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安丘老家的年夜饭刚摆上桌,婆婆孙凤芝就把一块四喜丸子吐进骨碟里,抬眼骂我:“许清禾,你这饭做得狗都不吃。”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
窗外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屋里却像突然结了冰。
我手里端着最后一道热汤,汤碗烫得掌心发疼,可我没放下。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手一抖,孙凤芝就会说:“你看看,连个碗都端不稳,还敢当赵家的媳妇。”
我嫁给赵峥六年,听这种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可那句“狗都不吃”,还是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子,直直扎进我心里。
我看向赵峥。
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夹花生米,像没听见。
公公赵德发咳了一声,也没说话。
大哥赵磊闷头喝酒。
只有我丈夫的大嫂梁云梅抬起了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又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角。
孙凤芝见没人拦,更来劲了。
她用筷子戳着那盘四喜丸子,声音尖得像锅铲刮铁锅。
“我就没见过这么糟蹋东西的媳妇。肉丸子做得又腥又柴,炸带鱼一股子油哈喇味,酥锅咸得能齁死人。除夕夜给一家老小吃这个,你安的什么心?”
我轻声说:“妈,菜不是……”
“你还敢顶嘴?”
孙凤芝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我做了一辈子席面,吃过多少桌年夜饭?你这水平也就能糊弄你娘家没人管。到了我们山东赵家,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娘家在济南,爸妈早年离婚,各自成家。
孙凤芝最爱拿这个说事。
她觉得我没人撑腰,所以怎么骂都行。
赵峥终于抬了下头,却不是替我说话。
他皱着眉,小声劝我:“清禾,大过年的,妈说两句你就听着,别让全家不痛快。”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忽然觉得自己端着的不是汤,是这六年一碗一碗咽下去的委屈。
烫。
还苦。
孙凤芝听见赵峥帮腔,脸上更有底气。
她转头冲亲戚们笑了一下,像是在证明自己这个婆婆没说错。
“你们评评理,我这二儿媳妇,平时上班我不说她,年三十让她做顿饭,她还给我甩脸。做不好还不让人说了?我看她就是心不在赵家。”
我刚想把汤放下,大嫂梁云梅忽然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桌人的动静。
“妈,您别骂清禾了。”
孙凤芝皱眉:“我骂她,你插什么嘴?”
梁云梅看着她,一字一句说:“这桌十二个菜,有十个是您今天下午亲手给店里年夜饭套餐定的味。”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外面的鞭炮声都像隔远了。
孙凤芝的嘴张着,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看着梁云梅。
她脸上的怒气还没散,新的慌乱已经冒了出来。
“你说什么?”
梁云梅没有躲她的眼神。
“我说,您刚才骂狗都不吃的四喜丸子,是咱店里三号锅出的。炸带鱼是您亲自尝过咸淡的。酥锅是您下午两点半盛出来,说颜色最正的那一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清禾今晚只炒了两个青菜,剩下这些,全是赵家席面铺今天卖给客人的年夜饭A套。”
孙凤芝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她的脸先红,后白,最后变得灰扑扑的。
桌边的亲戚面面相觑。
公公赵德发放下酒杯,皱着眉问:“云梅,这话是真的?”
梁云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贴纸,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赵家席面铺,年夜饭A套,出锅人孙凤芝,复核人梁云梅。
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我认得那张贴纸。
今天下午,我贴了整整一百二十六张。
腊月二十八开始,我请了两天年假去店里帮忙。
赵家席面铺是婆婆开了二十多年的小店,平时给村里红白事做席,也卖半成品菜。
越到年根儿越忙。
炸藕盒、蒸扣肉、捏丸子、炖酥锅,一锅接一锅。
我站在后厨,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
手指被冻鱼划破了三道口子,创可贴贴了又湿,湿了又换。
孙凤芝一句心疼没有。
她只说:“媳妇不就是过年顶用的吗?”
今天下午四点,最后一批年夜饭套餐打包完,孙凤芝把我从店里叫回老宅。
她说:“今晚家里年夜饭你做。别以为在店里切了几根葱就算尽孝了。”
我当时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梁云梅看我脸色发白,悄悄拽住我。
“别硬撑。”
我苦笑:“不撑怎么办?她又要说我懒。”
梁云梅看了看店里留出来的两套样菜,忽然说:“那就用这个。”
我吓了一跳。
“这不是卖给客人的?”
“样菜,不卖。”她把保温箱推给我,“你婆婆亲自定的味。她要是真嫌菜难吃,那她嫌的就不是你的手艺,是你这个人。”
我当时没多想。
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听见这句话,眼眶差点热起来。
我把菜带回老宅,小心热好,摆上桌。
我以为,只要味道是孙凤芝自己认可的,她今天总能少挑两句。
可我错了。
她不是挑菜。
她是挑我。
桌上没人再动筷子。
孙凤芝盯着那张红贴纸,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想骂梁云梅,却又不敢。
赵家席面铺靠的是乡亲口碑。
大年三十骂自家年夜饭套餐“狗都不吃”,要是传出去,来年谁还敢订她家的席?
孙凤芝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次,她当着满桌人的面闭了嘴。
但她不服。
她伸手把红贴纸抓过去,揉成一团。
“就算是店里的菜,那也是她热坏了。”
梁云梅平静地说:“热菜的是赵峥。”
赵峥猛地抬头。
“啊?”
梁云梅看着他:“我让你端去厨房的时候,你自己说的,闻着挺香,还偷吃了一块带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峥身上。
赵峥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忽然很想笑。
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一块地方塌了。
原来证明一顿饭不难吃,需要这么多人、这么多证据。
可证明一个媳妇受了委屈,却难得要命。
孙凤芝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端起碗,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吃饭。”
可没人像刚才那样吃得下去了。
那顿年夜饭,从头到尾像嚼棉花。
我坐在赵峥身边,听着亲戚们尴尬地找话题,说今年雪不大,说集上猪肉涨价,说谁家孩子考了编。
孙凤芝一直没再碰那盘四喜丸子。
她不敢说难吃,也拉不下脸说好吃。
我低头吃了几口米饭。
明明是热饭,却像凉的。
吃完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梁云梅按住我的手。
“今晚让赵峥收。”
赵峥愣了一下。
“我?”
梁云梅看着他:“菜是你热的,碗也能洗。”
孙凤芝终于忍不住了。
“云梅,你今天吃枪药了?大过年的,非要把家里搅得不安生?”
梁云梅把盘子放回桌上,声音还是稳的。
“妈,家里不是我搅的。您骂清禾那句话一出口,这饭就已经不安生了。”
孙凤芝瞪着她。
“我骂她两句怎么了?我当婆婆的,还说不得儿媳妇?”
我抬起头。
这话我听了六年。
以前每次听到,我都低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低头了。
我说:“妈,菜咸了淡了,您可以说。可您说狗都不吃,是在羞辱人。”
孙凤芝冷笑:“哟,现在读过大学的媳妇金贵,连句重话都听不得。”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我不是金贵,我是人。”
屋里又静了。
赵峥急得伸手拉我。
“清禾,你少说两句。”
我抽回手。
“你今晚已经少说很多句了,剩下的让我说。”
他的手僵在半空。
孙凤芝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恼火,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心虚。
她习惯了我忍。
我一不忍,她反倒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骂。
公公赵德发敲了敲桌子。
“行了,年三十别吵了。”
梁云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爸,您这话也说了十几年了。每次妈骂媳妇,您都说别吵。可吵起来的人从来不是我们,是骂人的那个。”
赵德发脸一沉,却没反驳。
因为他说不出来。
这家里,谁不知道孙凤芝的嘴厉害?
她骂伙计,骂儿子,骂公公,骂两个儿媳妇。
只是别人被骂了敢走。
我们是媳妇,走了就是不懂事。
那天晚上,亲戚散得特别早。
大哥一家没回自己屋,梁云梅跟我一起进了厨房。
她把门关上,递给我一杯温水。
“手还疼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
创可贴边缘翘起来,里面的口子被水泡得发白。
我摇摇头:“不疼了。”
梁云梅说:“别硬撑。我当年也这么说。”
她靠在橱柜上,神色有些疲惫。
“我刚嫁进来那年,你婆婆让我做初一早上的鲅鱼饺子。我剁馅剁到半夜,端上桌,她说腥得猪都不吃。后来我才知道,那馅是她自己前一天调好冻上的。”
我怔住。
“大嫂,那你怎么不说?”
“那时候我也指望赵磊开口。”
她笑了一下。
“结果你也看见了,赵家的男人,筷子拿得稳,话拿不稳。”
我鼻子发酸。
梁云梅把水杯塞到我手里。
“清禾,我今天不是为了让你婆婆丢脸。是我女儿晚上问我,为什么奶奶骂人,大家还要笑着吃饭。”
她停了停。
“我不知道怎么答。”
厨房外,赵峥在洗碗。
水流声哗啦啦响。
他大概很少干这个,盘子撞得叮当响。
孙凤芝在客厅里骂:“轻点!盘子不要钱啊?”
赵峥没吭声。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
至少今晚,盘子不是我一个人在洗。
梁云梅压低声音说:“明天早上别起早包饺子。”
我看她。
她说:“你不起,我也不起。让他们知道,年不是媳妇一个人的年。”
那一夜,我没睡好。
赵峥躺在我旁边,翻了好几次身。
到后半夜,他终于开口。
“清禾,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闭着眼,没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妈那人嘴硬,其实没坏心。她就是一辈子在灶台边过来的,觉得会做饭才像个媳妇。”
我睁开眼。
“所以呢?”
赵峥没说话。
我坐起来,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赵峥,我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八,腊月二十八到今天,我请假去你家店里帮忙,没有工钱,没有一句谢。今晚你妈骂我做饭狗都不吃的时候,你说让我听着。”
他沉默。
我继续说:“你妈觉得媳妇就该干活挨骂,你也觉得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赵峥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怕一开口,妈更生气。”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怕她生气,所以就让我难过。对吗?”
他没答。
答案已经在沉默里了。
我躺回去,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的饺子,我不包。”
赵峥一愣:“妈会发火。”
“那你就听着。”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响声。
我知道,赵峥没睡。
我也没睡。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先开口哄他。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半,孙凤芝准时敲门。
砰砰砰。
“清禾,起来和面。”
我没动。
她又敲。
“听见没有?初一早上吃饺子,你还睡?”
赵峥坐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闭着眼说:“你去。”
“我不会。”
“你会吃,就能学。”
外面孙凤芝已经不耐烦了。
“赵峥,你媳妇呢?”
赵峥磨蹭着下床,打开门。
“妈,她昨天累着了,我去帮你。”
门外安静了两秒。
接着,孙凤芝的嗓门炸开。
“她累什么累?谁家媳妇年三十不忙?我年轻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还包饺子呢!”
我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孙凤芝看见我,眉毛一竖。
“醒了还装睡?”
我看着她。
“妈,您昨天说我做的饭狗都不吃。今天初一,不能让您再受这个罪。”
孙凤芝一口气噎住。
赵峥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饺子你们包,我不下厨。”
“反了你了!”
孙凤芝抬手就要指我。
走廊另一头,梁云梅也开门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梳,神色平静。
“妈,我今天也不包。昨晚那桌菜我也吃了,既然狗都不吃,那我这个帮店里调单子的人也该反省,别再碰锅了。”
孙凤芝气得嘴唇发抖。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给我难堪?”
梁云梅说:“不是难堪,是轮班。家里五个成年人,不能年年只让两个媳妇在厨房过年。”
赵德发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
“大早上的吵什么?”
孙凤芝立刻告状:“你看看你这两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厉害!初一早上不包饺子,这是要让祖宗笑话!”
赵德发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两个儿子。
“那你俩包。”
赵峥和赵磊同时愣住。
赵德发背着手,慢吞吞地说:“又不是没长手。”
这句话差点把我听笑。
孙凤芝也愣了。
她没想到,平时最爱和稀泥的赵德发,今天居然把球踢给了儿子。
那顿初一饺子,包得兵荒马乱。
赵峥把面和得像浆糊,赵磊擀皮擀成山东地图,孙凤芝气得在旁边转圈。
她几次想把我和梁云梅叫过去。
梁云梅坐在客厅剥橘子,头都没抬。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慢喝。
孙凤芝冲赵峥喊:“馅少放点!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包包子?”
赵峥手忙脚乱。
“妈,你别光说,你来啊。”
孙凤芝一下子闭了嘴。
她当然能来。
可她昨晚把话说得太满,今天要是亲自上手,就等于承认家里离了媳妇不行。
最后,初一早上的饺子煮出来,有的破了,有的半生,有的咸得发苦。
赵峥咬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梁云梅慢悠悠问:“好吃吗?”
赵磊尴尬地说:“能吃。”
我看向孙凤芝。
她脸色难看,却没骂。
因为那盘饺子,是她儿子包的。
吃完饭,孙凤芝把我叫进了堂屋。
屋里供着祖宗牌位,香还燃着,烟气细细往上飘。
她站在供桌边,背对着我。
“你昨晚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眼神硬。
“你别以为云梅帮你说几句话,你就能在这个家横着走。赵家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媳妇进门就得勤快,就得会看人脸色。你婆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轻轻问:“您这么过来的,就一定要我也这么过吗?”
孙凤芝皱眉。
“女人不都这么过?”
“不是。”
我说得很慢。
“女人不是生下来就该在饭桌边挨骂的。您年轻时受过委屈,那是委屈,不是传家宝。”
孙凤芝脸色一变。
“你教训我?”
“我是在跟您讲清楚。”
我看着她。
“以后年夜饭,我可以做。家里有事,我也可以帮。但谁吃饭谁动手,店里让我干活就按工钱算。菜不好吃可以说哪里不好,不能骂人。再有一次,我就直接回自己家。”
孙凤芝冷笑。
“自己家?这里不是你家?”
我看着堂屋里那张大圆桌。
昨晚我站在桌边挨骂的时候,没人把这里当我的家。
我说:“家不是靠户口本定的,是靠人心定的。这里要是只要我干活,不给我尊重,那就不是我家。”
孙凤芝盯着我,眼神又狠又乱。
她大概想骂我忘本,想骂我娇气,想骂我娘家没教好。
可昨晚那张红贴纸还在桌上。
她骂出来的每一句,都像会绕回她自己身上。
最后,她只说:“你出去。”
我转身走了。
门口,赵峥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清禾……”
我没停。
“你妈在里面,你可以进去劝她。别再劝我。”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本没看完的书。
赵峥跟进来,站在门边,声音发紧。
“你真要走?”
“回城里。”
“今天初一。”
“初一也有公交。”
他急了。
“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吗?”
我停下拉拉链的手,抬头看他。
“事情不是我闹大的,是你妈骂我狗都不吃的时候闹大的。是你让我听着的时候闹大的。是这个家默认媳妇可以被当众踩的时候闹大的。”
赵峥脸白了白。
我继续把包拉好。
“我走,不是离婚,也不是甩脸色。我只是让你们知道,我不是非待在这里不可。”
说完,我背上包往外走。
梁云梅正在院子里晾抹布。
她看见我的包,没拦。
只问:“坐车方便吗?”
“方便。”
她点头:“到家给我发消息。”
孙凤芝从堂屋追出来。
她看到我要走,脸色铁青。
“许清禾,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别说我没给你台阶!”
我停在院门口。
山东冬天的风很硬,吹得脸发疼。
我回头看她。
“妈,台阶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您要下来,也得自己迈腿。”
说完,我出了门。
赵峥追到巷口。
他穿着拖鞋,脚背冻得发红。
“清禾,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急得声音都低了。
“我知道我昨天不该沉默。可你总得给我点时间。”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不是坏人。
他会记得我胃不好,出门给我带热豆浆。
他会在我加班时开车接我。
可只要孙凤芝一开口,他就像被抽了骨头,软成一摊。
我说:“赵峥,我给了你六年时间。”
他愣住。
我继续说:“你不用马上变成多厉害的人。但下次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如果还让我忍,我就不会再给你解释的机会。”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
我上了车,没有回头。
那天回到城里的小房子,我睡了一下午。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
赵峥发的。
“到家了吗?”
“妈还在生气。”
“我跟她说了几句,她不听。”
“清禾,你别不理我。”
梁云梅也发了一条。
“店里下午乱套了,妈找不到你贴订单,赵峥把客户地址贴反了三份。放心,没耽误正事,我改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晚上八点,赵峥打来电话。
我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店里。
赵峥压低声音说:“清禾,我今天才知道,年夜饭套餐从接单到出菜这么麻烦。大嫂把账本给我看了,你这几天一直在后厨帮忙,对吧?”
我没说话。
他说:“你手上的口子,也是那时候划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久。
可真听见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只觉得累。
“你不该只对我说。”
赵峥低声说:“我知道。”
初二上午,梁云梅给我打电话。
“回老宅一趟吧。”
我皱眉:“妈让你劝我的?”
“不是。”
她那边顿了顿。
“是我想让你回来。今天店里开会,关于以后谁干活、钱怎么算、年夜饭怎么做,总得说清楚。你不在,他们容易把事情糊过去。”
我想了想,说:“好。”
赵峥开车来接我。
一路上,他没像以前那样劝我“大事化小”。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我昨天跟妈吵了一架。”
我转头看他。
赵峥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白。
“我说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骂你。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就问她,如果姥姥当年这么骂她,她会不会难受。”
“她怎么说?”
“她把锅盖摔了。”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赵峥苦笑:“然后我把锅盖捡起来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峥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认真起来。
“清禾,我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好。但我想改。”
我看着车窗外。
路边的麦田泛着冬天的黄,远处村庄冒着炊烟。
我说:“那就从今天开始,别再躲。”
老宅院子里停了几辆电动车。
赵家席面铺就在老宅前院搭的简易厨房里。
年前忙完,本该歇几天,可有些老客户初六还要补办家宴,店里还得准备。
我到的时候,孙凤芝正站在案板前剁肉馅。
刀剁得很重。
砰,砰,砰。
像是在剁谁的骨头。
梁云梅坐在小桌边,账本摊开,旁边放着计算器。
赵磊、赵峥站在一边,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赵德发蹲在门口抽烟。
见我进来,孙凤芝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骂,也没招呼。
梁云梅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妈,今天说三件事。不是逼您,是把话说清楚。”
孙凤芝冷哼:“你们现在都长本事了,还开会。”
梁云梅没接她的刺。
“第一,店里以后用我们帮忙,提前说时间。超过两个小时,按小时给工钱。不是我们贪钱,是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何况这是生意。”
赵磊马上点头。
“应该的。”
孙凤芝瞪他:“你媳妇说什么你都应?”
赵磊小声说:“妈,云梅这些年管账接单,本来就没拿钱。”
梁云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可赵磊低下了头。
有些亏欠,不说不代表没有。
梁云梅继续说:“第二,过年过节家务轮流。谁也不是天生该围着灶台转。男人会不会做是一回事,学不学是另一回事。”
赵峥立刻说:“我学。”
孙凤芝嘲讽:“你会什么?煮个饺子都能破一锅。”
赵峥脸红了,但没退。
“破了下次再煮。妈,我不能因为不会,就一辈子让清禾替我会。”
这句话说完,孙凤芝剁肉的刀停了一下。
梁云梅看向我。
我知道,该我说了。
我把手放在桌上,让孙凤芝看见我指腹上的伤。
“第三,以后饭桌上不能骂人。不好吃说哪里不好,太咸、太淡、火候不够,都可以。可‘狗都不吃’这种话,不能再有。”
孙凤芝的脸沉下来。
“我一句气话,你们要记一辈子?”
我看着她。
“您说的是一句,可我听了六年。”
厨房里没人说话。
外面有风吹过塑料棚,哗啦一声。
孙凤芝的眼神忽然有些飘。
她别过脸,硬着声音说:“我以前刚嫁进赵家,你奶奶比我骂得难听多了。她把我炒的白菜倒进猪食盆,说猪都嫌。那时候谁替我说话了?”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变了。
赵峥看着她,像第一次听见。
赵磊也愣住。
孙凤芝抹了一把案板上的肉沫,声音低了点。
“我十九岁嫁过来,连锅都没摸过。你奶奶嫌我笨,嫌我娘家穷,嫌我切葱切得粗。冬天井水冻手,我洗一盆碗,手肿得握不住筷子。她说,媳妇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不是歉意,倒像是一种憋了太久的委屈。
“我熬出来了。现在轮到我当婆婆,我说两句怎么了?”
我看着她。
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那些话伤人。
她是太知道了。
所以她把自己当年挨过的刀,一把一把磨亮,又递到了我们身上。
我轻声说:“妈,您当年受苦,不是为了证明我们也该受苦。”
孙凤芝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您被倒进猪食盆的白菜,不该变成您今天骂我的四喜丸子。您当年没人护,是他们错,不是我欠。”
孙凤芝手里的菜刀彻底停了。
梁云梅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妈,我也不是没挨过。可我女儿已经开始问,为什么奶奶骂妈妈,爸爸不说话。再这么下去,她以后要么学您骂人,要么学我们忍。我不想她学哪一个。”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孙凤芝整个人像被按住了。
她看着梁云梅,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慌。
赵家唯一的孙女,是她心尖上的肉。
她可以说儿媳妇矫情,却不能接受孙女以后也在饭桌上挨骂。
赵德发把烟掐了,走进来。
“凤芝,差不多了。”
孙凤芝猛地抬头:“什么差不多?”
赵德发看着她,声音不大。
“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知道。可你不能把自己受的罪,算到儿媳妇头上。”
孙凤芝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现在知道说了?我挨你娘骂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孙凤芝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们赵家男人都一个样。媳妇挨骂的时候,一个个装聋。现在倒会劝我大度。”
这话把两个儿子也骂进去了。
赵峥低下头。
赵磊也没吭声。
我忽然不恨孙凤芝了。
至少不全恨。
她的坏,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可我也清楚,这不代表我该继续被她割。
我说:“妈,您可以怨以前没人帮您。但您不能因为疼,就让我们陪着疼。”
孙凤芝的眼泪掉下来。
她慌忙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
“行了,别说了。”
她把菜刀放下。
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零钱和几张红票子,啪地拍在桌上。
“年前帮店里的工钱,先给这些。剩下多少,云梅你算。”
梁云梅愣住。
我也愣住。
孙凤芝别着脸,声音别扭。
“别以为我服软。我就是不想让人说我占儿媳妇便宜。”
梁云梅把钱推回去一点。
“账算清楚再给。”
孙凤芝瞪她:“给你就拿着!”
梁云梅笑了笑,没再推。
那天中午,赵家席面铺第一次发了“工钱”。
不多。
按天算,我和梁云梅各拿了三百。
钱放在手里,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不缺这三百。
可这三百说明,我们的劳动终于被看见了。
下午,店里要准备初六的订单。
孙凤芝习惯性地喊:“清禾,过来洗鱼!”
喊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话,赵峥已经挽起袖子。
“我洗。”
孙凤芝皱眉:“你洗不干净。”
赵峥拿起盆:“您教我。”
孙凤芝看了他半天,最后把鱼丢进盆里。
“鱼鳃抠干净,黑膜刮掉,不然腥。”
赵峥点头。
他洗得很慢,水溅了一身。
孙凤芝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几次伸手想抢,最后都忍住了。
我和梁云梅坐在小板凳上摘芹菜。
这是我嫁进赵家六年,第一次在厨房里坐着干活。
不是站着听骂。
也不是低头赔笑。
傍晚收工,孙凤芝忽然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盒酥锅,一盒炸藕盒。
我愣住:“给我的?”
她不看我。
“你不是喜欢吃藕盒吗?拿回去。”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某一年年夜饭,我多夹了两块。
也可能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懒得承认。
我接过来。
“谢谢妈。”
孙凤芝哼了一声。
“别谢,拿工钱了,顺手给员工发点福利。”
梁云梅在旁边低头笑。
我也笑了。
初六那天,赵家又摆了一桌饭。
不是年夜饭,却像补一顿没吃好的团圆饭。
这次孙凤芝提前把菜单写在纸上,贴在冰箱上。
红烧鲤鱼,赵磊负责杀鱼。
四喜丸子,赵峥负责搅馅。
凉拌菠菜,赵德发负责焯水。
鲅鱼饺子,梁云梅和我调味,孙凤芝擀皮。
她写完还嫌弃地说:“看你们一个个笨手笨脚,我得盯着。”
梁云梅说:“盯可以,骂不行。”
孙凤芝瞪她:“我知道。”
那天厨房里依旧乱。
赵峥把淀粉当面粉倒进馅里。
赵磊杀鱼弄得一地鳞。
赵德发焯菠菜焯成了绿泥。
孙凤芝气得几次张嘴。
“你们这帮……”
她卡住了。
我看她。
她憋了半天,换成一句:“你们这帮祖宗。”
大家都笑了。
她自己也没绷住,低头擀皮,嘴角动了一下。
饭上桌时,菜不如往年整齐。
丸子有大有小,鱼皮破了一块,菠菜软得夹不起来。
可那顿饭,没人骂。
赵峥给我夹了一只丸子,小声说:“这个是我搓的,可能有点丑。”
我咬了一口。
确实丑。
但味道不差。
我说:“能吃。”
赵峥紧张地问:“只是能吃?”
我看他一眼:“比狗都不吃强。”
他愣了半秒,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
孙凤芝坐在主位,筷子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发火。
没想到她端起酒杯,咳了一声。
桌上慢慢静下来。
孙凤芝看着我,脸上仍旧有她惯有的硬气,可眼神没那么刺了。
“那天年三十,我说话难听。”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菜不是你做坏的。是我嘴坏。”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孙凤芝继续说:“我年轻时候挨过骂,就以为当婆婆也该这么过。现在想想,挺没出息的。自己淋过雨,还非把别人伞撕了。”
梁云梅红了眼。
赵峥也看着他妈。
孙凤芝把酒杯举起来。
“清禾,云梅,这杯我敬你们。以后家里饭一起做,店里活按账算。我嘴要是再犯浑,你们就提醒我。”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但别当着客人提醒,给我留点脸。”
桌上终于笑开。
我站起来,端起杯子。
我没有说“没事”。
因为不是没事。
那六年里,有很多话不是一杯酒就能抹掉的。
我只是说:“妈,以后好好过。”
孙凤芝眼圈一红,赶紧低头夹菜。
“吃饭吃饭,菜凉了。”
那顿饭后,赵家的规矩真的慢慢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
孙凤芝还是会急。
赵峥洗碗摔了碗,她还是会吼:“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吼完,她会自己补一句:“算了,碎碎平安。”
赵磊切菜切得粗,她还会嫌弃。
但梁云梅一看她,她就把“废物”两个字咽回去,改成:“下回切细点。”
我再回老宅,也会进厨房。
可不再是一个人从早忙到晚。
赵峥学会了杀鱼,虽然每次都像跟鱼有仇。
赵德发学会了煮粥,还得意地说火候比孙凤芝稳。
梁云梅管账更理直气壮,年底还给自己和我各发了一个红包,名目写得清清楚楚:春节帮工费。
孙凤芝看见那行字,嘟囔:“自家人还写这么明白。”
梁云梅说:“写明白了,才不伤自家人。”
孙凤芝没反驳。
第二年除夕,我和赵峥回山东老家。
刚进院子,就闻见炸带鱼的香味。
孙凤芝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们喊:“来得正好,清禾去歇着,赵峥过来剥蒜。”
赵峥指着自己:“我?”
孙凤芝瞪眼:“不是你是谁?你媳妇坐了一路车,不累?”
我站在院子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梁云梅从屋里探出头,冲我眨了眨眼。
年夜饭摆上桌时,还是十二道菜。
四喜丸子,红烧鲤鱼,酥锅,炸藕盒,鲅鱼饺子,凉拌海蜇。
还有一道我做的糖醋山药。
孙凤芝夹了一块山药,放进嘴里。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赵峥立刻紧张:“妈?”
孙凤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桌人。
屋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我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句“狗都不吃”。
那张红贴纸。
大嫂那句让她闭嘴的话。
还有我背着包走出老宅时,脸上刮过的冷风。
孙凤芝把山药咽下去,慢吞吞地说:“糖色再浅点就更好。”
我笑了。
“行,下次改。”
她又夹了一块。
“不过挺好吃。”
梁云梅故意问:“妈,狗吃不吃?”
孙凤芝瞪她一眼,耳朵根却红了。
“狗吃不吃我不知道,反正我吃。”
满桌人都笑了。
赵峥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
山东老家的年夜饭,终于不再是一个媳妇的考试。
那年婆婆骂我做饭狗都不吃,是我丈夫的大嫂一句话,让她当场闭了嘴。
可真正让这个家安静下来的,不只是那句话。
是有人终于承认,饭可以重做,话不能乱说。
是我终于明白,沉默不是孝顺,忍让也不是家和。
是这一桌人慢慢学会了,过年不是让谁在厨房受委屈,而是让每个回家的人,都能踏踏实实坐下来吃口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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