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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没有翻开一张老照片,回到一段老时光?
对于艺术家苏文(Thomas Sauvin)来说,走入三四十年前中国人的生活,始于16年前一袋废弃的胶卷底片。他说这些银盐底片就像一座银矿,藏着大家过去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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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些底片时,他常常以一个地点、又或是一个意象出发,寻找不同的照片,比如20多年前的北京世界公园、日出日落、冰箱、麦当劳等等。在看了几十万张照片后,他找到了中国人对爱情的意象——香烟。
“我发现所有的婚礼的照片不管什么情况,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都会有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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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许多这样的老照片:新郎拿着一个剪开的1.2升的可乐瓶,在底部插上香烟,新娘则将香烟一根一根点上;宾客们手夹香烟,看着远处新郎新娘的互动,脸上洋溢着快乐;新郎新娘共同点一支烟,随后如接吻般分享同一口烟.......
“我觉得这种混合还蛮有意思的,一边我们有婚礼、爱情,人在笑的声音,另一边我们有香烟,香烟也会让我们想到危险,让我们想到死亡。所以我就决定把这样的照片放在一起,全部是婚礼、香烟的照片。最后我们出了一本书,它小小的,后来正好可以把书放在一包烟盒里,里面的照片都是回收的,盒子也是回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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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中文名叫《双喜》,英文叫Until Death Do Us Part——只有死亡能将我们分开。
这些我们习以为常却又不经常想起的记忆来自苏文的照片收藏:北京银矿(Beijing Silvermine), 一个至今有超过将近100万张银盐底片的民间档案库,涵盖了80年代中国民间胶片摄影到21世纪初数码相机逐渐取代胶卷的30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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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到10月,由策展人容思玉(Holly Roussell)策划的北京银矿回顾展《北京银矿:档案合集》正在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展出:一个从改革开放到21世纪初的中国社会徐徐展开——时代、爱情、集体记忆、希望、憧憬、幽默、脆弱...... 当时的生活与人们的状态似乎离此刻的我们如此遥远,可想想看,现在距离照片中的时间,也就三四十年。
NOWNESS #聚焦摄影师 最新短片《北京银矿》今天上线,我们用AI将北京银矿的老照片重现,并将它们与今天拍摄的日常影像并置:在那个向上的的时代里,人们生动、纯粹、喜悦;而今天同样值得期待,生活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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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NOWNESS与苏文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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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您是怎样接触到的这些底片,北京银矿这个项目是怎么开始的?
苏文:2003年,我来到中国上学,先后在上海同济大学和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就读。毕业后,我在平遥、连州摄影节及广东美术馆摄影双年展等机构工作。因为喜欢逛旧货市场,我开始收集老照片与相册。渐渐地,我意识到自己收集的所有照片都是银盐冲印的,背后必然存在大量的底片,但在市场上却几乎难觅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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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寻找底片,我和朋友在网上搜寻线索,结识了一位在北京郊区废品站工作的师傅。他的本职工作是回收X光片、光盘和胶片等含银废料,并将其销毁以提纯金属银。2009年5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面前有堆积如山的,待销毁的135底片。我觉得很可惜,虽然完全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但我还是和他商量按照公斤来买这些照片。
过了几个月,他又联系我说有了新的40公斤底片,问我是否有兴趣。就这样,我不断从他那里买底片,到今天已经连续16年,北京银矿就是这样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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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什么契机让您开始整理旧照片?
苏文:一开始,我看到了这些来自废品回收站的照片的时候,我会觉得他们没有意思,因为一看他们就觉得很平常,很一般,很多照片都是重复的。
但偶尔会碰到一张两张觉得很动人的照片,我发现在这些照片里面可以看到的中国,以及北京人的生活离我当时住北京的感受是很近的,这个感觉是我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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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数量。因为数量,整个项目和我看这些照片和档案的角度就开始变了,就完全不一样了。最开始我只有那么几千张照片,他们都是个人故事,但是过了两年、三年,数量开始超过20万张底片了之后,我们就慢慢开始离开单纯的个人故事,开始进入共同记忆。
这是我在这个项目里认为最有趣的转变:个人记忆走向集体记忆。我们能看到,这个项目不是只讲述一个人的故事,而且是一座城市、一个时代、一代人的记忆。它讲述的是摄影本身如何记录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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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为什么是北京,您如何通过自己的经历理解北京,又如何通过照片理解它?
苏文:我和北京最初的连接是1999年,那是我第一次到中国,我一到北京就很开心,很喜欢这个地方,当时16岁的我就想:不管怎么样,我以后肯定要住这儿。03年的时候,我终于到北京读书,到09年,我有机会去收藏这些照片。它们让我看到了我第一次来这里之前的北京是什么样子,让我往回走,看到了80年代、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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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情,就是我外国人的身份,这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既没有拍摄照片,照片里的生活也与我无关,但我又在中国生活了12年,所以我离这些照片没有非常远。而作为一个外国人,我对他们有好奇心,所以某种程度,我也离这些照片很近,近一些才能理解它们的历史价值。
我觉得足够远,才能看见,而足够近,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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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进入数字时代后,北京银矿其实可以算作最后一批胶片记录下的集体记忆了,您如何看待它和大众记忆、个人记忆的关系?
苏文:我觉得这些照片是很特别,他们可以代表北京和代表80年代、90年代这个时间段,也有一种很强的幽默感,我觉得这一点是很有趣的。很多人想到那个时间,幽默不会是第一个蹦出来的形容词,可在这个档案里,幽默是灵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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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普通人开始用胶片相机来记录日常生活,到2005年数码相机开始慢慢的开始取代照片相机,这其中有将近30年的时间基本都是胶片记录的。而底片则是照相机和家庭相册之间的临时媒介,人们往往回会保留他们一段时间,然后突然有一天因为搬家,因为一个人去世或者其他原因把它丢掉。
这些底片大概率会去往废品回收站,在他们最脆弱的时侯,我有机会把他们救下,跟他们产生新的连接,新的关系。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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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可以聊聊您是如何进入人们的共同记忆,发现许多不同的照片系列的吗?
苏文:怎么进入这样的共同记忆?我是通过重复出现的一些主题、线索、角度。比如说有一天我碰到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女性跟她自己家的冰箱旁边合影的一张照片,我觉得这样的照片挺有趣的,我就把它保留下来。过了一段时间我碰到了另外一张,又看到了一张,最后我差不多有20张都是女性和冰箱合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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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一张照片是一个人的故事,但这个现象重复出现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就有一个pattern(模式)出来。然后是什么原因?91年92年、93年北京的家庭开始购买一些冰箱,把冰箱放在客厅里,这是让人很高兴很得意的物件,所以人们会和它拍照,我就慢慢开始做了很多这样的系列。
我还有一个系列,会看到很多中国人在家里面拍的照片,我一直在看墙上到底会有什么东西,我看得越多就会发现实际上玛丽莲·梦露的海报很多,实际上这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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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改革开放,中国开始往国外开放,这样的东西就慢慢开始进入中国,美国的偶像就开始挂在人们家里的墙上。这个现象我觉得很有意思,民间摄影挺unconsciously(无意识地)去记录这样的历史,而且没有别人会去这样做的。一个摄影记者或者新闻记者,也不会专门做一个关于玛丽莲·梦露的海报,或者专门拍人和冰箱的合影,只有人们自己记录生活的时候会拍。所以基本上我的工作方式是不断地看,然后尽量发现一些自然显现的线索、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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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线》的创作相比您之前说的寻找自然显现的线索,似乎就要更随机一些,可以聊聊这部作品吗?
苏文:《线》的起点,实际上是我14年在北京的旧货市场找到的一本老相册。这本老相册实际上很像中国的老针线包,由很多手工制起来的、小的纸盒子组成。
我看到了这个东西就觉得很厉害,想要把“针线包”这个概念复活,里面有59个盒子,可以把我的收藏里面的90多张照片隐藏在里面,它像书,但是它完全不是书,一本书有第一页,有最后一页,但《线》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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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2016
《线》是一些随便会打开的一个小盒子,观众在看他的时候,完全没法控制他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哪里结束。唯一我知道的事情是观众肯定会错过很多内容,有的人收藏这本书已经有4年,4年之后他发给我信息,说这个盒子里的有些照片我从来没看过。
我最有兴趣的是让自己能感到惊讶的东西,所以我做《线》的时候,我就尽量跟着这个感觉走。你每次打开一个盒子就会碰到了一个人物,会看到让你惊讶的内容。它不像《双喜》一样,没有一个合集的感觉。每一个盒子是摄影的一种类型,你打开这个盒子,是植物摄影;打开那个盒子,是考古摄影,再打开是来自香港的80年代的一些明信片,再打开可能就是一个摄影底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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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2016
NOWNESS:那您如何看待旧照片与回忆、与此刻的连接?
苏文:我觉得照片不可能跟回忆没有关系,但我最感兴趣的是我怎么能用这张照片,怎么能把它变成另外一个东西,怎么能把它放到今天,到明天,怎么能进入未来?
我从13年开始就有很多和别的艺术家合作的作品,这次的展览也把我过往的合作都展出了,比如和日本艺术家小池健介。他是专门做拼贴艺术的,用的工具也很简单,就是一把刀,和他的想象力。他看到一张照片有一个很重要原则:不添加任何新的东西,也不能把照片的任何元素拿走,但是他可以随便拼接,随便移动,随便组合这张照片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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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不少》,2016,小池健仓(Kensuke Koike)&苏文
再比如和雷磊的合作,13年我们做了一个动画,里面有好几千张照片,我们用了两年的时间,差不多每周会花两天一起准备这个东西。当时雷磊没做过摄影,我没做过动画,所以对我们两个人来说,这样的一个合作是很新鲜也很有趣的。也是他告诉我,最重要的是照片的数量而不是质量,因为有数量才能做动画。这个看法对我的影响很大!
每一次我跟这些艺术家朋友合作,我都能学会太多东西,而且这些合作可以为这个项目带来的东西实在太丰富了,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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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回收》,2014,雷磊&苏文
NOWNESS:现在我们进入AI时代了,您如何看待AI对档案艺术带来的影响?
苏文:我觉得很有趣,而且我觉得不管怎么样,我们不可以完全反对AI了,这个东西已经在了,所以最好就是好好用它。
但是对这样的一个档案,AI当然会有一点危险,这些照片都来自一些人的生活底片,他们是有血有肉的,是真实的对吧?但是突然AI来了,不管是银矿还是其他照片,我们看到都会先打个问号:这是真的假的?我觉得这有一点可惜。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相信摄影,相信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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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可能我以后有一个合适的想法,或者有一个合适的角度,我会愿意用AI,但是我一直会小心警惕,不要把AI的照片跟这些照片混在一起。一这么做,整个档案的可信度就降低了对吧?我要是现在告诉你,这次展览的1300张照片里面有一张是AI做了,你看这些照片的角度就会完全不一样了,那就可惜了。
但就像之前所说的,我希望探索这些照片在当下、在未来的可能。我们明白这个档案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之后,我也会继续花时间来看这些照片,思考这些照片,然后不断地想他们可以变成什么,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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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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