。
“那是继续杀。您已经虚成这样了,还杀?您自己想想,有没有道理?”
这话像一根针,刚好扎在杨文礼最害怕的地方。
他交了一个月的钱。
不算便宜,但他没告诉杨沫。他有退休金,还有点积蓄。女儿已经够累了,他不想什么都向她伸手。
康养馆给他安排了“调理方案”。
早晨一杯淡黄色的养生水,说是碱性。上午艾灸,下午汗蒸。饭菜是小米粥、青菜、土豆泥,肉蛋奶一律先停,说肿瘤喜欢高营养,不能喂它。
杨文礼第一周瘦了四斤。
郝老师说:“好事,水湿排出来了。”
第二周,他走路开始发飘。
郝老师说:“排毒反应,扛过去就轻松了。”
第三周,他半夜腹痛,疼得额头冒汗。康养馆的值班人给他泡了热水,又在他肚子上铺了艾包。
“寒气往外走,您别怕。”
他信了。
因为他真的怕医院。
怕消毒水味,怕输液架,怕护士喊他的名字,怕任医生看完单子说还要继续。
六月初,医院随访电话打来,提醒他复查。
杨文礼那天正坐在康养馆院子里晒太阳。院子角落种着几棵石榴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他看见几个病友围在一起聊天,有人说自己三年没去医院了,全靠调理。
电话那头护士说:“杨文礼先生,您三个月复查还没预约。”
他捏着手机,犹豫了几秒。
“我身体挺好的,先不去了。”
“复查不是看您感觉好不好,还是建议按时来。”
“我知道,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他心跳得厉害。
像逃了一次课。
又像偷了一次命。
那天晚上,他把抽屉里的药盒拿出来看。
口服药还剩大半。
他坐在床边,灯光照着药盒上的字。他想起任医生说按周期吃,也想起吃完药后那种恶心、乏力、嘴里发苦。
最后他把药盒塞进鞋柜最下面。
看不见,就像不用面对。
七月,杨沫发现了不对。
那天她带孩子来看他,进门就闻到一股艾草味。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泡着颜色发黄的水。冰箱里没有鸡蛋,没有鱼肉,只有一袋袋青菜和几盒杂粮粉。
“爸,你就吃这些?”
“挺好,清爽。”
“医生说你要补充蛋白。”
“医生懂治病,不懂养生。”
杨沫愣住了。
她认识父亲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医生。
她打开鞋柜找拖鞋,正好看见最底下露出半个药盒。她抽出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药怎么还剩这么多?”
杨文礼伸手去抢。
“你别翻我东西。”
杨沫把药盒拿在手里,手指都在抖。
“你停药了?”
“我吃了不舒服。”
“不舒服你可以问医生啊。”
“问了又怎么样?让继续吃。受罪的是我,不是他们。”
孩子站在门口,怯怯地喊:“姥爷。”
杨沫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把声音压下来。
“爸,你六月复查去了吗?”
杨文礼不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杨沫气得眼泪一下出来了。
“你为什么这样?我不是跟你说过,所有复查我陪你去。你怕麻烦我,你就瞒着我?你瞒着我,就是对我好吗?”
杨文礼也急了。
“我不想天天像个病人一样活着!你们都叫我听医生,吃药,复查,抽血,拍片,我一进医院就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我在那边调理,至少有人跟我说我会好。”
这句话把杨沫堵住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药盒,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才说:“爸,说好听话的人,不一定是在救你。”
杨文礼别过脸。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这句话说完,父女俩冷了半个月。
杨沫每天发消息问他吃饭了吗,他回得很短。
吃了。
睡了。
挺好。
其实一点都不好。
八月中旬,他开始腹胀。
一开始以为吃杂粮粉不消化,后来肚子越来越硬。走到小区门口就喘,坐在长椅上半天起不来。裤腰松了两圈,皮带孔打到最后一个还往下掉。
老邵看见他,也吓了一跳。
“你这瘦得太快了吧。”
杨文礼嘴硬。
“排毒。”
可他心里开始慌。
有天夜里,他疼醒了,摸到床头的手机,想给杨沫打电话。屏幕亮起来,他看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盯着女儿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没按下去。
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杨沫明天还要上班。
他不想让她半夜从通州赶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康养馆。
郝老师听完,照旧说:“这是身体在清场。”
杨文礼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郝老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您一去医院,他们肯定让您检查,检查出一点影子又吓您,再上药。您这几个月调出来的气血就白费了。”
那一刻,杨文礼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任医生说过一句话。
“复查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赶在你还来得及的时候拦你一下。”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句话突然很响。
九月一号晚上,杨文礼在卫生间摔了一跤。
他不是绊倒的,是起身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下去,肩膀撞在门框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终于拨了杨沫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爸?”
杨文礼听见女儿的声音,喉咙一下哽住。
“沫沫,我起不来了。”
杨沫赶到时,脸白得像纸。
她没骂他,也没哭,只是跪在卫生间门口给他穿袜子。
杨文礼看见她的手在抖。
“别怕。”他想安慰她。
杨沫没抬头。
“爸,我现在不想听你说别怕。你要是真心疼我,就跟我去医院。”
那天夜里,他们挂了急诊。
抽血,CT,补液,住观察室。
杨文礼躺在窄床上,看见杨沫坐在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检查单,一只手给孩子班主任发消息请假。她头发乱了,衬衫袖子卷到胳膊上,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突然不敢看她。
第二天,结果出来,转回肿瘤科。
于是有了诊室里任医生那句“太无知”。
那句话像一巴掌,打得杨文礼耳朵发热。
可比那句话更疼的,是任医生后面说的。
“我不能说你如果按时吃药、复查,就一定不会转移。癌症本来就狡猾,有些复发是我们拦不住的。但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把能争取的机会都往后推了。你停药,没有告诉医生;腹痛,没来医院;体重掉了十几斤,还以为是排毒。你不是没有路,你是闭着眼绕开了路。”
杨文礼的手慢慢松开。
报告纸从他膝盖滑到地上。
杨沫弯腰捡起来,没再说话。
任医生把语气放缓。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要重新评估,做增强检查,必要的话取样,看有没有合适的靶向或免疫治疗机会。身体太弱,先营养支持,把状态拉起来,再谈治疗。”
杨文礼抬头。
“还有办法吗?”
任医生看着他。
“有办法,但不会轻松。你要配合。以后任何药、保健品、调理项目,先问医生。饭要吃,蛋白要补,复查要来。不舒服就说,别自己扛,别自己猜。”
杨文礼点头,点得很慢。
“我听。”
任医生盯着他。
“这次不是嘴上听。”
杨文礼脸上发烫。
他想反驳一句,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出诊室时,杨沫扶着他。
父女俩在走廊尽头坐下。
那条走廊很长,墙上贴着治疗流程和营养宣教。椅子坐满了人,有人低头翻片子,有人给病人喂水,有人在窗口问报销。
杨文礼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像走错了站。
北京的地铁线路他闭着眼都能背,哪站换乘,哪段限速,哪里有检修口,他都清楚。
可轮到自己生病,他偏偏坐上了一趟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
杨沫把水递给他。
他没接。
“沫沫。”
杨沫看着他。
“我错了。”
杨沫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把水杯塞到他手里,声音硬得发颤。
“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不是怪你怕疼,也不是怪你想少受罪。我怪你把我当外人。你宁愿信一个外面的人,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
杨文礼握着水杯。
杯壁温热,他手心却冷。
“我怕拖累你。”
“你现在就不拖累我了吗?”杨沫终于忍不住了,“爸,拖累不是你生病。拖累是你什么都瞒着,等到摔在卫生间起不来,我才知道你已经瘦成这样。”
杨文礼被这句话砸得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不瞒。”
杨沫擦了把脸。
“我不信你嘴上说。你把康养馆停了,把那些瓶瓶罐罐处理掉。今天就处理。”
杨文礼沉默了一下。
“好。”
“还有,医生让复查,你必须来。”
“好。”
“营养科让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好。”
杨沫看着他,像怕他又反悔。
杨文礼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楚。
“这回你不用盯着我。我自己记。”
当天晚上,杨文礼回到家。
屋里还是那股艾草味。
茶几上摆着玻璃瓶,厨房台面上放着没喝完的养生水,墙角还有一个汗蒸垫。冰箱门上贴着康养馆给他的饮食表,第一行写着:忌荤腥,忌蛋奶,忌油盐。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杨沫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没有催。
杨文礼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
纸胶粘得牢,撕下时“刺啦”一声,墙面留下两道白印。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鞋柜,从最下面拿出那盒没吃完的口服药。
药盒还在,边角压弯了,像一个被藏坏的秘密。
杨沫看见,眼神暗了一下。
杨文礼把药盒放到餐桌上。
“明天拿给任医生看,还能不能用,他说了算。”
杨沫没有说话。
他又把那些养生水一瓶一瓶倒进水槽。
黄色液体顺着下水口转下去,味道有点酸。
最后剩下汗蒸垫。
那东西是他花了一千多买的。以前他舍不得扔,觉得扔了就承认自己被骗了。
现在他抱起来,走到门口,放进楼道杂物回收处。
回来时,他看见杨沫正站在厨房里煮鸡蛋。
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
杨文礼下意识说:“我不能吃吧?”
杨沫回头看他。
“明天问营养科。今晚先喝点牛奶,吃半个蛋。急诊医生说你白蛋白低,不是毒素低。”
杨文礼张了张嘴。
那句“郝老师说”差点又冒出来。
可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坐在餐桌边,看着杨沫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加热。
这场景很普通。
普通到像妻子还在的时候,像杨沫还小的时候,像很多年前一个没病没灾的晚上。
他突然抬手捂住眼睛。
杨沫端着杯子过来,停在他面前。
“疼?”
杨文礼摇头。
“不是。”
“那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我这人活了六十二岁,怎么还能蠢成这样。”
杨沫把牛奶放下。
她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爸,害怕不蠢。怕了还装懂,才会出事。”
第二天,他们去了营养门诊。
营养师姓方,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医生。
她看了杨文礼的身高体重,又看化验单,第一句话就很直接。
“您现在最大的问题之一是营养不良。别再乱忌口了。”
杨文礼像小学生一样坐着。
方医生拿笔在纸上写。
“少量多餐。鱼、鸡蛋、奶、豆腐都可以根据耐受情况吃。胃切了一部分,吃不下大份,就分六顿。别喝那些号称排毒的水,身体不靠它排毒。肝肾正常工作,比谁都专业。”
杨文礼点头。
方医生看他点得太快,抬头看他。
“您别光点头。我见过太多病人,出了门又去听邻居、朋友、群里老师的。到最后问他为什么不听医生,他说人家也是好心。”
杨文礼脸一红。
方医生把笔放下。
“好心不能替代医学。再好心的人,也不能替您承担后果。”
这句话他记住了。
回去路上,杨沫开车。
车从医院地库出来,拐上辅路,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文礼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营养方案。
“沫沫,你别告诉你舅他们。”
杨沫看他一眼。
“怕丢人?”
杨文礼没否认。
他原来在亲戚里最要面子。
谁家水管坏了找他,谁家电闸跳了找他。逢年过节,他坐在桌边,总有人说:“老杨这人靠谱。”
靠谱了一辈子,最后在自己身体上犯这种糊涂,他觉得抬不起头。
杨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拿你的事到处说。但康养馆那边,你必须自己去一趟,把东西退了,把话说清楚。”
杨文礼皱眉。
“还去干吗?”
“你不去,你心里总觉得还有退路。”杨沫说,“哪天治疗难受了,你又想跑回去。”
杨文礼没有吭声。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三天上午,他坐杨沫的车去了昌平。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石榴树上挂了果,红得很好看。几个病友坐在廊下喝水,见到他,都热情地招呼。
“老杨,好些日子没来了。”
杨文礼笑得很勉强。
郝老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先是一愣,随即又恢复温和。
“杨叔,您最近状态不稳吧?我就说,排毒到这个阶段最容易反复。”
杨沫往前走了一步。
杨文礼抬手拦住她。
“我去医院了。”他说。
郝老师的表情僵了一下。
“检查怎么说?”
杨文礼盯着他。
“转移了。”
廊下几个病友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杯子。
郝老师叹了口气。
“您看,我之前就提醒过,情绪不能乱,饮食也要坚持。病灶有时候是以前就有的,不一定是现在——”
“我今天不是来问原因的。”杨文礼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是来停掉后面的项目。我的病以后听医院的。”
郝老师皱眉。
“杨叔,医院当然可以看,但身体底子也得调。您不能因为一次检查就否定前面的努力。”
杨文礼看着他。
“我前面的努力,把我努力到白蛋白低,走路发飘,复查也没去,药也停了。”
郝老师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停药是您自己的决定,我们可没让您停药。”
这话一出来,杨沫脸色变了。
她刚要开口,杨文礼又拦住她。
“对,是我自己的决定。所以我现在自己来改。”
郝老师沉默几秒,语气软下来。
“您现在身体弱,情绪别太激动。这样,我给您调个温和方案,费用也给您减点。”
杨文礼摇头。
“不用了。”
“杨叔,您想清楚,医院那边如果没办法,还是要回来调。”
杨文礼看着院子里那些坐着的人。
有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刚缴费的单子,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了。
杨文礼忽然说:“医院有没有办法,医生会跟我说。你有没有资质,你自己心里清楚。”
郝老师脸沉了。
“您这话就伤人了。”
杨文礼点点头。
“我以前就是怕伤人,怕麻烦,怕承认自己选错了,所以越走越远。现在不怕了。伤人也比伤命强。”
廊下一片安静。
那个老太太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真转移了?”
杨文礼转过身。
“真转移了。不到六个月。”
老太太脸白了白。
“那你以后怎么办?”
“回医院治。”杨文礼说,“该吃饭吃饭,该复查复查,该用药用药。调理可以有,但不能替医生做决定。”
他说完,去前台办了停项。
能退的钱不多,他没有争。
走出院子时,杨沫问:“你不心疼钱?”
杨文礼停住脚,回头看了看那个院门。
“心疼。但比起这几个月,钱是小的。”
他上车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沫启动车子。
开出一段后,她忽然说:“爸,你刚才挺像以前的你。”
杨文礼笑了一下。
“以前的我也没多聪明。”
“至少敢认账。”
这句话让杨文礼心里酸了一下。
重新治疗开始得很快。
先是补营养,纠正贫血,再做进一步检查。任医生给他换了方案,也说得明白。
“不是保证药到病除。目标是尽量控制,争取时间和质量。过程中会难受,但你要及时说。”
杨文礼这次没再装硬汉。
第一天用药,他恶心得厉害,就按铃找护士。
护士给他处理完,他还解释:“以前我都忍着。”
护士看了他一眼。
“忍着又不加分。治疗不是比赛。”
同病房住着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姓董,肺癌,爱聊天。
看见杨文礼每顿都拿小本记吃了什么,笑他:“老哥,你这是写账本呢?”
杨文礼把本子合上。
“以前没记,亏大了。”
董师傅问:“怎么亏?”
杨文礼看了看窗外。
病房窗户外面是医院后楼,玻璃反着光。楼下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像一排缓慢移动的小树。
他本来不想说。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藏。
“化疗后回家调理,乱停药,乱忌口,没复查。不到六个月,转移了。”
董师傅脸上的笑收了。
“你自己停的?”
“嗯。”
“胆儿够大的。”
杨文礼苦笑。
“不是胆大,是无知。”
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比从任医生嘴里听到还疼。
但疼过以后,反而松了。
好像他终于把那块遮羞布拿掉了。
晚上,杨沫给他送饭。
饭盒里是蒸鱼、豆腐羹、软米饭,还有一小盒切碎的青菜。每样都不多,按方医生说的分量来。
杨文礼吃得慢。
吃两口停一停。
杨沫坐在旁边削苹果,把皮削得断断续续。
“公司忙吗?”杨文礼问。
“忙。”
“孩子谁接?”
“他爸接。”
杨文礼点点头。
杨沫离婚两年,孩子跟她。前夫不算坏,就是靠不住,接孩子这事以前十次能推八次。现在杨沫开口,他倒也来了。
“我这边你别天天跑。”杨文礼说,“我自己能行。”
杨沫没抬头。
“你自己能行这句话,暂时在我这儿没信用。”
杨文礼被噎住。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慢慢还。”
杨沫削苹果的手停了。
“还什么?”
“信用。”
杨沫眼圈红了,却没哭。
“那你就从明天开始,哪里难受,几点吃了什么,有没有拉肚子,全都说实话。”
“好。”
“别怕我烦。”
“好。”
“也别怕我难过。”
杨文礼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难。”
杨沫抬头看他。
杨文礼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看你难过,比我自己疼还难受。”
杨沫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爸,你不说,我更难过。”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
旁边董师傅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
杨文礼拿起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
苹果有点酸。
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治疗的日子不浪漫。
没有突然好转,也没有一夜崩溃。
更多时候,就是熬。
早晨六点抽血,七点量体温,八点医生查房。中午吃几口饭,下午输液,晚上胃里翻腾,睡两个小时醒一次。
杨文礼学会了不逞强。
恶心就说,腹泻就说,疼也说。
有一次,他半夜发烧,第一反应还是想忍到天亮。手伸到被子外面,又缩回去。
他看见床头小本上杨沫写的字:不舒服立刻叫人,不许自己判断。
“不许”两个字写得很重。
他盯着看了几秒,按了铃。
护士来时,他有点不好意思。
“麻烦你了。”
护士给他测体温。
“您叫得对。病房里最怕的就是不好意思。”
第二天任医生查房,知道这事,点点头。
“这就对了。治疗需要合作,不需要英雄。”
杨文礼笑了笑。
“我以前总想当英雄。”
任医生看他一眼。
“在病面前,老实比逞强有用。”
这句话又被杨文礼记进小本里。
十月中旬,第一次评估结果出来。
病灶没有明显缩小,但也没有继续快速增大。腹水少了一些,肿瘤标志物下降了一点。
任医生说:“算控制住了一个阶段。继续看耐受情况。”
杨沫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杨文礼反倒平静。
他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暂时稳住。
可对他来说,稳住已经很珍贵。
那天出院回家,他第一件事是把冰箱门清干净。
以前康养馆饮食表留下的胶痕还在,他用湿毛巾擦了很久,擦到手腕发酸。
然后他贴上新的纸。
第一张是复查时间表。
第二张是用药记录。
第三张是营养餐安排。
杨沫看着满冰箱的纸,笑了一下。
“像单位排班表。”
杨文礼也笑。
“我以前干维修就靠这个。什么机器不怕旧,就怕没人按时检修。”
说完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
杨沫也看着他。
父女俩忽然都明白了什么。
身体也是这样。
他以前懂设备,懂线路,懂螺丝松半圈都会出事。可轮到身体,他却相信不用检查,靠感觉就行。
人最容易在自己最害怕的地方装懂。
十一月,北京开始刮冷风。
杨文礼的头发长出了一层短短的灰茬,摸起来扎手。他每天上午在小区里走两圈,走不快,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几块饼干。
邻居们看见他,有人问:“老杨,最近怎么不去康养馆了?”
他停下来。
以前这种问题,他会含糊过去。
现在他直接说:“不去了。听医生的。”
对方有点尴尬。
“那边不是调得挺好?”
杨文礼看着他。
“我就是在那里耽误的。”
几个下棋的老头都抬起头。
老邵也在。
老邵脸色不太自然。
“老杨,我当时也是好心。”
杨文礼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好心。”
老邵松了口气。
可杨文礼下一句又说:“但以后这种好心,别随便给病人。你推荐一句,人家可能拿命去试。”
老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文礼也没有再多说。
他不是回来吵架的。
他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说,下一个人可能还会听见“调理”两个字就放下医院。
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冬天一到就冒着甜香。
以前化疗时他闻到就想吐,现在闻着倒觉得饿。
他买了一个小的,掰开一半,用纸包着慢慢吃。
热气扑到脸上,他眼眶有点湿。
人活着,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大道理。
能在北京冬天的路边吃半个热红薯,能给女儿发一句“今天走了两千步”,能在复查前一晚把包收好,已经很实在。
十二月复查前一天,杨文礼收拾资料。
病历本、检查单、医保卡、用药记录,一样一样放进文件袋。
他忽然在抽屉深处摸到一张旧宣传单。
康养馆那张。
青山,溪水,扶正排毒。
纸已经皱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扔。
杨沫进屋时,看见他拿着那张纸,脸色一下紧了。
“爸?”
杨文礼抬头。
“我不是想去。”
杨沫没说话。
他把宣传单铺在桌上,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三月十八日化疗结束,六月未复查,九月发现转移。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调理不能代替治疗。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夹进病历本最后一页。
杨沫问:“留着干什么?”
杨文礼说:“提醒我。”
他顿了顿。
“也提醒别人。”
第二天,他们去医院复查。
候诊区人很多。
杨文礼坐在靠墙的位置,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陪着她父亲。老人戴着帽子,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张出院小结。
女人正在打电话。
“对,化疗做完了。我爸不想再来了,打算回老家调养。有人说山里空气好,再喝点中药,半年后再看。”
杨文礼听到“半年后再看”几个字,心里猛地一紧。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可那张折起来的宣传单像压在病历本里,也压在他心口。
女人挂了电话,老人叹气。
“医院太折腾人了,回去养养吧。”
杨文礼侧过头。
“老哥,您也是刚化疗完?”
老人看他一眼。
“嗯。”
女人有点警惕。
杨文礼没有靠太近,只把自己的病历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宣传单露出来。
“我三月做完化疗,也想着回去调理。停了药,没复查,不到六个月,转移了。”
女人怔住。
老人也抬起头。
杨文礼指了指那行字。
“我不是医生,不敢劝您怎么治。我只说我自己的亏。别把复查拖成随缘,别把难受全当排毒,别随便停医生开的药。害怕可以说,方案可以商量,但别自己消失。”
女人脸色一点点变了。
“您现在……”
“还在治。”杨文礼说,“不算好,也没放弃。”
老人沉默很久。
叫号屏亮了一下,护士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前,对女儿说:“号别退了,先问医生。”
女人连忙点头。
“好,好,我们问清楚。”
杨文礼走进诊室时,任医生已经在看上一项结果。
他坐下,把文件袋递过去。
任医生翻了翻,看到那张写着字的宣传单,抬眼看他。
“这是什么?”
杨文礼有点不好意思。
“我的教训。”
任医生看完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下,把纸放回去。
“记得住就行。”
杨文礼说:“记得住。”
这次检查结果比上次好一点。
病灶稳定,腹水基本吸收,体重回升了三斤。血象还需要盯,肝肾功能尚可。
任医生说:“继续原方案,注意感染风险。春节前再评估一次。”
杨文礼认真记下。
“鱼能吃吗?”
任医生愣了下,笑了。
“能,刺挑干净,别一次吃太多。”
“鸡蛋呢?”
“能。”
“牛奶呢?”
“能耐受就能。”
杨文礼一条条问。
任医生终于忍不住说:“你现在比以前谨慎多了。”
杨文礼把本子合上。
“以前是装懂,现在是真不懂,所以得问。”
任医生点头。
“这就对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
北京的冬夜亮得很早,路灯一盏一盏开起来。医院门口车流堵着,出租车排成长队,有人裹着羽绒服站在风里打电话。
杨沫扶着他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杨文礼停下。
“沫沫,晚上想吃鱼。”
杨沫看他。
“任医生说了,能吃,但别多。”
“我知道。”杨文礼说,“半条。”
“半条也得看大小。”
父女俩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杨沫眼圈又红了。
杨文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这回别哭了。我还得继续治,你还得继续管我。咱俩都省点力气。”
杨沫吸了吸鼻子。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复查呢?”
“来。”
“药呢?”
“按医生说的吃。”
“难受呢?”
“说。”
杨沫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上车前,杨文礼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几个月前,他总觉得这里像一座冷冰冰的关卡,进去就意味着受罪。
现在他还是怕。
怕检查结果,怕药物反应,怕下一次任医生皱眉。
但他不再把害怕藏进“调理”两个字里。
他六十二岁,在北京活了大半辈子,修过那么多坏掉的线路,却差点把自己最重要的那条路断了。
不到六个月,癌转移了。
任医生那句“太无知”,他一开始听着刺耳,后来才明白,那不是骂他笨,是替他急。
真正的无知,不是不懂。
是不懂还不问,害怕还硬扛,明明有路却转身往雾里走。
那天晚上,杨沫做了清蒸鱼。
鱼很小,刺挑得干干净净。
杨文礼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碗豆腐汤。吃完,他把碗推到一边,在用药记录上认真打了一个勾。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被杨沫换了土,剪掉枯叶,重新浇了水。
它还没开花。
但最中间的位置,冒出了一点新的绿。
杨文礼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再说自己一定会好,也没说什么大难不死的话。
他只是拿出手机,给杨沫发了一条消息。
人就在客厅里,他却还是发了。
“明早七点半吃药,八点半早饭。你不用提醒,我自己记着。”
几秒后,客厅里传来杨沫的声音。
“收到。”
杨文礼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厨房里水声响着,客厅灯亮着,医院的复查单压在茶几上,下一次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没有躲。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