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出殡前一晚,村口那条水泥路被车灯照得发白,像一条被雨泡过的鱼肚。
那天广东还热,明明已经入秋,风吹过晒谷场,还是带着潮气。我们村靠海,白天能闻见咸味,晚上能听见远处船机声。灵棚搭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白布被风掀起来,纸灯笼一晃一晃,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我站在礼桌旁边,袖口别着一小截白布,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钥匙是我妈生前放在床头柜里的。她走得急,下午还叫我把电饭锅里的粥盛出来晾一晾,晚上人就不行了。村医来得很快,可他只摸了一下脉,就把手收回去了。
我爸坐在灵堂最里面,背靠着墙,一声不出。
他七十六了,耳朵有点背,平时我妈骂他两句,他总装听不见。那天他是真的听不见了。别人劝他吃饭,他不抬头;别人说要给我妈换寿衣,他也不抬头。他只看着我妈床上那条花被子,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
村里帮忙的人来得早。
杀鸡的杀鸡,洗菜的洗菜,写挽联的写挽联。二叔端了一个搪瓷盆,满院子喊谁家的碗还没拿来。三婶拿着名单问我:“阿锋,你妈娘家那边通知齐了没有?”
我说:“通知了。”
她又问:“来了多少?”
我看了一眼手机。
我妈娘家那个群里,消息从早上响到下午。有人发语音,有人发位置,有人问几点开饭,有人问能不能在镇上住一晚。最先说要来的,是我妈的大外甥陈建民。他在群里发了一句:“姑走了,我们陈家人不能失礼,能来的都来。”
后面一串人跟着回:“去。”
我数不清。
到傍晚,陈建民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包了两辆中巴,加上开私家车的,总共五十多个人,快六十了。
我当时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米浆。听他说完,我愣了一下。
五十多个人,不算少。
我们这边白事讲规矩。娘家人来,是要迎的。不能让人觉得女儿嫁出去一辈子,死了娘家没人问。更何况我妈年轻时没少帮她娘家。
她二十岁嫁到我们村,生了我和我姐。外婆家在隔壁县山里,路远。以前外婆病了,我妈背着米去;舅舅家盖房,她塞钱;几个外甥读书,她每年开学都寄两百三百。那时候我们家也不宽裕,我爸出海,风浪大,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我妈白天在家晒鱼干,晚上给人剥虾,手指头常年裂口。
我小时候不懂,只记得她每次从娘家回来,竹篮子都是空的。
我问她:“妈,你拿去那么多东西,人家给你什么?”
她把空篮子挂在墙上,说:“给我叫一声姐,叫一声姑,也算。”
后来外婆走了,娘家走动少了。逢年过节,陈家人还会在群里发红包,都是几块几块的。真正上门的没几个。
我妈不计较。
她常说:“人活着,能来喝杯茶就行。”
所以陈建民说五十多个人要来时,我心里先是酸了一下。替我妈酸,也替她高兴。她这一辈子惦记娘家,临走了,娘家人能来这么多,也算没白惦记。
我对电话那头说:“你们来,我在村口接。”
陈建民停了一下,又问:“饭菜够不够?我们人多。”
我说:“够。”
挂了电话,三婶听见了,眉毛皱起来。
“快六十人?阿锋,菜要加。白切鸡再杀八只,烧鹅也得去镇上订。还有桌子,不够坐。”
我说:“加吧,别让人来了没饭吃。”
三婶叹了口气:“娘家人来是好事,可这么多口,礼上也得过得去才行。”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真没想礼的事。
我只想把我妈送得体面一点。
礼桌摆在祠堂右边。
不是八仙桌,是村委会借来的折叠长桌,上面铺了红绒布。红布一角被烟头烫过,留下一个黑点。负责记账的是我小学同学阿彬,他以前在镇上信用社上班,字写得清楚,算数也快。
他把两本礼簿摊开,一本记村里人,一本记亲戚。旁边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箱,箱口贴了白纸,写着“奠仪”。
阿彬问我:“你妈娘家单独开页?”
我说:“开吧,来的人多,别混了。”
他点点头,在礼簿上写了“陈家娘亲”四个字,又在下面空出整整两页。
我看见那两页白纸,心里还想着,等会儿会写满。
晚上七点多,第一辆车到了。
村口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刹车声。两辆中巴停在祠堂外面,后面还跟了七八辆小车。车门一开,人一个接一个下来,白衣服、黑裤子、运动鞋、拖鞋,全挤在路边。
哭声来得很快。
最先哭的是我妈的表妹陈秋兰。她比我妈小十岁,一下车就把手里的纸钱往地上一放,拍着腿喊:“姐啊,你怎么不等我啊,我还没跟你讲句话啊。”
她这一喊,后面几个女人也跟着哭。
哭声沿着祠堂墙根涌进来,村里人都停了手。切菜的刀停在砧板上,倒茶的杯子停在半空,连我爸都抬了一下头。
我走到门口迎他们。
陈建民穿着黑色短袖,胸口挂着一副墨镜。他看见我,先抓住我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阿锋,节哀。姑对我们陈家有恩,我们都来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说:“来了就好。”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我有些认得,有些完全没见过。有人叫我表哥,有人叫我锋仔,有人只点点头。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拿着奶茶,眼睛往灵棚里看,像到了一个不熟的景点。
我把他们往灵堂带。
按规矩,娘家人要先跪拜。我姐跪在我旁边,哭得眼睛肿了。陈秋兰跪下去时哭得厉害,头几乎磕到地上,嘴里一句一句喊我妈的小名。几个年纪大的亲戚也跟着掉眼泪。
那一刻,我心软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人为她哭,总不是坏事。
可哭完以后,事情就慢慢变了味。
陈家人从灵堂出来,按顺序要经过礼桌。阿彬把笔拿起来,塑料箱盖也打开了。他很熟练地问第一个人:“怎么写?”
那人是我妈的堂侄,叫陈国胜。他掏出一个白信封,放进箱子。
“五百,陈国胜一家。”
阿彬写下名字。
第二个是陈秋兰,她抹着眼泪,从包里拿出一千块,说:“写陈秋兰。”
第三个是我妈的大外甥陈建民。
他站在礼桌前,手摸了一下裤袋,又摸了一下手机,最后笑了笑。
“阿彬是吧?先不急。我们这边人多,等会儿统一。”
阿彬抬头看他:“统一写一个名字,还是各家各户分开写?”
陈建民摆摆手:“等会儿再说,先拜完,先安顿人。”
他说完就往棚里走。
后面的人听见他这么说,也跟着走。有人对阿彬笑一下,说“跟建民哥一起”;有人说“我们晚点”;有人连脚步都没停。
阿彬的笔悬在纸上,等了半天,只等到几阵风。
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
毕竟人刚到。也许真是统一。
饭开得晚。
原本准备的八桌不够,又临时在祠堂后面加了四桌。村里女人端菜端到手发麻,灶房热得像蒸笼。白切鸡、烧鹅、卤鹅掌、清蒸鱼、粉丝煲,一盘接一盘往外送。陈家人坐满了三排桌子,孩子吵着要饮料,年轻人喊着要纸巾,几个男人问有没有啤酒。
三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阿锋,啤酒要不要开?这白事,开多了不好看。”
我说:“他们要就给吧,别吵。”
三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我端着茶壶给长辈倒茶。经过陈建民那桌时,他正拿着筷子夹鹅肉,嘴里说:“姑以前最疼我,我小时候来这边,她每次都煮鱼粥给我吃。”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你姑人好。”
又有人说:“这桌菜不错,烧鹅哪家订的?”
我把茶倒满,手有点抖。
我妈躺在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他们谈起她,像谈起一道旧菜的味道。
吃到一半,阿彬从礼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礼簿。
他没有当着众人说,只把我叫到祠堂侧边。
“阿锋,陈家那边现在写了四个名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四个?”
“陈国胜五百,陈秋兰一千,陈树明三百,还有一个陈燕两百。”阿彬把礼簿翻给我看,“其他都说统一,但没人过来统一。”
我看着那页纸。
“陈家娘亲”下面,四行字孤零零地排着。再下面一大片空白。
我说:“再等等。”
阿彬点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等会儿封账前还得确认。”
我回到灵棚,正好听见陈建民在喊:“阿锋,米饭没了,让人再添一桶。”
我说:“好。”
那一声好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轻。
像风吹一下就散。
夜里十一点,第一拨人说要走。
他们住得远,有些要赶回县城,有些明天还上班。车子已经调头停好,司机在路边抽烟。陈建民走过来拍我的肩:“阿锋,我们先回。明天出殡赶不上,你别怪,大家都抽时间来的。”
我看着他。
他手上空着。
我问:“建民哥,你刚才说统一上礼,现在要怎么写?”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哦,这事啊。”他回头看了一眼车边那些人,“大家都是一家人,心意到了就行。我们陈家来了这么多人,就是最大的礼。”
阿彬坐在礼桌后面,也听见了。他把笔轻轻放下。
我说:“我不是要你们多少。只是礼簿要记,写个名字,也算我妈知道谁来了。”
陈建民皱了一下眉。
“阿锋,你这话就见外了。姑是我们亲姑,来送她还要拿钱证明?我们这么多人包车过来,路费也不少。”
我姐从灵堂里出来,听见这句,脸一下白了。
她说:“建民哥,没人要你证明。可村里规矩就是这样。哪怕两百一百,写个名字,也是一份礼。”
陈建民脸色沉下来。
“阿梅,你这话讲得难听。你妈在我们陈家那边,永远是姑。姑走了,我们掉眼泪、跪拜,不比那几个钱重?”
我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不是爱争的人。嫁到镇上十几年,婆家再难说话,她也很少顶嘴。可那晚她盯着陈建民,声音发抖。
“我妈活着的时候,给你们孩子压岁钱,不也是几个钱?那时候你怎么说她好?”
周围安静了一点。
几个准备上车的人停住了。陈秋兰站在车门边,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掏过钱,所以这话不是说她。
陈建民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没点,夹在手指间。
“阿梅,人死为大,你不要在这里算旧账。”
我心里那根线,听见这句时断了一下。
我妈这一辈子最怕别人说她算账。
她帮娘家时不算,借钱出去不算,谁家孩子结婚不算,谁家老人住院不算。到她自己走了,别人一句“不要算旧账”,就把所有没还回来的情分都盖住了。
我走到礼桌旁,拿起那本陈家礼簿。
纸页被夜风吹动,四个名字在灯下显得特别清楚。
我没有大声。
我只是问陈建民:“你们今晚来了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五十七个。”
“好。”我点头,“五十七个人,礼簿现在写了四个名字。”
陈秋兰在旁边低声说:“还有我儿子刚才补了一个,写了没?”
阿彬立刻翻了一下:“写了,陈浩,两百。”
另一个年纪大的男人也走过来,说:“我刚放了三百,可能还没记。”
阿彬看了塑料箱,点头:“有,陈水根三百,刚还没来得及写。”
他拿笔补上。
我看着礼簿上变成六个名字。
六个。
五十七个人里,六个。
风把纸钱灰吹到我鞋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陈建民。
“现在是六个。”
陈建民脸红了一点,但嘴硬:“那又怎样?我们人来了。姑如果知道我们这么多人来,肯定高兴。”
我捏着礼簿边角,说:“她会高兴。她也会看见,谁是真来送她,谁是来吃一餐、拍几张照片、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这话一出,车边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年轻女人立刻把手机收进包里。她刚才一直在拍,拍我妈的遗像,拍花圈,还对着镜头说“送姑婆最后一程”。
陈建民往前走了一步。
“阿锋,你什么意思?你妈尸骨未寒,你就拿礼簿压娘家人?”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从灵堂里走出来,脚步很慢,手扶着门框。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平时话少,在陈家人面前更少说话。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当年家里穷,娶我妈时没给够彩礼,亏了她娘家一分。
我赶紧过去扶他。
我爸没有看我,只看着陈建民。
他说:“阿娟嫁给我五十年,给你们陈家做的事,我不提。她走了,你们能来,我谢。可是阿锋问一句礼簿,你们就说他算账。”
他喘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在井里。
“你们不是怕写钱少,你们是怕写了名字,以后想起她的时候,心里不好看。”
陈建民的脸一下僵住。
他可能没想到,我爸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围没人动。连车上的司机都把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我爸继续说:“礼多少,是你们的心。写不写,也是你们的心。不要拿来了多少人压我们。人多,不等于情重。”
陈秋兰先哭了。
这次她哭得没刚下车时响,只是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她走到礼桌前,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姐以前疼我,我知道。”她把信封放下,“这个写我两个女儿的名字,她们没来,但让我带了。”
阿彬抬头看她,等我爸点头。
我爸说:“没来的,不用写。心意放下就好。来了的,愿意写就写。”
陈秋兰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信封收回一半,又放下另一半钱。
“那写我自己。刚才那一千不改。”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建民,声音哑了:“建民,你是大外甥,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比我说十句都有用。
陈建民站在那里,手指夹着烟,烟被汗浸弯了。他看着车边那些亲戚,那些人有的低头,有的看路,有的假装整理袋子。没有人替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钱,放到礼桌上。
“写我,陈建民,一千。”
阿彬没动笔。
他看向我。
我爸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说:“写。”
阿彬写下陈建民三个字。
但那晚,礼簿最后也没有写满。
五十七个人,最后写了十二个名字。
有些人是真没带现金,我相信。有人后来用手机转给我姐,我姐也照着名字补上。可更多的人,就那样上了车。车门关上时,一个男人还探头问:“明天早上有早餐吗?如果赶得上我们就来。”
我姐当场转过身,没理他。
车灯亮起来,照得祠堂门口一片惨白。
我站在礼桌旁,看着两辆中巴一前一后开出去。后面那辆车经过我身边时,车窗里有人朝我点头,有人把脸转开。车轮压过路边一只纸杯,啪的一声,杯子扁了。
那声音很轻。
可我记了很久。
出殡那天早上,陈家人没有再来五十七个。
来了七个。
陈秋兰来了,陈国胜来了,陈水根来了,还有几个昨晚上了礼的人。陈建民也来了,但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他穿着昨天那件黑短袖,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
我妈的棺木抬出祠堂时,我爸扶着拐杖走在后面。我姐哭到站不稳,我扶着她。村里的唢呐吹得高,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雾把半条路都盖住。
到了山脚下,陈秋兰忽然追上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双黑布鞋。
“阿锋,这是你妈以前给我做的。”她说,“我舍不得穿,放了好多年。昨晚回去我翻出来,想了一夜,还是该拿给你看。”
我看着那双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很小。鞋面已经有些泛白,但保存得好。
陈秋兰抹了一下眼睛:“你妈那时候自己家都难,还给我做鞋。她不是不知道累,她就是心软。”
我接过鞋,手指碰到鞋底,硬硬的。
我说:“秋兰姨,你留着吧。”
她摇头:“我留着是念想,你留着也是念想。可我昨晚想明白了,念想不能只放柜子里。人走了,账写没写,心里都明白。”
她说完,把鞋塞进我怀里,转身去跟送葬队伍。
我抱着那双鞋,忽然想起我妈最后几年手抖,针线活做不了了。她常拿着针,对着窗户眯眼睛,穿半天也穿不进线。她会笑着骂自己:“老了,连针眼都嫌我慢。”
那时候我嫌她啰嗦,总说:“做不了就别做。”
她没反驳,只把针线盒盖上。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不是忽然老的。是一件件事做不了,一句话一句话没人听,慢慢老下去的。
我妈下葬后,家里冷下来。
灵棚拆了,桌椅还给村委会,灶房洗干净,祠堂门前只剩下一些烧纸留下的黑印。村里人陆续来还碗,顺便安慰我爸。有人带一把青菜,有人送一锅粥,有人把自家蒸的发糕放在门口就走。
我爸坐在堂屋里,手边放着我妈常用的茶杯。
杯子是白瓷的,边上缺了一小口。我以前好几次想扔,我妈都不让。她说缺了口不耽误喝水,扔了可惜。
现在杯子空着。
我爸一天看它好几回。
头七那天,陈建民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带着他老婆和儿子。车停在我家门口,他下车时手里提着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我正在院子里洗地。
前几天下雨,纸灰粘在地上,怎么冲都有黑痕。我拿刷子蹲着刷,水从门槛往外流。
陈建民站在院门口,喊我:“阿锋。”
我抬头看他。
他比那晚显得老了一点。胡子没刮干净,眼神也不再像在灵棚里那样硬。
“进来坐吧。”我说。
他没马上进来。
他老婆推了他一下,他才提着东西跨过门槛。
我爸在堂屋。看见他来,也只是点了点头。
陈建民把东西放下,站了半天,才说:“姐夫,阿锋,阿梅,那晚我话说重了。”
我姐也在。她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陈建民,脸色冷了冷,但没走开。
陈建民低着头:“我回去以后,秋兰姨骂了我一晚上。我老婆也说我不懂事。其实不是那一千两千的事,是我自己要面子。我喊了那么多人来,想让大家觉得我这个大外甥有号召力。可真到礼桌前,我又怕别人说我出头,就想着混过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把姑的事,办成了我自己的面子事。”
堂屋里很静。
外面有鸡在墙根刨土,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爸慢慢抬头:“你知道就好。”
陈建民眼眶红了。
“我小时候住过姑家两个月,那年我妈去广州打工,我爸又摔伤。姑每天早上煮番薯粥给我,中午让我跟阿锋一起吃饭。她买不起肉,就把鱼头夹给我,说小孩吃了聪明。我那时候不懂,昨晚回去才想起很多事。”
我没说话。
我也想起那两个月。
陈建民比我大五岁,总抢我的弹珠,也抢我妈给我留的鱼干。我那时候讨厌他,跟我妈告状。我妈笑着说:“他在别人家,心里不安,你让让他。”
她总让我们让一让。
到最后,别人也习惯了让她让。
陈建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昨晚我重新列的名单。来的五十七个人,我记得住的写了,不记得的问了。愿意补礼的,我带来了。不愿意补的,我也没逼。你们看着记,不记也行。”
我姐看了那张纸,没有伸手。
我爸也没动。
我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上面写了三十多个名字,字不算好看,有些后面标了金额,有些只写了“来过”。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没上礼的,不再占姑的情分。
我看到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问他:“这话谁写的?”
陈建民说:“我写的。”
他苦笑了一下:“昨晚你爸说,人多不等于情重。我想了一夜,觉得脸疼。”
我把纸放回桌上。
“建民哥,礼簿不是拿来讨债的。”我说,“我妈走了,她不会回来问谁上了多少。可活着的人要知道,有些亲戚不是靠嘴叫出来的。”
陈建民点头。
“我知道。”
我姐忽然开口:“那晚车上那个问早餐的人,是你堂弟吧?”
陈建民脸更红:“是。他今天没来。我也跟他说了,以后我们陈家有事,不用通知你们。不是赌气,是他不配让你们跑。”
我姐的眼泪掉下来。
她背过身,用袖口擦了一下。
我爸伸手摸了摸桌上那个缺口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娟活着的时候,最怕两边亲戚难看。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心里也不好受。”
陈建民抬头,眼里闪了一下。
我爸又说:“但她也不是没脾气。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懂。”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后来那张名单没有全部抄进礼簿。
我爸说,已经过去的就过去,不补脸面账。阿彬重新来了家里,把后补礼的人按实际写上。来过但没上礼的,没写进礼簿,也没有再提。
最后陈家娘亲那页,写了二十一行。
不是五十七行。
更不是满满两页。
我爸把礼簿合上,交给我。
“收起来吧。”
我问:“放哪?”
他想了想,说:“放你妈针线盒旁边。”
我把礼簿拿进房间。
我妈的针线盒在衣柜第二层。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里面有线团、顶针、半包纽扣,还有几根弯掉的针。我把礼簿放在旁边,又看见陈秋兰送回来的那双黑布鞋。
鞋子被我用干净布包着。
我没有把它放进柜子深处,而是放在最外面。
那晚,我爸第一次主动吃了一碗饭。
饭是我姐煮的,青菜瘦肉粥,放得很淡。我爸端着碗,喝了几口,忽然说:“你妈以前煮粥,喜欢放姜丝。”
我姐立刻站起来:“我去切。”
我爸摇头:“不用。今天就这样。”
他说完,把那碗粥慢慢喝完。
头七过后,我回了镇上的修车铺。
我在镇上开了十几年铺子,平时忙,回村不算勤。我妈生前总说不用惦记她,说她和我爸能照顾自己。可她最后那几个月,我回去才发现,厨房水龙头坏了很久,煤气灶点火也不灵,门口那盏灯时亮时不亮。
她都没跟我讲。
她怕麻烦我。
人走了以后,我才明白,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她要我做什么,而是她什么都没要。
修车铺里照旧有生意。
摩托车、电动车、小货车,轮流停在门口。客人催我快点,我就低头拧螺丝。油污沾满手指,洗也洗不干净。
有一天中午,陈建民来了。
他骑着一辆旧摩托,后轮漏气。他把车推到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阿锋,补个胎。”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工具蹲下。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
“你姐还怪我吗?”
我撬开轮胎,说:“她怪不怪,你得问她。”
他叹气:“那晚我真丢人。”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这几天一直梦见姑。梦里她还在你家灶房,问我吃不吃粥。我想喊她,喊不出来。”
我把内胎泡进水盆,看见气泡一点点冒出来。
“这里破了。”我说。
陈建民低头看。
一个很小的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轮胎就是从这里慢慢瘪下去的。
陈建民忽然苦笑:“有些关系也是这样吧。平时看不出来,真到要撑住的时候,就漏气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他以前会说的。
我把补胎胶刷上,贴好胶片,用铁钳压住。
“能补就补。补不了就换。”我说。
陈建民点点头。
修好车,他扫码付钱。我没收,退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妈以前给你煮过粥,这次算我的。”
陈建民眼睛一下红了。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客气话。只是跨上摩托前,回头对我说:“下个月清明前,我带我儿子去给姑上香。”
我说:“你自己记得就行。”
清明还没到,陈建民真的来了。
不是带着一大群人,也没有在群里喊。他只带了他儿子。两个人一早到村里,提着一袋纸钱、一束菊花,还有一小盒我妈以前爱吃的老婆饼。
我爸看见他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喝茶。
陈建民的儿子二十出头,以前在灵棚那晚我见过,坐在角落玩手机,没上礼。那天他站在我妈遗像前,低着头,脸上有些不自然。
陈建民碰了碰他的胳膊:“叫姑婆。”
年轻人小声说:“姑婆。”
我爸给他们倒茶。
茶杯还是我妈那个缺口杯子的同款,是后来我买的一套新的。我爸没有再用旧杯子喝茶,可旧杯子还摆在柜子上,没有收。
我们一起去了山上。
山路窄,两边都是杂草。雨后泥软,鞋底容易打滑。我爸走得慢,陈建民就伸手扶他。我爸一开始躲了一下,后来没躲。
到了坟前,陈建民把菊花放下,蹲着拔掉墓碑旁边的草。
他儿子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建民回头说:“过来拔。”
年轻人愣了愣,蹲下来,手碰到湿泥,皱了一下眉。
陈建民说:“别嫌脏。你姑婆以前给我洗过多少脏衣服。”
年轻人没再说话,低头拔草。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两个蹲在墓前,忽然觉得那本礼簿空出来的地方,不一定都要用钱填。
但我也清楚,不能因为后来有人回头,就替所有没来心的人遮过去。
有些空白就是空白。
它不骂人,也不吵架,就在那里摆着。
让人每次翻到,都知道自己曾经轻过什么。
那年端午,陈家那边办龙舟饭,照旧在群里喊人。
以前这种热闹我妈最喜欢。她会提前一天蒸粽子,让我开车送她回娘家。她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袋粽子,一路念叨哪个表弟爱吃肥肉,哪个外甥女不吃碱水粽。
那年她不在了。
群里有人艾特我:“阿锋,带姐夫过来吃饭啊。”
我看见消息,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陈建民私聊我:“你不想来就不来,别勉强。我会跟他们说,姑刚走第一年,你们心里难受。”
我回他:“不是不想去,是我爸走不开。”
其实我爸走得开。
可我知道他不想去。
他不是恨谁。他只是终于不用替我妈撑那些场面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院子里看他。他正在晒粽叶,是隔壁婶子送来的。手指一片片抹过去,动作比以前慢很多。
我说:“爸,陈家喊吃龙舟饭。”
他没抬头:“你想去就去。”
“你呢?”
“不去。”他说。
我问:“怕难看?”
他把一片粽叶翻过来,摊平。
“不是怕难看。你妈在的时候,她想回,我陪她回。现在她不在,我就不去了。人情走到哪一步,心里舒服就走到哪一步。硬撑着,累。”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我爸这几年好像一直在我妈身后。
我妈要去娘家,他陪;我妈要随礼,他陪;我妈要帮这个帮那个,他也陪。她走了以后,他才第一次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我点头:“那就不去。”
端午那天,我姐带孩子回村。
我们在家里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夜,五花肉用五香粉腌过,粽叶有青香。厨房里热,蒸锅冒着白汽。我爸坐在门口,看我和我姐手忙脚乱,终于嫌弃地站起来。
“你们这样包,米全漏了。”
他洗了手,拿起两片粽叶,折出一个角。动作不快,但稳。
我姐笑着哭了。
“爸,原来你会包。”
我爸说:“你妈教过。”
他包了几个,放进盆里,忽然停了一下。
“每年她都说我包得丑。”
我姐说:“今年没人说你了。”
我爸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很久才说:“没人说,也不好。”
屋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那天我们没有去陈家吃龙舟饭。下午,陈秋兰提着一篮荔枝来了。她没喊一群人,只自己坐公交到镇上,再让邻居摩托载她进村。
她把荔枝放在桌上,说:“树上刚摘的。你妈以前爱吃妃子笑。”
我爸让她坐。
陈秋兰看着桌上包好的粽子,笑了一下:“姐夫包的吧?一看就不如我姐。”
我爸也笑了。
那是我妈走后,他第一次笑出声。
陈秋兰坐了一会儿,说起娘家的事,说起外婆老屋漏雨,说起陈建民这阵子常去看她。最后,她叹了口气。
“阿锋,那晚的事,我们陈家丢脸。你别因为这些人,就把你妈娘家全断了。”
我给她倒茶。
“秋兰姨,我们没说断。只是以后,不会像我妈那样什么都往前赶。”
她点头:“该这样。你妈太心软。心软的人走了,剩下的人要硬一点,不然她白累。”
这话我记住了。
后来有一次,陈家一个远房亲戚嫁女儿,群里发请帖,点名让我爸去坐主桌。
我看了一眼名字,那人就是我妈出殡那晚坐车来、没上礼、临走还问早餐的人。
他在群里发:“姐夫一定要来啊,都是亲戚。”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你帮我回。”
我问:“回什么?”
他想了想,说:“祝喜,礼到,人不到。”
我照着发了。
对方很快回:“姐夫这么见外?当初姑走,我们可全家去了。”
我爸看见这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我以为他会生气。
他却把手机拿回去,慢慢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
“你们去了,我记得。礼簿上没有你名字,我也记得。”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
过了十几分钟,陈建民出来打圆场:“叔年纪大了,别折腾他。礼到就行。”
那人没再说话。
我爸把手机放下,继续削甘蔗。甘蔗皮一圈圈落在脚边,他削得很认真。
我问:“爸,你不怕他们说你小气?”
他抬头看我。
“我以前怕。怕你妈夹在中间难做。现在不怕了。”他说,“她走了,我不能替她继续委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本礼簿不只是记我妈的人情。
也把我们一家人的界线重新画了一遍。
以前别人说一句“都是亲戚”,我妈就退一步。
现在我们也会说,亲戚是亲戚,礼数是礼数,心意是心意。不能来五十多人就算情重,不能空手吃完一桌饭就算尽心,不能把一个人的一辈子好,最后浓缩成一句“人来了就行”。
我妈如果还在,可能会骂我们计较。
也可能不会。
因为她晚年有一次,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她在院子里晒鱼干,太阳很大,她戴着草帽,手背被晒得发红。她忽然说:“阿锋,我这辈子,嘴上说不计较,其实心里也会难受。”
我当时正在修水泵,没认真听。
她又说:“只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我不想把话说破,说破了,就没亲戚了。”
那时候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去翻鱼干了。
现在想来,她不是不懂,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娘家,舍不得面子,舍不得自己年轻时背着包袱走过的那条山路。
可舍不得,不该变成别人一直轻慢她的理由。
年底时,我们给我妈做周年。
这一次,我没有在群里大张旗鼓通知。只按我爸的意思,给真正常走动的人打了电话。陈家那边,通知了陈秋兰、陈国胜、陈水根和陈建民。
来的不多。
十二个人。
祠堂前没有搭大棚,只在家里摆了两桌。菜也简单,白切鸡、蒸鱼、炒青菜、萝卜牛腩,还有我妈生前爱做的虾酱蒸肉。
陈建民来得最早。
他带着儿子,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进门后先去给我妈上香,然后走到礼桌前。
这次礼桌很小,就是堂屋里的方桌。阿彬没有来,我自己记账。
陈建民把信封放下,说:“陈建民一家,一千。”
我写下名字。
他儿子也拿出一个信封,声音有点低:“陈志豪,五百。”
我抬头看他。
他脸红了一下:“去年姑婆出殡那晚,我来了,没写名字。那时候不懂事。”
我停了笔。
他继续说:“这次我自己写,不算我爸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在山上蹲着拔草,手上沾着泥,却没有再皱眉。
我把他的名字写下。
陈秋兰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姐要是看见,会高兴的。”
我爸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看着礼簿,点了点头。
开饭时,大家坐得很安静。
没有人抢菜,没有人喊酒,没有人拿手机对着遗像拍。陈秋兰夹了一块虾酱蒸肉,吃了一口,说:“还是没你妈做得咸。”
我姐笑着说:“她手重。”
我爸接了一句:“她说咸了下饭。”
大家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暖。
饭后,陈建民帮我收桌子。他端着碗去厨房,我在水槽旁洗。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锋,去年那晚,我后来一直想,你当时为什么没直接翻脸。”
我把碗放进水里。
“我妈还在堂屋里。”我说,“我不想她最后一晚,看我们吵成那样。”
陈建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比我有分寸。”
我摇头。
“不是分寸。是有些话,留到人走后说,已经晚了。可不说,又对不起她。”
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一些情绪。
陈建民把洗好的碗递给我,声音低低的:“那页礼簿,你还留着吗?”
“留着。”
“能给我看一眼吗?”
我擦干手,进房间,把那本礼簿拿出来。
封面已经有一点翘边。翻到陈家那页,二十一行名字排在上面,下面仍然空着大半页。纸张干干净净,没有补写,没有涂改。
陈建民站在堂屋灯下,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停在最初那六个名字上。
“这个六,我一辈子记得。”他说。
我说:“我也记得。”
他抬头看我。
我把礼簿合上。
“但我记得的,不只是六个名字。我也记得后来谁又来了,谁改了,谁真心觉得亏欠,谁只是怕难看。”我说,“礼簿写不全人心,但能提醒我们,别把别人给过的好,当成不用还的旧账。”
陈建民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声招呼一圈。他扶我爸上台阶,又跟我姐说了声“保重”,才带着儿子离开。
车开出巷子时,车灯扫过我家门口那棵番石榴树。
那树是我妈种的。
以前果子结得小,酸,她还是舍不得砍。她说树肯长,就让它长。去年她走后,我爸给树修了枝,今年果子反而大了些。枝头压得低,有几颗已经泛黄。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摘几个,拿去你妈坟前。”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竹篮去摘番石榴。露水还没干,叶子冰凉。果子有的被鸟啄过,有的长得歪,但香味很足。
我爸挑了六个好的,放进另一个小篮子。
我问:“为什么挑六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先给她看看六个好的。”
我听懂了。
那不是在记恨。
那是在承认。
承认那一晚,广东一个靠海的小村里,一个老人去世,娘家来了近六十名亲属,上礼最初只写了六人名字。承认热闹不一定是真情,哭声不一定能抵过一行字,来了不一定等于到了。
也承认后来有些人愿意回头,有些关系还能慢慢补。
我们把番石榴放在我妈坟前。
山风吹过草叶,带着一点海边的潮味。我爸蹲下去,把墓碑旁边新长的小草拔掉,手指沾了泥。他没有说太多,只轻轻拍了拍碑前的土。
“阿娟,果子熟了。”
他说完,站起来,背影比去年弯了一些。
我把那六个番石榴摆正,又把旁边陈建民他们上次放花留下的旧丝带收走。丝带被雨打过,颜色淡了,但还没烂。我把它折好,放进篮子里。
下山时,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着村口那条路。
那条路上来过很多车,也走过很多人。
有些人来时声势很大,走后只剩尘土。有些人来得安静,却能把草拔干净,把香插正,把一句亏欠放在心里慢慢还。
我妈这一辈子,总说人来了就行。
现在我才懂,人来不来,是脚的事;心到不到,是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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